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砸了整整一夜。

凌晨两点,我被阳台上“咔哒”一声惊醒,好像是有人轻轻拧了一下门锁。

我光着脚摸出去,推拉门好好的关着。灰灰蹲在鞋柜上,侧头看我,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它的喙缝里夹着一根细铁丝,我昨天用来绑笼门的。

我假装没看见,回到床上翻了个身。

三年了。从把它从桥洞下捡回来那天起,我就知道,有些事情不该问。

可我还是没舍得丢掉它。

直到那天下午,楼上的薛妤慌慌张张敲开我的门,说了一句话,让我知道,该来的,终究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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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年前的九月十九号,我永远记得那个日子。

那天下午,我妈的主治医生打电话来,说我妈的肿瘤指标又上去了,建议转院去省城。

我挂了电话,在图书馆值班室里坐了很久,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天色暗得像傍晚六点。

下班的时候,雨已经大到看不出路了。

我骑着电动车往家赶,雨衣根本挡不住什么,水顺着领口往里灌。

经过城郊那段烂路时,车轮打滑,我连人带车歪到路边,膝盖磕在路沿石上,疼得龇牙咧嘴。

车筐里的伞和包全掉进路边的积水里。我蹲在雨里捞,手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是个纸箱,被雨水泡得软塌塌的,上面压着半块砖头。

我当时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掀开纸箱看了一眼。

里面缩着一只鸟。

灰黑色的羽毛紧紧贴着身体,翅膀以一个奇怪的角度歪着,像是折了。

它侧躺在纸箱底,雨水已经浸透了半边身子,一动不动,只有一双眼睛睁着,黑亮黑亮的,直直看着我。

我看着它,它看着我。

雨大得根本看不清三米外的东西。这条路上平时就没几辆车经过,这种天气更不会有。

我犹豫了大概十秒。

然后用湿透的外套把它裹起来,塞进车筐里。

回家后,我先给自己换了一身干衣服,然后才去看那只鸟。

它被我放在阳台的旧鞋盒里,已经缓过来一些,微微动了动脑袋。

我试着碰了碰它的翅膀,它没躲,只是用那双黑眼睛看我。

翅膀根部的羽毛下面,有一个很细很细的伤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划破了。我给它上了碘伏,用纱布缠了一圈。整个过程它一动不动,安安静静的。

我那天晚上睡得不好,心里乱得很。我妈的病、工作上的事,现在又多了只来路不明的鸟。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它去了镇上的兽医站。

老兽医姓孟,五十多岁,在镇上干了大半辈子。

他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说:“像是八哥,又不太像,比八哥大一圈。翅膀的伤不重,养几天就好了。”

“能放生吗?”我问。

“等它好了,应该能飞。”老孟说,“不过这种鸟,估计是人家养的跑出来的,不怕人。”

我没多想,把它带回了家。

那段时间,我每个周末都要坐两个小时车去省城医院陪我妈。

每次回去,灰灰都蹲在阳台的鞋盒里,安安静静的。

它不叫,不闹,不扑腾,就像一尊小小的雕塑。

大概过了半个月,灰灰翅膀上的伤好了,开始在阳台上走几步。

我试着打开窗户,想让它飞走。

它站在窗台上,歪头看了看外面,又回头看了看我,然后跳回鞋盒里。

我以为是它还没恢复好,就没再管。

又过了一个星期,我妈的病情恶化,我请了年假,在省城待了十天。回来的时候,打开阳台门,灰灰正站在我的书桌上,歪头看我。

它的羽毛比捡到时亮了一些,精神也好多了。笼子是我临走前一天买的,门是开着的,里面的水和食物都没动过。

也就是说,这十天,它没进过笼子,就这么在阳台和客厅之间活动。

我看了看阳台,又看了看它。窗户我走之前是关好的,它能去哪儿?

