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满月酒那天,我包了镇上最好的饭店,摆了十桌。

老婆一大早就起来打扮,脸上的笑没断过。

可等到中午十二点,岳父家一个亲戚都没来。

电话打过去,岳母的声音隔着三步远都能听见:“你姐非要嫁个泥腿子,咱丢不起这人。”

老婆眼眶一下就红了,攥着手机的手都在抖。

我笑笑:“没事,忙点好。”

那顿饭我该敬酒敬酒,该招呼招呼,笑脸没垮过。

可我心里头有个声音在说——

有些账,不是不记,是时候没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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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跟袁雨薇结婚那会儿,她就跟我说过,她家那边亲戚多,场面上的事少不了。

我没当回事。

我一个农村出来的,凭手艺吃饭,不偷不抢,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可岳母吴彩霞不这么看。

第一次上门,她把我拎去的烟酒放桌上,都没正眼瞧,嘴里念叨着:“农村人就是农村人,也不知道拿点拿得出手的东西。”

我当时年轻,忍了。

那会儿我跟雨薇刚处对象,情浓着呢,不想让她为难。

后来结婚,婚宴在城里办的,岳父许宏达嫌我定的饭店档次不够,硬是换了一家五星的。

结果那顿饭,五万三。

我跟雨薇的积蓄,一下去了大半。

岳母还嫌不够,逢人就说:“我家雨薇嫁亏了,摊上个农村的,连套像样的婚房都买不起。”

我承认,买房这事确实迟了点。

可我跟雨薇说好了,等装修公司周转过来就买。

她信我,我也没让她失望。

公司第二年就接了三个大项目,手上宽裕了不少。

女儿出生那天,我在产房外头站了六个小时,腿都软了。

护士抱出来给我看,说是个闺女。

我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

农村人重男轻女,我不在乎。

闺女也好,儿子也好,都是我林天佑的命根子。

雨薇出了月子,我就开始张罗满月酒的事儿。

想着两边亲戚都请,热热闹闹的,也让她家那边看看,我这个农村人没那么差。

我提前半个月就给岳父打了电话。

许宏达那头声音淡淡地:“哦,满月酒啊,日子定了没有?”

我说定了,七月十八,镇上老字号酒楼。

他顿了一下:“行吧,到时候看吧。”

我当时没多想。

后来雨薇告诉我,她妈在电话里跟她吵了一架。

“你非要摆什么满月酒?丢人现眼!”

“妈,这是我闺女,我高兴。”

“你高兴你高兴,你有没有想过你爸的脸面?一个泥腿子女婿,大张旗鼓的,让亲戚们怎么看?”

雨薇挂了电话哭了半天。

我没劝,只说了句:“那就少请点,咱自己热闹。”

满月酒那天,我天没亮就起来布置。

气球、彩带、大红“满月”字,都是我跟店里的两个伙计亲手挂的。

雨薇抱着女儿,穿着我给她买的那条红裙子,笑得很开心。

可时间一点一点过去,该来的人没来。

先是雨薇的姑姑,说临时有事。

再是她舅舅,说家里来客人了。

接着是表姐、堂哥、二姨……

一个个打电话过来,全是推辞。

到十一点半,雨薇的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

我拍拍她肩膀:“没事,兴许路上堵车。”

她不说话,眼眶红红的。

十二点,岳母的电话打过来了。

雨薇接起来,我站在旁边,那头的声音清清楚楚传过来:“你姐非要嫁个泥腿子,咱丢不起这人,不去了。”

“妈……”

“别叫我妈!你自己找的苦自己吃,别拉着一家子跟你丢人!”

那边说完就挂了。

雨薇攥着手机站着,眼泪无声无息地往下淌。

我接过电话,放在桌上。

“多大点事。”我说,“菜都上齐了,咱吃饭。”

那顿饭我吃了不少。

红烧肉、清蒸鱼、四喜丸子……该吃吃,该喝喝。

敬酒的亲戚我照敬,一个不落。

我妈抱着孙女坐在主桌上,看我笑的样子,眼泪差点没忍住。

她后来跟我说:“老二,你要是难受你就哭,别憋着。”

我说:“妈,我真不难受。日子还长着呢,走着瞧。”

那天晚上回家,雨薇靠在我肩膀上说了句:“对不住。”

我说:“瞎说什么。”

“我娘家那些人……”

“那是你娘家,跟我没关系。你跟我过,我闺女跟我过,够够的了。”

她没再说话,可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搂着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夜。

有些事,我能忍。

但有些账,我得记着。

02

满月酒后第三天,小舅子许文强的电话打来了。

当时我正蹲在店里算账,手机响了,看是他,我没接。

响了三遍,我接起来。

“姐夫,最近手头宽不宽裕?”

