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晚上十点,叶文柏躺在沙发上说了句今年各回各家过年。我还没来得及高兴,凌晨五点半,手机震了。
婆婆私聊发来一张手写菜单照片,红烧肉、清蒸鱼、炸春卷、八宝饭,密密麻麻十八道菜。
底下还跟了一行字:“晨曦,今年年夜饭你掌勺。对了,你爸妈就别来了,两家子挤一起不方便。”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打开订票软件,订了三张后天飞三亚的机票。又打开了家族群。
01
腊月二十三那天,叶文柏下班回来比平时早了半小时。
他把公文包往鞋柜上一扔,整个人陷进沙发里,掏出手机开始刷。
我正蹲在厨房择菜,听见他说:“今年过年各回各家吧,我也该回我妈那儿吃顿现成饭了。”
我手里的芹菜一顿。
结婚五年,这还是他头一回主动说各回各家。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正专注于手机屏幕,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没搭话,继续择菜,心里却暗暗松了口气。
说实话,我真怕过年。
每年一进腊月,婆婆就开始各种安排。
今年说二嫂怀孕了不能累着,明年说大嫂腰不好站不了太久。
最后绕来绕去,年夜饭的活儿全落在我一个人头上。
二十多口人的饭菜,我从早上忙到天黑,等菜上齐了,还得听小姑子在旁边说“这鱼蒸老了”、“春卷炸太硬了”。
叶文柏每次都这样,坐在沙发上陪他爸喝茶,偶尔进厨房转一圈,说句“辛苦了”,然后又出去了。
我有时也想过,为什么不离婚?
可一想到爸妈的脸,我又把这念头压下去了。我爸是退休教师,一辈子好面子,我妈总说“两口子过日子哪有没磕碰的,忍忍就过去了”。
行,我就忍着。
我把择好的芹菜放进菜篮,擦干手,看了眼日历。今天是腊月二十三,距离过年还有一个星期。今年总算能回自己家吃顿现成饭了,想想还挺高兴。
我给我妈打了电话,说今年各回各家。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也好,省得你受累”。我听出她语气里有点不确定,但我也没多想。
洗漱完躺下的时候,叶文柏已经睡着了。
他睡觉的时候打呼噜,声音不大,但很规律。
我侧过身看着他的后背,这个跟我过了五年的男人,结婚前说“我养你”,结婚后说“你忍忍”。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之间的对话越来越少。
有时候一整天下来,他跟我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还都是“吃什么”、“水电费交了没”这种没营养的。
我关了灯,闭上眼睛。
明天开始就能准备回娘家的事情了。
可我不知道,一个小时后,我的人生会翻天覆地。
凌晨五点半,手机震动的声响把我从梦里拽了出来。
我迷迷糊糊摸到手机,屏幕亮得刺眼。
是婆婆发来的微信私聊,点开一看,一张手写菜单的照片。
我眯着眼睛仔细看了看,上面密密麻麻列了十八道菜:红烧肉、清蒸鲈鱼、炸春卷、八宝饭、梅菜扣肉、白灼虾、糖醋排骨、蒜蓉粉丝蒸扇贝、红烧狮子头、酱牛肉、水晶肘子、清炒时蔬、鸡汤、桂花糯米藕、拔丝地瓜、京酱肉丝、酸菜鱼、凉拌三丝。
底下还跟了一行字:“晨曦,今年年夜饭你掌勺,菜单我拟好了。二十多口人呢,你大嫂二嫂都帮不上忙,你年轻能干的。对了,你爸妈就别来了,两家子挤一起不方便。”
我盯着那行字,脑子嗡嗡的。
“你爸妈就别来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心窝上。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旁边的叶文柏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谁啊”,又睡过去了。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眼眶发酸。
五年了。
我嫁进叶家五年,年夜饭做了五年,从来没吃过一顿热乎的。
每次等我忙完,菜都凉了。
婆婆说“没事没事,热一下就行”,小姑子说“嫂子手艺还行,就是速度慢了点”。
我爸妈呢?
每年除夕,我爸妈两个人冷冷清清地在家看电视,等着我第二天回去拜年。我妈从不抱怨,总说“你婆家重要,你先照顾好那边”。
可今年,连让我爸妈来的资格都要被剥夺?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那两行字一直在脑子里转。
我忽然想起前年除夕的事。
那年我怀孕了,才六周。
除夕那天我还在厨房忙活,突然肚子疼得厉害,腿都在打颤。
我扶着灶台给叶文柏打电话,他接了,说“妈说年夜饭不能少”,让我自己叫个车去医院。
我一个人去的医院。
流产了。
我躺在急诊室的床上,血顺着大腿往下淌,护士问我家属电话。我报了叶文柏的号,没人接。又报了婆婆的号,倒是接了。
婆婆在电话那头说:“晨曦啊,你把饭做好了没?饺子馅儿谁调呢?你嫂子们都不会,还得你来。”
我握着手机,眼泪哗哗地往下掉。
护士接过电话,说“你儿媳妇流产了,需要家属过来签字”。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句:“那明天的饺子馅儿怎么办?”
