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姐踩着九厘米的高跟鞋冲进我家客厅,那架势跟走红毯似的。
她手机屏幕上“680”三个数字亮得刺眼,大伯马建国跟在后面,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
我爸搓着手说“恭喜大哥”,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邻居们全跑来凑热闹,客厅挤得站不下人。
我躲在自己房间,打了三遍查分电话才打通。
590。
我盯着手机屏幕发呆,脑子里只记得我妈生前最后说的那句话——“人这一辈子,总得赢一回。”可怎么赢?
我一点头绪都没有。
01
查分系统刚开放那会儿,整个小区都能听见楼下有人在喊。
“考上了!考上了!”
我趴在窗台上往下看,堂姐马玉婷站在楼下花坛边,举着手机冲她爸妈喊。
大伯马建国一把抱住她,转了三圈才放下。
大伯母张惠敏在旁边抹眼泪,嗓门大得整栋楼都听得见:“680!我闺女考了680!”
我缩回屋里,把窗户关上了。
我爸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上还沾着油点子:“你查了没?”
“还没。”
“那赶紧查查。”
我拨了好几遍查分电话,全是占线。手指尖全是汗,滑得按不准键盘。好不容易通了,那头传来机械的女声,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语文125,数学112,英语118,文综235。
总分590。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
说实话,这个分数我早就心里有数。
最后一次模拟考我考了582,这次算是正常发挥。
不算好,但也不算差。
可一想到堂姐的680,我心里就堵得慌。
“多少?”我爸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锅铲。
“590。”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挺好的,挺好。”
我知道他不是装的。
我爸是个老实人,这辈子就盼着我有个学上。
可我也知道,他心里肯定在跟大伯比。
这些年,大伯一家处处压我们一头,我爸从来都是笑着忍。
“你堂姐考了多少?”他问。
“680。”
我爸手上那锅铲“哐当”一声掉地上了。
他没说什么,弯腰捡起来,转身回了厨房。我听见他开油烟机的声音,又听见他关上。过了好一会儿,厨房里传来一声叹气。
那天晚上,大伯家请吃饭。
奶奶于秀芹打电话来,让我爸带我过去。我本来不想去,可我爸说:“去吧,别让人看笑话。”他换上了过年才穿的那件灰夹克,还刮了胡子。
到了奶奶家,客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大伯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白酒杯。
堂姐坐在他旁边,穿着条新裙子,脸上的妆化得跟要去参加晚会似的。
“来了?”大伯看见我们,抬了抬下巴,“坐那边。”
他指的是角落里那俩折叠凳。
我爸坐下,把我拽到旁边。奶奶从厨房端菜出来,看了我一眼:“悦溪啊,考得怎么样?”
“哦。”她应了一声,没多说什么,转身又回厨房了。
那一声“哦”,比骂我还难受。
02
菜上齐了,大伯让堂姐坐到上席去。
“今天是玉婷的好日子,她坐主位。”大伯招呼着大家,“都别客气,吃好喝好,今天我请客。”
堂姐端起杯子站起来,笑吟吟地看着满桌子人:“谢谢大家这么多年对我的照顾。我这次考了680,虽然不是特别理想,但总算没辜负大家的期望。”
我低头扒饭。
米饭嚼在嘴里,咽不下去,又不敢吐出来。
大伯母张惠敏在旁边接话:“玉婷从小就懂事,学习从来不让人操心。哪像有些人,家里条件一般还不好好努力,早晚没出息。”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往我这边瞟了一下。
我爸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
“悦溪啊,”奶奶突然开口,“你准备报哪个学校?”
我愣了一下,放下筷子:“还没想好。”
“那得赶紧想。”奶奶皱起眉头,“590分不高不低的,别挑三拣四,找个稳妥的学校上了就行。”
“对对对,”大伯喝了口酒,笑着说,“现在本科遍地都是,你那个分数,认真找找还是有学校要的。不像我们玉婷,680分,挑学校得挑花眼。”
堂姐捂着嘴笑了。
我攥紧了筷子。
“悦溪,”堂姐转过头看着我,“要不我帮你看几个学校?我研究了那么多985、211,多少有点经验。”
她用那种关心的语气说出这句话,字面上的意思听着是帮我。但那眼神,那嘴角上扬的弧度,分明是在看笑话。
我说:“不用了。”
“别客气嘛。”她继续说,“对了,我记得你之前说过想学医?590分,省内那些医学院怕是悬了。不过省外有些二本医学院可以考虑考虑。”
大伯在旁边接话:“你妹妹的事你别操心,她自己能搞定。”
“我这不是关心她嘛。”堂姐耸耸肩,“再说了,她妈当年学习多好啊,她还能差到哪去?”
