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零两个月。

从我第一次看到吴宇和苏紫嫣那张照片那天算起,到今天,正好一千一百七十二天。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吹风。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酸,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涩,久到手机屏幕自动暗下去。

照片里,吴宇搂着苏紫嫣的腰,两个人站在酒店大堂里,笑得很灿烂。那种笑,我已经很久没在他脸上看到过了。

窗外的路灯昏黄,吴宇的车停在楼下。他跟我说在公司加班,可我知道,苏紫嫣的车就停在隔壁那条街的停车场里。

我没哭。我笑了。

笑得自己都觉得瘆人。因为从那一刻起,我不再是他的妻子。我是一个猎人。

猎人和猎物的区别,只在于谁先扣动扳机。而吴宇不知道,他以为他手里握着的是猎枪,其实那只是一根空心的甘蔗。

三个月前,我把他的护肝片换成了维生素。不是想让他死,是想让他活着。活着看到,他这三年布下的局,怎么在他自己身上炸开。

那瓶护肝片,现在还放在客厅茶几上。

瓶子里装着的,是五十颗维生素C片,颜色一样,大小一样,连味道都差不多。

我试过,嚼了一颗,酸酸的,带着一点点甜。

跟护肝片的味道,几乎没有区别。

吴宇从来不嚼药片,他都是直接吞。

所以我一点也不担心他会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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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出差前一晚,吴宇的行李箱摊在客厅地板上。

他蹲在那儿,一件一件往里面塞衬衫。白色的、蓝色的、条纹的。每一件都熨得整整齐齐,领带夹夹在衣领上,袖扣扔得到处都是。

我靠在门框上,手里攥着那瓶新买的维生素。

“别忘了带护肝片。”我说。

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好像我真的在关心他,好像我还是那个每天给他煲汤、帮他熨衬衫的好老婆。

吴宇头也没抬,嗯了一声:“知道了。”

“我给你装进去吧。”我走过去。

他看了我一眼,犹豫了一下,把手里的药瓶递给我。

那瓶护肝片,瓶身还带着他温热的指纹。我接过来,走到茶几前,打开瓶盖,把药片一颗颗倒进手心。数了一下,还剩四十二颗。够他吃一个半月。

我又把维生素一颗颗装进去,盖上瓶盖,拧紧,放在原位。整个过程,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像是在敲什么倒计时的钟。

“我帮你放行李箱里。”我说。

“放外面就行,明天早上我自己拿。”他头也不抬地说。

我拿着药瓶,走到客厅,放在鞋柜上。

鞋柜上面摆着一家三口的合照。

那是五年前拍的,在小区门口那家照相馆。

儿子才两岁,抱在怀里,笑得很开心。

吴宇穿着白衬衫,我穿着碎花裙子,两个人靠在一起,看起来真像一对恩爱夫妻。

我拿起相框,看了看。

照片里的吴宇,那时候还会笑。眼睛弯弯的,嘴角上扬,看起来特别真诚。

谁能想到,这样一个看起来真诚的男人,会在外面养了三年女人?

我把相框放回去,走进卧室。

吴宇已经躺下了,背对着我。

我躺到他身边,看着他宽阔的后背,呼吸均匀,像是已经睡着了。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结婚十二年,我从没想过,有一天我会躺在丈夫身边,心里盘算的却是怎么让他一无所有。

记得刚结婚那会儿,他对我特别好。

每天早上给我做早餐,煎鸡蛋、热牛奶,端到床前。

下班回来,给我带一束花,或者是我爱吃的那家蛋糕店的蛋挞。

有一次我生病发烧,他请了三天假,在家照顾我。给我煮粥,帮我擦汗,半夜起来给我量体温。那时候我觉得,这辈子就是他了。

后来他公司做大了,一切都变了。

他不再给我做早餐,不再给我买花。他开始晚回家,开始不回家。对我的电话不耐烦,对我的唠叨皱眉,对我这个人视而不见。

我问过他,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他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说:“你多想了。”

我没多想。

我只是不想戳破。因为我知道,一旦戳破,就回不去了。

可我没想到,他不止是外面有人。他还想把一切都拿走。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五年前,我们一家三口在公园放风筝。儿子跑在前面,吴宇在后面追。阳光很好,风也不大,风筝飞得很高。