他那张嘴,没事从来不叫我姐夫。

“不宽裕。”我说。

“别嘛,我都听说了,你那个装修公司不是接了几个大项目?借我五万,下个月就还。”

“没那个钱。”

“啧,姐夫,你这样就没意思了。好歹是一家人,你这么防着我有意思吗?”

我笑了笑:“一家人?你妈那天说的话,你没听见?”

那是我妈说的,又不是我说的。你跟我姐的账,别算我头上。

“钱没有。”

“行,林天佑,你牛。我姐跟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穷鬼!”

他把电话挂了。

我也没生气,把手机揣兜里继续干活。

倒是半个小时后,雨薇突然从里屋冲出来,手机还贴在耳朵上。

许文强你再骂一句试试!你算什么东西!你从小到大花的钱比谁都多!……

她吼了一通,回头看我:“他打电话骂你了?”

“也不算骂。”

“我听见他说你了。他骂我男人,我不答应。”

我把她拉过来:“气啥,一条狗冲你叫,你还能叫回去?”

我就是气不过。从小到大,他们就没正眼看过我。我考大学的时候我妈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我结婚的时候她说嫁个农村人丢脸,我现在有孩子了她又嫌我是外人了。我做错什么了?

她说着说着,眼圈又红了。

我把她按到椅子上坐下,倒了杯水。

你没错,错的是他们。

可他们是我的家人。

“那又怎样?家人就能随便欺负人?”

她低着头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我给周高超发了个微信。

“高超,问你个事。”

“说。”

你爸是不是跟我岳父一个单位的?

周高超回了两个字:“是啊。”

“能约出来吃个饭吗?”

“你想干嘛?”

“不干嘛,就想聊聊天。”

她沉默了一会儿,回了一句:“行,明天晚上吧,我给他打个电话。”

周高超是我老婆的大学闺蜜,跟我关系也不错。

她爸老周,在县里那个事业单位干了一辈子会计。

我没多说什么,可我心里清楚——

有些事,得找懂行的人聊聊。

第二天傍晚,我约了老周在街边的小饭馆吃饭。

老周六十出头,瘦高个,戴个老花镜,一看就是做了一辈子账的人。

我点了几个菜,开了瓶酒。

“周叔,好久没见了。”

“是啊,上次见还是你跟雨薇结婚那会儿。”

我们碰了一杯。

老周酒量一般,三杯下肚话就多了。

“小许,你今天找我,不是光吃饭吧?”

“周叔你眼毒,我确实有事想请教。”

我岳父,许宏达,你了解他多少?

老周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那一下,我就知道我说对人了。

“他啊……”老周放下筷子,“老油条了。在单位干了二十年,副科级,不上不下。”

“人怎么样?”

“怎么说呢。”老周笑了笑,“跟你,不是一路人。”

“愿闻其详。”

老周转了转杯子:“三年前,单位有个工程出了事。本来是他经手的,结果他把责任全推到我身上了。我背了个处分,提前退了。他呢?毫发无损。”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可杯里的酒抖了一下。

就因为这事?

还不够吗?

“够。”我给他倒了杯酒,“周叔,他干的事,不止这一件吧?”

老周看着我,眼神变了。

“小许,你到底想干什么?”

“没什么。”我笑了笑,“就是心里堵得慌,想听听明白人说话。”

老周沉默了半天,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他跟外头的人有生意来往,这事你知不知道?”

“听人提过一嘴。”

“提了一嘴?”老周哼了一声,“赵老板那个建材城,他每年至少能分三十万。”

我端着酒杯的手没动。

脸上也没表情。

可心里头,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他那个账,根本经不起查。”老周说,“我就是干这个的,一看就知道猫腻在哪。”

“还有吗?”

老周看着我没说话。

我又给他倒了一杯酒。

“周叔,我不是多事的人。但有些人,你不给他点颜色,他不知道收敛。”

老周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你要是真想查,我给你指个方向。

“什么方向?”

他书房里有个暗格,藏着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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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跟老周吃完饭,我回家路上抽了好一会儿烟。

岳父许宏达,平日里看着挺体面的一个人。

事业单位副科长,说话拿腔拿调的,出门都要穿件夹克。

没想到背地里这么能伸手。

三十万一年,他那个工资才几个钱?

