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我躺在医院走廊的加床上,右腿疼得直冒冷汗。

手机亮了一下,是赵可欣发的朋友圈截图——她在丽江古城的一家酒吧,定位清晰,配文“生活就该这样”。

我正要点赞,突然看到截图最上方的时间:23:47。

这个时间,丽江的酒吧应该早就打烊了。

我盯着那个时间看了好久,脑子里乱糟糟的。

这时候,大女儿赵思颖发了条消息过来:“妈,刚才可欣给我转了五百块,说是旅游回来给你买补品的钱。我看了一下消费记录,那笔钱是从万达的永辉超市转出的。”

我攥着手机,觉得右腿没之前那么疼了。

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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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拆迁款到账前一个星期,赵可欣突然回来了。

那时候我正在厨房包饺子,听见门口有动静,一抬头就看见她站在玄关那儿,手里拎着个大袋子。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烫了大卷,整个人看着挺精神。

“妈,我给你买了件大衣,三千多块呢。”

赵可欣把袋子往沙发上一扔,然后就往厨房钻。

她挽起袖子,抓起一张饺子皮就开始包,一边包一边说:“我可想死你包的饺子了,公司那边天天吃外卖,胃都坏了。”

我心里头高兴,嘴上还是骂她:“花那么多钱干啥?留着还房贷多好。”

“房子的事急啥,妈开心最重要。”

赵可欣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特别甜。她从小就长得好,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谁看了都喜欢。

我老伴赵健坐在客厅看新闻,听见我们说话,端着茶杯过来了。他在厨房门口站了站,说:“她上次借的二十万还了吗?

这话说得真不是时候。

我瞪了他一眼:“你管得着吗?我乐意。”

赵健没再说啥,端着杯子又回了客厅。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一辈子啥都听我的,从来不会多说什么。

但那天的眼神我记得很清楚——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特别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晚上吃饭的时候,赵可欣开始哭穷了。

她说她现在住的房子太小,孩子大了住不开,贷款压力也大。说老公没本事,挣的钱不够花。说她每天都愁得睡不着觉。

她说这些的时候,眼圈红红的,看着可怜得很。

我听着心里不是滋味,就拍了拍她的手:“别担心,妈的拆迁款快下来了。”

“真的?”赵可欣的眼睛一下亮了,然后又很快暗下去,“可那是你的养老钱啊,我怎么能……”

“说什么傻话,妈的就是你的。”

我说这话的时候,赵健重重地放下筷子。我没理他。

那晚赵可欣走后,我和赵健吵了一架。

赵健说:“你心里就只有一个女儿,思颖呢?她不是你亲生的?”

我说:“思颖条件好,不差这六十万。”

赵健苦笑了一声:“条件好是她自己挣的,你又没帮过她。”

这句话堵得我说不出话。

赵思颖从小就不如赵可欣会来事。

不会说好听话,不会撒娇,一年到头也给我打不了几个电话。

她结婚的时候,我就给了她两万块。

那时候我没钱,确实是没钱。

可现在有钱了,六十万,全都给了小的。

赵健翻了个身,背对着我,丢下一句话:“你早晚会后悔的。”

我没接话。

可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躺在那儿想了很久,想起赵思颖结婚那天,她穿着婚纱站在我面前,问我:“妈,你今天高兴吗?”

我那时候忙着招呼赵可欣带来的朋友,随口应了一句:“高兴高兴。”

现在回想起来,那天赵思颖看我的眼神,不就是赵健刚才看我的眼神吗?

02

拆迁款到账那天,我打电话让两个女儿都回来。

赵可欣来得最快,进门就扑过来抱住我,嘴里喊着“恭喜妈妈发财了”。赵思颖来得晚些,手里提着一兜土鸡蛋,是她婆婆家养的鸡下的。

我把银行卡递给赵可欣:“密码是你生日,拿去。”

赵可欣接过卡,眼眶一下就红了,抱着我的脖子说了一堆“妈妈最好了”

“我这辈子都会孝顺你”之类的话。

我余光扫了一眼赵思颖。

她站在门口,脚边放着那兜鸡蛋,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正常。

“姐,你不高兴吗?”赵可欣转过头问。

赵思颖没接话,弯腰把那兜鸡蛋放到茶几边上。我等着她说话,等着她质问我。可她就是不说。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问我:“妈,你要不要看看这包是什么时候买的?”

我愣了一下,没明白她在说什么:“什么包?”

赵思颖指了指赵可欣放在沙发上的那个袋子:“她上次给你买大衣的包,你看看标签上的日期。”

赵可欣的脸色变了:“姐,你什么意思啊?”

赵思颖没理她,就那么看着我。

我走过去,拿起那个袋子翻了一下。标签上的日期清清楚楚——是上个月的,不是赵可欣说的一周前。

“妈,她是从网上买的,买完一直没给你。”赵思颖的声音很平静,“她就等着拆迁款下来呢。”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赵可欣急了,声音都变了调:“姐,你为什么要这样?你嫉妒妈对我好,是不是?”

