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一阵高跟鞋声传进来。
我抬起头,手里的钢笔差点没拿住。
薛海燕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沓文件,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她的眼睛直直盯着角落里搭积木的小川,嘴唇哆嗦了好几下。
“这个孩子……是谁的?”
她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没说话。
她朝小川走过去两步,高跟鞋在地板上磕出两声脆响。然后又停住了。
我站起来,刚想开口。
小川突然抬头,冲我喊了声“爸爸”。
薛海燕手里的文件“啪”地掉在地上,散了一地。
01
她蹲下去捡文件。手指头抖得厉害,一张纸捡了好几次才捏起来。
我没动。就站在那儿看着她。
六年了。她穿着黑色西装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眼睛底下涂了遮瑕,但还是能看出浅浅的黑眼圈。整个人瘦了一圈,颧骨比以前高了。
“沈总,”她站起来,声音恢复了一些,“好久不见。”
“薛总,”我说,“是好久。”
会议室里还有其他人。我们公司负责对接项目的小李站起来介绍:“薛总,这是我们项目负责人沈光耀沈总。”
薛海燕点了下头,目光又飘向小川。
小川今年五岁,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
今天幼儿园放假,我妈临时回了老家,没人看孩子,我只能把他带到公司来。
小家伙倒是老实,一个人坐在角落的沙发边上,拿积木搭高楼。
“沈总的孩子?”薛海燕问。
“嗯。”
“长得很像你。”
我没接话。
她也没再问。开始翻项目资料,问了几句施工进度、预算的事情。声音很稳,条理清楚,跟六年前那个动不动就哭鼻子的女孩子判若两人。
可我看到她握笔的手指关节发白。
会议开了四十分钟。小川一直很乖,偶尔喊我一声“爸爸”,我就冲他笑一下。薛海燕每次听到小川喊我,眼睛里就有什么东西在动。
散会的时候,她站起来,又看了一眼小川。
“你结婚了?”她问。
“没有。”
她愣了一下。
“那我先走了。项目的事,改天再细聊。”
我送她到电梯口。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我看到她抬起手擦了擦眼睛。
我回到会议室,小川跑过来抱住我的腿。
“爸爸,那个阿姨哭了。”
“你怎么知道?”
“她眼睛红红的。”
我把小川抱起来,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六年前她跟我说“不合适”的时候,我记得清清楚楚。
那天晚上下着小雨,她站在她家门口的路灯底下,穿着一件白衬衫,头发上挂着水珠。
她妈在门后面探头探脑地看着。
“沈光耀,”她说,“咱们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
“就是……不合适。”
我看着她。她不敢看我。
“你家里给你安排相亲了?”
她不说话。
“那个开厂子的?”
她咬着嘴唇,点了下头。
我说行,那你好好过日子。
我转身走了。走了大概二十步,她喊了一声“沈光耀”,我停下来,没回头。她没再说第二句。
我继续往前走。那天下着小雨,我没打伞,走了半小时到家,全身都湿透了。到家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妈,我出去打工了。你照顾好自己。”
我妈问去哪儿。
我说不知道,到了再打电话。
我挂掉电话,把手机、充电器、两件换洗衣服塞进一个背包里,兜里揣了三百块钱。走到火车站,买了张去上海的车票。
那时候是晚上十一点。候车室里没几个人。我坐在塑料椅子上,看着墙上的钟一秒一秒地跳。
心里什么想法都没有。
02
到上海是第二天下午。
火车站的广播一遍一遍地报站,人挤人。我背着包出了站,站在广场上,看着那些高楼大厦,心里虚得慌。
有钱寸步难行。这话真不假。
我找了一家最便宜的旅馆,一夜四十块钱,窗户漏风。住了两天,钱就花得差不多了。
第三天上街找工,走了大半天,在一个劳务市场门口看到招搬运工的,包吃包住。我去报名,老板看了看我的胳膊,说看着挺结实,行。
当天下午我就上了工。
干活的地方在浦东一个工地,搬水泥、搬钢筋、搬砖。一天下来肩膀疼得抬不起来,吃饭的时候手都在抖。
同宿舍的几个工友都是三十出头,一个比一个瘦。晚上闲下来就躺在床上看手机,或者打牌。
我不打牌。吃完饭就出去了,找了个亮堂的地方坐着,看上海的高楼大厦和车水马龙。
有一回,刘师傅问我:“小伙子,你天天一个人坐那儿,想啥呢?”