算了。我累得很,没力气想这些。

晚上我煮了一碗面,坐在茶几前吃。灰灰从阳台上跳下来,一步步走到茶几边,蹲在我脚边,仰头看我。

我分了半碗面给它,它啄了几口就不吃了。

那天晚上,它没有回阳台,蹲在沙发扶手上睡了一夜。

我躺在床上的时候,能听到客厅里偶尔传来轻微的响声,像是羽毛擦过布料的声音。那声音很轻,但我睡不着。

我总觉得,这鸟知道什么时候该安静。

就像它知道,我什么时候不想被打扰。

02

我妈是在那年冬天走的。

十二月中旬,省城下了那年的第一场雪。我守在病房里,看着仪器上的数字一点一点往下掉,直到变成一条直线。

医生说了几句节哀的话,我都听不清,只是机械地在各种单子上签字。

火化那天,我一个人去的。我爸走得早,我妈的兄弟姐妹们都在老家,我不愿意通知他们。

那天的雪下得很大,我抱着骨灰盒坐在出租车后座,脑子里空空的。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楼道里的灯坏了,我摸黑上了楼。打开门,灰灰站在鞋柜上,看见我进来,扑棱了一下翅膀。

我把骨灰盒放在电视柜旁边,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没哭,就是坐着,看着墙上的挂钟一下一下地走。

灰灰从鞋柜上跳下来,走到我脚边,蹲下去,把脑袋搁在我的拖鞋上。

我低头看它,它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小灯泡。

我不知道坐了多久,后来实在困了,就回房间睡了。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灰灰蹲在我枕边,歪头看我。

那之后,我正式给它取了个名字,叫灰灰。

说不上为什么,可能是因为它的颜色,也可能是因为别的什么。

过完年,我的生活慢慢恢复了正常。

图书馆的工作不忙,朝九晚五,周末有时候去县城转转。

灰灰就这么一天天大了,羽毛越来越亮,眼睛越来越有神,但它几乎不叫。

偶尔叫一声,也是那种很粗很哑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嗓子里。

邻居薛妤问过我:“你家那鸟是不是哑的?怎么从来听不到它叫?”

我笑着说:“可能品种就这样。”

薛妤不信,非要来看看。

她上上下下打量了灰灰半天,啧啧称奇:“这鸟长得可真精神,就是不喜欢叫。我老家养的那几只八哥,从早叫到晚,烦都烦死了。”

我没接话。

其实我知道,灰灰不是不会叫。

有一次我加班到很晚,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开门的前几秒,我听到屋里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很短,像是有人按了手机拨号键,然后没等到接通就挂了。

我开门进去,灰灰站在客厅地上,身边没有手机,也没有别的什么东西。

我愣了几秒,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话记录。最近通话是一小时前给外卖小哥打的,没有未接来电。

我告诉自己,是听错了。

类似的事情发生过很多次,但我从来没深想过。

每次看到灰灰安安静静蹲在角落里的时候,我都会告诉自己:它就是一只普通的鸟,比别的鸟聪明一点、安静一点,仅此而已。

只是偶尔,我会注意到一些细节。

比如,它从来不在我不在的时候进入卧室。

我每天早上出门前,会把灰灰放出来,晚上回来的时候,它一定在客厅或阳台上。

卧室的门是关着的,它进不去。

但有一次,我忘了关卧室门。

那天我下班回来,灰灰站在卧室的床上,歪头看我。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检查了一下房间,没什么异常。

从那以后,我开始留心。有时候出门前故意不关卧室门,回来时灰灰还是待在客厅里,就像根本没进去过。

它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这个念头让我心里发毛。

就是那种你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就是不对劲的感觉。

就像你活得好好的,忽然发现身边有个东西在悄悄地观察你,你知道它不会伤害你,但你就是不舒服。

我试过说服自己,是我多想了。一只鸟能有什么心眼?它会拧个门锁、会模仿几个声音,是天生的本事,跟人没关系。

可我心里清楚,不是这么回事。

因为有一次,我半夜被渴醒,起来倒水的时候,看到灰灰蹲在厨房窗台上,正仰头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光照在它身上,羽毛反射出一种奇怪的金属光泽,像是有人往羽毛上镀了一层锡箔。