赵思颖还是没有接她的话,转过身对我说:“妈,钱是你自己的,怎么花是你的事。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真相。”

然后她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回头,说了句:“以后我少来,省得你心烦。”

门关上,我听见她的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

赵可欣还在哭,说姐姐欺负她,说姐姐从小就看她不顺眼。我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别哭了,你姐就是那脾气。”

可我心里头堵得慌,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儿,上不去也下不来。

那兜土鸡蛋还放在茶几边上,黄澄澄的,包得整整齐齐。

赵可欣走的时候说要把那兜鸡蛋带走,说省得坏了浪费。我没让,说留着给你爸吃。

那天晚上,赵健什么都没说,一个人坐沙发上看了很久的电视。

我坐在旁边,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我突然问赵健:“你说,思颖是不是恨我?”

赵健没回头,声音很闷:“她要是恨你,就不会大老远送鸡蛋来了。”

我想了想,好像也是。

可我又觉得,她今天看我的那个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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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之后三个月,赵思颖真的一次都没回来过。

电话倒是打过的,只是每次都接得很慢。有时候响五六声才接,接了也是“嗯”

“哦”

“好”,问多了就说“加班”。

我一开始也没在意,心想不来就不来,我还省得伺候。

可时间一长,我心里开始发虚。

以前赵思颖每周末都回来,带点菜,带点水果,帮我收拾收拾屋子。虽然话不多,但人在这儿,我就觉得家里热闹。她不来了,家里冷清得厉害。

赵可欣倒是常打电话,但都是月底打。

为什么是月底?

因为月底她要还房贷了。

每次打电话都差不多的内容:说房贷压力大,说老公又和她吵架了,说孩子生病花了好多钱。说完这些,就开始说“妈你真好”

“我最爱你了”

“等我发达了一定好好孝敬你”。

我听着这些话,刚开始觉得挺温暖。

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听着听着就觉得别扭。

有一次我跟赵健提了一嘴:“可欣怎么每次打电话都说钱的事?”

赵健正在看报纸,头都没抬:“因为她就缺钱。”

我说不出话来。

那个月,我膝盖的老毛病犯了,疼得下不了床。赵健一个人忙不过来,我让他给赵思颖打电话。

赵思颖接了电话,说下午请个假过来。

下午两点多,她来了,提着一袋子药。她看了看我的膝盖,说:“你这得去医院看看,拖久了不好。”

我说:“没事,老毛病了,躺几天就好。”

她没再说什么,去厨房给我熬了锅姜汤。端过来的时候,她蹲在床边,用手摸了摸我膝盖上敷的药,说:“这个药膏抹太少了,得多抹点。”

她的手很粗糙,指关节那儿裂了好几道口子。

我这才注意到,她瘦了不少。

“工作很忙?”我问。

“还行。”她应了一声,然后站起来,“妈,我锅里还炖着汤,先走了。”

她走了之后,赵健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姜汤,问我:“她怎么这么快就走了?

我说:“她锅里炖着汤。”

赵健皱了下眉:“她以前不都是吃了饭才走吗?”

其实我知道为什么。

她待在这儿不自在。

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和大女儿之间的气氛变得这么尴尬。

以前虽然话不多,但至少能安安静静坐一会儿。

现在她在这儿,就像坐在针毡上一样,总觉得哪儿都不对劲。

那天晚上,赵健跟我说:“你要不要给思颖打个电话,跟她聊聊?

我说:“聊什么?有什么好聊的?”

赵健说:“随便聊什么都行,至少让她知道你还在乎她。”

我没打。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打。

可能是拉不下那个脸,也可能是我根本就不觉得自己错了。

04

那场意外来得一点都不意外。

那天下午下着雨,楼道里湿漉漉的。我拎着垃圾下楼,走到最后一个台阶的时候,脚下一滑,整个人就像滚球一样翻了下去。

摔下去的那几秒,我感觉自己像是过了很久。

脑子一片空白,听见自己骨头咔嚓一声,然后就动不了了。

我躺在楼道的地上,右腿传来一阵阵钻心的疼。我想站起来,可腿根本不听使唤。

我摸出手机,第一个念头就是给赵可欣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头传来嘈杂的音乐声。

“妈?咋了?”

“我摔了,腿好像断了。”我咬着牙说。

“啊?怎么摔的?严不严重?”赵可欣的声音听着挺着急的。

“你快回来,带我去医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赵可欣说:“妈,我现在在丽江呢,机票都订好了,回不去啊。”

“丽江?”

“是啊,我和朋友出来散散心,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赵可欣的声音变得很小,“要不你打电话给姐,让她去接你?”

