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工,你的职级调整完了。从今天起,你不再是主管,是专员。下个月,你去仓库帮忙。”赵思琪把通知单拍在我桌上,涂着红指甲的手敲了敲文件,声音脆生生的。
我没说话。
桌上父亲宋大柱的遗像还摆在角落里,我伸手把它翻了个面,压在抽屉底下。
父亲走得早,就留下这一张照片,我一直带到公司,跟了十五年。
走进楼梯间,我掏出手机,翻到一个三年前存的号码。
那时候林梓萱刚回国,笑着握住我的手说:“洪波哥,你爸和我爸是过命的兄弟,有事随时找我。”
我拨了过去,只说了三个字:“你搞我?”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冷笑:“我助理闹着玩,下周给你升回。别那么小心眼。”
闹着玩?
我挂断电话,把手机里那张陈旧的合影放大。照片上,董事长唐涛跪在父亲的病床前,额头磕在地上,三个响头,一个比一个重。
我一直以为那是兄弟情。
可我忘了一个细节——那张照片的背面,唐涛用颤抖的笔迹写了一行字:“大柱哥,下辈子我再来还。”
01
上午九点,我刚泡好茶,还没来得及喝一口,赵思琪就推门进来了。
她身后跟着人力资源部的小王,手里捧着一沓文件。
赵思琪三十出头,烫着大波浪卷,嘴唇涂得鲜红,笑起来的时候让人心里发毛。
她来公司不到两年,仗着是林梓萱的助理,公司里没人敢惹她。
“宋工,这是你的新工位分配通知。”她把文件往我桌上一拍,“从今天起,你搬到大厅那边,部门也换了,去仓储部。下个月正式交接。”
我愣住了。
“等等,什么叫我搬到大厅?我做错什么了?”我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赵思琪笑了笑,那笑容像是在看一只困兽:“你没做错什么,这是公司的调整。技术部内部重组,你这个岗位暂时取消了。你放心,职级还是保留的,只是从主管降到专员。”
“降级?”我脑子嗡的一声,“凭什么降级?”
“这是上头的决定,我也没办法。”赵思琪摊了摊手,“你要是不服气,可以去找林总。不过林总最近很忙,恐怕没空见你。”
她转身要走,又回过头补充了一句:“对了,你那个办公室电脑要清空,系统权限已经给你关了。下午之前把工位腾出来。”
门砰地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杯还冒着热气的茶,整个人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十五年了,我从一个技术员干到主管,参与了公司大大小小几十个项目,手上的技术专利都有四五项。
现在说撤就撤,连个通知都没有?
我把桌上的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我舌尖发麻。
小王还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那份文件,支支吾吾地说:“宋工,那个……你的工牌和饭卡也要换一下。还有系统账号,已经停了。”
“停了?”我转过头看着他,“我手上的项目还没交接完,系统账号说停就停?”
“这是赵助理的意思。”小王低着头,不敢看我,“她说你有事直接找她沟通。”
我深吸了一口气,压住想把茶杯摔在地上的冲动。
十五年了,我从没跟谁红过脸,从没跟谁争过什么。
每天老老实实上班,认认真真干活,该加的班加班,该背的锅背锅。
我以为只要把活干好,公司就不会亏待我。
可现实不是这么回事。
到了下午,我已经被安排到大厅角落的格子间。
办公桌小的可怜,连个抽屉都没有,我带来的东西只能塞进一个纸箱里。
以前的同事路过,看见我坐在这里,一个个眼神躲闪,假装没看见。
我在公司带了五年的徒弟小刘,从我面前走过去,头都没抬。
吃饭的时候,我一个人坐在食堂角落里。
以前跟我一个桌吃饭的老张,端着盘子坐到了别的位置。
厂里的小年轻在背后议论:“听说了吗?技术部那个老宋,被降级了。好像是得罪了谁。”另一个说:“搞不好是要被清理了,五十岁的人了,技术也跟不上时代。”
我咬着筷子,一个字没说。
回到家,刘翠花已经做好了饭。她看我脸色不对,问了句:“今天怎么了?”