护士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医院待到凌晨。叶文柏来了,带着一盒饺子。他说“妈让我带给你的,趁热吃点”。
我没吃。
他看着空空的饭盒,说了句“养好身体明年再要”。
我眼泪又下来了。他没再说话,坐在床边刷手机。
后来我跟朋友说起这事,朋友骂我“你是不是傻,这种男人你还跟他过”。我说“我爸妈不同意离婚”,朋友就不说话了。
我把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拿起手机,打开订票软件。
后天,腊月二十五,飞三亚的航班。一张八百七。
我没犹豫,直接订了三张。
一张我的,一张叶文柏的,一张给我妈。
然后我打开微信,给我妈转了五千块钱:“妈,后天我们一起飞三亚过年,酒店我订。”
我关掉手机屏幕,闭上眼睛。
心里憋的那口气,终于长舒了出来。
02
早上七点,闹钟响了。
我睁开眼,叶文柏已经在卫生间洗漱了。
水声哗哗的,他嘴里还哼着小曲。
我坐起来,看了眼手机,没有新消息。
看来家族群还安静着,婆婆那条私聊也只有我一个人看到了。
我穿上拖鞋走进厨房,热了两杯牛奶,烤了几片吐司。叶文柏擦着脸从卫生间出来,看了一眼餐桌:“今天挺丰盛啊。”
我没接话。
他坐下来,拿起一片吐司,边啃边说:“对了,昨天跟你说的,今年各回各家,你跟我妈说了没?”
“还没。”
“那行,你今晚跟她说一声。”他喝了口牛奶,“省得到时候她又安排你干活。”
我看着他,忍不住问了句:“你妈昨天凌晨给我发了个菜单,你知道吗?”
他的手一顿。
“什么菜单?”
“年夜饭的菜单。”我把手机递给他,“十八道菜,让我一个人做。”
他接过手机,皱着眉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还给我:“我妈可能就是随口一说,你别当真。再说了,她都把菜单拟好了,你要是不做,她面子上挂不住。”
“面子上挂不住?”我重复了一遍这句话,“那我呢?我一个人做二十多个人的饭,我面子上就挂得住?”
他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行了行了,到时候我帮你就是了。”
“你帮我?”我笑了,“你哪年帮过我?你连厨房门都懒得进。”
他脸色有点不好看了,放下牛奶杯:“宋晨曦,你今儿早上吃炸药了?”
我深吸一口气,没再说下去。
有些话说了也是白说,他永远不会懂,我气的根本不是那顿饭。
我把手机收回来,放进兜里。
吃完早饭,叶文柏去上班了。临走前他回头说了句“我妈的事你别太放在心上,她就那样”,然后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窗外的天。
腊月二十四了,后天就要出发了。我拿起手机,给我妈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喂,闺女。”我妈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哑。
“妈,你感冒了?”
“没事,就是昨夜没睡好。”她顿了顿,“你发那个五千块钱是干什么?”
“我跟你说了,后天我们一起飞三亚过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闺女,你婆婆知道吗?”
“不知道。”
“那你……”
“妈,你别管了,我来安排。”
我妈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小时候闺女,你从小就懂事,从来不让我操心。可有时候太懂事了,反而容易被人欺负。”
我鼻子一酸。
“妈,你放心,这回我不忍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暖洋洋的。可我心里却冷得很。
我打开手机,翻到前年除夕那个凌晨的朋友圈。是我在医院拍的,照片里是急诊室的白色天花板,配文只有两个字:“晚安。”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躺在病床上,身边没有一个人。
护士进来查房,问我“你老公呢”,我说“回去睡觉了”。护士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后来我知道,叶文柏回家后,没睡觉。他陪他妈打了半宿麻将。
我想起这件事,心里的火又窜上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微信,看了婆婆那条消息最后一眼。
“对了,你爸妈就别来了,两家子挤一起不方便。”
我盯着这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几秒。然后我把手机扔到一边,站起来去做家务。
没到时候。
还不到我爆发的时候。
腊月二十四一整天,我都在收拾东西。把自己的衣服、化妆品、洗漱用品都装进箱子。给爸妈也准备了一个箱子,里面装了他们的厚衣服和常用药。
我跟叶文柏说“我要去三亚散散心”,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行”。
他以为我是开玩笑的。
他不知道,我已经把机票订好了。不知道酒店也订好了。更不知道,我连离婚协议书的草案都存进了手机备忘录里。
晚上九点,叶文柏躺在沙发上刷手机,忽然说了一句:“我妈今天在群里问你们什么时候去做年夜饭的准备工作,我帮你回了一句‘再说’。”
“谢谢。”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你这几天怎么有点不对劲?”
