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推开的那一瞬间,一个青花瓷碗砸在我脚边,碎片迸得到处都是。
婆婆肖淑华坐在沙发上,脸拉得老长:“你天天加班,这个家还要不要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我低头看着满地的汤饭,手背上溅了几滴汤汁,烫得发疼。
宋天磊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最后憋出一句:“婉莹,你就少加两天班吧。”
我没吭声,蹲下去捡碎片。
锋利的瓷片划开我的手指,一道口子,血渗出来。
我看着那抹红色,忽然想起周煜城上周发的那条微信。
“你们家天磊那个副院长,估计撑不过今年了。”
当时我没当回事。
可现在想想,有些话,其实早就有人告诉我了。
只是我没听懂。
01
那天的晚饭是在沉默里吃完的。
我小心翼翼地把地上的汤饭清理干净,又去厨房重新炒了两个菜。肖淑华吃了一口,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咸了。”
宋天磊赶紧说:“妈,要不我再给您加点水?”
“加水?这菜还能吃吗?”肖淑华站起来,“我看她就是故意跟我作对!”
我没说话,低头扒饭。
结了婚五年,我早就习惯了这种日子。
我刚跟宋天磊谈恋爱的时候,我妈就劝过我:“那个婆婆不好相处,你可得想清楚。”
我当时年轻气盛,觉得爱情能打败一切。
可现实告诉我,爱情没那么大本事。
宋天磊是单亲家庭长大的,五岁上他爸就没了。肖淑华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供他读医学院,送他进大医院,一路扶持他当上了副院长。
这其中的辛苦,我理解,也尊重。
可这份理解,在她眼里不值钱。
她觉得谁家姑娘嫁给她儿子,那是上辈子烧了高香。
她总觉得我配不上她儿子。
“一个护士长算什么?天磊可是副院长,认识的都是大人物。”
这话我听了好多次,每次都是笑一笑就算了。
可有些东西,笑多了,心里真的会酸。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宋天磊背对着我,呼吸平稳,也不知道睡着没有。
“天磊。”我小声叫了他一声。
“嗯?”他没翻身。
“你妈今天又让我辞职。”
他没说话。
我坐起来看着他:“你就没什么想法?”
他沉默了很久,才说:“婉莹,妈也是为了这个家好。”
我心里一凉,又躺了回去。
为了这个家好?
为了这个家好,就要我辞掉干了十年的工作?
我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我第一天当护士长的样子——那个站在护士站里,笑着跟姐妹们说“以后我们一起努力”的样子。
那个画面,离我越来越远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照常去上班。
到了科室,护士小张跑过来:“曹姐,你婆婆又打电话来了,说让你做完手术就赶紧回家。”
我愣了一下:“什么时候打的?”
“早上六点。我说你还没上班呢,她就开始骂了。”
我叹了口气,换好工作服,进了手术室。
今天有三台大手术。
我一个人做一台,帮着别的医生做两台。
忙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
我脱下手术服,拿出手机一看,二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宋天磊打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回过去。
“喂?”
“婉莹,”他的声音很紧张,“妈住院了。”
“什么?”
“她中午没吃饭,说肚子疼。我赶紧把她送到医院,现在正在检查。”
我挂断电话,换了衣服就往急诊跑。
到了地方,看见肖淑华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
宋丽蓉站在旁边,眼圈红红的。
“嫂子,你怎么才来?”宋丽蓉看着我,“妈都这样了,你还有心思上班?”
我没理会她,问医生:“什么情况?”
医生说检查结果还没出来,初步判断可能是胃出了点问题,需要住院观察。
我点了点头,转身去交费。
给肖淑华办好了住院手续,宋丽蓉把我拉到一边:“我跟你说,妈的毛病可都是你气出来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你说这话有什么证据?”
“还要什么证据?”宋丽蓉冷笑,“你不就是不辞职嘛,难不成还要妈跪下来求你?”
我心里那股火一下子就上来了。
但我知道,跟宋丽蓉吵没有用。
她是来拱火的,不是来讲道理的。
那一夜,我在医院陪床。
肖淑华睡着之后,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累得浑身发软。
手机响了一下。
是周煜城发来的消息:“听说你们家那口子公司年底要搞人事大调整。”
我们看着那行字,心揪了一下。
我回了两个字:“真的?”
他很快回复:“真的。财务科这边已经收到风声了。他那个位置,是集团挂名的,不是实权。”
我盯着屏幕,脑子里嗡嗡响。
原来,他那个副院长,不是他说的那么稳。
02
肖淑华住院三天,我请了三天假。
不请假不行,宋丽蓉逢人就说:“我嫂子啊,不知道心疼人。”
我实在不想听那些闲话。
三天里,我端水送药,一刻没闲着。
可肖淑华还是不满意。
“你熬的粥,不是稀了就是稠了。”
“你这么笨手笨脚的,怎么当的护士长?”
