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你别去了,车上坐不下。”儿子摸着方向盘,头都没抬。
我正往后备箱塞东西,手僵在那儿。
小姑子补了一句:“嫂子你晕车,去了也是添麻烦。”儿媳低头刷手机,像没听见。
我没闹,没哭,放下行李,拿上门钥匙。
走过儿子身边时,他说:“过两天给你带特产。”门关上那一刻,我听见里面有人说:“还真走了?走呗,又不是第一次。”我拽了拽肩上的包,里头有12万——五年偷偷攒下的。
01
国庆前一天,我五点就醒了。
天还没亮透,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我轻手轻脚起了床,怕吵醒宋建强。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这么早”,又睡过去了。
厨房里的灯有点暗,我开了油烟机上的小灯。
冰箱里还有半块五花肉,昨天买的。
先把肉拿出来解冻,又把排骨剁了。
刀落在案板上,咚咚咚的,在安静的早晨听着特别响。
扣肉要提前蒸,蒸透了才入味。
我一边洗菜一边想,儿子爱吃肥瘦相间的,儿媳爱吃瘦的,得分开码。
锅里烧上水,把五花肉放进去焯。
水开了,浮沫漂起来,我拿勺子撇干净。
这些年,我习惯了这样。
什么事都先想别人,把自己放到最后。
老公走那年,陈浩然才七岁。
我一个人拉扯他,白天在服装厂踩缝纫机,晚上回家做饭洗衣。
那时候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看着儿子一天天长大,心里头觉得值。
儿子结婚那年,我把攒了半辈子的钱都拿出来了。
买房、装修、彩礼,一样没落下。
曹欣妍进门那天,我拉着她的手说:“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她笑了笑,叫了声妈。
但一家人的日子,过得不像我想的那样。
蒸笼上汽了,我把扣肉码进去。又炸了带鱼,裹上面糊,一条条放进油锅。滋啦一声,油烟冒起来。我咳嗽了两声,打开抽油烟机。
“妈,你弄什么呢,这么早?”陈浩然穿着睡衣走进厨房,头发乱糟糟的。
“给你做点吃的,明天不是要出去玩吗?”我说。
他哦了一声,打开冰箱拿牛奶。“别忙活了,明天路上买点就行。”
我笑了笑,没说话。他端着牛奶出去,拖鞋啪嗒啪嗒响。
曹欣妍起床的时候,我已经把排骨炖上了。她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两眼,说:“妈,您做这么多干嘛,吃不完。”
“没事,浩然爱吃。”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房间。
我继续忙活。中午把菜端上桌,红烧排骨、蒸扣肉、炸带鱼、凉拌黄瓜。陈浩然坐下就夹了一块扣肉,说:“嗯,还是妈做的好吃。”
曹欣妍吃了几口,说:“妈,您也吃啊。”
我说:“吃,吃。”
一家人坐在桌上,没人说话。
陈浩然吃完了,放下筷子说:“妈,明天我们五个人,车坐不下,你就别去了。”
我筷子停在半空。
“五个人?”我问。
“嗯,我、欣妍、姑姑,还有两个朋友。”他边擦嘴边说,“五座车,坐满了。”
我把筷子放下来。
“没事,我不去也行。”
“您去了也不自在,晕车,玩不好。”他站起来,“在家歇两天也挺好。”
曹欣妍低头扒饭,没抬头。
我端起碗,继续吃。扣肉凉了,有点腻,咽不下去。
下午,我收拾完厨房,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但我没看。宋建强从书房出来,看见我发呆,坐过来问:“怎么了?”
“没什么。”
“明天不去?”
“不去了。”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晚上,我上楼翻衣柜。最底下的抽屉里有个旧铁盒,打开,里面是存折。12万,一张张五块十块的钞票攒起来的。
“够了。”我自言自语。
宋建强推门进来,看见存折,愣了一下。
“你……”
“给李艳的。”
他没说话,走过来坐在床边。半天才说:“去吧,家里有我。”
我点点头,把存折放回铁盒里。
02
那一夜我没怎么睡。
翻来覆去,脑子里各种念头转。李艳的身体一直不好,去年查出来子宫肌瘤,医生说要注意。我打电话给她,她说没事,让我别操心。但我不放心。
天亮前,我起来收拾东西。几件换洗衣裳,存折贴身放好。又在冰箱上贴了张纸条:鸡汤热了喝。
宋建强帮我提着包下来。陈浩然还没起床,曹欣妍在客厅化妆。
“妈,您去哪儿?”她看见我提着包,问。
“回趟娘家。”
“不是说让您在家休息吗?”
“家里有点事。”
她没再问,继续抹口红。
陈浩然下来时,我已经站在门口了。他看见我提着包,愣了一下:“妈,你干嘛去?”
“回你姥姥家。”
“怎么突然要回去?明天不走了?”
