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图:《我们家》
- 泰迪妈妈说,那次自己像条丧家犬。
- 她把能想到的办法都用过了。给女儿安排相亲;飞到女儿工作的城市,一遍遍讲"阴阳和谐""男欢女爱",希望女儿回到"正常"的人生。最后,她把女儿拉到了23楼。
- "你改不改?"
- "如果能改,我早就改了。"
- "不改,我们一起跳下去。"
- 女儿没有动:"要跳你自己跳。你已经有了老公,有了孩子,有了自己的幸福。我还什么都没有。"
- 后来,泰迪妈妈像条丧家犬一样回到了家。她把门窗关好,拿起女儿留下的那些资料。从前,她一眼都不愿看,她觉得那些都是"大毒草"。
- 她一边看,一边骂。直到翻见一句话:如果能改,我早就改了。几个小时前,这句话,女儿刚刚说过。她继续往下翻:“同性恋不是病”“同性恋没有办法改变”“如果父母不能接受,一些孩子会抑郁、自杀。”
- 她从下午两点看到六点。四个小时后,她给女儿发去一条微信:是妈妈错了,是妈妈之前没有学习,妈妈以后再也不逼你了。
一、我们这代人,就是这么被教育大的
“干啥都不能当同性恋,当小偷、强盗都比这个强。所有不好的事里,这个排第一。”泰迪妈妈说。她停了一下,补了一句:“我们这代人,就是这么被教育大的。”
她1965年出生。1986年,从中国药科大学药学专业毕业后,进入贵州卫生系统工作,直到退休。她受过大学教育,也有医学背景,但关于同性恋,她的教育经历里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她想不起哪门课讲过这个话题,也想不起哪位老师、哪位医生认真谈起过它。
关于同性恋的印象,来自街头电线杆上的小广告,猎奇杂志里真假莫辨的故事,还有茶余饭后,人们压低声音议论某个人时,那种既鄙夷、又带着几分兴奋的神情。没有人告诉她什么是同性恋,但周围的环境不断告诉她,同性恋不好。
在那个年代,婚前同居都会招来议论。如果谁被贴上“喜欢同性”的标签,几乎意味着一个人、一整个家庭,都失去了体面。这种认知藏在一句句闲话里,藏在欲言又止的表情里,也藏在漫长的沉默里。现实生活里,她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一个同性恋。这个群体,仿佛不存在。她也从未想过,有一天这三个字会落到自己家。
她的生活一直循规蹈矩,读书、工作、结婚、生子。女儿也是,成绩优秀,出国留学,北京工作。除了二十六岁没有男朋友,一切都和她设想的人生没有太大不同。每隔几天,她都会问一句:“有没有男朋友?”她问得自然。在她看来,这不是催促,人生本来就该这样往前走。
2018年国庆前,女儿打电话回来,说想回家过节,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当面告诉他们。老两口专门去机场接女儿。东看看,西看看,想看看女儿是不是带了什么人回来。没有。女儿一个人推着行李走出来,她心里反倒更好奇了。一路上,她忍不住猜,是不是终于谈恋爱了?是不是准备把男朋友介绍给家里?她甚至已经盘算,国庆过后,要不要安排双方父母见上一面。
吃过晚饭,她一再催女儿:“不是说有重要的事吗?”女儿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说:“妈妈,不要催我找男朋友了。”她停了一下。“我是同性恋。”
二、火烧到了家里
多年以后,泰迪妈妈才知道,女儿那天晚上做的事,有一个名字,叫“出柜”。
那一年,她53岁。女儿的坦白,像一块突然落进家里的火炭。“孩子就是那团火,得赶紧推开,完全是一个本能的自我保护反应。”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女儿后来说了什么,她一句也没有听进去。她只觉得,家彻底完了。“送你出去读书,你就给我学了这个回来吗?你不要命了吗?你不能去当同性恋,不然我们怎么活?”她哭着喊,声音嘶哑。心跳得厉害,像随时会晕过去。
丈夫一声不吭地坐着掉眼泪。女儿从小没见过家里这样,站在一旁,也哭了。见母亲脸涨到通红,心跳、血压往上升,只好先安慰她:“我会努力试着改。也许只是还没有遇到喜欢的男孩子。”这句话像一剂药,泰迪妈妈稍稍缓了过来。
