年会那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整理材料,桌上的泡面还冒着热气。窗外宴会厅那边传来主持人的声音,远远的,听不太清。
老周的电话打进来时,我刚把叉子插进面里。
“程总,卢宁签的那个外包合同,价格不对。”老周压低声音,“我拍了照片,马上发您。”
我还没来得及回话,手机又震了。
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让我愣住——苏桂英。
她说:“老程,你们年会挺热闹,怎么没见你?”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说不出来。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连音乐声都停了。
01
年会前五天,技术部会议室。
卢宁站在白板前,指着投影上的PPT说:“公司要优化人员结构,缩减不必要的开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人。
“今年年会,控制规模。各部门负责人出席就行,闲散人员就不用了。”
我坐在角落里,低头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老周坐在我对面,手里的笔都快捏断了。
老周叫周长江,技术部主管,跟了我十几年。我退居二线后,技术部就交给了他。他性子直,最见不得这种场面。
“卢总,你说闲散人员,具体指谁?”老周放下笔,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卢宁笑了笑,翻开手里的文件夹。
“周主管,我也不是针对谁。但公司有些老员工,拿的工资比谁都高,出勤率呢?”
他抽出一张纸。
“程工,今年下半年,请假23天,迟到11次。平均每个月在公司的时间不到十天。”
会议室静得吓人。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抬起头,把本子合上。
“卢总说的对,”我说,“我最近身体是不太好。”
卢宁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会认。
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变,把文件夹合上,清了清嗓子。
“程工是老员工,资格老,功劳大。但公司要发展,不能靠吃老本。”
我没说话。
老周气得脸都红了,刚要站起来,我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会后,走廊里人走得差不多了。
老周追上我,压着嗓子说:“你干嘛拦着我?他说那话是什么意思?”
“他的意思很明白,”我说,“拿我开刀,树威信。”
“那你就不吭声?”
“吭声有用吗?”
老周愣了愣,不说话了。
我拍拍他肩膀。
“老周,你帮我盯着点。看他最近在忙什么,尤其是采购和外包那块。”
老周眼睛一亮,点点头走了。
办公室里剩下我一个人。
我坐在桌前,翻开手机里的公司群。
卢宁进公司三个月,群里基本没发过消息。但他上任后干了几件事:换了两个供应商,签了三份外包合同,把销售部的人换掉了一半。
效率挺高。
动作也够快。
我把这些信息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点开一个加密的文件夹。
那里面是我这两年悄悄存下的资料。
公司产品成本、供应商报价、行业均价……
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我退出文件夹,给老刘发了条信息:“卢总的采购合同,想办法弄一份给我。”
老刘是财务部的老人,跟了我八年。
他很快回了消息:“程总,你那边的信息,我可不好查。”
“不用查。年会前能搞到就行。”
过了几分钟,老刘回了个“好”。
我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窗外天快黑了。
卢宁的动作很麻利。年会前五天把我排除在外,这个时机选得挺好。既不会引起太大波澜,也不会耽误事情。
但他漏算了一样东西。
他低估了苏桂英。
我妻子这个人,看着大大咧咧,心里比谁都细。她要是知道这事,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问题是,我不想让她掺和进来。
公司的事,我自己能处理。
02
年会前三天,苏桂英就察觉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照常换了拖鞋,坐在沙发上看新闻。
苏桂英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到我,愣了一下。
“今天回来得早。”
“嗯,没什么事。”
她没说话,把菜放在桌上,又回厨房盛饭。
吃饭的时候,她突然问:“你们公司年会什么时候?”
我筷子顿了一下。
“这周五。”
“你去吗?”
“去。”
我说得很自然。
苏桂英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
但我知道,她肯定起了疑心。
我这个人,说谎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眨眼睛。她跟我过了二十年,这点小把戏瞒不住她。
果然,第二天下午,她打了电话给老周。
老周这人嘴笨,三两下就被她问出来了。
晚上回家时,苏桂英坐在客厅等我。
“老程,你坐下。”
我一看她那表情,就知道事情暴露了。
“卢宁没请你去年会?”她开门见山。
“名额有限,不去也行。”
“名额有限?”她声音高了,“你是公司老板,他一个新来的副总,有什么资格不请你?”
“也不是什么大事。”
“不是大事?”她站起来,“你在公司做了十几年,现在被人排挤了,你还说不是大事?”
我叹了口气。
“桂英,这事你别管。我心里有数。”
“你有什么数?你想干什么?”
我没回答。
她盯着我看了半天,眼圈突然红了。
“老程,你不是说你退休了吗?你跟我说你不管公司的事了,让我放心。”
“可你现在呢?天天往公司跑,拿着老员工的工资,被人当闲散人员。”
“你图什么啊?”