我说没想啥。
刘师傅不信。他是工地上最老的瓦工,干了几十年。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
“你这样子不像一心想干活的人。”他说。
他也没再多问。
干了两个多月,手上的茧厚了一层。肩膀上的皮脱了两层,新长出来的肉颜色深了些。
那天加完夜班已经一点多了。我从工棚往回走,路上听到一个声音,像猫叫,又不像。
我停下来听了一会儿。
是从旁边的废料堆里传出来的。
我走过去,打着手电筒照了照。一堆碎砖头、烂木板中间,有个破棉袄包着的东西。
我扒开木板,手电筒照到一张小脸。
是个婴儿。
小脸皱巴巴的,眼睛闭着,嘴唇发紫。身上的棉袄又脏又破,但仔细看,上面绣了一朵花。歪歪扭扭的,像是手工绣上去的。
我喊了几声,没人应。
赶紧把孩子抱起来,往最近的医院跑。
医生看了看,说没什么大事,就是有点营养不良,加上冻着了。问我是不是孩子的父亲。
我说不是,是在工地捡的。
医生报了警。
警察来问了我半天话,做了笔录,把婴儿送到儿童福利院去了。
我回到工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那个婴儿的脸。
第二天我又去了福利院。
工作人员说孩子没大碍,正在观察。问我是不是要办手续领养。
我说我再想想。
回去之后我连续好几天都往福利院跑。每次去,那小子都睁着眼睛看我,看完就笑。
后来工作人员说,你再不来,这孩子就要送到别人家了。
我在门口站了半个小时,最后推门进去:“办手续吧。”
领养手续办了一个多月。需要各种证明材料、审核、谈话。那段时间我白天干活,晚上跑福利院看孩子。
刘师傅知道后,骂我疯了。说你自己都快养活不了自己,还养孩子。
我说没事,我年轻,能扛。
刘师傅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孩子抱回来那天,我给他起了个名字,叫沈小川。跟着我姓沈,小川是因为他是在川沙县被发现的。
这个孩子,是我跟过去唯一有联系的东西。
03
养孩子比我想象的难得多。
小川刚来那几天,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不肯喝奶粉,一直哭。我抱着他在工棚里来回走,走到凌晨两点才睡着。第二天早上六点又要上工。
一个月下来,我瘦了十几斤。
刘师傅看不过眼,帮我去打听哪家奶粉便宜,哪个牌子的尿不湿好用。有时候他去买菜,会多买一些放我那儿。
“你小子,”他说,“自己都吃不上饭,还养个孩子。”
我说能行。
能行不能行,我自己心里也没底。
白天我让小川待在一个老乡家里,每个月给人家一些钱。晚上下班了接回来。那段日子,我的生活就两件事:干活、带孩子。
渐渐地,我跟小川之间有了感情。
刚开始我只是觉得不能丢下他不管。后来我发现,每天下班回去,看到他坐在床垫上看我的眼神,我心里就踏实了。
他是我在这个城市最亲的人。
日子一天天过。
我在工地上慢慢学了些技术。
刘师傅看我肯干,开始教我砌墙、抹灰、看图纸。
我用手机拍下来,晚上回去在他走了之后对着照片琢磨。
“小川,你爹以后要是干出点名堂,就风风光光的。”有时候我会对着熟睡的孩子嘀咕。
刘师傅说他这辈子没见过几个年轻人像我这么卖力。
我心里清楚,我不是卖力。我是没退路。一条路走到黑,往前走比停下来更让我安心。
转机出现在第三年。
一个小项目的包工头临时跑了,留下个烂摊子。甲方急得团团转,刘师傅拉着我去挑这个担子。说实在的我也没底,但我接了下来。
那段时间白天跑材料,晚上看图纸,熬了一个多月,总算把活干完了。
甲方验收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你小子还行。”
从那以后,我开始接更小的活。装修、维修,什么都干。钱不多,但总算不用再搬水泥了。
小川也慢慢长大了。他学会说话、学会叫爸爸、学会自己吃饭。每次他喊我爸爸,我心里就跟被什么揪了一下似的。
第四年秋天,我跟刘师傅合伙注册了一个小公司。说是公司,其实就是个名头,活还是我们自己干。但至少有了个正经的办公室和一个电话。
小川那年三岁,我把送他去了一个私人幼儿园。每天早上送完他再赶去工地。
有一回,我接他放学。他坐在我电动车后座,突然问了我一句:“爸爸,别的小朋友有妈妈,我怎么没有?”