“不走。”
他挠挠头,想说点什么,又没说。陈芳的电话打过来,他在那边说了几句,挂了说:“姑姑让咱们早点出发,路上堵。”
我说:“你们先走吧。”
他嗯了一声,走过去开车门。曹欣妍跟在后头,临上车时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车开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车尾消失在拐角。秋天的风有点凉,吹在脸上,湿湿的。我拽了拽包带,去搭公交。
公交车站有几个人在等车。我站在那儿,看着手机。陈浩然发来一条微信:“妈你想开点,国庆回来我带你单去一次。”
我没回。
车来了,人不多。
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把包抱在怀里。
司机开车很稳,窗外的高楼一栋栋往后倒。
这城市我住了三十年,从年轻到头发白,从老公活着到老公走了。
我以为这里就是我的家,但今天走出来,才发现自己像个客人。
手机震了一下。宋建强发来一条短信:到了说一声。
我回了:嗯。
车开了两个小时。中间有人上车下车,我都没动。到站时已经上午十点多了,我下了车,给宋建强打电话说到了。他说好,让我照顾好自己。
挂了电话,我往李艳家走。
李艳家在镇子边上,两间平房,院子里种着柿子树。我推门进去,院里没人。喊了两声,也没人应。心想可能去地里了,就进屋等。
屋里收拾得还算干净,桌上摆着几个碗,没洗。灶台上有口锅,揭开一看,剩的半碗粥,已经凉透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李艳不是邋遢的人,她最讲究,碗从来不隔夜。今天这么乱,肯定是有事。
我正想着,听见外面有人跑进来。是小妹夫,脸色煞白,看见我就喊:“姐,快,李艳她……”
“怎么了?”
“大出血……宫外孕……救护车拉走了!”
我脑袋嗡的一声。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晚上肚子疼,我以为是吃坏肚子了。今天早上起来就不行了,血哗哗的,我赶紧打120。”
我往外跑,边跑边掏手机。
“哪家医院?”
“县医院。”
03
到了医院,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我找到急诊室,门关着,红灯亮着。小妹夫蹲在墙角,双手抱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人呢?”
“在里面做检查。”
我走过去,透过玻璃往里看,只能看到医生护士忙忙碌碌的身影。
“家属呢?家属签字!”一个护士推门出来喊。
“我!”我说。
“你是她什么人?”
“亲姐。”
护士递过来一张纸:“宫外孕破裂,腹腔内出血,需要立刻手术。这是手术同意书,你签一下。”
我拿起笔,手有点抖。
“先交8万押金,后续可能还要10万。”护士说。
小妹夫站起来,结结巴巴地说:“姐,我……我只有1万5。”
“没事,我去想办法。”
签完字,我掏出手机,给大哥打电话。
“哥,李艳出事了,在县医院。”
“哪个县医院?什么病?”
“宫外孕,要手术。钱不够,你先来。”
大哥在那边骂了一句:“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小妹夫蹲在地上,头埋进膝盖里。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我问。
“昨天下午她说肚子疼,我说去医院,她说不用,躺躺就好。谁知道……”
他哭出声来。
我闭上眼睛。李艳这个人,从小就倔,病了从来不说。妈在世时还骂过她:“你就怕花钱,拖到最后更费钱。”她还是不听。
手术还在进行。大哥满头大汗地跑进来:“多少?”
“先交了8万,后续可能还要10万。”
“我卡里有3万。”
小妹夫说:“我1万5。”
“还差……”我算了算,“13万5。”
大哥蹲下来,拍着大腿:“完了,完了。”
我没说话。摸了摸贴身口袋里的存折。
那是五年来的积蓄。
五年前,我开始去家政公司做钟点工。
周末两天,给人家打扫卫生、做饭。
一小时20块,一天8小时,160。
一个月四天,640。
一年7680。
五年加起来,加上以前的零碎积蓄,凑够了12万。
宋建强知道。他劝过我几次,说别那么辛苦,我说没事,就当活动活动。他就不再说了,但每次我去,他都把我的饭盒装好,还往里面塞个苹果。
这钱,本来是想给陈浩然的。
我怕将来他买房换车缺钱,怕他遇到什么事手头紧。我一个当妈的,能做的也就是这些了。
但现在,李艳躺在那里面,一张嘴就是18万。
我咬了咬牙,存折掏出来,拍在大哥手里。
“这里有12万。”
大哥愣住了。
“你哪来的这么多钱?”
“别管了,快去交费。”
他看着我,嘴唇哆嗦了两下,没再多问,转身跑向收费窗口。
04
手术进行了三个多小时。
大哥蹲在走廊抽烟,一根接一根。小妹夫坐在椅子上,头靠着墙,眼神空洞。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护士出来过一次,说手术很顺利,血止住了,没有生命危险了。
挂了,我的腿一下子软了。扶着窗台站了好一会儿。
大哥走过来,递给我一杯水。
“喝点。”
我接过来,手还在抖。
“妹,那钱……”
“我的。”
“我知道是你的。我是问,哪来的?”
“攒的。做钟点工攒的。”
他沉默了。
半天,才说:“浩然知道吗?”
“不知道。”
“你该告诉他。”
“告诉他干嘛?告诉他他妈背着他攒钱给他姑姑救命?”
大哥不再说话了。
晚上七点多,李艳被推出来了。脸色苍白,身上插着管子,闭着眼睛。
小妹夫迎上去:“艳儿,艳儿!”
医生拦住他:“病人还在麻醉中,要送ICU观察。”
我看了一眼李艳,她嘴唇干裂,呼吸很轻。心里头一阵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忍住了。
当晚,我住在医院旁边的招待所。三十块钱一晚上,房间小,窗户对着走廊,隔音不好。但我太累了,躺下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去医院。李艳已经醒了,正在喝米汤。看见我,她愣住了。
“姐,你怎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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