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年的秋天,玉米地里的风都是热的。
我跟林玫一人一垄,掰了整整一个下午。
收工时她走在前头,脚下的玉米秆一滑,整个人往后倒。
我伸手去扶,手掌贴上她腰的那一刻,她抓住了我的手腕。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就已经站稳了,转过身看着我,脸涨得通红。
她咽了咽口水,咬着嘴唇,声音不大却硬邦邦的:“罗彬,你碰了我,就得对我负责。不然我就去你家门口闹,把你前妻的事跟全村人说说。”
01
我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罗小宝趴在桌上睡着了,饭菜还扣在碗里。
我把他抱到炕上,他迷迷糊糊嘟囔了一句“爸”,又翻了个身睡过去。
我坐在炕沿边上,脑子里全是林玫那句话。
她怎么知道我前妻的事?
我前妻李桂英走了三年了。
村里人说她是病死的,只有我心里清楚,她是被人用唾沫星子淹死的。
那年她发烧去镇上医院,有人看见她进了吴医生的诊室,出来的时候衣裳不整,村里就传开了,说她跟吴医生有首尾。
我信她,可村里人越传越邪乎,她受不了,一天比一天瘦,最后咳血送医院,查出是肺结核,晚了。
她走的那天拉着我的手说:“罗彬,我什么都没干过。”我信她。可她也知道,这村里没多少人信她。
现在林玫拿这事来堵我。
我翻了个身,怎么也睡不着。
窗外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白。
我从枕头底下摸出前妻那张照片,手指在相框上摩挲了好久。
李桂英要是还在,她会怎么说?
她会不会让我娶林玫?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做早饭。小宝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抬头看我:“爸,你眼圈怎么这么黑?”
“没睡好。”我没多解释,把剩下的粥喝了,背起锄头出门。
刚走到村口,就碰上冯大壮。
他靠在路边的大柳树上,叼着一根烟,看见我过来就眯着眼笑:“哟,罗木匠,昨儿个在林寡妇家忙活一整天,累坏了吧?”
我没搭理他。
“咋的,金屋藏娇啊?”他吐了个烟圈,声音提高了八度,“还是说,寡妇的身子不好惹,缠上你了?”
旁边几个晒太阳的老汉都笑了笑。我没回头,走了过去。
冯大壮在我身后嘿嘿地笑,那笑声跟刀子似的,直往后背扎。
到了地头,我把锄头往土里一砸,蹲在地头抽烟。
一根接一根,抽到第三根的时候,看见林玫从远处的田埂上走过来。
她穿着件旧花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头上戴着顶草帽。
她没看我,直接下了自家那块地,弯腰开始干活。
我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她的话。她到底想怎样?真要我去娶她?
中午回家吃饭,刚走到院子门口,就听见屋里有人说话。推门一看,我爸罗建国坐在堂屋里,手里端着碗茶,脸拉得老长。
“爸,你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他把碗往桌上一顿,“我问你,你跟林寡妇的事是真是假?”
我愣了愣,把门关上:“谁跟你说的?”
“全村都在传!”罗建国拍了下桌子,“你爹我这张老脸,都快让你丢尽了!”
我没吭声。
罗建国指着我的鼻子:“我跟你说,你要是敢娶那个女人进门,我就没你这个儿子!你娘走得早,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你倒好,给老子找这么个晦气东西回来!”
“爸……”
“别叫我爸!”他站起来,拄着拐棍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你自己心里清楚,你那前妻是怎么没的。你要是还想在这个村里做人,就离她远点!”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胸口堵得慌。小宝从里屋探出头来,怯生生地问:“爸,爷爷怎么了?”
“没事。”我揉揉他的脑袋,“吃饭吧。”
下午我没去地里。
坐在院子里劈柴,一斧头下去,木头裂成两半。
又一斧头,又是一刀两断。
劈到第五根的时候,手起了水泡。
我把斧头扔在地上,坐在门槛上发呆。
天快黑的时候,有人敲门。
我打开门,看见林玫站在门口。
她换了一件蓝布褂子,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洗过。
她没进门,就站在门槛外面,低着头说:“罗彬,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考虑什么?”
“娶我。”她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着我,“我不是在跟你商量。你要是不答应,明天我就去村口摆张桌子,把你前妻跟吴医生那些事,一个字一个字地跟人说清楚。”
我攥紧了拳头:“你……”
“你不用跟我瞪眼。”她往后推了一步,“我知道你没做错什么。但我也没办法了。你要不帮我,我就只能拉你一起下水。”
她转身走了,走得很快,像是怕我追上去。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消失在夜色里。风从她来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皂角的气味。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02
第三天,我去地里干活的时候,听见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几个妇女蹲在田埂上择菜,看见我走过去,声音压低了,但目光不住地往我身上瞟。
我装作没看见,低头薅草,后背却像长了针似的。
中午回家,小宝已经放学回来了。
他坐在桌边写字,头埋得很低。
我问他怎么了,他支支吾吾了好半天,才小声说:“同学说,你要跟寡妇结婚了,让我以后叫那个寡妇妈。”
我心里一酸,蹲下来看他:“小宝,你想有个妈吗?”