“没有。”
“行吧。”他又低下头去,“有什么事你跟我说。”
我看着他那张脸,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算了。
等到了三亚再说吧。
03
腊月二十五,我早早起了床。
天还没亮透,外面雾蒙蒙的。我轻手轻脚洗漱完,去厨房煮了粥,又煎了两个荷包蛋。叶文柏还在睡,呼噜声一阵一阵的。
我坐到餐桌前,给爸妈发了条消息:“下午三点机场见。”
然后我打开了家族群。
群里静悄悄的,上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二嫂发的“谁家有多的福字”。
我看了看成员列表,四十二个人。
两个嫂子的兄弟姐妹也都在里面,婆婆说“一家人嘛,齐整”。
我退出了群聊。
不是退群那个选项,是把群消息屏蔽了。
然后我打开相册,找到那张婆婆发来的菜单截图,转发给了我爸妈。
我爸妈都回了一个“收到”。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
一切都在按计划走。
八点,叶文柏醒了。他揉着眼睛从卧室走出来,看见我穿戴整齐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你今天要出门?”
“嗯,出去逛逛。”
“那你晚上回来吃饭不?”
“不一定。”
他挠了挠头,没多问,走进卫生间洗漱去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五年了。我们一起生活了五年,可我觉得我越来越不了解他。或者说,我越来越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他爱我吗?可能爱的,只是他的爱很廉价。
一顿饭、一句话、一个拥抱,就能打发过去。
我永远排在最后。
他妈说一,他不敢说二。他妈说要我干活,他就来劝我。他妈说不用管我爸妈,他就真不管了。
我看着他,忽然问了句:“叶文柏,你妈要是让我离婚,你会同意吗?”
他正刷牙,探出半个脑袋:“你说啥?”
“没事。”
他嘟囔了句“越来越奇怪了”,又缩回去了。
我笑了笑。
下午两点,我拎着行李箱出了门。叶文柏还在上班,我给他发了条消息:“我去机场了。”
他很快回了个“?”
然后是一个电话打过来。
“你真去啊?”他的声音有点急。
“真的。”
“你去哪儿?”
“三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你等我,我马上下班,去找你。”
“不用了。”
“什么不用了,你把航班号发我,我……”
“我帮你也买了一张。”我平静地说,“下午三点半的飞机。你要来就来,不来我就一个人去了。”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我挂断电话,拉着行李箱走出小区。路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冬天的风灌进领口,冷得我缩了缩脖子。
我叫了一辆出租车,去往机场。
车上,我给妈妈打了个电话:“妈,我出发了,你们也准备吧。”
“好闺女,到了机场给我们打电话。”妈妈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我听出了她语气里的一丝紧张。
挂了电话,我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
这座城市我生活了八年,却从来没有好好看过它。
车开了四十分钟,到了机场。
我下了车,拖着行李箱走进航站楼。刚走到值机柜台,手机就震了。
是家族群里的消息。
@我的人是小姑子叶芳。
“嫂子,你退群了?”
我心里一紧,但没理她。
紧接着又是一条消息:“妈让你做饭,你跑三亚去?”
然后是语音。
我没点开。
但下一秒,婆婆的电话打进来了。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妈”字,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晨曦啊,你怎么回事?小芳说你把群退了,还要去三亚?”婆婆的声音很尖,透着一股子气急败坏。
“对。”
“为什么?我不是让你做年夜饭的吗?你这不是不给我面子吗?”
我握着手机,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前年流产的急诊室。
去年一个人在厨房忙到凌晨。
过去五年里每一次的年夜饭,每一声“辛苦”,每一个看不到我存在的日子。
“妈。”
“什么?”
“你的面子,值多少钱?”