她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把这个家救回来。回忆这段经历时,她把自己的反应分成几个阶段。
第一个阶段是恐慌。“我还能在社会立足吗?别人会怎么看我们一家?”第二个阶段是想办法。她想过,要不一家人搬到一个谁都不认识的地方去生活。第三个阶段是此路不通,还得解决“提出问题的人”,思来想去只有让女儿改变这一条出路。她相信,一定存在某种方法,某个医生,某种治疗可以把事情拉回原来的轨道。
女儿问她:“那我就不要爱情了吗?我就不要幸福了吗?”泰迪妈妈试图用过来人的经验说服她:“爱情都会过去。你看我和你爸,现在都是亲情了。你找个好男人,过到后面也是一样的,多试试,没准就喜欢上一个。”
她查各种"治疗"方法,找心理医生,安排相亲。听说哪里有希望,她就去试。女儿没有拒绝相亲,但提出一个交换条件。她留下一摞关于性少数群体的科普资料,希望父母先了解,再继续讨论。泰迪妈妈不愿意看这些“大毒草”。每天一下班,她都会催女儿赶快回租住地。只要女儿在外面待久一点,她就坐立不安,唯恐女儿又跑去“搞同性恋”。
等身体恢复了一些,女儿又和她谈起这件事。“这是天生的。”“哪有这么容易改。”一听这些话,她又坐不住了,干脆飞到女儿工作的城市。
住下来的几天,母女俩每天围着同一个话题打转。她讲阴阳和谐,讲男欢女爱,讲中国几千年的传统,希望女儿回到她理解中的正常婚恋。女儿一遍遍解释,她一遍遍劝。谁也没有说服谁。
几天以后,她把女儿带到了23楼。
三、世界没有变坏
母女俩从那家23楼的泰国菜厅分开,泰迪妈妈回到了贵阳。
给女儿发完那条“妈妈再也不逼你了”的微信后,她并没有轻松下来。不逼,不等于接受。
她停下来,不再寻找让女儿改变的方法。接下来,她想知道:女儿为什么会这样?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那段时间,她开始学习。买书读,从书店、图书馆和网上查阅资料,了解性少数群体的历史、现状和相关研究,也看许多公开演讲。
年轻时,她相信知识能够解决问题,读书可以改变命运,专业可以解决困难,经验可以帮助下一代少走弯路。当孩子走向一条从未想象的人生道路时,她要面对的并不是一个需要修正的问题,而是一个无法被经验定义的人。马丁·布伯在《我与你》中说:“一切真实的人生都是相遇。”人与他者之间存在两种基本关系:一种是“我—它”,我们将对方纳入已有的经验、分类和判断之中;另一种是“我—你”,我们在相遇中面对一个不可被简化的生命。
2019年9月,在女儿推荐下,泰迪妈妈加入了一个公益组织的家长群。群里有几百位家长。刚进去时,她很少说话,每天看大家聊天。
“知道孩子出柜那天,整夜睡不着觉。”“第一反应是带孩子去医院。”“这几年瞒着亲戚朋友,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们。”还有人说,一度和孩子断绝关系。屏幕那头是几十个、几百个和她一样慌乱的父母。
看着这些故事,泰迪妈妈发现,她面对的并不是一个家庭的特殊遭遇,很多父母都在经历类似困惑,他们不知道该如何理解孩子,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一个超出原有经验的家庭变化。教育研究者埃蒂安·温格把这样的群体称为“实践共同体”。在这样的群体中,人们并不是简单获得情绪支持,而是在共同面对问题、分享经验和参与实践的过程中,获得处理复杂问题的能力。每个进入其中的人,既是学习者,也在为后来者提供经验。
年底,她参加了公益组织举办的线下活动。活动有学者讲性少数知识,有老师讲家庭关系,也有心理咨询师讲父母常见的心理变化。更重要的,是父母间的交流。很多人带着相似的问题:为什么孩子会这样?自己是不是哪里做错了?以后应该怎样和孩子相处?知识可以告诉父母“同性恋不是疾病”,心理学可以帮助他们理解亲子关系,但让许多人走出来的,是那些已经走过一段路的父母提供的经验。
在大家鼓励下,泰迪妈妈分享了自己的故事。分享那天,她很紧张。将近五百位家长在线听她发言。她讲女儿出柜,讲逼女儿相亲,讲飞到女儿身边一遍遍劝她回到“正常”人生,讲那个站在二十三楼用极端方式逼女儿改变的母亲。分享结束后,很多家长给她留言。有人说,在她身上看见了自己。有人把录音保存下来,说以后还想再听。还有人告诉她,她经历过的痛苦并不只是一个家庭内部的事情,也可以成为另一个家庭理解孩子的入口。