我骑着车,不知道该说什么。
风声呼呼响。
小川又说:“我妈妈去哪儿了?”
我说:“小川,你妈妈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她不回来了吗?”
“她……”
我想了想说:“她在等你长大。”
那天晚上,小川睡着之后,我坐在床边看了他很久。
那个破棉袄我一直留着。上面那朵歪歪扭扭的梅花,针脚很粗糙,像是谁第一次学绣花绣出来的。我翻来覆去看了很多次,也没看出什么名堂。
第五年,接到一个大单子。一个地产开发公司把他们的售楼中心装修包给了我们。
那是我跟刘师傅干过最大的活。工期紧,要求高。
我带着二十多个人,没日没夜地干。刘师傅年纪大了,负责盯质量。我在前面冲锋。
完工那天,甲方代表看了之后,说可以。合同款及时到账。
刘师傅那天晚上喝了几杯酒,说你小子可以。我没回他,只是看着手机里小川的照片发呆。
他说,“怎么,还意难平呢?”
我没说话。他也不再问。
第六年,我们公司终于接到了一个大项目。中标的通知下来那天,刘师傅比我还激动。
对接方是一家大型地产公司。我看了甲方资料,负责人名字写的是:薛海燕。
我当时手停了一下。
我想,大概只是同名。
04
薛海燕这三个人,我尽量不去想。
头两年想得多。在工地上挥汗的时候想,在奶粉店结账的时候想,深夜小川睡后我靠着铁皮棚发呆的时候也想。
后来就慢慢不主动去想了。
生活已经够我忙的。
可这个名字,还是像根刺。
打项目中标之后,对接的事一直是我手下的项目助理在处理。我没跟甲方见面,一来确实忙,二来也怕真撞上个什么熟人。
到了会议排期那天,秘书说甲方领导要过来看现场。我就说行。
没想到来的人真的会是她。
会议室那扇门推开的那一刻,我手里的钢笔差点没拿住。
她站在门口。
六年了。她瘦了很多,也利落了很多。眉眼之间多了一些以前没有的东西,沉稳、僵硬,不像二十多岁时候那么会笑了。
我看着她。
她看着我。
我们在那个瞬间里对视了几秒钟。
我站起来说:“薛总,你好。”
她愣了一下,然后也点了一下头:“沈总。”
那一刻,我注意到她的目光里闪过了什么,但她很快就敛住了。
继续往下看项目材料,她问得很专业。看得出来这六年她也没闲着。
可当她的眼睛扫到角落,看到小川的时候,整个人就不对劲了。
小川穿着外套,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了沙发边上,正拿着几张彩纸折什么东西。他抬头看了薛海燕一眼,又低头折纸。
薛海燕站在原地说:“这个孩子……”
“我儿子。”我说。
“你儿子?”
她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项目资料,又看了看我,眼里的光暗了又明。
后来断断续续说了几句项目上的话,她很快就离开了。
那晚我照例带小川吃饭、洗澡、哄他睡觉。他坐在床上说,爸爸,今天那个阿姨好看。
我说是吗。
他点点头,拿出一张纸。上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女人。
“我今天画了一张画,画的就是她。”
我心里一堵,没说话。转身去洗他换下来的裤子和袜子,发现袖子口不知什么时候沾了一个记号。
是浅棕色的粉底液印子。
我心里一沉。
薛海燕抱着小川了。
小川可能不知道。她还回来过。
05
项目推进会是在薛海燕公司开的。
她坐在会议桌那头,我坐这头。两边的人各自汇报进度,她本子上记了不少东西,偶尔抬头看一眼图纸。
汇报完了,薛海燕把批好的审批单推过来。
“现场那边,还要我们这边再多沟通。”
我说好。
她收了一下文件,其他人都站起来走出去。我还坐在原位没动。
她走到门口,回过身来看了看我。然后回头把门关上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我跟她两个人。
“沈光耀,”她说,“你那个孩子……到底哪儿来的?”