电话那头安静了。
“五年前你问我要了六万八彩礼,说面子不能丢。结婚那天,你让我爸把嫁妆单子发到家族群里,说面子好看了。前年我流产住院,你打电话问我饺子馅儿谁调,你说那顿饭不能少了,面子不能落下。”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给我发的那个菜单,我看了。你给我发的那句话,我也看了。你说我爸妈不用来,两家子挤一起不方便。”
“那是我……”她的话被堵住了。
“今年我爸妈跟我一起去三亚过年。至于你,妈,年夜饭的事,你找个有面子的人去做吧。”
我挂断了电话。
然后关机。
那天下午三点半,我登上了飞往三亚的航班。
飞机起飞的时候,窗外的城市变得越来越小。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我没想到的是,叶文柏来了。
他在最后三分钟赶上飞机,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坐到我旁边。
他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
我也没有开口。
空姐推着饮料车经过,他要了一杯水。喝完后,他忽然说了句:“我妈给我打了六个电话。”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接着说:“我没接。”
我心里动了一下,但没表现出来。
飞机穿过了云层,阳光透过舷窗洒进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侧过头,看着窗外的云海。
这是我五年来,第一次觉得呼吸顺畅了。
04
到了三亚,天已经快黑了。
我订的酒店在海边,不算贵,但环境还行。白色的房子,蓝绿色的泳池,椰子树在风里晃来晃去。
爸妈比我们早到。他们在门口等着,看见我下车,我妈快步走过来,拉住我的手:“到了就好,到了就好。”
我爸站在后面,笑着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
我回过头,叶文柏拎着行李杵在后头,表情有点复杂。
他见到我爸妈,叫了声“爸、妈”,声音不大。我爸妈应了一声,气氛有些微妙。我知道他们心里肯定有疙瘩,但没当面说什么。
办完入住,我领着爸妈去了房间,又跟叶文柏去了隔壁房间。他放下行李,坐在床边,掏出手机看了看。
“你妈又给你打电话了?”我问。
“二十三个未接。”他把手机扔在床上,“群里也炸了。”
“你怎么回的?”
“我没回。把你姐那个消息屏蔽了。”
我点了点头,没再问。
晚上的三亚很舒服,海风吹在身上,带着一点咸味和潮气。
我们在酒店楼下的餐厅吃了顿饭,点了几个家常菜。
我妈话不多,我爸也没说什么,只是给叶文柏倒了杯饮料。
吃过饭,我陪爸妈在海边走了走。
海面黑漆漆的,只有远处有几点灯光。浪花一下一下地拍打着沙滩,发出哗哗的声音。
我妈拉着我的手,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你婆婆那边,打算怎么办?”
“她那个人爱面子,你这样不给她面子,她肯定不罢休。”
“妈,我不怕她。”
我妈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有些我说不清的东西。她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道:“你女儿长大了,有主意了。”
回到房间,叶文柏已经洗完澡,坐在床上看电视。电视里放着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他看着屏幕,但眼神明显不在画面上。
我坐到另一张床上,打开手机。
微信里的消息多得吓人。
家族群炸了锅,消息已经99 。
我往上翻了翻,看到小姑子叶芳发了一大段语音,我没点开。
二嫂发了几条文字,大意是“小宋你不要冲动,有事好商量”。
大嫂发了几个“委屈”的表情包。
公公发了一条:“和气生财。”
婆婆倒是没再发消息,可能是还在气头上,也可能是在想别的招。
我退出了微信,把手机扔在一边。
“你妈肯定会闹。”我开口说。
叶文柏转过头,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晨曦,我真的不知道。”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老了。
五年前我们刚结婚的时候,他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小伙子。
现在,他头发掉了很多,眼角也长出了细纹。
工作压力大,家里的破事也多,夹在我和他妈之间,两边不讨好。
我突然有点心疼他。
但那点心疼一闪就没了。
因为我想起那些我一个人过的日子。
“叶文柏,”我叫他全名,他看着我的眼睛,有点紧张,“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想离婚。”
房间里的气氛一下子凝住了。电视里的笑声还在继续,但我觉得四周安静得可怕。
叶文柏看着我,表情僵在脸上。
“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离婚。”我重复了一遍,“这个念头不是今天才有的,我早就想过很多次。你知道我最恨你什么吗?”
他没说话。
“我最恨你的是,你从来不知道我受了多少委屈。你以为那只是一顿饭,你以为我做饭做菜是应该的,你以为我跟你妈闹是因为我不懂事。”
“可你知道吗?我每次做完年夜饭,看着你们一家人围在一起吃吃喝喝,我一个人在旁边端着凉了的饭菜,我真的觉得很委屈。”
“你从来不知道。”
“你以为你说了句‘辛苦了’,就是弥补了。”
“可我的委屈呢?”