我在路边蹲了很久,脑子里乱得很。

到家的时候,雨薇还没睡。

“怎么这么晚?”

“跟朋友吃了个饭。”

谁啊?

“高超他爸,周叔。”

她看了我一眼:“你找他干嘛?”

“随便聊聊。”

她没再问,可我看得出来她心里有事。

“今天我妈又打电话来了。”她突然说。

“说什么了?”

“问孩子上户口的事,说孩子要是跟着你的户口走,以后上学都是农村学校。”

我关上门:“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孩子的户口上哪,跟你没关系。

我看着她:“雨薇,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嫁给我这个农村人。”

她没说话,走过来抱住我。

“林天佑,你要再问这种问题,我就跟你急。”

我没吭声,搂着她。

心里头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第二天,我去了一趟赵老板的建材城。

说是建材城,其实就是个大型市场,卖瓷砖木门地板什么的。

我在里头转了一圈,装修得挺气派。

正好赶上他们写字楼那边要装新监控,我主动揽了这活。

“赵老板,你这楼我熟,监控我来装,包我身上就行。”

赵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胖男人,笑起来挺和气。

“行啊,小许,听说你手艺不错。”

“那就谢谢赵老板了。”

装监控那天,我在他们办公区待了一整天。

布线、打孔、装摄像头,都是粗活。

可我的耳朵没闲着。

中午休息的时候,赵老板在办公室里打电话。

门没关死,声音断断续续飘出来。

“……老许那边这个月的分成你给他转过去,老规矩……”

“他胃口越来越大了,上次还跟我提加码……”

“……行行行,先这样,改天再说。”

我低着头继续拧螺丝,手里的活儿一点没停。

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翻了好几遍。

“老许”这两个字,不会是别人。

下午我加班把监控装完多待了一个小时,顺便跟赵老板手下的一个业务员聊了几句。

业务员姓刘,三十出头,人挺实在。

聊着聊着,就聊到了赵老板的生意。

“你们老板挺有本事啊,这建材城开得风生水起。”

“那是。”小刘压低声音,“关键是他上面有人。”

“不能说。”小刘笑笑,“反正不是一般人。”

我也没追问。

有些事,急不得。

从建材城出来,我蹲在路边抽了根烟。

脑子里反复过着老周的话:“他书房里有个暗格,藏着东西。”

暗格。

岳父家我去过不少次,可从来不知道他书房还有暗格。

得找个机会。

可问题是,怎么找?

我正犯愁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雨薇。

“老公,明天我妈让我们回去吃饭。”

“干嘛?”

“她说有事要跟我们谈。”

“什么事?”

“不知道,她说电话里说不清楚。”

我听着有些不妙。

以我对岳母的了解,她一开口就准没好事。

“行,明天去。”

“你……不想去就别勉强。”

“去。”我笑了,“顺便看看岳父大人最近身体怎么样。”

雨薇在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你说话怎么怪怪的?”

“哪有。”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能有什么事,就是你爸那边的事,我想通了一点。”

“没事,明天再说吧。”

挂了电话,我长出了口气。

老婆太聪明,有时候也不是好事。

她要是知道我脑子里在想什么,估计得跟我翻脸。

可有些事,我不能跟她说。

至少,现在不能说。

到了第二天,我买了点水果,跟雨薇回了娘家。

岳母开的门,看见我就板着脸。

“进来吧。”

岳父许宏达坐在客厅里看报纸,见我来了,头都没抬。

我喊了一声“爸”,他“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坐。”岳母坐在对面,“我找你们来,是为了孩子的事。”

“孩子的事怎么了?”雨薇问。

“孩子都满月了,户口还没上吧?”

“我们正准备去办。”

“办在哪?”岳母看着我,“林天佑,你想清楚了,孩子户口可是大事。上在城里,以后上学、看病、什么都方便。上在农村,你知道那是什么后果吗?”

我放下手里的茶杯:“妈,你有什么想法?”

“我的想法很简单。”岳母翘起二郎腿,“你把户口迁到城里来,孩子跟着你落户。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二十万。”

雨薇脸一下就变了:“妈,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爸在城里有关系,能帮你孩子落个好户口。但打点关系需要钱。二十万,不多不少。”

我笑了。

笑得挺平静的。

“二十万,我没问题。”

“那你就拿钱出来。”

“不过我有个问题。”

“你说。”

“这笔钱,是给关系人打点的,还是进你们口袋的?”