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爸想娶吗?”
我张了张嘴,没回答。
下午我去找张承运。
张承运当了十七年村长,村里的大事小事都找他。
他家住在村东头,院子里种了两棵枣树,红彤彤的枣子挂在枝头。
我进院子的时候,他正坐在树底下打盹儿。
“张叔。”
他睁开眼,看见是我,坐了起来:“罗彬啊,你怎么来了?坐,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半天没开口。张承运也不催,泡了壶茶,给我倒了一杯。
“张叔,”我终于出了声,“我想问问你,林玫她前夫的事。”
张承运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放下杯子说:“她前夫叫刘建国,在前头煤矿上班。两年前矿上出了事故,塌了方,砸死了七个人,他是其中一个。”
“矿上赔了钱?”
“赔了。两万。”张承运拿起茶壶,又给我续了一杯,“但钱去哪儿了,谁也不知道。林玫说她没拿到,矿上说钱给了刘建国的弟弟。他弟弟拿到钱之后就跑了,再没回来过。”
“那她这几年是怎么过的?”
“种地呗,一个人带个女儿,紧巴巴的。”张承运叹了口气,“也有人说她……不太本分。”
“什么意思?”
张承运看了我一眼,没接话。
我从张承运家出来的时候,心里乱得很。
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碰见了吴医生。
他背着一个药箱,刚从别村看病回来。
看见我,点了点头,就要擦肩过去。
“吴医生,”我叫住他,“你等等。”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有事?”
“我想问你个事。”我走到他面前,“三年前,我前妻的事……是谁跟你说的?”
吴医生的脸色变了变,沉默了一会儿才说:“罗彬,这事过去那么久了,你何必……”
“你告诉我。”
他看着我,又叹了口气:“是……是林玫的婆婆跟我提过几句。那阵子你前妻老去卫生所拿药,村里就有人嚼舌头。”
“那你跟林玫说过?”
“林玫?”吴医生皱了皱眉,“我没跟她说过。她是后来来找我,问了些你前妻的情况。”
“什么时候来找你的?”
“大概……个把月前吧。”
我心里一沉。个把月前,那时候我跟林玫还没说过几句话。
吴医生走了之后,我靠在老槐树上,点了一根烟。
风从田里吹过来,带着稻穗的气息。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把这事翻来覆去地想。
林玫为什么会提前打听我前妻的事?
她是早就盯上我了?
回到家,我看见小宝在院子里玩,旁边坐着一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正跟小宝一起拍弹珠。那个小丫头看见我,愣了一下,小声喊了句“叔叔”。
“你是?”
“我是妞妞,我妈让我来送鸡蛋。”
我这才注意到,她面前的地上放着一个小篮子,里面装着十几个鸡蛋。
“你妈呢?”
“回去了。”
我心里明白得很,林玫这是在试探我。
当天晚上,冯大壮又在地里堵住我。他喝了酒,浑身酒气,走路一晃一晃的。把我堵在田埂上,拍着我的肩膀说:“罗兄弟,我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
“林寡妇,你先别急着下手。”他咧着嘴笑,“这女人欠我钱,你得让她先把钱还了,不然我这心里不踏实。”
我挣开他的手:“她欠你多少钱?”
“三……”他竖起三根手指头,“三万。”
“她一个寡妇,哪来三万?”
“那我就管不着了,”冯大壮往地上啐了一口,“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跟她的账归你跟她的账,她欠我的账,也不能赖。”
他说完这句话,哼着小调走了。
我回到家的时候,发现林玫坐在我家门槛上。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双手抱着膝盖,看见我回来就站了起来。
“我等你半天了。”
“你怎么来了?”
“我听说冯大壮去找你了。”她低着头,声音很低,“他是不是跟你说我欠他钱?”
“嗯。”
“那是假的。”她的声音忽然抬高了一点,“他拿的是假借条。刘建国活着的时候,是跟他赌过几回,但输的钱早就还清了。我翻过刘建国的遗物,没找到任何欠条。”
“那……”
“他看我一个寡妇好欺负,”她咬着嘴唇,“想逼我就范。”
“那你为什么不报警?”
“报警?”她苦笑了一声,“我拿什么证据报警?一个寡妇去找警察,说村里混混骚扰她,你觉得警察会管吗?”
她抬起头,眼睛里泛着泪光:“罗彬,我真的是没办法了。你要是不帮我,我这辈子就完了。我跟你保证,等这事过去了,你不想跟我过,我立马走。”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的某个地方柔软了下来。可我嘴上还是硬邦邦地说:“你先回去吧,让我再想想。”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明天我还在地里等你。”
那天晚上,我又是彻夜未眠。
03
第二天,我去了林玫家。
她的房子在村尾,院子很小,种了几棵辣椒。
院子里晾着几件小孩的衣裳,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
我推开院门,林玫正蹲在灶台前生火,看见我进来,她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你把那张借条给我看看。”
她擦了擦手,走进屋里,翻了一阵,拿出来一张纸。
我接过来一看,纸是泛黄的,但上面的字迹还很清晰,写着“刘建国欠冯大壮三万块,96年8月还清”。
落款是冯大壮和刘建国的名字,还在旁边按了个红手印。
“这手印是你男人的?”