我把憋了五年的话,一口气说了出来。
叶文柏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电视里的综艺节目终于结束了,播起了广告。我关了电视,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海浪声。
“我不是跟你开玩笑,”我说,“离了婚,你过你的,我过我的。你也不用再夹在你妈和我之间为难了。对你,对我,都是解脱。”
叶文柏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已经睡着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能不能,等过完年再说?”
我没回答。
“现在离了,我妈那边交代不过去。等过完年,我跟你去民政局。行吗?”
我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原来在他心里,我也就是一个“交代不过去”的问题。
我点了点头。
“行。”
然后我关了灯,把被子蒙在头上。
黑暗中,我听见他翻了个身,然后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对不起。”
这三个字,我等了五年。
可当它真的来的时候,我却觉得没什么意义了。
05
第二天醒来,三亚的阳光把人晃得睁不开眼。
我拉开窗帘,外面是大片大片的蓝,海水蓝、天空蓝,蓝得让人觉得不真实。海风吹进来,带着一股淡淡的咸味。
叶文柏已经醒了。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手机,表情不大好看。
“怎么了?”
他抬起头,把手机递过来:“你自己看。”
我接过来一看,微信家族群里已经炸开了锅。
婆婆发了一条长消息,大意是说我不孝、不懂事、没良心。
说他们叶家对我这么好,我居然不懂得感恩。
小姑子叶芳跟着起哄,说我是“白眼狼”,说看错我了。两个嫂子一个发了个“唉”,一个发了个“同情”的表情包。
我冷笑一声,把手机还给他:“你妈打算怎么办?把我拉黑了?”
“她没说。”叶文柏挠了挠头,“她说要你回去给她道歉。”
“道歉?”
“她说你要是现在回去,这事就翻篇了。”
“翻篇?”我气得笑了,“她让我道歉,然后这事翻篇?”
叶文柏沉默了。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看着远处的海面。
海风很大,吹得我头发乱飞。我掏出自己的手机,打开微信,没理那些乱七八糟的消息,而是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你和我爸起床没?”
“起了,正寻思去哪儿逛逛呢。”
“等我一下,我过去找你们。”
挂了电话,我回到房间,换了一件T恤和短裤。叶文柏还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你妈的事,我来处理。”我淡淡地说,“你不用担心。”
“你怎么处理?”
“我现在就去打开家族群,发一张我在海边的照片。”
“你疯了?”他站起来,“你这是跟她对着干。”
“对。”我看着他,“我就是跟她对着干。我不是你,我忍不了。”
我打开手机,对着窗外的海景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阳光洒在海面上,海水蓝得透明。远处有一艘白色的船,在海面上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我把这张照片发在了家族群里。
配文:“三亚真美,你们什么时候来?”
消息发出去以后,家族群安静了大概十秒。
然后婆婆的电话打了进来。
我接起来,没说话。
“宋晨曦!”婆婆的声音尖得刺耳,“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发那张照片是在气我吗?”
“妈,我只是想跟您分享一下三亚的风景。”
“你少跟我装!”她气急败坏,“我让你回来道歉,你倒好,跑三亚去了!你这是不把我放在眼里!”
“妈,我跟您说过,今年这顿年夜饭,我不做了。”
“你不做谁做?二十多口人,你让我这个当婆婆的下厨?”
“那就让您的大儿媳妇、二儿媳妇做吧。实在不行,您女儿也能帮帮忙。”
“叶芳还小,她能干什么?”
“妈,”我平静地说,“叶芳今年二十八了,不是八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声怒吼:“你真是个白眼狼!”
叶文柏站在旁边,脸色很白。
“你听到了?”
“听到了。”他说,“你把她气得够呛。”
“活该。”
“晨曦……”
“够了。”我看着他的眼睛,“你不用劝我。你妈是什么人,你比谁都清楚。前年我流产的时候,你在干什么?你在跟她打麻将。你妈在干什么?她在问我饺子馅儿谁调。”
“够了!”他忽然吼了一声。
我愣住了。
我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他的眼眶红了,拳头攥得很紧,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大,大得有点吓人,“我知道那天晚上我做错了!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你呢?你从来不给我道歉的机会!你每次就拿那件事来戳我!戳得我心窝疼!”