我没开灯,悄没声地喝完水回房间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起捡到它的那个雨夜,想起它躲在纸箱里的样子,想起它受伤的翅膀,想起它羽毛下摸到的那条金属线。

我告诉自己,别想了,想多了对自己没好处。

可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到灰灰站在我床头,开口说话了。声音又粗又哑,像是含着一块石头。

它说:你不要害怕。

然后我就醒了,满身的汗。

灰灰还是蹲在客厅角落里,安安静静的,像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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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年春天,薛妤开始跟我走得近了。

她是我的房东,六楼的房子就是她的。

她老公走得早,儿子在省城上班,一年回不了几趟家。

她退休后一个人住,养了只橘猫叫肥仔,每天都抱着它在小区里遛弯。

薛妤这人嘴碎,但心眼不坏。她看我一个姑娘家独居,隔三差五给我送点吃的,有时候是蒸的红薯,有时候是自己腌的小咸菜。

我不好意思白拿,偶尔也买点水果送她。一来二去,熟了。

她最喜欢来我家看灰灰。每次来都要蹲在阳台前看半天,嘴里念叨着:“啧啧啧,这鸟真俊,你看这羽毛亮得,跟涂了油似的。”

灰灰每次都不理她,要么蹲在笼子顶上,要么站在书柜上,歪着脑袋看她。薛妤说话它也听,就是没反应。

“你这鸟到底啥品种?”薛妤反复问过我好几次。

“我也不知道,捡的。”我每次都是这个回答。

“捡的?哪儿捡的?我也想去捡一个。”薛妤笑着打趣。

说实话,我自己也挺好奇。

我查过一些资料,灰灰的外形介于八哥和椋鸟之间,体型比八哥大,但比乌鸦小。

羽毛是灰黑色的,翅膀根部有一点隐隐的金属反光,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它吃的东西也很杂。我给过它鸟食、小米、面包、水果,它都吃,但吃得不多。有时候我吃剩的饭菜,它也会啄几口,从不挑食。

唯一一次让我觉得奇怪,是有一次我煮了红烧肉。

吃剩的肉汤倒在垃圾桶里,灰灰从笼子里跳下来,走到垃圾桶边,用喙翻了翻肉汤里的东西,叼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肉皮,啄了两下就放下了。

然后它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让我觉得它在打量我。

我心里一毛,赶紧把它送回笼子里,关好门。它站在笼子里,歪头看我,黑亮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开始仔细回想这一年多来发生的事情。

灰灰是什么时候学会开笼门的?

我其实一直没注意,但有好几次,我明明记得早上出门前关好了笼门,晚上回来它就在外面站着。

我问过自己,是不是忘了关门?还是灰灰自己开的?

我观察了一次。

周末的下午,我假装出门,其实就蹲在门外。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我轻轻推开门,正好看到灰灰站在客厅地上,用喙和爪子配合,把剩下半碗的小米拨到地上,一粒一粒地吃。

笼子门开着,门锁的扣环上还挂着一根从它笼子垫布上扯下来的细线。

它用线开了笼门。

这个发现让我愣在门口。一只鸟,会自己开门?而且还是用工具?

我换了笼子,买了一把小锁锁着门扣。灰灰试过几次,拧不动锁,就不再尝试了。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了一年多。

第三年秋天,事情开始不对劲了。

先是有一天晚上,我在客厅看电视,灰灰蹲在沙发扶手上。

那天正好播的是《法治在线》,节目里说到一起入室盗窃案,播了一段受害者的报警录音。

我当时正低头看手机,没注意画面。等录音播完了,灰灰忽然发出一个声音,很轻很短,像是录音的末尾——“这里是110,请问有什么事?”