“没什么。”我放下筷子,没胃口。
“你别糊弄我。”刘翠花放下碗,“你那个脸色,跟谁欠你八百万似的。到底出什么事了?”
我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刘翠花听完,筷子啪地拍在桌上:“凭什么?你干了十五年,说降就降?他们有没有王法?”
“你小点声。”我看了眼窗户,隔壁邻居听得见。
“我还小声?你这个窝囊样,让人欺负到头上了还当缩头乌龟。”刘翠花眼圈红了,“我跟你说,你爸当年要不是为了供你读书,也不至于累出一身病。你现在混成这样,对得起他吗?”
提到父亲,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爬起来,从柜子底下翻出父亲的遗物,一个小铁盒。铁盒里装着父亲的身份证、老照片,还有一张泛黄的合影。
那是父亲和董事长唐涛年轻时拍的照片,两个人站在一座墓碑前,穿着老式中山装。
我父亲那时候还很年轻,挺着腰板,笑得憨厚。
唐涛站在他旁边,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以前我从没仔细看过这张照片。现在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钢笔写的,墨迹已经淡得看不清了。
我眯着眼睛看了半天,终于认出来那几个字:“大柱哥,下辈子我再来还。”
下面还有一个签名——唐涛。
我手抖了一下。
这是什么意思?父亲和董事长之间,到底有过什么过往?
02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公司。
大厅的格子间冷得像冰窖,暖气片是坏的,我跺了跺脚,打开电脑。系统账号果然被停了,登录界面弹出一个红色的提示框:账户已禁用。
我掏出手机,翻到赵思琪的号码。响了七声,没人接。再打,直接被挂断。
我又打给人力资源总监邓宏伟。
老邓接得倒是挺快,声音里带着笑:“哎呀老宋,我知道你要问什么。这事是林总的意思,我也没办法。你要是真有意见,直接找林总吧。”
“我找得到她,还找你?”我压着火气,“邓总,我在公司干了十五年,从没犯过错误。你说降就降,总得给我一个理由。”
“理由不是给你了吗?部门重组,岗位取消了。”老邓打了个哈哈,“你放心,过段时间会有新的安排。你先把手里的事情交接一下。”
“我的系统账号都被停了,怎么交接?”
“这个……”老邓顿了一下,“这是赵助理那边安排的。你有空找她沟通沟通。”
又推到赵思琪头上。
我挂了电话,坐在格子间里,看着天花板上忽明忽暗的日光灯管。周围的人都忙着干活,键盘声噼里啪啦响,没人注意到角落里还有一个我。
十二月的天,冷得刺骨。
快中午的时候,我起身去茶水间接水。
走到拐角,正好碰见技术部新来的主管吴高飞。
他以前是我的手下,去年刚提拔上来,现在直接坐在了我原来的办公室。
“哟,宋哥。”吴高飞看见我,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你还好吧?”
“还行。”我说。
“那个……宋哥,你手上的项目,能不能把资料给我一份?”吴高飞搓了搓手,“林总那边催得紧,我这几天上不去系统,有些东西找不到。”
“系统停了,我没权限。”
“你不是有备份吗?我记得你每次做项目都会留一份本地文件。”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宋哥,你别误会,不是我想抢你的功劳。”吴高飞压低声音,“这是林总的意思,她说你手上的项目必须尽快移交。你要是拖着,对你不好。”
“对我怎么不好?”我问。
吴高飞张了张嘴,没说出口。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下午,我主动去找了赵思琪。
她办公室在三楼,门口挂了块牌子——董事长助理。
我敲门进去,她正在打电话,看见我进来,挑了挑眉,指了指沙发,意思是让我等着。
她这个电话打了二十分钟,聊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闲事。什么今晚去哪吃饭,哪个美容院做脸做得好。我坐在沙发上,手心全是汗。
等她挂了电话,翘起二郎腿看着我:“说吧,什么事?”