岳母的脸当场就绿了。

04

岳母拍着沙发扶手站起来:“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我站起来,“我就是想问清楚,钱花在哪了。”

你……你……

“妈,我是个做生意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二十万对我来说不是小数目,我得知道这钱花得值不值。”

岳父许宏达终于放下报纸,看了我一眼。

林天佑,你这是在质疑我们?

“爸,我是在问清楚。孩子是我闺女,户口的事我比谁都上心。可要是为了上个户口就花二十万,这笔账我得算算。”

许宏达没说话,岳母跳起来要骂人。

雨薇拉了我一把:“你别说了。”

我看着岳父,他也看着我。

我们俩对视了几秒钟。

然后他突然笑了一下:“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不过这钱花不花,你自己决定。”

“那我就不花了。”

我拉起雨薇:“爸妈,我们改天再来看你们。”

走出门的时候,岳母在后头嚷嚷:“你走了就别回来!”

雨薇一路上没说话。

到家她才开口:“林天佑,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

“不对,你最近越来越不对劲。你是不是心里有事?”

我坐到她旁边:“雨薇,我问你一件事。”

“你爸的钱,干净吗?”

她愣住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就是问问。

“你查我爸?”

“我说了,就是问问。”

她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低下头:“我从小就跟我妈不一样。他们在外面什么样,我心里清楚。”

“你知道?”

“我爸那些年,隔三差五就有人送东西到家里来。单位的同事对他客气得不正常。我考上大学那会儿,他非要让我去学会计,我说我不喜欢,他发了好大一通火。”

“为什么非要你学会计?”

“我也不知道。”她抬起头看着我,“林天佑,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我摇摇头:“现在还没知道什么,但我在查。”

“你为什么要查他?”

“因为我想让你娘家人看看,他们瞧不起的泥腿子,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她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们躺在床上,她背对着我。

我以为她生气了。

可过了一会儿,她翻过身来抱住我。

“林天佑,你要是查到了什么,别手软。”

我心里一热,搂紧了她。

“放心,我不干伤天害理的事。”

“我知道。”

第二天一大早,我又去了建材城。

这次不是装监控,是去找那个姓刘的业务员。

我跟他说请他吃午饭,他答应了。

吃饭的时候,我跟他东拉西扯,慢慢把话题往赵老板身上引。

“你们老板最近生意怎么样?”

“还行吧,建材城开了三年,一直挺稳的。”

“听说他跟政府单位有合作?”

“那是。”小刘压低声音,“县里好几个单位都在他这拿材料,回扣高着呢。”

“回扣?”

“这事你别往外说。”小刘喝了口酒,“咱老板跟那边的人关系铁,钱来路正不正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关系到位。”

“他跟谁的关系铁?”

小刘看了我一眼,笑了:“这个我真不能说。”

他没说出口,可我心里已经有数了。

吃完饭,我给了小刘五百块钱。

“以后要是有什么消息,给我说一声。”

他看着手里的钱,点了点头:“行吧,看你这人还行。”

从那之后,我隔三差五就去建材城转一圈。

有时候买点材料,有时候就跟小刘聊两句。

一个月下来,我大概摸清了赵老板和岳父之间的来往模式。

每个月中旬,赵老板会让人往一个账户上打一笔钱。

金额不等,少的时候两万,多的时候五六万。

那个账户,是岳母吴彩霞的名字。

我查了一下流水,发现去年一年总共打了三十八万。

跟老周说的数字差不多。

拿着这些信息,我回家翻来覆去睡不着。

三十八万,一个事业单位副科长一年的工资才多少?

我心里越来越明白。

可光知道这些还不够。

我要的是证据。

真凭实据。

老周说过,岳父书房里有个暗格。

可那个暗格在哪?里面有什么?

我得找个机会去看看。

没过多久,机会就来了。

国庆节,雨薇带着女儿回娘家住两天。

我说我陪她回去,她挺意外。

“你不是不爱去吗?”

这次去,我想跟你爸聊聊。

她看着我,有些犹豫,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别吵架就行。”

“放心,我是去讨好岳父大人的。”

进门前,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打开了录音功能。

有些话,不能光靠脑子记。

进了门,岳母见了我还是没什么好脸色。

倒是岳父坐在沙发上,见我来了,点了下头。

“坐吧。”

我坐下,他跟往常一样看报纸。

“爸,上次的事,是我不对。”

他放下报纸看我:“什么事?”