我听着,一句话不说。
因为我知道,说什么都没用。
她想让我辞职,一天二十四小时待在家里伺候她。
可我不能辞职。
不是因为工作比家庭重要,而是我不能丢了自己。
第四天,肖淑华出院了。
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摔东西。
“我不吃你做的饭!你做的饭,就跟你的心一样,又冷又硬!”
宋天磊站在旁边,嘴里一个劲儿地劝:“妈,你别这样,婉莹也累坏了。”
“累?她累什么累?”肖淑华指着我的脸,“我养你这么大,就是为了让你娶个不听话的女人?”
宋天磊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我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这个人,根本不是从前的宋天磊了。
从前的他,会保护我,会护着我。
可现在,他只会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
那天晚上,他跪在肖淑华的床边,哭着说:“妈,你别这样,婉莹她也很辛苦……”
“辛苦?”肖淑华冷笑,“你心疼她?那你就跟她离了算了!”
宋天磊哭得更厉害了。
他跪在那儿,哭声一声比一声大,像个小孩子。
我心软过。
可我知道,我不能心软。
第二天一早,我去上班的时候,在电梯里碰见了周煜城。
他看了我一眼:“你脸色不太好啊。”
我笑了笑:“没事,就是没睡好。”
他沉默了一下,忽然说:“你们家天磊那个位置,年底肯定要动了。你还是早做打算吧。”
“什么打算?”
“你别什么都想着靠别人。你自己手里得有点东西。”
那天上班的时候,我一直在想周煜城的话。
是啊,我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可这后路,怎么留呢?
我的工作,这份干了十年的护士长工作,就是我唯一的后路。
谁也别想让我丢掉它。
03
肖淑华的“绝食”开始了。
第一天,她说胃不舒服,什么都不吃。
宋天磊急得要命,满屋子转:“妈,你好歹喝口水吧?”
“不喝。”
“那吃口粥?”
“不吃。”
“妈……”
“滚!”
宋天磊灰溜溜地跑出来,对着我哭:“婉莹,你说怎么办?”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又气又心疼。
这个男人,最大的毛病就是没主见。
可我偏偏爱上他这一点——因为他温顺、听话。
可现在我发现,温顺听话说白了就是没骨气。
第二天,肖淑华还是不吃。
宋丽蓉来了,一边抹眼泪一边说:“妈,你吃东西啊,你这样会出事的!”
肖淑华闭着眼睛不说话。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宋丽蓉抬头看我一眼:“嫂子,你就真的这么狠心?”
我没有回答她。
我只是觉得很累。
那天晚上,宋天磊跪在我面前:“婉莹,就当是为了我,你辞了工作吧。”
我看着他那张脸,那个我追了六年的脸。
他的眼睛红红的,头发乱糟糟,嘴唇干裂。
“你让我辞职,那我以后怎么办?”我问。
“我养你。”
“你养我?”我忍不住笑了,“你一个月给我五千块?”
“如果有困难,我可以……”
“够了。”我站起来,“宋天磊,不是我不愿意为你牺牲。而是我不能牺牲了自己。”
他愣住了。
“我在这个家,把什么都让出去了。让位置、让尊严、让时间。我什么都让出去了。但我不能让掉我唯一的东西——我自己的事业。”
他看着我,嘴巴张了张,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
第三天,肖淑华还是不吃。
宋天磊跪在她床头,哭了一夜。
他一边哭一边说:“妈,你别这样,你要是出事了,我怎么活啊?”
我站在门外,听着他的哭声。
心里想着,我是不是太狠心了。
可一想到辞职这两个字,我又觉得,不行。
我辞不起。
第四天早上,我收拾好行李,站在客厅里。
宋天磊走出来,眼睛肿得厉害。
“你去哪儿?”
“我回我妈那儿住几天。”
“婉莹……”
“你跟你妈好好商量一下。”我看着他,“要么,她放过我。要么,咱们离婚。”
他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要么她放过我,要么,咱们离了。”
04
我妈住在城西的老小区。
我一回去,她什么都没问,只是看了看我的脸色:“饿了吧?妈给你下面条。”
我点了点头,坐在沙发上。
妈端来面条,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吃。
“天磊呢?”