“你干吗这么关心?”我反问她。
她沉默了一下:“你出来,我们找个地方说话。”
我没推辞。
我跟着她下了楼,到了对面一家茶餐厅。
她要了杯奶茶,递给我一杯。我端在手里没喝。
“你是不是……领养了一个小孩?”她问。
“你怎么知道的?”
“那天电梯门关上之后,我又去了你们办公室。你桌上有个相框,里面是个小孩的照片,还有一个撕开的包裹单,上面写的是儿童奶粉收货地址。那个奶粉品牌是专门给小孩子喝的。”
她顿了一下:“你现在工资也不高,又没结婚,突然多出一个儿子,总不可能……”
我低头看着奶茶杯子。上面的水珠慢慢往下滑。
我说:“小孩是我在工地捡的。”
薛海燕看了过来,眼里的表情很复杂。
“你不知道他父母是谁?”
“不知道。”
“那你……”
“我不能丢下他不管。”
我说:“你也不用想着帮我什么。我自己能搞定。”
薛海燕沉默了好一会儿:“你是不是还恨我?”
“恨你做什么?”
“你恨我。我知道。”
我没说话。她看着我继续往下说:“那天我跟我妈吵了一架。相亲那个事,我……”
“不用解释。”
“你让我说完。”
她抱了一下胳膊:“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次饭桌上,她当着亲戚的面跟我说的那句话。她妈妈笑起来的样子。她低头的样子。
我说还有什么事。
她半天没说话。
“你那天气色不好,”我又补了一句,“是病了吗?”
她眼睫微微一颤。
“我去医院查了,”她说,“当时查出来……肌体有问题,不容易怀上孩子。医生说想生的话得做好准备,很麻烦,还不一定能保住。”
“这话什么意思?”
“我妈怕这件事传出去丢人。她让我跟你分手,嫁给镇上那个开厂的。”
她端起奶茶杯子喝了一口,手指有点抖:“我本来也犹豫。后来发现自己真有可能怀不上孩子,我就想……算了。你家里只有你一个独子,我不能让你以后没有后代。”
我哑然失笑:“就因为这?”
“这还不够?”
“你从来没问过我愿不愿意!”
我嗓子突然有点疼,端起奶茶喝了一口。奶味甜腻,我快吐出来。我将杯子放下,她咬着指甲,低头看着桌子上的水迹。
“孩子那天哭着喊你爸爸,”薛海燕低声说,“我不敢听。我连看都不敢看完。”
她说着就掉眼泪了,擦了几次。
我看着她。过了很久,我叹了口气。
“事情都过去了。”
“真过去了?”
“过去了。”
薛海燕追问了一句:“那你愿意让我看看那孩子吗?就看看。”
我想了想说行。
06
那周周末,我带小川去了人民公园。
出门前,我给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
“爸爸,我们去哪儿?”小川问。
我说去见一个朋友。
“是上次那个好看的阿姨吗?”
“你记得?”
“记得呀,她身上有擦得很香的味道。”
我没接话。把小川的鞋带重新绑了一遍,又拿了瓶水塞在包里。
到了公园,薛海燕比我先到。
她穿着长裙,站在长椅旁边,手里拎着一袋零食和一盒水果。看到小川远远跑过去,她先是愣了一秒,然后蹲了下来。
“你叫小川?”
“嗯。阿姨你叫什么?”
“我姓薛。”
“雪姨。”
薛海燕没忍住笑了笑:“不是雪,是薛。”
小川不认生,老老实实坐在长椅上,薛海燕给他剥了个橘子。他把橘子掰成两半,一半塞到我手里,一半塞到薛海燕手里,自己嚼着皮。
“他跟你真亲。”薛海燕低声说。
“这孩子不认生。”
“挺好的。”
坐了一会儿,薛海燕低头说:“小川,你那个棉袄上那朵花,是谁给你缝的?”