我坐在长椅上,看着他们笑。

笑着笑着,就醒了。

枕头湿了一片。

02

第二天一早,吴宇走了。

何文乐开车来接的他。我站在门口送他出门,穿着一件旧毛衣,头发随便扎着。没有化妆,没有刻意打扮。

因为我已经不需要在他面前维持什么形象了。

吴宇拎着行李箱,回头看了一眼房子。那眼神很复杂,带着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得意,又像是解脱。

三个月后回来,他会让一切都结束。

三个月后回来,他会让这个家,彻底消失。

“照顾好自己。”他说。声音很平淡,像是在交代一个陌生人。

“好。”我点点头。

他上车前,我递给他那瓶护肝片:“别忘了。”

他接过去,随手扔进包里。哐的一声,砸在行李箱上。

车门关上,车子缓缓开出小区。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小区拐角。秋风刮过来,凉飕飕的,吹得我浑身发冷。

我转身回屋,关上门。

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那台老式挂钟,还是结婚那年我妈陪嫁的。

走了一辈子,声音特别大,滴答滴答的,像个老头子走路的声音。

我走到茶几前,拿起他留下的那半瓶护肝片。

拧开盖子,看着里面那些花花绿绿的药片。

那是我花了三天时间,跑了五家药店,一颗一颗比对出来的。

颜色、大小、形状,几乎一模一样。

维生素C片。

我拿着药瓶,走到厨房,拧开水龙头,把里面的维生素倒进水池。

哗啦一声。

药片在水里转了几圈,顺着水流冲走了。

一个都不剩。

我把药瓶洗干净,晾在窗台上。

阳光照进来,照在窗台上,照在药瓶上。瓶身反着光,亮晶晶的。

我盯着那个空药瓶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开始收拾屋子。

不是打扫,是收。

三年多来,我像一只蚂蚁,一点一点地往外面搬东西。今天搬一件,明天搬一件,不声不响,不显山不露水。

厨房里的高档厨具,搬到了冯若琳的咖啡馆。

客厅里的古董钟,搬到我妈家的老房子里。

卧室里的首饰、存折、现金,搬到了我租的那个小公寓的保险柜里。

甚至吴宇书房里的那幅画——那个据说是他花二十万拍卖来的名家作品——也早就被我换成了赝品。

真品,在我租的公寓里挂着。

他从来没有发现。

因为他从来不进厨房,从来不动手做饭,从来不碰那些锅碗瓢盆。

他也不知道,他妈给我留下的那对金镯子,早就被他那个好情妇拿走了。

那天我问吴宇,你妈给我的金镯子放哪了?

他说,你自己收好,别弄丢了。

我说,我一直收得好好的。

他就信了。

他连让我拿出来看看的心思都没有。

那个人,根本不关心我。他关心的,只有他自己的钱,他自己的利益,他自己的前程。

而我,不过是他维持体面婚姻的一件摆设。一件他随时可以换掉的摆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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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吴宇出差的第十五天,何文乐发来一条消息。

只有一句话:“可以了。”

我看了三遍,然后把消息删掉。

可以了。

苏紫嫣那边,已经有动静了。

计划,终于可以开始了。

我的计划其实很简单。

吴宇不是想让我净身出户吗?那我就让他先尝尝,什么叫一无所有。

他不是想跟苏紫嫣双宿双飞吗?那我就让他们俩先内斗起来。

我花了两年的时间,慢慢往苏紫嫣公司的高管圈里渗透消息。

我是通过冯若琳做到的。

冯若琳是我大学同学,也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她离婚后自己开了一家咖啡馆,正好开在苏紫嫣公司隔壁那条街上。

苏紫嫣经常带客户去那里喝咖啡,谈事情。她喜欢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好对着那台监控摄像头。

冯若琳就靠这个,偷偷录下苏紫嫣跟客户谈生意的声音。录了不下二十次,终于录到了一条关键的录音。

那条录音里,苏紫嫣跟一个男人说:“吴宇那个蠢货,还以为我会跟他结婚。等他把财产都转到我名下,我就甩了他。”

那个男人问:“那他老婆呢?”