“跟他妈在一起。”
“婉莹,”妈妈叹了口气,“你跟妈说句实话,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的眼睛:“妈,我想离婚。”
她愣了一下,沉默了很长时间。
那段时间里,我心跳得飞快。
我怕她骂我,怕她觉得我任性,怕她说我“当初就不该嫁”。
可她最后只说了一句:“离吧,妈养你。”
我的眼泪一下子上来了。
她拍了拍我的手背:“妈一个人不也把你拉扯大了?你别怕。”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睡不着。
手机响了,周煜城打来的。
“婉莹,我想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你们家天磊那个医院,我收到正式文件了。集团董事长的儿子,下个月就过来接替他的位置。他那个副院长,是挂名职务,人家集团不需要他。”
我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你怎么现在才告诉我?”
“我怕你知道了难受。不过现在,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挂断电话,我坐在黑暗里,想着这一天。
原来,他那个副院长都是假的。
那他凭什么让我辞职?
凭什么让我放弃一切,去伺候他那个看不起我的妈?
第二天,我回了医院上班。
下班的时候,宋天磊在医院门口等着我。
他瘦了,眼睛下面一片淤青。
“婉莹,”他看我的眼神很复杂,“妈说,她可以退一步。”
“怎么退?”
“她说,你不用辞职。但你得每天六点之前回家,伺候她吃饭、洗漱、陪她聊天。”
我看着他:“这是她的条件?”
“嗯。”
“那我的条件呢?”
他愣住了:“你的条件?”
“对。”我看着他,“我也有条件。第一,咱们搬出去住,不跟她住在一起。第二,你让她别再找我的茬。第三,你让你妹妹宋丽蓉别三天两头打电话来骂我。”
他脸色变了:“婉莹,你这不是难为我吗?”
“是你在难为我。”我说,“你妈一直逼我。我是你妻子,不是你家的保姆。”
他的表情僵住了。
我看着他那张脸,忽然觉得很陌生。
我不知道这些年,我怎么跟这个男人过了这么久。
那天晚上,我站在阳台上。
手机里翻着周煜城发给我的那段文件截图——集团人事调整通知。
宋天磊的名字,列在末尾。
“调整职务:解除副院长一职,调至财务科任普通科员,月薪变动:由每月两万五调整为每月六千。”
我盯着那行字,心跳得很慢。
原来,他早就撑不住了。
05
离婚的念头,其实不是一时冲动。
但在肖淑华绝食的第六天,我终于把话说出口了。
那天,宋天磊又跪在我面前。
“婉莹,你就低个头吧。妈都那样了,我这个当儿子的不能不管。”
我看着他:“那我呢?”
“你……”
“我嫁给你五年,”我说,“我低了多少次头?我还能低多少次?”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很平静。
“天磊,你让我辞职,是为了你妈。”
“可你想过没有,如果我从这个医院辞职,我还能干什么?”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已经四十岁了,”我接着说,“我再找,还能找到现在这么好的工作吗?”
他的眼泪又开始往下掉:“婉莹,对不起。”
“对不起没用。”我说,“咱们离婚吧。”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宋天磊看着我,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灭了。
“你要跟我离?”
“为什么?就因为我妈逼你辞职?”
“不是。”我说,“是因为你从来不站在我这边。”
他哭了很久,最后才说:“好。”
三天后,我们去了民政局。
签字的时候,我的手很稳。
我看了他一眼,他正低着头签自己的名字。
我不知道他那一刻在想什么。
或许他在想,要是当年没娶我,是不是就不会这么难了。
也或许他在想,他还会不会再找一个像我这么好欺负的女人。
签完字出来,外面阳光很好。
他站在门口,问我:“婉莹,你后悔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笑着说:“不后悔。”
“真的?”
“真的。”我说,“我后悔的是,不该爱一个永远不会站在我这边的男人。”
他没有说话。
我转身走了。
走出民政局的那一刻,我的心像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虽然疼,但终于释然了。
离婚后的日子,出乎意料地平静。
我继续上班,日子过得按部就班。
我妈隔三差五来给我送饭,问我一个人过得好不好。
我说:“妈,我好得很。”
她是真的相信我好。
因为我的确好。
每天早晨起来,没有婆婆摔碗,没有人骂我,没有小姑子打电话来骂我。
那种自由,像一扇突然打开的门,阳光一下子涌了进来。
可我知道,这平静很快就会被打破。
因为我手上握着的那张底牌,还没用。
那是周煜城前几天发给我的。
“那家医院去年有一起医疗事故,处理得很不干净。如果曝光,医院会受到很大冲击。”
他发来几张照片和一份文件。
“这份东西,你留着。说不定哪天用得上。”
我看着那些照片,心跳得很平静。
我跟他,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我明明那么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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