小川仰头看我。我替他答:“捡到他的时候就穿着那件棉袄,上面绣了朵梅花,针脚歪歪扭扭的。”
薛海燕的动作一顿,问:“那件棉袄还在不?”
“还在。”
她身子往前微微倾了倾。那天后面没多少话,太阳快下山的时候她站起来说,我送你们回去。我说不用,电动车就在旁边。
她看了一眼我停在路边的电动车,沉默了一瞬。
“沈光耀,”她最后叫住我,“那个棉袄,可以让我看一看吗?”
“你做什么?”
“有些事,我想确认一下。”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点头。回家的路上,我口袋里那枚钥匙,已经微微发烫了。
那天晚上,小川睡着之后,我翻出床底下的旧木箱。
那条破棉袄,被我叠好放在箱底。
虽然洗过好几次,东西已经旧得不成样子,但那个梅花痕迹依然清晰。
歪歪扭扭的针脚,像是谁努力想绣得好看,但没绣成。
第二天,我把那件棉袄装进袋子里,让薛海燕过来看。
她翻了很长时间,眼眶慢慢红了。
“你知道这针法是谁的吗?”
“谁?”
“是我舅舅的。”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你舅舅?”
“我妈有个弟弟,”薛海燕坐下来,“二十年前因为家事出了点事,精神上出了问题。一个人跑出去,再也没回来过。家里面的人以为他已经没了。”
她看着我:“这门手艺,是我外婆教给舅舅的。针脚的特点是每一朵花中间那一针都要歪一下,不偏不倚,就歪在最中间。”
她指着那朵梅花。
我低头看,还真是。
“那这个孩子,难道是你舅舅的?”
薛海燕低头把手机翻出来,给我看一张很旧的照片:“这是我找到的。几个月前我回了趟老家,发现有一份社工档案,上面登记我舅舅身份信息那栏,提到他曾和一个女人有过一个孩子的记录。”
“那孩子……”她看着我,“应该是他和我那个未查明的表嫂生的。后来表嫂产后发病走了,舅舅精神也彻底垮了。所以那孩子才会被人送到你那个工地。”
“你想说什么?”
“沈光耀,”薛海燕抬头看着我,“小川可能是我舅舅的遗孤。”
我拿着那条棉袄,坐在那里没动。
很长时间,我只是看着天花板。
薛海燕也没说话。
过了半天,我吐了口气:“所以你要把孩子带回到你家里去?”
薛海燕没接话,过了很久她说:“我不知道。”
07
从那天起,薛海燕来得更勤了。
名义上是项目中后期协调,实际上是来看小川。
她每次来都带东西,水果、零食、小人书。
小川一开始还有点怕她,后来熟悉了,开始叫她“雪姨”。
那天我在办公室,薛海燕来了,说想带小川出去吃个午饭。我看了她一眼,点了头。
她们俩出门之后,我靠在椅背上,刘师傅刚好从工地回来,看到我这副样子问:“你们这怎么个情况?”
我没回答。
一连好几天都是这样。薛海燕频繁过来,陪小川聊天、画画、做手工。她在孩子面前和颜悦色,可我总觉得她神色里藏着什么。
后来我忍不住,去了她的办公室。
门开着。她坐在办公桌前,没看电脑,对着窗户外面的天发呆。听到脚步声,她回头看到我,扯出一个笑说:“来了?”
“你有话就跟我直说。”
“什么话?”
“别在我面前绕来绕去的,”我看着她,“你到底想怎么样?”
她握了握放在桌面上的笔:“我想带孩子做个亲子鉴定。”
“跟我?”
“跟……我舅舅。”
她抬头看着我说:“那根血线确实连得上。只要比对一次,才能确认。”
“然后呢?”
“如果真是我舅舅的遗孤,那我作为他唯一的亲属,我应该承担……”
我打断她的话:“你应该承担什么?承担把他带回那个连他爸自己都不知道去哪儿的家?还是送给你那个连亲生外甥都丢过的舅舅?”