苏紫嫣笑了:“那个黄脸婆?她连自己老公在外面养女人都不知道,还能干什么?”

我听到这段录音的时候,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苏紫嫣说对了一点。我之前确实不知道吴宇在外面养女人。但她不知道,我知道之后,也没有闲着。

我把这段录音,用一个很巧妙的方式传到了吴宇的耳朵里。

那天吴宇回家,看到他手机上有条陌生短信。短信里只有一段音频,没有文字。他点开听了,脸色瞬间变了。

他没说话,也没问我。

但他的眼神告诉我,他知道了。

吴宇这个人,最不能容忍的就是别人把他当傻子。

他觉得苏紫嫣在开他玩笑,在玩他。所以他开始防着苏紫嫣,开始调查她。

结果,他查出来苏紫嫣在外面还有别的男人,而且那个男人正好是他的竞争对手。

吴宇暴跳如雷。但他没有跟苏紫嫣撕破脸,因为他还需要苏紫嫣帮他处理那笔行贿的账。

三个人,各怀鬼胎。

而我在幕后,看着他们一步步走进我的网里。

04

吴宇离开的第三十天,我回了一趟娘家。

我妈赵桂珍在院子里择菜。她坐在一把小板凳上,腿边放着一篮子青菜,她一根一根地择,动作很慢,很熟练。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秋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几缕白发在阳光下特别显眼。

她才六十出头,头发已经白了快一半。我知道,那是为我操心的。

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抓起一把青菜,帮她择。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过了一会儿,我妈突然开口:“你那个男人,外面有人吧?”

我手一顿,没说话。

“我就知道。”她叹了口气,“我老早就看出来了,他不是个东西。可你当初非要嫁给他,我也拦不住。你爸死得早,我也管不了你。”

“妈……”我想说点什么。

她摆摆手,打断了我:“你别说了。你要是想离,就离。妈虽然没什么本事,但养你和孙子,还是养得起的。”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强忍着,说:“妈,我这次回来,就是想跟你说这个事。我准备跟他离了。房子、钱,我都要拿到手。不能让那个女人占了便宜。”

我妈看了我一眼,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你小时候,你爸去世早,我一个人带着你,吃了很多苦。那时候我就知道,这世上,靠谁都不如靠自己。你想离,妈支持你。但你得想清楚,要怎么离,才能不吃亏。”

“我已经想好了。”我说。

我把我的计划大概跟她说了一遍。没有说太多细节,怕她担心。

我妈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站起来,走到屋里,拿出一个存折,递给我。

这个你拿着。

我接过来一看,愣住了。存折上,有二十万块钱。

我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我攒的。”她说,“你每个月给我的养老钱,我都没花,攒下来了。还有我自己种菜卖的钱,也攒了一些。你拿去用。离婚官司要花钱,请律师要花钱。别委屈自己。”

我拿着那个存折,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很幸运。虽然嫁了一个不是人的男人,但至少还有个懂我的妈。

我在娘家待了一整天。

中午,我妈做了一桌子菜,全都是我爱吃的。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小白菜、鸡蛋汤。我吃了两碗饭,吃得很饱。

下午,我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阳光暖洋洋的,晒得人昏昏欲睡。

我妈坐在旁边,一边择菜,一边跟我说话。说村里的八卦,说谁家儿子娶媳妇了,谁家闺女考上大学了,谁家又生了孙子。

我知道,她是想让我开心,想让我觉得,就算离了婚,我还有家可以回。

“妈。”我说。

“嗯?”

“谢谢你。”

我妈没说话,只是拍了拍我的手。

她的手很粗糙,满是老茧。那是干了一辈子农活留下的痕迹。

我握着她那只手,很久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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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吴宇离开第四十五天,何文乐给我打了个电话。

声音很急:“出事了。吴宇提前回国了。”

我愣住了:“什么?不是三个月吗?”

“他那边项目出了问题,老总点名让他回来处理。最晚下周二就到。你得加快动作了。”

我挂了电话,心跳得厉害。

提前回国?