我心一紧,放下手机看它。灰灰已经安静下来,像个没事鸟一样站着。

“灰灰?”我叫了它一声。

它转过头,看着我,眼睛亮了一下,又恢复了正常。

那之后,我注意到灰灰偶尔会发出一些奇怪的声音。有时候是手机的拨号音,有时候是电视里的广告词,有时候是一些我根本不记得听过的话。

最奇怪的是,它从来不在我面前“表演”。每次都是我在忙别的事情,它冷不丁来一下,但等我抬头看它的时候,它已经停了。

就像它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时候不该说。

我开始记录。

在一个粉色的铁盒里,放着一本A5的笔记本。扉页上写着一行字:如果哪天出事了,把它给最信任的人。

里面记录了灰灰所有异常行为的时间和细节。门锁、声音、眼神、羽毛下的异物感、它不叫的时候那种沉默,还有它盯着我看时的眼神。

我不敢跟别人说,因为我知道说出来也没人信。

谁会相信一只鸟会开锁、会模仿电话?

我有时会想,灰灰到底是什么?它是从哪里来的?谁制造了它?

可更多时候,我告诉自己,别想了。它不会害我。它救过我。

那是第二年冬天的事了。

我发高烧,躺在床上两天没下床。

灰灰一直蹲在我枕头旁边,我一睁眼就看到它。

第三天,我迷迷糊糊听到它发出了一个声音,像是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很急,像是在求救。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灰灰确实用家里的座机拨了120,但电话接通后,对方只听到一阵急促的杂音,什么都没听清。

我去医院查了话单,确实有一个未完成的120通话记录。

时间,正好是我烧到40度那个晚上。

04

薛妤的橘猫肥仔跑丢那天,正好是个星期六。

早上九点多,我还在睡觉,就听到楼上传来薛妤的声音:“肥仔!肥仔你在哪儿!

我翻了个身,没在意。橘猫爱吃,不会跑远,估计是躲哪儿睡觉去了。

到了中午,薛妤下来敲门,一脸焦急:“小董,我家肥仔不见了,一早上没回来。”

“会不会躲哪儿了?”我问。

“都找过了,没有。”薛妤急得团团转,“我家阳台门没关,估计是从阳台跳下去了。”

薛妤住六楼,我家住五楼。中间的管道和空调外机架子层层叠叠,猫要是顺着往下跳,确实能跳到我家的阳台。

“我家阳台门没关,看看是不是跑进来了?”我带着薛妤去厨房看阳台。

灰灰已经被我关在笼子里,蹲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薛妤探头看了看阳台,没看到猫,正准备走,忽然停下了。

“小董。”她压低声音叫我,“你过来看。”

我走过去,顺着她的目光一看,倒吸了一口冷气。

灰灰的笼门开着一条缝,锁上的小锁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了,挂在一旁。灰灰不在笼子里。

我赶紧进屋找,最后在卧室里找到了它。

它站在我床头柜上,歪头看着门口。旁边的手机屏幕亮着,显示正在通话界面,拨打的是110,但还没有接通。

我抓起手机,赶紧挂断电话,屏幕灭了。

薛妤站在我身后,脸色煞白:“这鸟,它会拧门锁,还会打电话。”

“薛姨,你听我说……”我想解释,但脑子一片空白。

“我前天看到它站在你家阳台上,用嘴拧那个把手。”薛妤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抖得厉害,“当时我以为是猫,没在意。刚才开门的时候我又看到了,它那个嘴,真的是在拧锁。”

“薛姨,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话还没说完,薛妤已经转身往外走了。

“小董,你别跟来。我先回家,你让我缓缓。”薛妤的声音在楼道里回响,门“哐”地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灰灰已经从卧室走出来,站到客厅的鞋柜上,歪头看着我。它的眼睛亮闪闪的,像是刚刚完成了一项什么任务。

它的喙上还挂着一根细细的零食,那是它刚才用来挑开门锁的。

蹲在它面前,死死盯着它的眼睛。

灰灰歪了歪脑袋,嘴里轻轻吐出一个声音,很轻很哑。“啊……”

“你是谁?”我低声问。

它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我坐了很长时间,大脑一片空白。

后来,我拿出那个粉色铁盒,翻出笔记本,把今天发生的事情记了下来。时间、地点、经过,一字不落。

写到一半,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薛妤报警了吗?

