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启动没一会儿。
我站在过道,一个老太太稳稳当当占着我的靠窗座,旁边一男一女正剥橘子。
我刚开口,女人炸了:“换座了!有本事别坐车!”男人站起来瞪我,眼珠子快掉出来。
我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拉着箱子转身就走。
周围人看我的眼神,像是看怂包。
我不在乎。
8分钟后,乘警来了。
他们一家三口脸色全变了。
不是因为霸座,是因为那男人的名字,早就挂在法院名单上。
01
我是从省城出差回来的。
坐了一天火车,腰酸背疼,就想着上了高铁好好歇歇。特意买的靠窗F座,想看看窗外的风景,眯一觉。
拖着行李箱找到车票上的座位号,我傻眼了。
座位上坐着一个老太太,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歪着脑袋在打盹。
旁边坐着一男一女,男的膀大腰圆,女的满脸横气,两个人正热火朝天地剥着橘子。
橘子皮扔了一桌子。
我掏出车票又核对了一遍,没错,就是这节车厢,就是这三个座位。
我咳了一声,说:“不好意思,这个位置是我的。”
女人头也不抬,拿橘子瓣往嘴里塞:“换座了。”
就三个字,连个正眼都没给我。
我一愣,问:“跟谁换的?”
女人不耐烦地摆摆手:“不记得了,你这人问那么多干嘛?”
我耐着性子解释:“您看,这是我的票,座位号都写着呢……”
“哎呀,”女人声音一下子高了,“跟你说换座了就换座了,你怎么这么啰嗦?”
旁边的男人抬起头,上下打量我一眼。
一米八几的块头,穿着一件迷彩短袖,胳膊上还有纹身。
他压低声音说:“同志,老太太腿脚不好,让她坐会儿怎么了?你找个别的座不就行了?”
语气听着客气,可那个眼神,分明是在说:识相点,别找事。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老太太这时候醒了,看了我一眼,嘴巴一撇,哼哼唧唧地说:“哎哟,我这腿,站不了……”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说给周围人听的。
车厢里的乘客都往这边看。
一些人大概猜到了什么,但没人出声。靠在过道边上的一个年轻小伙子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一男一女,低下头继续玩手机。
我感觉脸上有点发烫。
不是怕,是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吵架。
我深吸一口气,把行李放下来,说:“那行,我找列车员问问。”
女人一摆手:“去吧去吧。”
男人也没吭声,继续低头剥橘子。
我拉着箱子走了。
走到车厢连接处,我靠着墙站住,心里堵得慌。
不是没想过当场闹。可我想到了我爸。
我爸这个人,老实了一辈子。
年轻时在工地搬砖头,后来做木工,干了大半辈子。
他被包工头欺负过,被工友坑过,被老板赖过账。
我妈说他就是个闷葫芦,什么事都往肚子里咽。
我记得有一年快过年了,我爸的工钱被包工头拖了半年。他跑了好几趟没要到,回来坐在门口抽了一包烟。我妈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
后来还是我姑父知道了,带着我爸去要,才把那笔钱要回来。
包工头开着小车,穿着皮夹克,坐在办公室里喝茶。我爸站在门口,像做错了事的小孩,嘴都张不开。
我那时候小,觉得我爸窝囊。
可现在我站在这儿,看着车厢里那一家人,忽然理解了我爸。
不是怂,是真的累。争来争去,有什么意思?
掏出手机,我犹豫了一下。
最后还是拨了12306的客服电话。
02
电话接通了。
一个女声问:“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说了我的座位号,说有人占了座,不肯让。我尽量让自己语气平静,没加任何修饰,就说了事实。
客服回复说会联系乘警处理,让我先找个地方等。
我挂断电话,站在那里发了一会儿呆。
车厢里的广播正在报站,下一站是郑州东站。我买了全程票,从郑州坐到南京,一共三个多小时。
三个小时,站过去也不是不行。可我心里就是不舒服。
不是舍不得那个座位,是咽不下那口气。
我掏出手机看了看银行余额,里面还剩三千多块。这次出差领了两千块补贴,我攒着打算给我妈买件羽绒服。
我妈前阵子住院了,县医院。腿疼,走不动路。医生说是老毛病,加上着凉,折腾了大半个月。我回去看了她一次,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病房里暖气不好,她就裹着一件旧棉袄,上面还有补丁。
我说妈,我给你买件羽绒服吧。我妈摆摆手,说别乱花钱,她这件棉袄还能穿。
我嘴上答应,心里已经打定主意了。
可现在这1200多的升舱差价……
我去问了一下商务座的价格,1200多块。
我站在售票窗口前,盯着屏幕上的数字,脑子里的两个小人打了一架。
最后还是咬着牙刷了卡。
坐进商务舱的时候,我靠在那张大皮椅上,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座位宽敞,安静,还有免费饮料。可我一想到那1200块,心口就疼。
那是我妈的一件好羽绒服。
还有剩的钱,可以给她买双厚实点的棉鞋。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别想了。
可越想越气。
那家人凭什么?凭什么他们坐了不该坐的座位,我还要多花1200块?