她微微变了脸色:“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想补偿。”
“补偿什么?”
“补偿这个孩子!也补偿你!”
她看着我,声音也在发抖:“你一个人带着他六年。他是你养大的孩子。我……我知道我没资格抢。”
“那你说这个做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怕……我怕你不想让我出现在你们的生活里。”
空气一下安静下来。
“我要想赶你,”我说,“从一开始就不会让你进那个门。”
薛海燕抬眼望着我。
“可我也有害怕的。你把孩子当工具,验证完血缘就把人带走。”
“我不会!”
“那你发誓?”
她咬了咬牙,没应声。
我又叹了口气:“你走吧。这两天先别来了。你冷静冷静,我也冷静冷静。”
她站在原地,好像还有什么话没说出来。沉默片刻,她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那天晚上回家,小川问我:“爸爸,雪姨怎么不来了?”
我说她有事。
“那她明天还来吗?”
小川垂下脑袋:“我想她来。”
我没回话,只是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08
薛海燕真的几天没来。
项目的事她派了个副手对接。送过来的审批材料虽然写得工整,但没盖她的章,说要等领导亲自批。我知道她可能在避我,我也没戳破。
后来几天没怎么睡得着。
晚上小川睡着了,我就坐在客厅里,翻手机。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新消息。我几次想翻出薛海燕的微信发点什么,最后还是退了出来。
刘师傅第二天在工地上逮住我。
“你小子是不是又失眠了?眼圈跟熊猫似的。”
“没。”
“跟那女的闹掰了?”
我不说话。
他叹了一声:“你们这离婚不离、结婚不结的,我也看不懂。不过你这人吧,就是太硬。你以为你把什么都扛住了,别人就没感受了。”
“我跟她的事你不清楚。”
“我是不清楚。但小川清楚。你现在这个样子,他看不见吗?”
中午薛海燕发了一条微信,说想跟我再谈谈。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才回一个好。
约的地方还是那家茶餐厅。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那里了。她面前放着一杯柠檬水,一口没喝。
她看着我坐到对面:“你瘦了。”
我笑笑没说话。
她也没急着开口。两个人沉默了几分钟。
“沈光耀,”她终于开口,“这几天我想了很多。”
她低下头:“六年前我跟你说不合适的时候,我确实觉得是为了你好。可我也知道,那是我狠心。我以为我能接受,可这六年我过得很煎熬。”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你煎熬,我也煎熬。”
她抬头看着我,眼里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伸手擦了擦,又说:“我本来打算做那个亲子鉴定,想看看这个孩子跟我有没有关系。发现是我舅舅的后代,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参与他的生活,或者带他回家抚养。”
“现在不想了?”
“不是不想,”她说,“是我想通了。血缘不血缘的,跟我跟他之间的感情比起来,根本没那么重要。小川六年,叫你爸爸,叫得比什么血缘都亲。”
她吸了吸鼻子:“我不能因为他身上流着谁家的血,就去改变你们之间的东西。”
我沉默着。
“这孩子,是你背回来的。这条命,是你从工地里捡回来的。我对你没有任何要求。我现在就想问你一句话,你真实回答我。”
“你问。”
“你愿不愿意让我……”
她顿了一下,轻声问:“让我留在你们身边?”
09
那晚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薛海燕那句话。
回到家,小川还没睡。王玉珍给我打了个电话,问了问情况。
我没跟她多说,就说都还好。
挂了电话,我坐到小川边上:“今天雪姨跟我谈了一件事。”
“什么事?”
“她想以后多陪陪你,你愿意不?”
小川眼睛一亮,仰头问:“雪姨要跟我一起玩吗?”
“嗯。可能是。”
小川笑了,又想了想:“那她以后会跟我们一起住吗?”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我想让她当我妈妈。”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时没接上话来。小川又说:“上次在公园,旁边的小朋友说别的小朋友有妈妈,我也想有。可是爸爸你太忙了。”
“那你就觉得雪姨合适?”