应该还没有。她回家后一直没动静。

我拿起手机,想给她打个电话,又放下了。说什么呢?说“我家鸟会开锁打电话,但它没有恶意”?谁会信?

到了下午两点多,楼下一阵车喇叭响。我往窗外一看,一辆警车停在楼下。

我的心猛地收紧了。

郑强从车里钻出来,抬头往上看了看。他整理了一下警服,跨步上了楼。

过了没多久,门铃响了。我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郑强一个人站在门外,脸上挂着客气的笑:“董小姐是吧?我是辖区民警郑强,接到你家楼上薛女士的报警,说你家养了一只鸟,有点异常。”

“我知道。”我点头,“您进来看看吧。”

郑强走进屋,环顾了一圈,目光落在灰灰身上。灰灰已经回到笼子里了,我重新上了锁。

郑强蹲在笼子前,看了灰灰一会儿,伸手碰了碰笼门上的锁。

“这把锁是你们自己换过?”郑强抬头看我。

“嗯,怕它自己开门,所以换了一把带锁的。”我说。

郑强点了点头,没说别的。

他起身走到阳台看了看,又检查了一下窗户和门锁。

“董小姐,我问你几个问题。”郑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本子,“你养的这只鸟,是什么时候开始养的?”

“三年前的九月。”

“在哪买的?”

捡的。城郊桥洞下,一个纸箱子。

“之前养过这类鸟吗?”

“没有。这是我第一次养鸟。”

郑强记录了一下,合上本子,语气很温和:“这样,我先回去了解一下情况,后续有什么问题再联系你。”

“辛苦您了。”我说。

郑强走到门口,忽然停住了,回头看了看笼子里的灰灰。灰灰站在笼子里的横杆上,正歪着头看他。

郑强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灰灰喙下的位置。灰灰没有躲,一动不动。郑强的手指停在那里,过了几秒,轻轻按了按。

他的脸色变了一下。

董小姐,我能看看你这只鸟的羽毛吗?就是翅膀根部那里。

我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了?”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只鸟的羽毛挺特别的。”郑强笑了笑,语气轻松,但我看到他站起来的姿势僵硬了几分。

他没再问别的,直接就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关上门,浑身发冷。

郑强刚才摸到了那个地方,那个我早就发现却一直没敢深究的地方。

灰灰喙下那个米粒大小的凸起。

硬硬的,像是一颗金属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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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晚上,我接了两个电话。

第一个是郑强打来的。电话接通后,他的语气很官方:“董小姐,明天省里有个同志要过来看看,配合一下就行。”

“好,明天我请假。”

“你不用太紧张。”郑强顿了一下,“就是例行检查。”

“我明白。”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呆,心里乱七八糟的。

第二个电话,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通后,对面没有声音,安静了大概三秒钟,然后挂断了。

我看着手机上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心跳加速。回拨过去,提示已关机。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盯着它看了一会儿。

灰灰从笼子里跳下来,走到我脚边,蹲了上去。

我低头看它,它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映着客厅顶灯的光,亮闪闪的,像两颗小星星。

我想起那个雨夜,想起它缩在纸箱里的样子。

三年了。

它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奄奄一息的小东西了,它长大了,强壮了,身上那些秘密也越来越藏不住了。

可它从来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也没有伤害过我。除了会开个锁、打个电话、模仿个声音之外,它就是一只安静的鸟。