我睁开眼,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打字:“本人乘坐G1942次列车,座位号06车04F,上车后发现座位被一名老年妇女占用。旁边一男一女自称与其换座,但无法提供换座对象信息。本人已向12306反映情况,请乘警协助处理。本人目前已升舱至商务座,相关信息如下……”
写完了,我复制下来,发给了高铁客服平台上显示的乘警联系号码。
发完我就把手机扣在桌上,不想看了。
乘务员走过来,问我要不要喝点什么。我摇摇头,说不用。
窗外的风景快速后退,从城市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山坡。天已经暗下来了,远处的村庄里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光。
我靠着椅背,心里乱糟糟的。
我爸当年是不是也这样?被人欺负了,一个人找个角落蹲着,把气咽下去,然后继续干他的活。他不说,也不闹,就那么忍了一辈子。
我忽然有点想哭。
不是委屈,是难受。为我爸难受,为我妈难受,也为自己难受。
一个人活了大半辈子,到头来连个座位都护不住,还要多花1200块去躲清静。
这是什么世道?
我用力擦了擦眼睛,深吸一口气。
不管了,爱怎么着怎么着吧。
03
大约过了七八分钟,一个穿制服的中年男人走进商务舱。
他身材结实,国字脸,两道浓眉下是一双冷静的眼睛。看了看四周,然后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问:“你好,刚才是你发的信息?”
我点点头,站起来:“是我。”
他出示了证件:“我是这趟车的乘警,姓张,叫张勇。你反映的情况我已经了解了,现在过去处理,你方便跟我去一趟吗?”
我犹豫了一下:“现在?”
“对,”张勇说,“趁他们还没下车,好处理。”
我握了握拳头,深吸一口气:“行。”
跟着张勇穿过一节节车厢时,我的心跳得比刚才还快。我不知道去了会怎么样,万一那家人不认账,万一他们耍赖,万一张勇也解决不了……
我使劲摇了摇头。
大不了就再被骂一顿。反正那1200块已经花了,总不能连个说法都不讨回来。
走到06车厢门口时,张勇停住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你一会儿只要确认他们是不是那家人就行,其他的交给我。”
我点点头。
张勇推开车厢门,走了进去。
那家人还在原来的位置上。
老太太靠在窗边又开始打盹了,女人在玩手机,男人闭着眼睛在假寐。
垃圾堆了一桌子,橘子皮、瓜子壳、纸巾,乱糟糟一片。
张勇走近,礼貌地说:“您好,打扰一下,请问这位老太太是您的家属吗?”
女人抬头看着张勇,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镇定下来:“是我婆婆,怎么了?”
张勇说:“这节车厢06排F座的乘客反映座位被占用了,请问你们是怎么换座的?”
女人一下子变了脸:“哎呀,领导,你可别听那人瞎说!他刚才来过,我们跟他解释过了,跟人换座了。他还非缠着不放,还带人来了?这什么人啊!”
张勇没被她带偏,继续说:“请出示一下您的车票。”
女人一愣:“凭什么?”
“例行检查,”张勇语气平静,“请配合一下。”
女人磨蹭了半天,最后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车票递过去。张勇接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
那张车票,是03车厢07B的。
跟我的座位号,不是同一个车厢,甚至不是同一排。
张勇把车票还给女人,转向旁边的男人:“先生,请出示您的身份证。”
男人刚才一直在假寐,听到这话,猛地睁开眼。
他的眼神跟之前我看时已经不一样了。之前是凶,现在是慌。
“为什么?”男人问,声音有点干。
“例行查验,”张勇说,“请配合。”
男人磨蹭着从兜里掏出一个钱包,翻了翻,说:“好像没带。”
张勇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男人在张勇的注视下,手开始发抖。
他翻了好一会儿钱包,最后掏出一张身份证,递过去的时候,指尖都在抖。
04
张勇接过身份证,没有马上动作。
他仔细看了一眼上面的照片,又看了一眼男人的脸,然后从腰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手持终端。
男人看到那台机器,脸色彻底变了。
“同志,同志……”他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求饶的语气,“就是一点小事,不用这么麻烦吧?”
张勇没理他,把身份证在机器背面扫了一下。
屏幕亮了。
张勇看了一眼,表情没有明显变化,但眉头紧锁了一下。
他把身份证还给男人,语气平静地说:“你的信息已经录入系统了,你先在这边等一下,一会儿会有人来找你。”
男人脸色刷地白了。
“我……我怎么了?”他声音发抖,“我没犯法啊!”
张勇没回答他,转向我:“你可以先回座位了,后续处理会有人通知你。”
我没动。
那男人看着我,眼神里写满了求助和不甘。
女人也慌了,抓住张勇的胳膊:“同志,同志,你别听他瞎说!我们真的就是换个座,一点小事……”
张勇轻轻甩开她的手:“我不是因为他才查的身份证。是系统自动预警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中了男人的要害。
他坐在座位上,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气球,肩膀塌下来,眼神发直。
我看着他,心里没来由地升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同情,是复杂。
这个男人,他刚才还趾高气扬地让我让座,现在却像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猫,缩在椅子上,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我转身回了商务舱。
坐回座位的时候,我的心脏还在砰砰乱跳。
我不知道刚才那台机器上到底显示了什么。但我隐约感觉到,事情没那么简单。
果然,没过多久,张勇带着一名乘务员又回来了。
这次他们没有去那家人在的那节车厢,而是直接走向我了。
张勇在我面前站定,表情严肃:“先生,你刚才反映的霸座情况我们已经在处理了。另外,我想跟你确认一件事。”
我心里一紧:“什么事?”
张勇压低声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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