“我……”
“我想道歉的,可我不知道怎么开口!”他的眼泪掉下来了,“你从来不让步,从来不等我解释。你只会用沉默惩罚我,让我觉得自己是个废物。”
我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我听见自己说:“对不起。”
他愣了一下。
“那天晚上,你来了之后,我应该跟你说话的。”
“可我没说。”
“因为我觉得,你不配。”
“后来我发现,我错了。”
“不是你不配,是我给了你机会。”
“你没珍惜。”
我转身走出了房间。
海边的阳光很刺眼,照得我睁不开眼睛。我走到沙滩上,脱下鞋子,赤着脚踩在沙子上。
沙子很细,被太阳晒得发烫。
我走了很久。
走到一个没人的地方,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
眼泪掉下来了。
但我不知道我在哭什么。
可能是为那五年的委屈哭,可能是为刚才那一刻的脆弱哭,也可能是为那个终于说出心里话的男人哭。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无论如何,这条路我都要走下去了。
06
我蹲在沙滩上哭了很久。
眼泪流干了,太阳晒干了泪痕,我才站起来。
海水拍打着脚踝,凉丝丝的。
我走回酒店,一进门就看见我妈坐在大堂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椰子水。
她看到我,没说话,只是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我走过去坐下。
“跟文柏吵架了?”她问。
“嗯。”
“为什么?”
“因为我想离婚。”
我妈的手顿了顿,杯里的椰子水晃了晃,洒出来几滴。
“你认真的?”
“认真的。”
她沉默了很久。
“妈知道你受了委屈。你嫁到叶家这些年,我看着你一点点变瘦,看着你笑越来越少。我心里疼,可我不敢说,怕你更难受。”
“可是闺女,离婚不是小事。”
“我知道。”
“你要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我看着她的眼睛,“五年了。我给了他们叶家五次机会,可他们一次都没把握住。”
我妈放下杯子,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粗糙,掌心里全是老茧。这双手养大了我,供我上了大学,又陪着我出嫁。
“那妈支持你。”
“不管你想做什么,妈都站在你这边。你爸那边,我去跟他说。”
她松开我的手,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行了,别哭了。咱们好不容易来一趟,不能白来。下午下海玩水去。”
我笑了。
下午两点,我带着我妈下了海。
三亚的海水很暖和,浪花一阵一阵的,打在皮肤上很舒服。
我妈在海里扑腾了几下,笑得像个孩子。
我站在浅水区,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觉得柔软了很多。
我爸坐在沙滩上,撑着伞喝茶。他也没说话,但时不时抬头看看我们,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叶文柏没来。
他待在房间里,不知道在干什么。
我也不想知道。
下午四点多,我上了岸,裹着浴巾回到房间。打开门,看见叶文柏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张纸。
“这是什么?”
他把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愣住了。
是一份手写的“保证书”。
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我叶文柏,向宋晨曦保证,以后不再让我妈插手我们小家庭的事。年夜饭的事情,从今年开始,我们一家三口自己决定去留。我的工资卡从下个月开始给晨曦保管。以后她在家里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不反驳。如果我做不到,以上承诺作废,我自愿同意离婚。”
底下签着他的名字,还按了个红手印。
我看着那张纸,手有点抖。
“你什么时候写的?”
“刚才。”他低着头,“我知道你不信我。可我想让你知道,我是认真的。”
“你妈那边怎么办?”
“我跟她说,今年过年不回了,以后也不回了。”
“她同意吗?”
他咬了一下嘴唇:“不同意。但我不会听她的了。”
我看着他,心里翻江倒海。
这些话,我等了五年。
可他偏偏在我想离婚的时候说出来。
“叶文柏。”
“嗯?”
“你为什么要现在说?”
他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因为我怕。”他说,“我怕你真的走了,我就再也找不到你了。”
我沉默了很久。
“你的保证书写得很好。”
“可我还是想离婚。”
“因为你说的这些话,我应该结婚的时候听到。而不是现在。”
“我已经等得太久了。”
房间里安静了。
他低着头,肩膀一点点塌下去。
我没再看他。
我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的海。
夕阳把海水染成了金黄色,海鸥在天上飞着。一切都那么美好,美好得像一场梦。
可我心里明白。
有些裂痕,不是一张保证书就能抹平的。
07
晚饭的时候,我妈做东,在酒店附近找了家海鲜大排档。