“不是。”林玫摇了摇头,“我认得我男人的手印。他的手小,大拇指有疤,这个手印大,没有伤疤。”
我盯着那张借条看了又看,发现纸的折痕很新,不像放了两年多的旧纸。
纸边也很齐,没有长时间的磨痕。
我做了十几年木匠活,对材料和做工都敏感,这纸的质地也不是两年前的纸,倒像是今年新出的。
“这借条是假的。”我说。
“我知道。”林玫低着头,“但谁能证明呢?”
我把借条还给她:“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她坐回灶台前,往灶里添了根柴火,“我只知道,我要是不嫁给你,冯大壮迟早会把我逼死。”
“你嫁给我就能解决?”
“至少他不敢那么明目张胆。”她抬起头看着我,“你罗彬虽然穷,但你在村里不惹事,也没人欺到你头上。我要是成了你老婆,他多少得顾忌些。”
我看着灶膛里的火苗,跳跃着,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火光照着林玫的脸,她的脸被烟熏得有些发红,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
她看起来不像是在算计什么,倒像是溺水的人抓着一根救命稻草。
“我要是答应你,”我说,“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你以后不能再骗我。”
她看着我,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好。”
从林玫家出来的时候,我心里空荡荡的。我不知道这个决定对不对,但至少,我不能再让一个被逼得走投无路的女人,在绝望里继续沉下去。
我回到家,罗建国已经坐在堂屋里了。他看见我,脸色阴沉得能滴水:“你去哪了?”
“去林玫家。”
罗建国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你要真娶她,我就死给你看!”
“爸——”
“我说到做到!”他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我养了你三十六年,不是让你去丢人现眼的!你前妻的事还没让你长记性?这一家子都是灾星,谁沾上谁倒霉!”
“她不是灾星。”
“她是什么?她男人死矿上了,她公公也死得早,这还不够晦气?”
“她男人死矿上是意外,跟她有什么关系?”
“你别跟我狡辩!”罗建国一甩袖子,“我告诉你,你要娶她,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以后你的事我一概不管,你也别进我家的门!”
他撂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小宝从屋里跑出来,拉着我的手问:“爸,爷爷怎么又生气了?”
“没事。”我蹲下来,摸了摸他的脑袋,“爸做了个决定,爷爷不太高兴。”
“什么决定?”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爸要给你找个妈。”
小宝眨了眨眼睛,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是那个给我们送鸡蛋的阿姨吗?”
“对。”
“她挺好的,”小宝挠了挠头,“她做的鸡蛋饼挺香。”
我喉头一酸,把孩子搂进怀里。
没过几天,我要娶林玫的消息就传遍了全村。
有人说我傻,有人说我痴,还有人说我是被林玫迷了心窍。
冯大壮在地里拦着我,拍着我的肩膀,不阴不阳地说:“罗兄弟,你是真不怕晦气啊。”
“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他压低声音,“她还欠我钱呢。”
“她说那是假的。”
冯大壮的脸一下子变了颜色:“她说什么你就信?”
“我信。”
冯大壮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笑了:“行,罗兄弟,你有种。咱们走着瞧。”
他转身走了,脚步很重,踩得地皮噗噗响。
婚礼定在十月初九,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没有唢呐,没有鞭炮,连一桌酒席都没办。
林玫穿着件红布褂子,在院子里拜了天地,然后端了碗糖水给我喝。
她低着头,脸上的表情我看不太清,只看见她端碗的手,在微微发抖。
那天晚上,孩子们睡了。我和林玫坐在堂屋里,油灯烧得劈啪响,影子在墙上摇晃。
“林玫,”我说,“从今天起,你是我的女人。不管以前怎么样,以后的日子,咱们一起过。”
她低着头,没说话,肩膀却轻轻颤了一下。
我伸手想去握她的手,她往后缩了缩,还是让我握住了。她的手很凉,骨节突出,满是老茧。我知道,这是个吃过苦的女人。
“睡吧。”我松开手。
她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西屋门口,又回过头:“罗彬,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救我。”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听着窗外的虫鸣,怎么也睡不着。我知道,这场婚事不会像我想象的那么简单,但我没有别的选择。
命运把我们绑在了一起,好坏都得往下走。
04
婚后的日子比我想象的平静。
林玫每天早早就起来,把饭做好,把小宝和妞妞送到学校,然后去地里干活。
我继续做我的木匠活,村里有人家要打家具、修门窗,都会来找我。
日子虽然紧巴,但还能过得下去。
一个月后的一个傍晚,我从镇上买木料回来,远远地看见冯大壮和冯二壮兄弟俩蹲在我家门口。
冯大壮嘴里叼着烟,看着我走过来,也不站起来,就那么慢悠悠地吐了个烟圈。
“罗兄弟,回来了?”
我放下手里的东西:“有事?”
“林玫呢?”