那我的计划,就得提前了。

我本来打算利用这三个月的时间,慢慢把家里搬空,然后等吴宇回来的时候,直接给他一份离婚协议。

可现在,他提前了,我就得在二十天之内,把该做的都做完。

我开始疯狂的搬家。

白天,我照常出门买菜、接送孩子上下学,表面跟平常一样。

晚上,等孩子睡着了,我就开始搬东西。

家具、家电、餐具、被褥……能搬的,全搬。

我租的那个小公寓,就在隔壁那条街上。走路过去,不到十分钟。

每次我都是趁着夜深人静的时候,把东西一点一点地挪过去。有时候是一箱衣服,有时候是一袋子餐具,有时候是一台微波炉。

我不敢开车,因为吴宇的车有定位。

我就骑着一辆二手电动车,一趟一趟地跑。电动车前面安了一个大篮子,每次都能放不少东西。

那些日子,我每天都累得浑身酸痛。晚上躺在床上,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但我睡不着。我一闭上眼睛,就想到吴宇回来时的场景。

他会惊讶,会愤怒,会发疯。然后呢?他会怎么做?

我不知道。我只能把每一步都算好,把每一个可能发生的情况都预演一遍。

万一他发现了怎么办?

万一他报警怎么办?

万一他不肯离婚怎么办?

我想了很多,想了很久。

最后一咬牙,管他呢。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我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没有退路了。

那天晚上,我搬完最后一批东西,骑着我那辆电动车往回走。

路上,我经过一家烧烤摊。烧烤摊的烟熏得人睁不开眼睛,香味却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我停下车,买了十串羊肉串,坐在路边的塑料凳子上吃。

羊肉串烤得焦焦的,上面撒了很多辣椒面和孜然。我一口咬下去,辣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一边吃一边哭。

哭得很难看。

旁边那桌的几个男人看着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其中一个男人问我:“姐,咋了?”

我说:“没事,辣。”

他就没再问了。

我吃完十串羊肉串,擦了擦嘴,站起来,骑上电动车,继续往家走。

风呼呼地吹,吹干了我脸上的眼泪。

我想,从今以后,我再也不会为那个男人掉一滴眼泪了。

06

吴宇离开第六十天,家里已经差不多搬空了。

只剩下几件大件的东西,还有一些我故意留下的。

比如客厅里那张真皮沙发,是吴宇最喜欢的。他每次回家,都躺在上面看手机,一看就是好几个小时。

比如卧室里那个红木衣柜,是我当初嫁过来的时候,我妈给我陪嫁的。我知道吴宇看不上,但我不想搬走,因为那是我妈的心意。

比如厨房里的那些锅碗瓢盆,虽然不值什么钱,但都是我用了好几年的。用顺手了,舍不得扔。

这些东西,我在最后一天,一次性地处理掉了。

我找好了搬家公司,约好了时间。就在吴宇回来的前一天。

那天我一大早就起床了。

我把孩子送到我妈那边,然后回家,开始拆家具、打包行李。

搬家公司的人很专业,来了三个人,干起活来特别利索。两个人负责搬大件,一个人负责打包小件。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忙活。

两个小时后,所有东西都搬上了车。

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这间住了五年的房子。墙上还挂着我们的结婚照,照片里的两个人,笑得很灿烂。

我走上去,把相框取下来。翻过来,看到后面的日期:“2010年5月1日。”

十二年了。

我拿着相框,走到垃圾桶前,犹豫了一下。

最后还是没扔。

我把相框放在门口,让搬家公司的人一起搬走了。不是舍不得,是想留个纪念。纪念我曾经爱过一场,纪念我曾经相信过一个人。

下午三点,所有东西都搬完了。

我拿着钥匙,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家。

客厅空荡荡的,卧室空荡荡的,连厨房都空荡荡的。

只有窗台上那盆绿萝还在,是我刚搬进来的时候买的,养了好几年,长得郁郁葱葱的。

我没有带走它。留给下一任房客吧。

我关上门,走下楼。

楼下,冯若琳在车里等我。

她摇下车窗,朝我喊:“走吧!”

我上了车,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

车子缓缓驶出小区。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越变越小,越变越模糊,最后消失在拐角。

就像过去十二年,一点一点地远离我。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若琳,你把那盆绿萝带出来了没?”

“什么绿萝?”

“我窗台上那盆。”

“没有啊,你不是说留给他吗?”

“算了,留给他就留给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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