大排档生意很好,人声鼎沸。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嗓门大,笑起来很爽朗。
她给我们推荐了石斑鱼、皮皮虾、膏蟹,还有一盘炒得特别香的空心菜。
菜一上桌,我爸妈就招呼叶文柏吃。
叶文柏坐在我对面,低着头,不怎么说话。他夹了一筷子鱼,放在碗里,半天没动。
我妈看出来了,没戳破,只是给他倒了一杯饮料:“小柏,多喝点,这地方湿气重。”
“谢谢妈。”
“你们这些天好好玩,别想太多。”
叶文柏点了点头。
我看在眼里,没说话。
海风一阵一阵吹过来,吹得桌上的贝壳小灯晃来晃去。远处有几桌客人在划拳,声音高亢热闹。头顶的灯很亮,照得桌上一盘盘菜油光发亮。
皮皮虾的壳很硬,我剥了半天没剥开,手还被夹了一下。
我妈看到了,拿过去帮我剥。
“妈给你剥,你别弄了。”她说,“嫁了人,连个剥虾的人都没有。”
这句话不是埋怨。
但叶文柏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赶紧站起来,夹了一只皮皮虾,开始剥。他剥得很笨拙,虾壳碎了一桌,肉也掉了不少。剥完以后,他把那一点点虾肉放在我碗里。
“给你。”
我看着他,接过来,吃了。
虾肉已经凉了,口感有点粉。
但我咽下去了。
“好吃吗?”他问。
“还行。”
他笑了笑,又低头剥第二只。
我看着他笨手笨脚的样子,心里堵得慌。
我妈在旁边看着,什么也没说。
吃完晚饭,我爸提议去海边走走。四个人沿着海岸线走,海风凉丝丝的,吹得人很舒服。我妈挽着我爸的胳膊走在前面,我跟叶文柏落在后头。
走了大概十分钟,我爸停下来了。
“晨曦,”我爸叫我,“我跟你妈想跟你们说几句话。”
我走过去。
我爸看着我,又看了看叶文柏,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文柏,晨曦是我女儿。她从小被我惯坏了,有时候脾气倔,不怎么会说话,但她心不坏。嫁给你这五年,她受的那些委屈,我跟他妈都知道。”
叶文柏低着头,嘴唇动了动。
“我说的这些,不是怪你。只是想说,如果你们真的过不下去,我和她妈也不会拦着。晨曦长大了,她自己的路,让她自己走。”
我爸说完,拍了拍叶文柏的肩膀。
我眼泪一下子出来了。
我妈拉着我的手,用力握了握。
那个晚上,我没怎么睡着。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隔壁床的叶文柏也没睡着,他一下一下地翻着身,偶尔叹一口气。
黑暗里,我忽然开口了:“叶文柏。”
“你真的不想我走吗?”
“不想。”
“那你告诉我一句话。”
“你说。”
“前年那个晚上,你心里有没有一点后悔?”
沉默。
很久的沉默。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有。”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那天晚上没陪着你。”
“如果可以回头,我想回到那天晚上,把你从医院接回来,给你煮一碗鸡汤,抱着你睡一觉。”
“可我知道没有如果。”
“所以我想告诉你这些。”
“以后的日子,我想改。”
眼泪从我的眼角滑下来,湿了枕头。
“我知道了。”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他也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海浪声一浪一浪地响着,像是一首温柔的歌。
我闭上眼睛。
那些年受的委屈,那个晚上流的眼泪,那碗凉了的饺子,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好像都在这一刻,被海风吹散了。
可我知道,还有些东西没散。
信任散了,想要再聚起来,很难。
08
腊月二十八,三亚的天气依然很好。
我在酒店餐厅吃早饭的时候,叶文柏走过来,手里拿着手机。
“你妈刚才给我打了个电话。”
“她说什么?”
“她说……她错了。”叶文柏的语气有点奇怪,“她说她不该那样对你,让你回去吃年夜饭。”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婆婆认错。
“你信吗?”
“不信。”叶文柏坐在我对面,“她肯定又在打什么主意。”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道:“我已经跟她说了,今年我们在三亚过年,不回老家了。她说我不孝,我说‘妈你非要让我离了婚才算孝吗’。”
“她怎么说?”
“她沉默了。然后挂了电话。”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端起面前的粥,喝了一口,又放下。
“晨曦,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等回去以后,我想把工作辞了。”
“我想重新开始。”他看着我的眼睛,“我在这家公司干了八年,压力很大,工资也不高。我想换个环境,可能去外地,或者自己干点小生意。”
“你想去哪儿?”
“我想跟你商量。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
这个提议很诱人。
离开这个城市,离开那些让人窒息的关系,去一个全新的地方生活。听起来像是电影里的情节。
可我知道,现实不是电影。
“我不是不相信你。我只是觉得,有些东西不是换个地方就能解决的。”
“你妈的问题还没解决。”
“你自己也没变。”
“你现在说这些话,是因为你觉得我要走了。”
“如果真的不走,你会不会又变回原来的样子?”