“在里面做饭。”
“叫她出来,我跟她谈谈账的事。”
我挡在门口:“谈什么账?”
冯大壮站起来,弹了弹烟灰:“罗兄弟,你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你跟她也就是个假结婚,你别真以为自己是她男人了。”
“你——”
“我说了,”他的声音冷下来,“她欠我钱,得还。”
林玫从屋里走出来,她穿着一件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
看见冯大壮,她的脸白了一下,但还是镇定地走过去,站在我身边:“冯大壮,我说了,那张借条是假的。”
“我不管真假,”冯大壮把烟头往地上一扔,“反正我有借条。要么还钱,要么……”
“要么什么?”
“要么你就跟我走一趟。”
冯二壮也站起来,抱着膀子站在他哥身后,脸上写满了挑衅。
“你们想干什么?”我迈了一步,挡在林玫前面。
冯大壮看了看我,忽然笑了:“罗兄弟,你别紧张。我就是跟她叙叙旧。”
他转身走了,走得晃晃悠悠的。冯二壮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回过头,朝林玫吹了个口哨。
他们走远了,林玫才松了口气。她拉了拉我的衣角:“进屋吧。”
那天晚上,林玫坐在灶台前发呆。我走过去,问她怎么了,她摇了摇头,说没事。但我看得出来,她心里有事。
过了两天,我路过卫生所,碰见了吴医生。他刚从外面采药回来,看见我,叫住了我:“罗彬,你过来一下。”
我跟着他进了卫生所。他关上门,倒了杯水给我,然后坐在我对面,沉默了好一阵才说:“罗彬,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
“林玫来找过我。”
“什么时候?”
“你结婚之前。”吴医生搓了搓手,“她来问我,怎么才能确认自己是不是怀孕了。”
我心里一惊:“她怀孕了?”
“没有。”吴医生摇了摇头,“她只是问。我当时没多问,但后来我想了想,觉得这事不太对劲。”
“为什么?”
“她来找我的时候,是你们结婚前两天。她看起来……很紧张,很害怕,像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我把吴医生的话放在心里,回到家,林玫正在院子里喂鸡。我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了下来:“林玫,你跟我说实话。”
她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说什么?”
“你是不是怀孕了?”
她的手一抖,米撒了一地。鸡群围上来抢食,她却一动不动地蹲在那里,脸白得像纸。
“你怎么知道的?”
“吴医生告诉我的。”
她沉默了很久,站起来,把碗里的米全都撒在地上,转身进了屋。我跟了进去,看见她坐在炕沿上,双手抱着膝盖,肩膀在微微发抖。
“是谁的?”我问。
她不说话。
“是冯大壮的?”
她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泪水:“罗彬,我对不起你。”
“到底是什么回事?”
“那天晚上,”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冯大壮喝了酒,摸到我家来。他拿着借条,说不还钱就用身子抵。我……我不肯,他打了我,然后……”
她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手背上,啪嗒啪嗒的。
“我去了镇上医院,医生说,是三个月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罗彬,我知道我骗了你。我嫁给你的那天,我就知道这个孩子不是你的。可我真的没有办法了。我要是把他打掉,冯大壮知道了,绝对不会放过我。可我要是不打掉,这个孩子生下来,我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她抓住我的袖子:“罗彬,你帮帮我,帮我想想办法。”
我站在那里,心里翻江倒海。我以为她是真心想跟我过日子,结果她从一开始就在骗我。
“你当初为什么要嫁给我?”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很。
“因为……”她低下头,“因为只有你敢娶我。村里人都嫌弃我,都说我克夫,只有你……”
“只有我不嫌弃你?”
她点了点头。
“那你知道,”我说,“我前妻是怎么死的吗?”
她愣住了:“怎么死的?”
“病的。”
“但村里人说,她是跟吴医生有首尾。”我看着她,“你知道被人冤枉的滋味吗?你不知道,因为你的确是被人欺负的。可我前妻不是,她是清清白白的。”
我站起来:“林玫,我不怪你。但这事,你得给我时间想想。”
我推开门走到院子里,林玫跟了出来,在身后喊我:“罗彬——”
我没有回头。
05
我在外头晃荡到半夜才回家。小宝和妞妞都睡了,林玫还坐在堂屋里等我。油灯里的油快要燃尽了,她坐在灯影里,看不清表情。
“你回来了?”
我没接话,从柜子里拿出一瓶白酒,倒了半碗,一口气灌下去。
“罗彬,”她走过来,蹲在我面前,“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你都不会信。但我求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行不行?”
“给你机会?”我放下碗,看着她,“你给过我机会吗?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
“我……”
“你打听我前妻的事,你想好了怎么对付我,你设计好了一切。”我摇了摇头,“我以为我是个帮你的人,结果我就是个被你利用的傻子。”
“不是的!”她抓住我的手,“我是真的想跟你好好的过日子。我承认,一开始我是有目的的,但这些天跟你相处下来,我真的……”
她的话没说完,我的眼泪已经下来了。
“林玫,你没被人冤枉过。”我看着房梁,“你不知道那种滋味。村里人说我前妻不检点的时候,我恨不得把他们的嘴撕烂。可我不能,我没有证据证明她是清白的。她死的那天晚上,拉着我的手说,什么都没干过。我信她,但那些人不信。”
“我信你。”林玫握住我的手,“我也知道被人冤枉的滋味。村里人说我克夫,说我不本分,可我问心无愧。”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泪光,也有倔强。
“那个孩子,”我说,“你打算怎么办?”
