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告薛欣怡,你对原告方的指控有什么要说的?”
我站在被告席上,手在发抖。不是怕,是气。
旁听席上,婆婆刘玉霞哭得撕心裂肺,小姑子李丽指着我说“没良心”。丈夫李明辉坐在原告席,低着头不敢看我。
法官又催了一遍。
我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慢慢掏出一叠纸。
“法官,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想先问问我婆婆——”
我转过头,盯着刘玉霞的眼睛。
“七年前,你把我关在门外三个小时,让我跪着反省,说我‘不是你们李家的人’——这话,你还记得吗?”
法庭里一下子静了。
刘玉霞的脸,白了。
01
事情要从七天前说起。
那天下午我正在厨房切菜,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请问是薛欣怡吗?我是法院的。”电话那头是个男声,“你丈夫李明辉起诉你未尽赡养义务,传票已经发出,你准备一下。”
我手里的菜刀停在半空中。
“什么?”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丈夫起诉你不赡养公婆,法院已经立案。传票这两天会送到。”
挂了电话,我站在厨房里愣了很久。
锅里炖着排骨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那是李明辉爱喝的汤,他最近胃不好,我特意买了新鲜排骨回来炖。
他把起诉我这件事,安排在了一个工作日。
他知道我那天在家。
菜刀搁在案板上,刀刃上还沾着葱花。我看着那把刀,突然觉得好笑。
八年的婚姻,就换来一纸传票。
我放下围裙,走到客厅。茶几上放着一家三口的合照——李明辉,我,还有中间那个空位。
那个本该是我们的孩子的位置。
我拿起相框,摸了摸玻璃。
冰冷。
那天晚上李明辉回来得很晚。十一点多,他才推开门,浑身酒气。
“回来了?”我坐在沙发上,没开灯。
他被吓了一跳:“你怎么不开灯?”
“法院的人今天来了。”
他停住了。
客厅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照在他的脸上,表情我看不太清。
“那个事……”他咳嗽了一声,“我也是没办法,我妈天天逼我。”
“所以你就起诉我?”
“就、就是走个形式。”他的声音里带着讨好,“等我妈气消了,我就撤诉。”
我看着他。
这个人,我认识了十年。
从谈恋爱到结婚,他对我确实好过。
还记得刚结婚那会儿,他每天早上给我煮粥,晚上下班回来总要带一份我喜欢吃的点心。
可这份好,在婆婆面前一文不值。
他妈一瞪眼,他连大气都不敢出。
“明辉。”我叫他的名字。
“嗯?”
“你妈让你吃我的肉,你会不会也听?”
他沉默了。
这一沉默,我就知道答案了。
第二天我去了闺蜜何诗雅的律师事务所。
何诗雅是我大学同学,开了一家自己的律所。她听完我的话,脸都绿了。
“这家人有毛病吧?”她敲着桌子,“你们结婚八年,每月往家庭账户打六千,这钱都去哪了?”
“婆婆管着。”
“那套给你爸治病卖的房子呢?”
“也被婆婆拿走了房产证。”
何诗雅气得说不出话。她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高跟鞋敲在地板上,咚咚响。
“欣怡,你得留证据。”她停下来看着我,“转账记录、房产证复印件、你婆婆说过的那些话,但凡能留的都留下来。”
“我想过离婚。”
“那就离!”她一拍桌子,“这种窝囊男人,留着过年?”
我没接话。
何诗雅不知道的是,李明辉有抑郁症。
那次流产后,他也崩溃过。一个大男人,半夜躲在阳台上哭,哭得像个孩子。他说他恨自己,恨自己不敢顶撞他妈,恨自己保护不了我和孩子。
我带他去看过心理医生。医生说他有重度抑郁,需要进行长期治疗。
我不能在那个节骨眼上离开他。
可我也不想再忍下去了。
何诗雅看着我,叹了口气:“你该为自己想想了。”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她急了,“你知道你婆婆背着你干了多少事吗?”
“什么事?”