小川想了一下:“她抱我的时候,软软的,跟我画的女孩子一样。”
我没再说话。
那两天,薛海燕没来上班。她发消息说家里有点事,请了几天假。
我也没追问。
到了第三天中午,我接到一个电话。是薛海燕。她声音很急,说:“沈光耀,我妈过来了。她说她要见见那个孩子。”
“你妈?”
“我也是今天早上才知道的。”
“她怎么知道的?”
薛海燕沉默了一下:“我妈偷偷看我手机……看到了小川的照片。她说她要来找你。”
我靠在墙边:“她来干什么?”
“我说不上来。但你要有个准备。”
我挂了电话。
晚上八点多,我妈真的来了。一个小个子老太太,穿着一件灰毛衣,站在门外面。薛海燕跟在后面,表情很复杂。
老太太抬头看着我,又看了看坐在地上的小川,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她走过来蹲在小川面前,伸手碰了碰小川的脸:“哪个家的孩子……”
薛海燕站在边上拉她:“妈,你别吓着孩子。”
老人没理她,只顾着盯着小川看。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半天才说了一句话:“那棉袄……是我给他做的。”
我整个人一下愣住了。
“六年前,我弟媳妇生了个娃,可那女人脑子不清醒,生完就跑了。我弟弟一个人养不了,送到我这里。后来我带着这孩子……”她嘴唇抖了抖,像是在使劲压着什么,“后来那天我抱着他来上海找我弟弟。他拦了一辆黑车,上车之后孩子跟我被挤散了。”
她抬头看我:“我再也没见过他。”
她慢慢讲完了整段往事。
我沉默地坐在旁边,小川靠着我,抱着一只小熊,已经睡着了。
薛海燕的眼眶已经红透了,坐在床边上,低着头不说话。
空气安静了很久。
最后,我沙哑着嗓子说了一句话:“那现在……这孩子以后怎么弄?”
她泪眼朦胧地看着我,看了看她母亲,又看了看熟睡的小川。
“这孩子……”她轻轻说了一句,“是你养大的。”
她又看了看小川熟睡的脸:“你来定。”
10
薛海燕母亲在我这里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我带着小川送她们去车站。老人没说什么话,走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又蹲下来抱了抱小川。
小川问她:“奶奶,你跟雪姨去哪里?”
“奶奶回家。”老人说。
“那你以后还来吗?”
老人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送走她们之后,我牵着小川走回家。
薛海燕没跟着回去。她说请了假,留下来陪小川待两天。
我们三个人一起吃了晚饭。饭桌上小川讲幼儿园的事,讲他跟同学抢滑梯赢了的事。薛海燕笑了,我也笑了。
吃完饭,小川在客厅画画。我跟薛海燕坐在阳台上。
天黑了。外面的路灯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她先开口。
“想过。但没想清楚。”
“我跟我妈说了,我不打算带小川走。”
“他是你的儿子。这六年,是你把他养大的,我不能抢走你心里的东西。”
“我也不是想赶你走。”
“我知道。”
她低下头:“我挺想留下来的。就是不知道你给不给我机会。”
院子里很安静。风呼呼地吹过。
沈小川突然从客厅探出头来,手里举着他的画:“爸爸!雪姨!看我画的画!”
画上是三个人。一个大人,一个大人,一个小孩。手牵着手。
薛海燕别过头去,没说话。眼眶里已经闪了光。
我站起来。
我拿起那幅画看了一眼,然后看着薛海燕,我伸出了手。
她愣了愣,抬头看我。
我把手里的画贴到她面前,画里三个小人挤在一起,笑得歪歪扭扭,谁看了都会觉得幼稚好笑。
可我就是掉了眼泪。
我说:“六一儿童节,幼儿园表演活动,你去不去?”
薛海燕呆了一秒,然后笑了。她接过了画,小心放在怀里。
小川仰着头:“雪姨,你来吧?”
薛海燕蹲下来看着他:“好。我去。”
小川笑了。我也笑了。我伸手接过薛海燕手里的画,把它贴在了墙上最显眼的地方。
六年前的那句话,我已经不想再去想了。
风吹进来,吹走了桌上的灰,把画纸吹得轻轻动了一下。
画上的三个人,手牵着手。
现在,成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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