户口的事。我说话冲了点,你别往心里去。

他哼了一声,没说话。

“孩子户口的事我已经办了,上在建行边上那个小学的学区房,以后上学没问题。钱的事我自己想办法。”

“嗯。”他点了点头,“能办下来就好。”

气氛缓和了一点。

岳母端了盘水果过来,也没跟我说话,但没像上次那样骂人。

吃饭的时候,我故意多喝了点酒。

“爸,最近工作还行吧?”

“就那样。”

听说你们单位最近挺忙的?

“还行。”他看了我一眼,“你怎么知道的?”

“听别人说的。”

他放下筷子:“听谁说的?

“就是外面的人,说你们单位最近在搞工程,挺大的项目。”

他的脸色变了变:“这事你别瞎传。”

“我没瞎传,就是听了一嘴。”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钟,似乎在判断我话里的真假。

我没躲,迎着他的目光。

“年轻人少打听这些事。”他端起酒杯,“喝你的酒。”

“行,不打听。”

我笑了笑,端起杯子碰了一下。

那一顿饭吃得还算平静。

可我知道,他心里已经开始防备了。

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让他以为我还什么都不知道。

他才能放松警惕。

晚上,我借口上厕所,溜进了他书房。

老周说有个暗格。

我打着手电筒,把柜子和书架翻了一遍。

没有。

墙面摸了一圈,也没有。

正准备放弃的时候,我的手碰到了书桌下面。

有个凸起。

我蹲下去一看——

桌板下面贴着一个信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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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手电筒的光照着那个信封,普普通通的牛皮纸,边角都磨毛了。

我犹豫了一下,没拿。

现在拿,万一被发现就前功尽弃了。

我记住了位置,把桌面恢复原样,关掉手电,出了书房。

洗手间里,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手心都是汗。

回到饭桌上,岳父还在看电视,岳母在收拾碗筷。

雨薇抱着孩子在沙发上睡着了。

“我先回去?”我小声说。

“行。”岳父头也不回。

我抱起孩子,叫醒雨薇,出了门。

一路上我都没怎么说话。

“怎么了?脸色不太好。”雨薇问我。

“没事,喝了点酒晕。”

她没多想。

可我脑子里全是怎么拿那个信封的事。

后面两个月,我又去了岳父家两趟。

一次是给岳母送土特产,一次是送中秋礼。

每次我都借口上厕所溜进去。

可岳父都在家,我不敢动手。

时间一天天过去,我的耐心也在耗。

直到十二月初,机会来了。

岳母打电话来,说岳父明天出差去省城开会,不回来过夜。

我挂了电话,心里有计划了。

第二天傍晚,我找了个借口去岳父家送点东西。

岳母开的门:“你怎么又来了?”

“路过,给妈送点水果。”

我进门坐下,跟她聊了会儿天。

“爸开会去了哈?”

“嗯,明天晚上才回来。”

“那正好,你一个人在家,我帮你看看水管,上次雨薇说水龙头有点松。”

“不用,我让你爸回来修。”

“多大点事,我自己就修了。”

我走进厨房,拧了拧水龙头,又故意把水开得很大。

然后趁岳母去阳台收衣服的工夫,溜进了书房。

我蹲在书桌底下,伸手往桌板下面摸。

信封还在。

我打开手电筒,掏出手机拍了照片。

里面是一叠银行转账单的复印件,还有一些手写的账目。

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许宏达3月15日收5万

“许宏达6月2日收8万”

“许宏达9月10日收10万”

后面还附了几张赵老板的手写借条。

加起来,少说有七八十万。

我拍了十几张照片,把信封按原样放好。

出了书房,岳母刚好从阳台回来。

“水管修好了?”

“修好了,你放心。”

我拿起外套就走。

出了门,我站在楼下使劲吸了几口冷气。

手还是抖的。

可我笑了。

从那天起,我的心踏实了。

我不是那种喜欢把事情做绝的人。

可有些人,你不给他点颜色看看,他永远不会知道你也是有脾气的。

我把那些照片存进一个加密文件夹里,又备份到U盘上。

然后该干什么干什么,该接送女儿接送女儿,该谈生意谈生意。

生活照旧。

只是每次路过岳父家那条街,我都会多看一眼。

爸,你瞧不起我这个泥腿子。

可你那几十万回扣,连个泥腿子都不如。

日子一天天过去。

转眼一年快到了。

岳父六十大寿的日子一天天逼近。

雨薇有一天突然问我:“我爸六十大寿,你要不要跟我一块去?”