“赵助理,我想问一下我降级的事。”
“这个事啊,不是跟你说了吗?部门重组。”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支口红,对着小镜子补了补,“你那个岗位取消了,暂时没合适的位置,只能先委屈你。”
“那我做错了什么?总有个原因吧。”
“你没做错什么。”赵思琪收起口红,冲我笑了笑,“就是不适合而已。现在讲究能者上、庸者下,你技术好是好,但年纪大了,系统也不熟。公司要转型升级,你的位置得让给年轻人。”
“我年纪大?”我攥紧拳头,“我今年才四十五,技术部谁有我的专利多?去年那个整改项目,要不是我熬夜盯着,系统早就崩了。现在你跟我说我年纪大?”
“哎呀,你别激动嘛。”赵思琪站起来,走到窗前,“我知道你有功劳,可公司也要发展啊。林总的意思是,你这个人不太会变通,跟不上公司的节奏。与其让你在高位上干得难受,不如退一步,轻松点。”
“那是林总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赵思琪转过头,笑容冷了下来:“这是我的意思。林总那么忙,哪有空管你一个小角色的去留。”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不对。
三年前林梓萱回国,第一次见到我,就主动留了电话。
她说:“洪波哥,你爸和我爸是过命的兄弟,要是遇到什么难处,你就跟我说。”
可是现在,为什么赵思琪敢这么嚣张?难道林梓萱不知道?
“我想见林总一面。”我说。
“林总出差了,下个月才回来。”赵思琪坐回椅子上,“你也别找她了,这段时间她心情不好,不想见人。”
“那你能帮我转告她一声吗?”
“转告什么?”
“就说,洪波哥找她。”
赵思琪笑了一声,那笑声刺耳极了:“洪波哥?你以为你是谁啊?你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像有一根弦绷断了。
我转身走出办公室,走到楼梯间,掏出手机。翻到林梓萱的号码,那个三年前她亲手存进去的号码,备注是“林总”。
我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拨号键。
03
电话响了五声,没人接。
我以为她不会接的,正准备挂断,那头突然通了。
“喂?”声音很慵懒,带着点不耐烦。
“林总,是我。”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是技术部的宋洪波。”
“哦,洪波哥啊。”林梓萱的语气变了变,“好久不见,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想问一下,我被降级的事。”
“降级?什么降级?”她愣了一下,好像真的不知道。
“我被人力资源部通知,从技术主管降到专员,调到仓储部。下个月开始。”我一字一句地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赵思琪办的?”
“嗯。”
“这个赵思琪,一天到晚瞎搞。”林梓萱没好气地说,“她估计是闹着玩的,你别往心里去。回头我跟她说一声,下周给你升回来就是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骨节发白。
“林总,这真的只是闹着玩吗?我的系统权限被停了,工位被调了,部门也换了。我在公司干了十五年,这不是一句闹着玩就能过去的。”
“哎呀,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小心眼?”林梓萱的语气变得不耐烦起来,“我都说了回头给你处理,你别那么较真好不好?公司的事多着呢,我哪有空管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那我可以见你一面吗?当面说。”
“没空。这几天我在外地出差,下周回来再说吧。”她说完,又补了一句,“你就先忍忍,大不了这个月工资我私人补给你,行了吧?”
不等我说话,她就挂了。
我站在楼梯间,看着手机屏幕慢慢变暗。窗外的冷风吹进来,刺得脸生疼。我靠着墙,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她那句“闹着玩”。
十五年,八十七个项目,四十三项技术改进,十个专利。
在她眼里,不过是闹着玩。
我把手机收起来,走到楼下抽烟。风很大,烟点了几次都没点着。最后我干脆把烟碾碎了,扔进垃圾桶。
晚上回到家,刘翠花问我:“怎么样?解决了吗?”
“解决了。”我说。
“真的?”她盯着我的眼睛,“你别骗我。”
“真的,林总说了,下周给我处理。”我笑了笑,那笑容连自己都觉得假。
“那就好。”刘翠花松了口气,“我就说嘛,你在公司干了这么多年,他们不会那么不讲道理。”
她转身去厨房热饭,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撕扯着。
吃完饭,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手机里翻来覆去看着那张老照片,父亲和唐涛站在墓碑前,一个笑得憨厚,一个红着眼眶。
我从来没认真想过,为什么父亲和董事长关系那么好,董事长却对我一直不冷不热。
逢年过节,他只会托人带点礼物,从不亲自来见。
每年清明,他都是一个人去给父亲上坟,从不带我。
我一直以为是他忙。
可那张照片背后的字,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我放大照片,模糊的墓碑上,刻着几个字。我眯着眼睛看了很久,只看清了第一个字——“唐”。
我父亲姓宋,墓碑上为什么会是个唐字?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念头。
第二天一早,我打电话给老家的婶子,想问问父亲生前的往事。
婶子接起电话,声音有点哑:“洪波啊,你咋突然想起问这个了?”