她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却说不上来。
是啊,我图什么?
这个公司,是我从一间小作坊干起来的。第一批客户是我一个个谈下来的。最早的设备是我开着三轮车拉回来的。
那些年,最难的时候,我三天三夜没合眼。
好不容易做起来了,有人说要改革,要现代化。
我就退。
可退下来两年,心里头总放不下。
我不是不信人。
只是这个公司,就跟自己养大的孩子一样。
你把他交给别人,总想知道他过得好不好。
苏桂英擦干眼泪,看着我。
“老程,这次我不管你了。你自己看着办。”
她说完就回了卧室。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盯着天花板。
灯坏了。有一盏不亮。
我懒得修。
03
年会前两天,老刘把那份外包合同传给我了。
我拿着合同,对着行业均价表,一条一条比对。
越看越心惊。
卢宁签的供应商,报价比市场高了将近三成。
三成是什么概念?
按他签的那个金额,多出来的钱够给公司五个人发一年工资。
我把合同拍照存好,给老周打电话。
“老周,年会那天,你帮我盯几个人。”
“谁?”
“卢宁的助理,还有外包那几个供应商。”
老周压低声音:“你怀疑他们……”
“我不怀疑什么,”我说,“但我得知道,他们拿了多少钱。”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
“程总,你放心。这事交给我。”
挂了电话,我又给老刘发了条信息。
“老刘,年会那天你正常参加。别让任何人看出来我找过你。”
老刘回复很快:“明白。”
一切安排妥当。
我靠在椅子上,第一次觉得这个办公室有点冷。
这些年,我经历过风浪。
公司快要倒闭的时候,我没怕过。
被竞争对手挖墙脚的时候,我没怕过。
但这次,我有点说不清的感觉。
也许是寒心。
公司里那些老人,跟着我干了这么多年。现在新领导来了,说换就换,说清就清。
他们心里怎么想?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公司不能这样搞下去。
人心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
年会前一天。
卢宁的助理曾荣轩来找我。
他二十多岁,戴个黑框眼镜,说话的时候下巴仰着。
“程工,卢总让我通知您,年会的事。”
“我知道。名额有限。”
“不是不是,卢总说……”他搓搓手,“卢总说,今年的年会规模比较小,只安排部门负责人以上参加。您这边……情况比较特殊,他让我跟您商量一下。”
“商量什么?”
“就是,您要不就别去了。”
说得挺客气。
但表情里都是得意。
我看着他,突然笑了。
“行。”
他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这么爽快。
“那……程工您忙。”
他转身就走,脚步轻快。
我坐在桌前,拿起桌上的笔。
这支笔是我创业时买的,用了十几年。
笔杆子都磨出印子了,但我一直舍不得换。
苏桂英问过我,为什么不换一支。
我说,用顺手了。
其实不是顺手。
是习惯了。
有些东西,时间久了,就有感情。
04
年会当天下午,苏桂英在商场逛了一圈。
她本来想买件新衣服,回家换上了,再打电话告诉我她要去年会。
但转了两圈,什么也没买。
她坐在商场的休息椅上,翻着手机。
群里有人发了年会的照片,灯火辉煌,觥筹交错。
看起来热闹得很。
她给我打了个电话。
没人接。
又打。
还是没人接。
她犹豫了一下,拨了老周的电话。
“老周,你们年会几点开始?”
“嫂子啊,六点开始。您怎么有空问这个?”
“没事。老程呢?”
老周在电话那头顿了顿。
“程总……他今天没来。”
“我知道他没去,”苏桂英说,“我问的是,他在哪?”
“应该在办公室吧。他说有点事要处理。”
苏桂英挂了电话。
她站起来,往外走。
去酒店的出租车上,她看着窗外闪过的霓虹灯,心里五味杂陈。
她跟了我二十年,从公司最艰难的时候,一直陪到现在。
她看着我把公司做大,也看着我为了公司熬夜加班,连家都不回。
本来想着,退下来就好了。
终于能享享清福了。
哪里想到,退下来也一样。
被人骑到头上来了。
她越想越气。
到了酒店门口,她整理了一下衣领。
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宴会厅的大门。
里面热闹得很。
音乐声、谈话声、碰杯声混在一起。
舞台上的大屏幕上,滚动播放着公司年度的业绩数据。
苏桂英站在门口,扫了一圈。
很快,她就找到了卢宁。
他站在主席台边上,身边围了几个人,正端着酒杯敬酒。
苏桂英走过去。
“卢总。”
卢宁转过身,看到是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嫂子?您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年会,”苏桂英笑着说,“怎么,不欢迎?”