何诗雅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我帮你查了一下。”她压低声音,“你父亲那套房子的拆迁款,已经被你婆婆提走了。”
我脑子嗡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半年前。”
我坐在椅子上,感觉浑身的血都冷了。
那套房子是我爸留给我唯一的东西。
老人家辛苦了一辈子,省吃俭用,最后就留下这笔拆迁款。
婆婆说帮我保管,这一保管,就保管到了她的口袋里。
“还有呢。”何诗雅又拿出一个文件袋,“你婆婆最近在准备卖房。卖家都找好了。”
“卖哪套?”
“你们住的那套。”
我的手开始发抖。
“那房子是我和李明辉共同买的!”
“可产权证在你婆婆手里。”何诗雅看着我,“你丈夫知道这事吗?”
我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
02
回到家的时候,婆婆刘玉霞正坐在客厅里喝茶。
茶几上放着一碟花生米,她翘着二郎腿,一边剥花生一边看电视。看到我进来,连眼皮都没抬。
“回来了?”
“妈。”我放下包,“我有话想跟您说。”
“说呗。”
“我爸那套房子的拆迁款……”
刘玉霞的手停住了。
“什么拆迁款?”她把花生壳扔到桌上,“我不知道。”
“您半年前取走的。”
“胡说八道!”她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你个没良心的东西,你爸死了这么多年,我替你操持,你还反咬我一口?”
我攥紧拳头。
“那些钱是我爸留给我的。”
“你爸留给你的?”刘玉霞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你爸死的时候欠了多少债?那都是我还的!现在你倒跟我算起账来了?”
“我父亲没欠债。”
“你懂什么?”她冷笑一声,“你一进门就给你爸治病,花了多少钱?那些钱不是我们李家的?”
“那些钱是明辉借给我的,我已经还了。”
“还了?还了多少?还清了没?”她步步紧逼,“你以为你在我们李家白吃白住八年?”
我往后退了一步。
后背撞在墙上。
刘玉霞走到我面前,低声道:“我告诉你,薛欣怡,你要是不识抬举,我有的是办法收拾你。”
她说完转身走了。
我靠在墙上,眼泪不听使唤地往下掉。
那套房子是我爸一辈子的心血。
他省吃俭用,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就为了给我留条后路。
老人家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闺女,这房子给你,你以后有啥难处,卖了它,够你过几年。”
可我现在连这个都保不住。
那天晚上,何诗雅来了电话。
“欣怡,我又查到一个事。”
“什么?”
“你公公李满仓名下有套老房子,你知道吗?”
“知道。”我说,“在西街那边,说是李家的祖宅。”
“那不是祖宅。”何诗雅的声音很严肃,“那是李明辉亲生父母的房子。”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李明辉不是刘玉霞亲生的。”何诗雅说,“他是抱养的。”
“不可能!”我脱口而出,“我见过他的出生证明,上面写着他妈就是刘玉霞。”
“那证明是假的。”
何诗雅告诉我,她托人查了当地医院的档案。刘玉霞当年根本没有在那家医院生过孩子。接生的记录上,产妇是另一个女人。
我心里乱七八糟的,半天说不出话。
“欣怡,你在听吗?”
“在。”
“这事你最好查清楚。”何诗雅说,“如果李明辉不是他们亲生的,那这套老房子的产权就有问题。你婆婆急着卖房,说不定就跟这事有关。”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
李明辉还在书房加班,电脑屏幕的光透过门缝照出来。
我走过去推开门。
他抬头看我:“怎么了?”
“明辉,你妈有没有跟你说过,你是从哪来的?”
他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就是……”我犹豫了一下,“你有没有想过,你可能不是他们亲生的?”
李明辉的脸色变了。
“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我查了……”
“够了!”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被撞得向后滑,“薛欣怡,你够了!我知道你对我妈有意见,但你拿这种事来挑拨离间,太过分了!”
“我没挑拨,我是说真的……”
“闭嘴!”
他摔门出去了。
我一个人站在书房里,看着那扇被摔上的门,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原来,有些秘密,哪怕是最亲近的人,也不愿意承认。
03
第二天,我去了西街。
那套老房子确实存在,坐落在一条很旧的老街上。街两边都是老式平房,墙壁斑驳,门板也旧了。
我找到那栋房子。门锁着,窗口上糊着发黄的报纸,看不清里面什么样。
“你找谁?”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转过身。一个老太太坐在台阶上,手里剥着豆子。
“我想打听一下。”我走过去,“您知道这家人去哪了吗?”