她低下头,沉默了许久:“我不知道。”
“我问你一句话。”
“你以后还会骗我吗?”
她抬起头,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不会了。我发誓。”
我坐到天亮,抽完了半包烟。第二天早上,我对林玫说:“孩子的事,我帮你。”
她睁大了眼睛:“你……”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等你把这孩子的事处理好了,你跟我去找冯大壮,把借条的事说清楚。”
“怎么处理?”
“打掉。”
她看着我的脚步,一步一步地走过去。
林玫站在原地没动。
我看见她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我想象不到她此刻的心情,但我知道她一定在掐着掌心才能顶住自己不哭出来。
“林玫,”我说,“你要是后悔了,现在回头也来得及。”
她不说话。我看见她咽了口口水,喉结上下动了动,然后她抬起了头,眼睛里没有泪水。她说:“走吧。”
那时候我心里猛地一揪,一个念头闪电般掠过:这个女人,比我想象中的要硬。
我们走得不算快,路上碰见几个熟人。
有人问我带林玫去哪里,我说去镇上买点东西。
那人没再问,可我感觉得到,他的眼神黏在我们背上,一直到拐弯也没离开。
林玫走在前面,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
我跟在后面,看见她的后背被汗洇湿了一大片。
她的步子始终没有慢下来,就连遇到一块硌脚的石子,她也只是稍微颠了颠,又继续往前走。
我知道她心里头一定在哭,但她的后背一直挺得很直,让我联想到一根被压弯了又撑起来的藤条。
到镇上的时候快中午了。医院门口有个小卖部,我买了一瓶汽水递给林玫,她不肯要。我硬塞到她手里,说:“你脸色都白了,喝两口润润嗓子。”
她犹豫了一下,拧开瓶盖,喝了一小口。喉头哽咽了一下,又喝了一口。然后把瓶子递回给我。
“罗彬,”她说话了,“我知道你心里过不去这个坎。我也想跟你说,我认识你之前,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希望。”
我愣了一下。
她抬头看着我,说:“我那两年过的日子,你不知道。我每天晚上都会做梦,梦见冯大壮来找我。我吓得睡不着,可是一想到明天还要下地,又只能硬睡。我想过死,可我死了妞妞怎么办?我爸前几年就走了,我妈改嫁了,我没地方去。”
“后来,”她指了指远处的地平线,“后来我就想,既然死不成,那我想想办法活下去。我想了很多馊主意,最后选中了你。”
我看着她,说不出话。她的眼神直勾勾的,没有闪躲,像铁钉子一样钉在那里。这种眼神我见过,是那些走了绝路之后被逼到墙角的人才会有的。
我们进了医院大厅。
林玫去挂号的时候,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那个走廊很长,灯光惨白,墙上的漆皮掉了一小块,露出灰扑扑的砖头。
有几个孕妇在排队做产检,挺着大肚子,脸上带着笑。
旁边陪着的男人也是乐呵呵的,扶着女人的腰,生怕她磕了碰了。
我移开目光,看着地面。那地上的砖缝里嵌着一根烟头,旁边还有一滩未干的水渍。
林玫拿着挂号单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
她没有说话,我也没开口。
那种安静很重,像是压在我们两个中间的空气都结了冰。
我可以听见墙上的挂钟在走,秒针咔嚓咔嚓的,像是有人在撕纸。
等了差不多半小时,叫号轮到她了。
她站起来,往诊室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到现在还记得,里面有恐惧、有尴尬、有期盼,还夹杂着一丝看不懂的复杂东西——像是恨,又像是不舍。
“我在这等你。”我说。
她点了点头,推门进去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这种感觉就像走在干涸的河床上,脚底踩到了一粒松动的小石子,它一滚,我的身子也跟着歪了一下。
具体是哪不对,我说不上来。但我的心口忽然涌上一阵慌乱,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我面前悄悄断裂。
我站起来,在走廊里来回走了两趟。
二十年前我在建筑队干活的时候学会了抽闷烟,手上的烟一根接一根,可我硬是没点。
墙面上的医院须知写得密密麻麻的,我一通看完,一个也没记住。
过了十几分钟,诊室的门开了。林玫走出来,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我迎上去,张了张嘴,还没开口,她就先说了话。
“罗彬,”她的声音很平静,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水,“我没怀孕。”
“什么?”