她在贵阳参加公益组织活动,也接听求助热线。年轻人来问:什么时候告诉父母比较好?应该在哪里说?如果父母接受不了怎么办?父母来问:还能不能改?是不是自己哪里做错了?每次听到这些问题,她都会想起几年前的自己。她不会再急着寻一个办法让孩子回到原来的轨道,“很多父母需要面对的,不只是孩子做出了什么选择,而是自己是否有能力面对这份选择。"
以前,同学朋友问起女儿为什么一直没有男朋友,她总是含糊带过。她总觉得,明明是女儿的事情,最后心虚的人却成了自己。一次同学聚会,她说起女儿喜欢女生,不会找男朋友。她原本以为会迎来追问、劝说和议论。短暂的沉默之后,大家只是表达关心,很快聊起了别的话题。她后来笑着说:“我当时还有点失落。你们不是应该像我当时听到一样惊天动地,各种不理解吗?”那一刻,她发现,曾经害怕的审判并没有出现。
她把自己写的《支持女儿出柜》发到了家族群里,大伯说要把孩子从北京拉回来打一顿;二伯唉声叹气了一阵;五叔第二天发来红包,专门打电话安慰她;年轻一辈一致表示尊重。在她这里翻天覆地的一件事,在别人那里,也许只是生活里的另一件事。
她和丈夫去公园散步。两个女孩牵着手,从他们身边走过。她们不时相视一笑,很快又松开手,像是担心被别人看见。商场里、地铁上,她越来越容易认出这样的年轻人。很多时候,她会下意识摸摸自己右手上的彩虹手环。她很想举起手,和那些年轻人打个招呼。
四、改变一种观看方式
2021年的一天,女儿破例在上班时间打来视频。电话一接通,女儿就笑着告诉她:“妈妈,我有女朋友了。”泰迪妈妈问,对方是哪里人,做什么工作,多大了,两个人怎么认识的。
晚上十一点,女儿再度打来电话。这是母女俩第一次认真聊恋爱。女儿讲两个人认识的经过,讲第一次约会,讲平时相处。电话那头女儿在笑,泰迪妈妈静静听着。“现在回想起来,我还会激动,庆幸女儿当初的勇敢,让我认识了真实的她。此后三年,我帮助他人,也让自己快速成长。当幸福来临时,我终于全盘接住。”那个向父母坦白身份的女孩,和讲起恋爱会开心大笑的女孩是同一个人。
第二年九月,女儿告诉父母,国庆假期会带女朋友回家。
老两口一会儿商量准备什么礼物,一会儿商量做哪些菜。到了那一天,两个人都有些紧张。饭菜准备得差不多,女儿打来电话,说快到了。泰迪妈妈下意识看了一眼丈夫,他们想象了多年的那个时刻,真的来了。
门打开,一个长头发、大眼睛女孩站在那里,轻轻喊了声:“叔叔、阿姨好。”“她静静地站在门口,长长的头发,大大的眼。果然,女儿的对象真是个女生。想象这个时刻是个男生28年的我,使劲在心里确认了一下。”她走过去,抱了抱这个女孩,眼眶一下子湿了。
那顿饭做了哪些菜、聊了些什么,她记不清。一道冷盘牛肉留在记忆里。女孩第一次见家长,提前做了准备。牛肉摆得像艺术品,味道格外好。多年以后,泰迪妈妈还会说,那是她吃过最好吃的牛肉。
饭后,两个年轻人在厨房洗碗。泰迪妈妈一边收拾桌子,一边看着女儿。她从来没有见过女儿笑得那么开心,也从来没见过,女儿的眼神那么温柔。她把这一刻写了下来:“记忆最深的女儿的笑,把我的心也笑化了,我像浮在蓝天中的云,很轻盈。”她站在客厅,忽然觉得,过去这些年纠缠的那些问题,好像都不重要了。
自那以后,她很少回避别人谈起女儿。一次和老朋友打麻将,大家聊起各家的孩子。有说姑爷有本事的,有说儿媳妇孝顺的,泰迪妈妈说起女儿和她的女朋友。一个老朋友笑着接了一句:“总觉得她俩像闺蜜。”泰迪妈妈放下麻将牌,认真纠正:“是爱情,你们不懂。”屋里头安静了下来。她照样摸牌、出牌,连胡三把。回家以后,她把这件事讲给丈夫听。丈夫笑了,“聊不聊不重要,连胡三把更重要。”
泰迪妈妈对女儿说:“你的人生排序是:自己第一重要;你爱的人第二重要;你的孩子(如果有的话)第三重要。我也是,我也要这样排序。”她所理解的父母责任是替孩子安排一条更好的路,读什么学校,找什么工作,什么时候结婚,和什么样的人组成家庭。这些经验曾经帮助她,也帮助女儿走过成长中的很多阶段。女儿让她遇到一种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她无法替女儿决定该过怎样的人生,她能做的是学习如何陪伴一个已经长大的孩子。
这也是她愿意帮助其他父母的原因。很多来找她的人像当年的自己一样,在第一次面对孩子出柜时感到慌乱。她知道,那一刻他们需要的不是一句劝说,而是在最初的混乱里,有人陪他们走过一段路。
五、谁来教授人生的复杂性?