客厅突然安静了。
我爸猛地抬起头来。
我感觉到自己的手在抖。
“你说什么?”我问。
“我说你妈啊。”堂姐笑了笑,“她妈当年学习不是挺好的吗?听说差点考上大学了。后来不知道怎么就没考成。你看,这基因还是遗传的嘛,你这590分已经很对得起你妈的基因了。”
我腾地站起来。
椅子往后一倒,撞在墙上“嘭”一声响。
全桌人都愣住了。
我爸拉住了我的胳膊,攥得很紧。他说:“坐下。”
我没动。
奶奶开口了:“干什么?吃个饭闹什么闹?你妈的事过去多少年了,提一下怎么了?”
堂姐看着我,眼睛里分明写着满意。
她就是要戳我这个痛处。她知道我妈的事是我一辈子的伤疤。
我慢慢坐下来,把椅子扶起来,重新拿起筷子。
我爸在旁边一直没松手,胳膊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
那顿饭的后半程,我一个字都没说。大伯继续喝酒划拳,堂姐继续接受亲戚们的祝贺。奶奶不停念叨着玉婷有出息,以后要给老马家争光。
我吃完饭就去厨房洗碗了。
水龙头开到最大,水声哗哗的。我使劲搓着碗上的油渍,搓得指关节都白了。
我爸走进来,站在我旁边。他没说话,只是把手搭在我肩膀上,拍了拍。
03
回家的路上,我爸一直沉默。
走到小区花坛边上,他突然停下脚步,摸出一根烟点上。
他不怎么抽烟的。只有心里有事的时候,才会点一根。
“爸,”我站在旁边看着他,“我妈当年的事,我想知道。”
我爸的手抖了一下。烟灰掉在地上,被风吹散了。
“那些事,”他声音很哑,“都过去了。”
“我想知道。”
他沉默了很久。
“你妈叫李云。”他终于开口了,“比我小两岁,我们一个村的。她学习成绩好,高中那会儿,次次都是年级前三。”
“那年高考,她考了618分。在那个年代,这个分数已经很高了。”
“她报了省城那所大学,想学建筑。”
我爸说到这里,把烟掐灭了,又点了一根。
“然后呢?”我问。
“然后,”他苦笑了一下,“你大伯找了学校的人,举报你妈‘不符合政策’。”
“不符合什么政策?”
“说你妈有‘三代以内的旁系亲属’在报考学校工作。其实根本没有,但你大伯和学校一个领导有关系,那人就给他办了。你妈的名额被取消了,录取通知书也被追回了。”
“后来呢?”
“后来你妈去找学校理论,没人理她。你大伯还当着全村人的面说,像她这样的,上了大学也是浪费资源。”
“你妈那段时间天天哭。她想去复读,可家里没钱了。你奶奶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不如早点嫁人。”
“再后来,”我爸声音低下去,“她嫁给了我。我以为日子会好起来。可她心里那个疙瘩一直在,生了你之后,身体越来越差。你5岁那年,她走了。”
“她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一定要让你读书,让你赢一回。”
我站在路灯底下,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流。
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树叶沙沙响。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了花坛里那棵歪脖树的根上。
“你妈的事,”我爸红着眼睛说,“只有你大伯他们一家知道。这些年,我从来没提过。”
“可他们今天提了。”
“他们就是想看你难过。”
“我不想让他们得意。”
我爸看着我,伸手擦掉我脸上的眼泪:“那你就好好活着,好好读书。你考上大学那天,就是你妈最高兴的那天。”
我点了点头。
回到家,我翻出了我妈那张准考证。
那是她当年高考用的,纸已经发黄了,边角都卷起来了。上面贴着她18岁时的照片,扎着两条麻花辫,笑起来特别好看。
她填的报考学校那栏,写着两个字——省城那所211大学的名字。
我把那张准考证放在枕头底下,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发呆。
一闭上眼,堂姐那张笑脸就浮在眼前。
她说的那些话,一遍一遍在我耳边响。
“你妈学习不是挺好的吗?”