“我刚才问过医生了,又做了检查,”她看着我,一字一句,“我没有怀孕。”
我整个人像被铁锤砸中了一样,站在原地。
“那之前……”
“之前是骗你的。”她咬着嘴唇,嘴唇被咬得发白,“我怕你不肯娶我,就想了这个主意,让你以为我怀了冯大壮的孩子,你才能死心塌地帮我。”
“我也怕,”她继续说,“怕你半路后悔把我甩了,那我又得回去面对冯大壮。所以我撒了这个谎,让你觉得自己身上也扛着一条命。”
她说完这话,把头低了下去。我看着她低垂的脖颈,那里有一块被阳光晒出来的红痕。她好像瘦了一圈,肩膀窄窄地收着,整个人缩在旧衬衫里。
“林玫,”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你骗了我两次。”
“我知道。”
“你以为骗一次和骗两次有什么不同?”
“没什么不同。”她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自嘲,又像是认命,“都是骗。可我要是不骗你,我那天在玉米地里对你说的那番话,你根本不会听进去。”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抵进掌心。
我想发火,想骂她,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我知道,她说的是实话。
如果她当初不这么说,我可能真的不会娶她。
可那种被当成傻子糊弄的愤怒,压在我的胸口,像一块滚烫的铁。
我把烟盒从兜里掏出来,又塞回去。反复了几次,最后我还是没有点。我拉开门,头也没回地走出了医院大厅。
林玫在后面追上来,跑到我身边,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她的力气出奇地大,像是怕我跑了。
“罗彬,我知道你生气。可你能不能听我把话说完?”
“还有什么好说的?”
“有。”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声音有些颤抖,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我这辈子,没什么人对我好。我爹娘从小就说,我是赔钱货。嫁了人,刘建国对我也不咋样。村里人都拿我当扫把星。”
“可你不一样。”她攥紧了我的手腕,好像稍一松手我就会消失,“你把小宝的旧衣裳分给妞妞穿,你给他俩煮面条的时候放了两颗蛋。你在院子角落给我种了一排辣椒,因为我说我爱吃辣。”
“我知道你对我好,不是因为我骗了你。你对我好,是因为你骨子里就是个好人。”
“你别骗我了。”我甩开她的手,“你哪一句是真的,哪一句是假的,我怎么分得清?”
她站在我面前,沉默了很久。
路边汽车喇叭响了一阵,有个婶子骑着三轮车从我们身边挤过去,嘴里嘟囔着什么。
风把她头上的草帽吹歪了,她没去扶,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
“那你走吧。”她说,“你走你的,我走我的。”
她说完转身往回走,步子缓慢但很稳。
她没回头。
我看着她单薄的背影,看着那件旧衬衫被风吹得往后贴,显出了她后背的轮廓。
她的脊柱好像有点弯,大概是在庄稼地里弯得太久了,直不回来。
我到镇上的汽车站坐了一会儿。车站里没什么人,只有一个卖茶叶蛋的老太太靠在墙根打盹。我买了一瓶水,喝了两口,然后又站了起来。
往村里走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我把步子放得很快,像是在逃跑,又像是在追赶什么。
那个秋天傍晚的风已有凉意,刮在脸上像刀背的棱,钝钝的刮着。
走到村口,我看见林玫家的院子里亮着灯。
昏黄的灯光从窗子里漏出来,映在院子里的地上。
我看见窗户上映出两个孩子的影子,一个在背诵课文,扎着两个小辫子,脑袋一点一点的。
另一个趴在桌子旁边,大概是太困了,身子歪在一边。
林玫坐在两个孩子中间,低着头,像是在缝补衣裳。
她的手一上一下地动着,针从布料里穿出来,又扎进去,又从里面穿出来。
她的影子映在墙上,显得很大,也很疲惫。
我在村口站了很久,久到月亮都爬上来了,久到灯光一盏接一盏地熄灭。
后来远处传来狗叫,叫了几声又安静了。
我搓了搓脸,迈腿往前走去。
我推开院门的时候,林玫抬起头,眼睛在我脸上停了一下。
她什么都没问,就和往常一样。
“回来了?饭在锅里热着。”
06
第二天一早,我还在睡觉,就听见外面闹哄哄的。
我推开窗户一看,冯大壮带着冯二壮站在我家门口,还带了两个人。
林玫挡在门口,脸色煞白,但不退。
“罗彬,出来!”冯大壮手里拿着一张纸,冲我喊道,“今天这账非算不可了!”
我穿上衣服走出去,小宝和妞妞吓得躲在门后面偷看。
“你到底想怎样?”我问。
“想怎样?”冯大壮把那张纸抖了抖,“欠债还钱。今天你们要是不把这笔账清了,我就拆了你这院子!”
“你拆一个试试。”
“哟呵,长本事了?”冯大壮把烟头往地上一摔,“罗木匠,你以为娶了个寡妇就多了条膀子?你信不信我把你俩一块儿丢出去?”
林玫拉了我一把,我想拨开她的手,她却攥着我的袖子不放:“罗彬,别跟他们硬碰。”
“你怕他?”
“我不怕他,但我不想你出事。”
冯二壮已经开始推院子里的东西了,一脚踢翻了花盆,把我晒在绳上的几件衣服扯了下来。我看着他们,胸口的火气直往头顶冲,但我强压住了。
“欠条给我看。”
冯大壮把欠条递过来,我接过去看了一遍。这张借条比我之前看的那份还要逼真,上面的字迹模仿得很像,连折痕都做了旧。
“这是后来补的吧?”