“去。”我说,“怎么不去?”

“你不怕我妈又说什么难听的?”

“怕什么,我是你老公,我闺女是你爸的外孙女。于情于理我都该去。”

雨薇看了我一眼:“我怎么感觉你怪怪的。”

“哪里怪?”

“说不上来。你以前去我家总是别别扭扭的,现在反而坦然了。”

我笑了笑:“可能是因为有了孩子吧。当爹了,什么都能扛。

她没再问,可我看见她嘴角动了一下。

她心里大概也猜到了什么。

只是她没说破。

我这老婆,有时候比我聪明。

很快就到了岳父大寿那天。

岳母在县城最好的酒店订了桌,请了十几桌亲戚。

临出门前,我换了一身干净衣服。

雨薇抱着女儿,帮我把西装领子整了整。

“你这个礼盒,装的什么?”

“寿礼。”

“什么寿礼?”

我笑了笑:“你看了就知道了。”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钟:“林天佑,你别在爸的寿宴上搞事。”

我怎么会。

“你保证?”

“我保证。”

她半信半疑地看了我一眼,还是跟我上了车。

到了酒店门口,我看见了岳父的弟弟、妹妹、大姑、二姨……

满满当当一屋子人。

有些我见过,有些没见过。

他们看见我,眼神都带着点微妙的东西。

“哟,雨薇的女婿来了?”一个表姨笑着说,“一年没见,气色不错啊。”

“阿姨好。”

我点头笑了笑,抱着女儿找了位置坐下。

雨薇挨着我坐,手紧紧抓着我胳膊。

你放松点。”我说。

“我紧张。”

“紧张什么?”

“怕他们又说什么难听的。”

“说就说呗,又不是没听过。”

她看我一眼:“你今天真不对劲。

我没说话,转头看向主桌。

岳父许宏达穿着新西装,笑得红光满面。

他忙着跟亲戚们寒暄,看见我点了点头,也没多说什么。

岳母吴彩霞站在他旁边,一身大红裙子,跟只孔雀似的。

“来来来,大家入座。”她招呼着,“今天是我家老许六十大寿,感谢各位亲朋好友来捧场……”

我看着那阵仗,心里头一阵感慨。

这些人里面,有多少是真心来祝寿的?

又有多少是冲着岳父那张“关系网”来的?

不知道。

我也不想知道了。

宴席开始了。

服务员端着菜一桌一桌上。

岳父挨桌敬酒,敬到我们这桌的时候,他端起酒杯冲我晃了一下:“你也来了。”

“爸六十大寿,我怎么能不来。”

“嗯。”他点了点头,也没多说,转身去了下一桌。

雨薇在桌子底下捏了捏我的手。

“别在意。”

我不在意。

我确实不在意。

因为我知道,再过一会儿,真正在意的人是他。

敬完酒,岳父回到主桌坐下。

岳母站起来,满面红光:“大家慢用,等下我们来切蛋糕。”

“等等。”我站起来,举起手里的礼盒,“爸,我也有份寿礼要送给你。”

岳父抬头看了我一眼:“哦?什么东西?”

“不是什么贵重玩意,就是一份心意。”

我把礼盒递过去。

他接过来,拆包装的时候还在笑。

“女婿有心了。”

盒子打开了。

里面是一叠复印件。

岳父的手僵住了。

我看着他脸上的笑慢慢凝固,变成一种我说不上来的表情。

“这……这是什么?”

“爸,你不是想要个城里户口的孙女吗?”我笑着看着他,“我把你这个做副科长的资格,帮孩子换个好户口。”

他猛地抬头看着我,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大。

旁边的岳母凑过来看:“什么东西?让我看看……”

她只看了一眼,脸就青了。

“林——天——佑——”

她刚喊出口,岳父一把按住她的胳膊。

“别说话。”

他的声音在发抖。

全场的亲戚都停下来看着我们这桌。

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爸。”我压低声音,“没什么,就是几份材料,你慢慢看。我带着雨薇先走了。”

我抱起女儿,拉起雨薇:“走。”

雨薇还没反应过来:“怎么了?”

“回去跟你说。”

我们走出酒店大门那一刻,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是岳父把酒杯砸在桌子上的声音。

我没回头。

身后的寂静,像一把刀,把这一年的憋屈,一刀划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