它陪我最难熬的那段日子。我哭的时候,它就蹲在我身边,脑袋搁在我的膝盖上,什么都不做,就那么陪着。

我伸手摸了摸它的羽毛,它微微侧过头,轻轻啄了啄我的手指,痒痒的,像撒娇一样。

一直陪着你。”我喃喃说。

灰灰歪了歪脑袋,轻轻叫了一声:“啊……”

第二天早上,我起了个大早,收拾好屋子,把灰灰洗得干干净净的。

上午九点,三辆车停在了楼下。

郑强的警车、生态环境局的白色依维柯,还有一辆没挂牌的黑色帕萨特。

我的心沉了一下。

从黑色帕萨特里走出来一个女人,四十岁左右,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干练利落,一看就是经常吃公家饭的。

她身后跟着一个穿灰色夹克的老头,头发花白,神色严肃。

郑强走在最前面,敲开了我的门。

“董小姐,这两位是省生态环境局的同志,来了解一下你家那只鸟的情况。”郑强说着,侧身让了一下。

那个戴眼镜的女人先开口了:“我姓赵,赵晶。这是吕根生,省里的专家。”

我点了点头,侧身让他们进来。

赵晶进屋后,目光很快就落在了灰灰身上。灰灰站在笼子里,歪头看着他们,一动不动。

吕根生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但他的眼神从进门起就变得非常复杂。他盯着灰灰看了很长时间,像是在辨认什么东西一样。

赵晶从包里拿出一台小仪器,对着灰灰扫了一下。

仪器瞬间发出了刺耳的蜂鸣声。

赵晶的脸色变了。

她转头看了看吕根生,吕根生点了点头,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念叨什么。

赵晶收好仪器,转向我:“董小姐,这只鸟来历不明,具有潜在风险,必须带回省里做进一步鉴定。

“凭什么?”我看着他们,“你说带就带,它是我的财产,你们有文件吗?”

有。”赵晶从包里拿出一张纸,递给我,“这是临时收缴令。

我接过文件,扫了一眼。上面写着“根据野生动物保护法及国家生物安全相关规定”,理由是“疑似携带不明仿生设备”。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攫住了。他们查过了,查出灰灰身上的东西了。

“我需要三天时间。”我看着赵晶,“我跟这只鸟生活了三年,我有权知道它是什么。”

“这个不在程序范围内。”赵晶的语气很公事公办。

我又看了看吕根生,他一直没有说话,但他的表情告诉我,他知道很多事。

“赵同志,”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一些,“要是你现在就带走它,我这只鸟身上要是查出了什么东西,你能保证它是安全的吗?”

赵晶看着我,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我得确认一件事,”我又说道,“它在这里三年了,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它的存在有没有影响过别人的安全?如果它只是一个实验体,你们带走它是要做什么研究,还是直接销毁掉?”

这下,现场安静了。

郑强站在一旁,表情尴尬,显然没想到一个图书管理员会问出这种问题。

吕根生终于开口了:“把它带走,会有完整的评估报告。

“那行。”我点了点头,转身去了卧室,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粉色铁盒,“这是我的记录。三年来它每次异常行为的时间、地点、细节,全在里面。”

赵晶接过铁盒,翻了翻,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吕老专家,你也看看。”赵晶把铁盒递给吕根生。

吕根生戴上老花镜,仔细翻看着笔记本。他的表情很复杂,几次抬头看了看灰灰,又低头看本子,像是这上面写着什么超出他想的东西。

翻到某一页时,吕根生的动作停住了。

那是我去年冬天记下的。

灰灰在我不在家的时候,用嘴巴拨弄电话按钮,拨了一个号码,我回家查记录时发现,那是一个座机号码,区号是省城的一个研究所。

我记得那串数字,因为我专门记下来了。

吕根生把本子合上了。

他抬头看着我,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不少:“董小姐,这件事,比你想的要复杂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