“我就是想,我爸当年和唐董事长到底什么关系?他们以前是不是一起做过生意?”
婶子沉默了很久:“这事,你爸生前没跟你说过?”
“没有。”
“那……我也说不清楚。你爸走得早,好多事都埋进土里了。”婶子叹了口气,“你要是真想知道,去找个人问问吧。你妈那边还有一个远房亲戚,叫李金凤的,她兴许知道点。”
李金凤。这个名字我有点印象,小时候见过她一面,后来再没联系过。
我翻出手机,在微信里搜了搜这个名字。没有找到。我又翻了一遍通讯录,也没有。
最后,我决定先去找唐涛。
可一个普通员工,要见董事长,谈何容易?
04
接下来三天,我试着约董事长见面,都失败了。
秘书回复说:唐董这段时间身体不好,不接待访客。我留了三次留言,一次都没回。
第四天,我干脆直接去了董事长办公室。门外的秘书拦住了我,一个年轻姑娘,语气客客气气的:“先生,您有预约吗?”
“没有。但我有很重要的事,必须见唐董一面。”
“不好意思,没有预约不能进。”她伸手挡在我面前,“您要是有急事,可以书面留言,我会转交。”
“我留了三回留言了。”我说。
“那我再帮您转交一次。”她脸上挂着公式化的笑容,眼神里却写着三个字——快走吧。
我站在门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忽然,门从里面打开了。
唐涛穿着一件黑色夹克,戴着一副老花镜,正要往外走。看见我,他愣了一下,脚步停了下来。
“唐董。”我赶紧上前一步,“我是技术部的宋洪波,我想跟您聊聊。”
“宋洪波……”他念了一遍我的名字,眼神有点飘忽,“你父亲是宋大柱吧?”
“是。”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进来吧。”
办公室里很安静,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饮水思源”。
唐涛坐在沙发上,给我倒了一杯茶。
他老了,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只是那双眼睛还是亮亮的,藏着很多东西。
“你找我,有什么事?”他问。
“我被降级了。”我开门见山,“从技术主管降到专员,调到仓储部。理由是部门重组。”
唐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我打了电话给林总,她说是我助理闹着玩,下周给我升回去。”我继续说,“可我不信。我入职十五年,从没犯过错误,没有一次考核不合格。我不相信这只是一个助理能决定的。”
唐涛放下茶杯,看着我。他的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犹豫,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所以你觉得,这事是谁的意思?”他问。
“我不知道。”我盯着他的眼睛,“我只想知道真相。”
办公室里的空调嗡嗡响,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唐涛沉默了很长时间。他低头看着茶杯里的茶叶,像是要从那一片片漂浮的叶片里,找到什么答案。
“你爸走的时候,留了什么话给你?”他终于开口。
我心里一跳。
“他说,以后要是遇到什么难处,就去找唐叔叔。”
唐涛的手指抖了一下,杯盖碰到杯沿,发出一声脆响。
“他有没有告诉你,我跟他是什么关系?”
“过命的兄弟。”我说,“每年清明你去给他上坟,我都知道。你磕三个头,比谁都认真。”
唐涛的眼睛红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我。办公室的窗帘拉开了一半,阳光照在他身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你长得越来越像你妈了。”他说。
“像谁?”
“你妈。”他转过身来,眼睛里有泪光,“唐秀莲。她是你妈,你连她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了吧?”
我脑子里嗡的一下。
“唐秀莲?”我重复了一遍,“我妈姓宋,不姓唐。”
唐涛看着我,嘴唇哆嗦了一下:“你妈不是宋家的人,她是我前妻。你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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