“欢迎欢迎,当然欢迎。只是……程总没来?”
“他就是想来看看,我也不好说什么。”
卢宁松了口气。
“那您随便坐,我让人给您安排位置。”
“不用了,”苏桂英说,“我就站一会儿。”
卢宁点点头,转身跟别人说话去了。
苏桂英站在角落里,看着我短信里发的那段话:“桂英,年会的事,你别管了。我心里有数,不会有事的。”
她把手机收好。
然后,拨了我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我接了。
“老程,”她说,“你们年会挺热闹,怎么没见你?”
05
我听见电话那头,音乐声突然停了。
苏桂英的声音不大,但宴会厅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因为她正站在主席台边上,手机开了免提。
“程文超,”她又问了一遍,“你是总裁,怎么没来参加公司年会?”
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苏桂英身上。
她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手机,脸色平静得像是问一个普通的问题。
卢宁手里的酒杯,差点没端稳。
他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到慌乱,再到难以置信。
“嫂……嫂子,”他结结巴巴地说,“您这是……”
苏桂英没理他。
她对着电话说:“老程,你说话啊。”
我站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亮起的霓虹灯。
叹了口气。
“桂英,你别闹了。”
“我闹?”她的声音突然高了,“程文超,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被人排挤了?”
“排挤谈不上……”
“那为什么不请你?”
我沉默了几秒。
“名额有限。”
“名额有限?你编给谁听?”她的声音哽咽了,“你为公司做了多少,别人不知道,我不知道吗?”
“这公司是你一点一点做起来的。现在你连参加年会的资格都没有了?”
她说着,眼泪掉了下来。
宴会厅里的人,都看着她。
有人低下头,有人别过脸。
老周站在角落里,攥紧了拳头。
老刘低着头,假装在看手机。
卢宁站在苏桂英对面,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有尴尬,有难堪,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苏桂英擦了擦眼泪。
“老程,我知道你不想让我管公司的事。”
“但今天这事,我管定了。”
她抬起头,看着卢宁。
“卢总,我想知道,你凭什么不让我丈夫来参加年会?”
卢宁的脸红了又白。
“嫂子,您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
“程工他……他最近几个月出勤率不高,我是想着,年会主要是部门负责人参加……”
“出勤率不高?”苏桂英冷笑,“他为什么出勤率不高?你问过他吗?”
卢宁语塞。
“他生病了,你知道吗?”
卢宁愣住了。
“他今年上半年查出来有胃病,医生让他多休息。但他放心不下公司,天天往公司跑。”
“你倒好,说他出勤率不高。”
苏桂英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进卢宁的心里。
宴会厅里安静得吓人。
所有人都看着卢宁,等着他说话。
卢宁站在那,一个字说不出来。
06
“桂英。”
电话那头,我的声音传过来。
“你别说了。”
苏桂英愣了愣。
“老程……”
“先把电话挂了,我马上过去。”
苏桂英放下手机。
宴会厅里,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卢宁站在那里,脸色难看得像纸一样白。
旁边的人面面相觑,没人敢出声。
老周快步走到苏桂英身边,低声说:“嫂子,要不您先坐下等程总吧。”
苏桂英点点头,跟着老周走到角落的座位上。
她一坐下,就有人围过来。
都是些老员工。
有人递水,有人递纸巾。
“嫂子,您别生气。”
“程总身体还好吧?”
“这个卢总也真是的,做事太绝。”
苏桂英摇摇头,没说话。
她现在心里乱得很。
刚才那一通电话,把她所有的火气都勾出来了。
但冷静下来一想,自己刚才那么做,是不是太冲动了?
万一给老程惹麻烦了怎么办?
她正想着,手机响了。
是我的电话。
“桂英,我到了。”
宴会厅大门被人推开。
我站在门口,身上穿着那件褪色的工作服。
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苏桂英看到我,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快步走过来,抓住我的胳膊。
我拍拍她的手。
“没事。”
然后,我抬起头,看着宴会厅里的人。
那些人,有老员工,有新同事。
有的认识我,有的不认识。
但现在,所有人都看着我。
卢宁站在主席台前,脸色铁青。
我走过去。
“卢总,年会开始了?”
卢宁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出话来。
“程……程总。”
“怎么不叫程工了?”
卢宁的脸,红了白,白了红。
他站在那里,腿都在打颤。
旁边的人也都愣了。
他们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我走到主席台上,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卢总,你签的那份外包合同,我看了。”
卢宁的脸色变了。
“价格比市场高了30%。”
“这事,你说怎么处理?”
卢宁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所有人都看着卢宁。
他的脸,惨白如纸。
他站在那里,像是一尊雕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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