我握着手机,想说点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好吧。”

挂了电话,我躺在地上,看着头顶那盏昏暗的楼道灯。雨从窗户里飘进来,打在我脸上,凉凉的。

我又拿起手机,翻到赵思颖的号码。

拇指悬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最后我拨了120。

躺在地上等救护车的时候,我想起赵思颖三个月前说的那句话:“妈,你要是哪天后悔了,给我打个电话就行。”

我闭着眼睛,觉得雨水顺着脸颊流到了脖子里。

救护车来的时候,是邻居帮我开的门。

上了车,我才发现手机上有好几个未接来电——都是赵思颖打来的。

我刚想回过去,赵思颖的电话又打进来了。

“妈,你摔了?”她的声音有点着急。

“你怎么知道的?”

“看可欣发的朋友圈了。”

我一愣:“她发什么了?”

“她发了你的照片,说‘妈妈摔了,好担心’。”赵思颖顿了一下,“我问她你在哪个医院,她说不知道。”

我躺在床上,听着电话那头赵思颖的呼吸声。

“我在市医院,骨科。”我说。

“我这就过来。”

挂了电话,我看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路灯,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赵可欣发了我摔伤的照片,配了句“好担心”。

可她自己,连我在哪个医院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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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住院的第三天,赵思颖来了。

她来的时候我正躺在床上,右腿打着石膏,吊在床尾。病房里就我一个人,隔壁床的老太太昨天出院了。

赵思颖推门进来的时候,我还以为是护士。

她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穿着平时上班的那件旧羽绒服,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看着挺憔悴的。

“来了?”我问。

“嗯。”

她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我看着她的动作,突然觉得特别不自在。

“你怎么才来?”我忍不住问了一句。

赵思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前两天太忙,没腾开时间。”

“忙?”我心里有点来气,“我腿都断了,你还能忙到哪去?”

她没接话,打开保温桶,倒了碗鸡汤。汤的热气冒上来,一股香味飘进我鼻子里。

“放盐了,知道你不爱吃咸的。”她把碗递过来。

我伸手想接,可是吊着的那条腿让我整个人都使不上劲,端碗的手都在抖。

赵思颖又伸手把碗拿回去了,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我嘴边。

我没张嘴。

我们两个就那么僵在那儿。

“你妹妹呢?”我问。

赵思颖把勺子收回去,放回碗里,说:“妹妹在旅游,让她送你去医院吧。”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赵思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很平静:“这是可欣的原话。我问她什么时候能回来照顾你,她说‘姐,我在旅游呢,你让我送妈去医院,我怎么去?’”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赵思颖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站起来,说:“鸡汤你趁热喝,我下午还有个会。”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叫住她:“思颖。”

她停下来,没转身。

“你恨我,对不对?”

她站在那里,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转过身来。我看见她的眼眶红了,但她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妈,我不恨你。”

她的声音有点哑。

“可我也没办法假装不疼。”

她走了。

我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眼泪不停地往下流。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在想赵思颖说的那句话——“我没办法假装不疼”。

这句话听着不重,可我知道,她这三十年来受的委屈,全在里面了。

06

那天深夜,赵思颖又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我点开一看,是一张转账截图。赵可欣给赵思颖转了五百块,附言写着“姐,帮我给妈买点补品,我在丽江回不去”。

下面还有一条消息,是赵思颖发的:“妈,我看了一下可欣的转账记录,那笔钱是从万达那边的永辉超市转出的。”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丽江?永辉超市?

我让赵思颖把赵可欣的消费记录发给我。

她沉默了一会儿,发过来几张截图。

从五天前开始,赵可欣的信用卡消费全在本市——万达超市、大润发、星巴克、屈臣氏、万达影城。

没有一张是丽江的消费。

我拿着手机,手一直在抖。

我让赵思颖打电话给赵可欣。

电话接通的时候,我听见那头很安静。没有酒吧,没有景区的嘈杂,就是普普通通的房间里的那种安静。

“可欣,你现在在哪?”我问。

“妈,我在丽江啊,怎么了?”

“丽江哪家酒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说:“就是那个……古城里的,叫什么来着……我也忘了名字了。

“你把定位发给我。”

“啊?妈,你干嘛啊?我手机快没电了……”

“你发给我。”

赵可欣沉默了几秒,然后声音变了:“妈,你是不是听姐说什么了?她就见不得我好,我就来丽江玩几天怎么了?我天天上班累死累活的,就不能休息一下吗?”

我握着手机,觉得自己在发抖。

“你不是说你在丽江吗?”

“我……我就是怕你担心……”

“可欣。”

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明天就订机票……”

“不用了。”

我挂了电话。

躺在病床上,我看着天花板,眼泪不停地流。

我想起这三十年来的点点滴滴。

赵可欣说她上辅导班要钱,我二话不说就给了。赵思颖说想学画画,我说家里没钱,让她好好读书。

赵可欣结婚的时候,我给她买了辆车。赵思颖结婚的时候,我说家里没闲钱,给了两万。

赵可欣买房的时候,我借了她二十万。赵思颖买房的时候,一分钱没开口问我要过。

我想起赵思颖结婚那天,她穿着婚纱,站在我面前,问我:“妈,你今天高兴吗?”

我说高兴。

她冲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特别淡,淡得我现在回想起来,才知道那不是笑。

那是失望。

是知道了答案之后,还非要再问一次的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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