“这个分数很对得起你妈的基因了。”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底下,我妈的准考证压得我心跳很重。
我想起她临走前说的那句话:“人这一辈子,总得赢一回。”
可怎么赢?
我不知道。
但我心里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我要读我妈没读上的那所大学。
我一定要。
04
第二天一早,我就打开了电脑。
省城那所211大学的官网,我一页一页地翻。它的录取分数线,它的专业设置,它的专项计划招生简章。
有一条信息引起了我的注意——国家专项计划。
这个计划是针对贫困地区和特殊条件的考生,录取分数线比统招要低一些。
我仔细看了报名条件,逐条对照。
家境困难?符合。母亲早逝?符合。父亲是普通工人?符合。
我的手指停在鼠标上,心跳快得不行。
就在这时,我爸推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悦溪,这个给你。”
我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叠钱,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纸条。纸条上写着那所大学的官网地址,和我刚刚看到的那条专项计划信息。
“你怎么……”我看着他,愣住了。
“我早就留意到了。”我爸坐在床边,“你妈那事以后,我就把那个学校记在心里了。这些年,我一直在留意它的招生政策。”
他把钱塞到我手里:“这是我攒的,够你交学费和生活费了。专项计划的录取线虽然低,但竞争也大。你要是报上了,就好好读。”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爸……”
“别哭。”他站起来,“你妈要是还在,肯定支持你。”
我看着手里那叠钱,有100的,有50的,还有10块的。每一张都皱巴巴的,看得出是他省吃俭用攒出来的。
那天下午,我偷偷把志愿填了。
第一志愿栏里,我填上了那所211大学的名字。服从调剂,选了国家专项计划。
填完以后,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奶奶打电话来问我志愿的事,我说还在考虑。
大伯在家族群里晒堂姐的志愿截图,全是985、211的名校。
他配文说:“玉婷这孩子,眼光高,非985不上。”
群里一片恭喜声。
奶奶在下面回复:老马家的骄傲。
我看着手机屏幕,一个字都没回。
堂姐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悦溪,你的志愿填了吗?要不要我帮你参谋参谋?”
大伯母张惠敏跟着发了一个笑脸,配了一句话:“妹妹的事让妹妹自己操心吧,咱别多嘴。”
群里安静了几秒钟,有人回了个尴尬的表情。
我没说话,关掉了手机。
三周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这期间,我每天刷省招办的官网,关注着专项计划的录取进度。
堂姐那边,她已经收到了好几所985大学的录取意愿。大伯在群里天天晒,今天说这个学校邀请玉婷去参观,明天说那个学校给玉婷打了电话。
我爸嘴上不说,但我看得出他心里也在急。
有时候吃饭,他会抬头看着我,嘴巴动了动,想问又没问出口。
我知道他怕我落榜。
怕我像妈妈一样,输得一塌糊涂。
05
第21天下午,我正在屋里看书,手机响了。
省招办的电话号码。
我接起来的时候,手在发抖。
“请问是罗悦溪同学吗?我们通知你,你已被省城大学建筑学专业录取,国家专项计划名额。录取通知书将于近日寄出,请注意查收。”
我挂了电话,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蹲在房间地上,抱着膝盖,哇地一声哭了。
那些年积攒的委屈、愤怒、不甘,全在这一刻爆了出来。
我妈当年拿不到的那个名额,我拿到了。
她读不了的那所大学,我读上了。
我爸下班回来的时候,我还蹲在房间里。他一看我这个样子,慌了:“怎么了?”
我站起来,把省招办的短信递给他看。
他看完以后,愣了好半天。
然后嘴角抽了抽,眼泪就那么掉下来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蹲在门口哭得像个孩子。
“你妈……你妈要是能看到……”
他说不下去了。
那天晚上,我爸破天荒地喝了一瓶酒。我陪他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路灯映着花坛里那棵歪脖树,树影摇摇晃晃的,像是在跳舞。
“悦溪啊,”他说,“你妈一辈子没等到这一天。”
“我等到了。”
“是啊,”他抹了一把脸,“你等到了。”
录取通知书是三天后到的。
我签收的时候,快递小哥还特意叮嘱我:“这可是大学录取通知书,可得保管好了。”
我抱着那个牛皮纸信封,感觉它重得不行。
拆开以后,里面有录取通知书、报到须知、校园地图。
通知书上印着那所大学正门的照片,红墙绿瓦,气派极了。
我妈当年要是拿到这份通知书,她的人生会不会不一样?