老太太打量着我:“你是哪家的?”
“我叫薛欣怡,是……”
“李家的媳妇?”老太太的眼睛亮了,“哎呀,我认识你婆婆!”
我心里一紧。
“您认识刘玉霞?”
“怎么不认识?那个老女人。”老太太撇撇嘴,“当年的事,我可记得清楚。”
老太太左右看看,压低声音:“你丈夫不是她生的,这事你知道不?”
我点点头。
老太太叹了口气:“那丫头啊,是造孽。”
她告诉我,二十多年前,有一对年轻夫妻租住在这条街上。
女的怀了孩子,快要生的时候,那男的就没了音讯。
女的一个人把孩子生下来,没钱养,就托邻居帮忙找个人家收养。
“那邻居是谁?”
“你公公李满仓。”老太太说,“他那时候跟你婆婆还没结婚呢,就你公公一个人。”
“后来呢?”
“后来你公公就把孩子抱回去了。”老太太剥了一颗豆子,“你婆婆那个精明啊,看出这孩子以后能分到一笔钱,就答应嫁给你公公了。”
“什么钱?”
“那女的给孩子留了一笔钱。”老太太说着,“说是孩子长大以后,留给他读书用的。还有就是西街这套老房子,那女的买的,写在你公公名下了。”
我听着,整个人都是蒙的。
“那女的后来了?”
“走了。”老太太摇摇头,“孩子满月以后就走了,再也没回来过。听说去了南方,嫁人了。”
我心里堵得慌。
一个母亲,把自己刚出生的孩子扔下,然后走了。这得是多大的事,才让她做出这样的抉择?
可更大的问题是——刘玉霞明知道李明辉不是她亲生的,为什么还要霸占人家的房子和钱?
那天晚上,我把这事告诉了何诗雅。
“这就说得通了。”何诗雅说,“你婆婆急着卖房,就是因为那房子本来就不是她的。她怕哪天那孩子的亲生母亲回来要房。”
“可她都走了二十多年了。”
“想回来还是会回来的。”何诗雅说,“而且,这套房子已经涨到一百多万了。”
一百多万。
我想到那个可怜的母亲,把自己的房子和钱留给儿子,以为他能过上好日子。可没想到,房子被霸占了,钱也被昧了。
而我这个做儿媳的,却要来揭开这个秘密。
世界有时候就是这么讽刺。
04
开庭的日子定在周一。
那天早上,我起得很早。六点多,天还没全亮。
李明辉在卫生间刮胡子。剃须刀的嗡嗡声传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背影。
这个男人,我叫了八年“老公”。现在,他要以“原告”的身份坐在法庭的另一边。
“欣怡。”他喊我。
“今天天气挺好的。”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从来不会说这种话。每次要说什么重要的事,都会先扯点没用的。
“是啊。”我说,“天挺好的。”
他转过身看着我,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走吧。”我站起来,“别迟到了。”
法庭很大,和电视上演的不太一样。木制的桌椅,墙上挂着国徽。旁听席上已经坐了几个人。
我看到了刘玉霞,穿着她那件最体面的碎花旗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
李丽也来了,坐在刘玉霞旁边,眼睛红红的。
公公李满仓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法官是个中年男人,姓张,戴着眼镜,看上去很严肃。
“原告李明辉,陈述你的诉讼请求。”
李明辉站起来,手都在抖。
“我……我起诉我妻子薛欣怡,她……”他咽了口唾沫,“她嫁到我们家八年,从来没有履行过对我父母的赡养义务。我母亲身体不好,她不肯照顾,还在家里跟我母亲吵架……”
我听着他的话,心里像被人揪着一样。
八年。
我洗衣做饭,照顾公婆,伺候丈夫。
到头来,成了“不赡养”。
我站起来。
“法官,我想先说个事。”
“请说。”
“七年前,”我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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