泰迪妈妈的经历折射出教育边界的一次迁移。
教育供给长期建立在知识传递和能力培养之上,学校提供课程,机构提供训练,家庭承担养育。但当人生进入更复杂的阶段,一些需求脱离了传统教育场景:如何面对身份认同,如何处理亲密关系,如何应对家庭冲突。
这些问题很难通过一门课程解决,也很难由单一机构承担。它们催生出另一类教育供给:围绕人生议题形成的社群和支持网络。经验本身成为一种教育资源。参与者既是学习者,也可能成为后来者的引导者。
泰迪妈妈所在的公益组织叫“出色伙伴”。这个成立18年的组织面向性少数群体及其家庭提供支持服务,社群成员约5000人。
社群里有一条被大家共同认可的原则:不评判。这并不意味着大家对所有事情都有相同看法。孩子是否需要向亲戚公开、是否结婚、未来是否要养育下一代,这些问题经常被讨论。一个家庭的经历,会成为另一个家庭理解自身处境的参照。在这里,没有一个人能替另一个家庭决定答案。每个人都从别人的经历中,获得一分面对现实的力量。
两年多以后,泰迪妈妈觉得一场活动、一通电话能够触达到的人仍然有限。她开始研究短视频。为了拍视频,她学习“黄金3秒”、剪辑、字幕、关键帧,自学剪辑课程,报名写作培训。她想让那些父母知道:孩子没有变坏,也不是学坏了。视频留言越来越多。七年时间里,她累计支持和帮助了2000多名性少数子女和家长。
来找她的年轻人在25岁到40岁之间。25岁左右面对催婚,35岁以后面对催生。很多人在向父母坦白之前,会先找泰迪妈妈。这些一路成绩优秀的年轻人,在面对最亲近的人时,依然不知道如何表达自己,如何面对冲突。他们接受过漫长的学校教育,却没有学习过如何处理人生中的复杂关系。
有一个14岁的女孩,小学时发现自己喜欢女生。进入初中后,因为成绩不好逐渐成为班里的边缘学生。在那个阶段,另一个女孩给了她很多支持。两个孩子一起学习、聊天,在彼此身上获得了一种理解感。这段关系引起了学校和家庭的担忧,两个女孩被安排转学。新的学校没有带来新的开始,女孩被确诊为中度抑郁,休学在家里的糕点店帮忙。她告诉泰迪妈妈,自己正在认真学做糕点。
对泰迪妈妈来说,这个女孩带来的并不只是一个性少数家庭的问题,她想到的是更多处在成长中的孩子,他们需要的不只是成绩和升学,也需要有人帮助他们面对孤独、关系和自我选择。
最近,泰迪妈妈通过了心理咨询考试,开始学习非虚构写作
面对来求助的父母,泰迪妈妈不会告诉他们:你应该马上接受。因为她知道,观念不会因为一句话消失。她会建议,如果父母坚持带孩子去医院,就去正规三甲医院,尽量选择经验丰富的医生。有时候,一次没有被否定的接触,一句来自专业人士的话,就可能成为一个家庭继续理解彼此的开始。
学校能教会孩子知识,也许能够帮助他们获得进入社会的能力,但如何面对差异,如何处理亲密关系,如何与一个和自己不同的人相处,这些问题发生在生活内部。它们没有统一教材,也没有标准答案。很多时候,人需要在真实经历和人与人的连接中学习。那些共同经历过某种困境的人,正在成为一种教育力量。
前些日子,女儿在朋友圈分享了一篇村上春树的短文《爱如半夜汽笛》。她跑去问女儿,这是什么意思。女儿说,这是她理解爱的方式。那天晚上,她把短文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里面写道:汽笛声的确微弱,听见没听见都分不清,而我就像爱那汽笛一样爱你。
(本文实拍图由受访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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