但我知道,她一定很高兴。
06
玉婷的录取通知书比我的早到了三天。
大伯在家族群里晒了一张照片,是玉婷拿着录取通知书的合影。她笑得特别灿烂,通知书上印着一所省外985大学的名字。
大伯配的文字是:“我家闺女被XX大学录取了!感谢大家关心!”
群里瞬间炸了锅。
奶奶发了一串大拇指,说:“玉婷就是老马家的骄傲。”
大伯母张惠敏跟了一串表情包,全是庆祝的。
亲戚们也开始排队祝贺:“玉婷太厉害了!”
“这孩子真是有出息!”
“老马家的福气!”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半天,没说话。
我爸在旁边看到了,拍了拍我的肩膀:“别急。你的通知书也该到了。”
“我知道。”
“你的事,要不要在群里说一下?”
“不急。”
我就是想看看,大伯他们一家能得意到什么时候。
晚上,群里又热闹起来了。
大伯发了一长段语音,我点开听了一下,大意是说玉婷的学校如何如何好,在全国排名如何如何靠前,毕业以后前途如何如何光明。
说到最后,他还不忘加一句:“有些孩子分数低,好好努力也能有出息。但是像我们玉婷这样的,起点就比人家高一大截,以后差别就更大了。”
那句话,摆明了是说给我听的。
群里安静了几秒钟,没有人接话。
奶奶打破沉默,发了一条语音:“玉婷那个学校确实好。悦溪要是能考上个二本,也不错了。”
我看着那条语音消息,心里堵得慌。
但我没有生气。
因为我知道,过不了多久,她们的嘴脸就会变得很好笑。
07
玉婷的通知书晒出来第二天,有人在群里问了句:“玉婷680分的话,XX大学的投档线是多少来着?”
问这话的是大伯的老同学、教育局退休的老王。
大伯很快回复:“620左右吧,具体我也不清楚。”
“620?”老王发了个疑问的表情,“那个学校去年投档线是600多,但今年分数线普遍上涨了啊。我看省招办公布的数据,XX大学今年的最低投档线是590多。”
大伯没说话。
玉婷也没说话。
过了几分钟,大伯又发了一条消息:“玉婷这个学校我们研究了很久,肯定没问题。分数够了就行。”
“那倒是。”老王回复,“不过680分进这个学校,有点亏啊。以她的分数,完全可以冲更好的985。”
“孩子自己喜欢嘛。”大伯说,“我们就尊重她的选择。”
群里安静下来。
但我感觉到气氛不对劲了。
老王是教育局的人,他对这些分数线门儿清。他既然问了,说明他心里有疑虑。
我盯着手机看了半天,心里隐隐有个猜测。
没过多久,群里突然有人发了一张截图。
截图是玉婷在某社交平台上晒的录取通知书,她配文是“终于等到你”。
图片里,通知书的一角露出了几行小字——“报到时间:9月12日,专业:工商管理”。
那条动态下面,有人回复:“这个学校工商管理专业今年投档线不是590分吗?”
回复的人,是玉婷的一个同学。
群里瞬间炸了。
“什么意思?”
“玉婷680分进工商管理专业?”
“这不是浪费分数吗?”
大伯发了好几条语音,声音很急:“肯定是今年分数线降了!你们别乱说!”
奶奶也跟着说:“别瞎猜,玉婷考那么高,还能上不了好学校?”
可没过多久,又有人发了一张截图。
这次是省招办公布的那所大学的各专业投档线——工商管理,最低投档线,593分。
群里彻底安静了。
过了很久,老王发了一条消息:“这个593分,可不像是680分能进的。”
没有人回复。
玉婷的微信头像灰了,她退群了。
大伯连着发了好几条语音,全是大骂老王“多管闲事”。
大伯母张惠敏也发语音,哭着说“孩子好不容易考上了,你们这些人就见不得我们好”。
可明眼人都知道,不对劲。
玉婷的680分,和她去的那个学校中间,差了将近100分。
这根本说不通。
08
第二天,更多的消息爆出来了。
有人从玉婷晒的那份录取通知书上发现了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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