我抬起头,冯大壮脸上的笑僵住了,很快又换上一副不耐烦的面孔:“你管我什么时候补的?反正有字有印。”
“这手印不对。”林玫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场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我男人的手小,这个手印大。”
“你男人死后手会肿!”
“死了两年还肿着?”
冯大壮眼睛一瞪:“我懒得跟你废话。你给不给钱?”
我没理他,掏出纸笔递给他说:“这样,你当着大家的面,再写一份欠条。”
冯大壮愣住了。那表情像是偷腥的猫忽然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你写得出,我就认。”
“凭什么?”
“凭你刚才说这字迹是你男人的,那他的手你也该认得。”
“那不一样……”冯大壮的脖子一梗,“我就按个手印,谁还没个手印?”
“那你按一个看看。”我也瞪了回去。
冯大壮的手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印泥,正要打开。
林玫忽然伸手夺过来,手指往印泥里一按,又掰开冯大壮的手掌,往他大拇指上盖了一下。
然后她把这枚红印按在旁边一张干净的白纸上。
冯大壮一愣:“你干嘛?”
“看看是不是跟借条上的手印一致。”
冯二壮冲过来要抢那张纸,我一个箭步挡在中间,他没刹住,撞在我身上。我纹丝没动,他倒是踉跄了一步。
“都别闹了!”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是张承运。
老村长拨开人群走了进来,他的身后跟着几个村里的长辈。
他走到冯大壮面前,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冯大壮满脸的不耐烦,可到底还是收敛了些。
“村长,这事你管不了。”
“管不管得了,试试再说。”张承运看了眼林玫手里的纸,“你们这笔账真不真,晚点再说。今天先把人散了。都在一个村里,闹成什么样?”
冯大壮哼了一声,带着人骂骂咧咧地走了。走之前撂下一句:“三天,最后三天。不给钱,我让你们全家不得安宁。”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张承运看着我,叹了口气:“罗彬,你过来一下。”
我跟张承运到他家,他坐在枣树下,点了支烟,说:“你知道冯大壮为什么非要缠着林玫吗?”
“不知道。”
“他想逼她走,他想要她家那块地。”
林玫家的地在村东头,紧挨着一条水渠,是村里最好的水浇地。以前有人出过价,林玫不肯卖。她一个女人,也就指着那块地养活自己和女儿呢。
“那块地现在值多少钱?”
“种地用,不值几个钱。可要是拿来转卖,至少值几万块。”张承运说,“冯大壮有个表哥在镇上开了个沙场,想要那块地来建晒场。给了冯大壮好几回好处费,让他想办法把地弄过来。”
“那他为什么不直接买?”
“他出价低,林玫不肯卖。”张承运说,“冯大壮这种人,你越不肯,他越要使手段。”
“她怎么没跟我说过?”
“她大概不想把你扯进来。”张承运看着我,“罗彬,这事你得想清楚。你要是管到底,可不只是跟冯家两兄弟过不去,还要得罪镇上的人。”
“那块地是林玫的命。不管这事,她还活不活了?”
张承运看了我一眼,又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
他掏出烟盒递给我,我接过来,抽出一根叼在嘴上。
他打着打火机递过来,我把烟凑上去,吸了一口,烟呛得眼睛发涩。
“行,管。”我说,“管到底。”
从张承运家回来,天已经完全黑了。
林玫坐在灯下,手边放着一碗凉透了的稀饭。
她的头发没扎,散在肩膀上,整个人坐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斜了的玉米杆子。
“他走了?”我问。
“走了。”
“他说三天?”
林玫点了点头。我看见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五指蜷着,像是在握什么,又像是什么也没握。
我没说话,一抬头,看见她正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泪。
“罗彬,”她的声音哑得厉害,“我这种人,值得你管吗?”
“值不值得,我既然娶了你,就得护着你。”
她把碗往桌上一搁,碗底磕在老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她站起来,转身走进里屋。
那天晚上风很大。院子里的那棵老榆树被吹得呜呜作响,像是有人在哭。
半夜,我起来上厕所,路过林玫房间的时候,听见里面有动静。
我以为她还没睡,敲了敲门。
门没锁,我推开门,看见林玫坐在床上抱着一个相框,是刘建国的遗照。
她没有哭,就那么抱着,脸贴着相框上的玻璃,像是在跟他说什么。
我悄悄把门带上,在门外站了一会儿。
我能听见风穿透门缝时发出的呜呜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渗透进来。
这一刻,我才终于有点明白了,这女人心里头扛着的,远不止我看到的那些。
07
第三天早上,天还没亮透,我就听见外面有动静。
推开窗户一看,林玫已经起来了,蹲在灶台前生火。
烟很大,呛得她直咳,可她还是蹲在那里,拿一把破蒲扇使劲扇着。
“你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她回过头,笑了一下:“睡不着。”
早饭很丰盛,她煮了稀饭,蒸了馒头,还炒了一盘酸菜。两个孩子吃得欢实,她坐在对面看着他们,仿佛在看着自己仅有的一点希望。
“罗彬,”她忽然放下碗,“吃完早饭你带小宝出去躲一天。”
“去哪?”
“去镇上,去你爸妈家,去哪儿都行。”
“我不走。”
“他们要是不见血,怕是不肯罢休。”
“那也不能是我走。”我把碗一搁,“你是我女人,我要是丢下你跑了,我还是个人?”
她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喝粥。我看见她的睫毛上凝了一颗水珠,不知道是热气熏的还是别的什么。
果然,刚吃完早饭,冯大壮就来了。
这回他带了七八个人,有的手里还拿着棍子。
院子门是锁着的,他直接一脚踹开,门扇撞在墙上弹了回来,发出一声巨响。
“罗木匠!”他大摇大摆地走进院子,“三天到了,钱呢?”
我把两个孩子锁进里屋,嘱咐他们不管听见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然后我走到院子里,林玫跟着我出来了,站在我身边。
“我没钱。”
“没钱?”冯大壮往地上啐了一口,“没钱就拿地来抵。”
“地是我的。”
“你的?”冯大壮呵呵一笑,“你要是还不上钱,那地就是我的。”
“冯大壮,”我挡在林玫面前,“你整天拿着张假借条到处逼人,你就不怕遭报应?”
“报应?”他大笑起来,“老子就是报应!我再问你一句,给不给?”
“不给。”
话音还没落,我就看见他的拳头挥了过来。
我偏了一下头,拳头砸在我肩膀上,我退了两步,撞在墙上。
林玫尖叫了一声冲过来,被冯二壮一把扯住了。
“打女人算什么本事?”我吼道。
“打女人算什么?老子今天还打你!”
冯大壮又是一拳,我没躲,硬挨了一下。嘴角立刻破了皮。我抹了一把,手背上沾了血。
“行,”我咬着牙,“你要打,可以。但你别碰林玫和孩子。”
冯大壮愣住了,其他人也愣住了。他看了我好一会儿,像是忽然不认识我了:“你这是唱哪出?”
“你们不就是想要那块地吗?我替她给。”
“罗彬!”林玫在后面喊了一声。
“你凭什么替她给?”
“就凭我是她男人。”
冯大壮愣了一下,随即哈哈笑了起来:“行,行。罗木匠,你有种。那咱说说,你拿什么给?你能拿出三万块钱来?”
“我拿不出来。但我可以给你打工还债。”
“你一年能挣多少?”
“那也说不好,打家具、修房子,一年下来万把块钱总是有的。”
“那我凭什么相信你?”
“凭我罗彬这名字。”我说,“我罗彬在村里做了十几年木匠,什么时候赖过账?”
冯大壮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又回头跟冯二壮交换了个眼神。
冯二壮凑到他耳边说了几句话,冯大壮的表情变了一变。
他转过头来:“行,我给你三个月。三个月的今天,还不上钱,就把地抵给我。”
“我不要三个月。”
“那你要多久?”
“我只要半个月。”
冯大壮露出警惕的神色:“你哪来的钱?”
“你不用管。半个月后的今天,咱们在村长家当着大家的面,把这笔账清了。”
我看了林玫一眼。林玫站在那,头发散着,嘴角有一点淤青,眼眶红红的,神情很复杂,像是想阻止我,又像是已经没有办法了。
“半个月?”冯大壮眯起眼睛,“你确定?”
“确定。”
他打量了我好久,像是在判断我真假。最后他哼了一声:“行,就半个月。半个月后见不到钱,就别怪我不留情面。”
他带人走了,院子里留下一片狼藉。花盆碎了,绳子断了,晾的衣服落了一地。林玫蹲下来一件件捡起。
“罗彬,”她说,“你是不是疯了?半个月,你去哪弄三万块钱?”
“你别管。”
“你到底有什么打算?”
“你别管行不行?”
我的声音有点重。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委屈,然后又低了下去,把衣服拍干净,叠好,放进篮子里。
我看见她的手在抖,是那种控制不住的抖。
她站起来的时候,腿好像也软了一下。
“林玫,”我说,“我不是在凶你。只是这事,我不想让你掺和。”
“我是你女人。”她说,“你的事就是我事。”
这话不像是在立誓,也不像是故作深情,就那么平平静静地说出来,像是早就已经认定的一件事。
我没说话,进了屋。小宝和妞妞趴在门缝那里,看着我进来,又不敢靠近,两个人缩在炕角。小宝嘴角一撇,像是要哭了。
“爸,你是不是要死了?”
“胡说什么呢。”我在他旁边坐下,摸了摸他的脑袋,“爸不会死的,爸还要看着你长大呢。”
“我不想要这个妈了。”小宝很小声地说,“我不想看到你打架。”
“可爸已经娶了。”
“那能离吗?”
我愣了一下,看着小宝。
孩子的眼睛很清澈,像是一池透亮的水。
我能从那里面看到自己的倒影,满脸的疲惫和狼狈。
我说不出话来,我觉得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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