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站起来,端着餐盘走了。
我走到沙滩上,海风吹着脸,很舒服。我站在海边,看着一波一波的浪涌上来,又退下去。
手机震了。
我低头一看,是婆婆的微信消息。
只有一句话:“晨曦,妈错了,你回来吧。”
我看着这行字,心里没有波澜。
不是因为她认错了我就要原谅。
是因为我知道,有些伤口,一旦造成了,就再也愈合不了。
我可以选择原谅,但我不会忘记。
那个下午,我没回婆婆的消息。
我跟我妈去做了个SPA,又去逛了夜市。
夜市很热闹,卖各种小玩意儿和海南特产。
我妈看中了一条珍珠项链,我跟老板砍了半天的价,最后一百五成交。
我妈戴上项链,在镜子前照来照去,笑得合不拢嘴。
我看着她笑,心里也高兴。
然后我给我爸买了一个椰子壳做的钥匙扣,上面刻着“老爸最帅”。
我爸接过去,揣在兜里,什么也没说,但我看到他笑了。
回到酒店,已经快十一点了。
叶文柏还没睡,坐在阳台上抽烟。他平时不怎么抽烟的,看来今天确实心事重。
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你妈的事,你是怎么想的?”他问。
“没想。”
“真的?”
“你别问了。”我打断他,“今天很难得,我不想因为一个电话毁了好心情。”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那个晚上,我们又聊了很多。
从谈恋爱的时候聊起,到结婚,到婚后的种种。
我们聊到凌晨两点。
我跟他讲了我很多没说过的话。包括刚结婚的时候我是怎么想的,为什么在婆家总是低头做事。包括每次过年我有多害怕。
他听着,沉默了很久。
“我以前不知道你这么难受。”
“你以前也没想过去知道。”
他被噎住了。
我没再说话。
后来,我们各自睡去。
窗外的海浪声很轻,像是有人在远方低声吟唱。
09
腊月二十九,大年三十前一天。
我早上醒来时,叶文柏已经不在房间里了。床头柜上留了一张纸条:“我去买点东西,晚上回来。”
我看了一眼,没多想。
吃过早饭,我去找爸妈,商量明天的年夜饭怎么办。
三亚的酒店都有年夜饭套餐,但价格不便宜。我本来想订酒店的,但妈妈说,大年三十就要自己动手做,才像过年。
“咱们去超市买菜,在酒店的小厨房做一顿。”我妈说,“虽然地方小了点,但咱们一家四口在一起,就是最好的年夜饭。”
我笑着答应了。
一家人去了附近的大超市。
超市里人山人海,都赶着在最后一天置办年货。
我妈推着购物车在蔬菜区挑挑拣拣,我跟我爸在旁边跟着。
我妈挑了一颗大白菜、一把韭菜、几根葱,又去海鲜区挑了几只螃蟹、一袋虾。
“明天咱们包饺子吃。”我妈说,“白菜猪肉馅的,你最爱吃的。”
“妈,我会包。”
“你包得不好看。”她笑着说我,“还是妈来包,你打下手就行。”
我看着她的笑脸,心里暖洋洋的。
从超市回来的路上,我接到了叶文柏的电话。
“我回来了。”他说,“你回头看看。”
我转过头,看到不远处的一家奶茶店门口,叶文柏正站在那儿,手里拎着好几个袋子。他朝我笑了笑,走过来。
“你买什么了?”
“给你买了几件衣服。”他把袋子递给我,“我看你那件防晒衣旧了,给你买了两件新的。还有一双拖鞋,那个凉鞋底太薄了,穿久了脚疼。”
我低头看着袋子里的东西,鼻子又酸了。
这个男人,他不是不知道对我好。
他就是太晚了。
“不客气。”
他接过我手里的超市袋子,跟着我们一起回酒店。
晚上,叶文柏提议去海边的一家餐厅吃晚饭。
那家餐厅在海边搭了个露台,灯光一串一串的,很漂亮。
我们点了几个菜,边吃边看海。
远处有人在放烟花,一朵朵地在夜空中炸开,五颜六色的,很美。
我妈吃得高兴,还喝了两杯啤酒。
她喝多了,话也多了。
“小柏啊,”我妈拉着叶文柏的手,“妈跟你说句心里话。”
“妈,您说。”
“晨曦这孩子,从小就没享过福。她爸生病那几年,她一边上学一边照顾家里,从来没叫过一声苦。嫁给你以后,我又没少听她念叨你们家的事。我这个当妈的,只能劝她忍。”
“可忍到什么时候,才是头?”
叶文柏低着头,眼圈红了。
“妈,我知道错了。”
“知道错就好。”我妈拍了拍他的手,“男人嘛,犯错了不怕,怕的是不改。”
叶文柏使劲点了点头。
我看着他们,心里五味杂陈。
回到房间,叶文柏坐在床边,我站在窗前。
“明天就是年三十了。”我说。
“跟你妈说一声吧。”
“说什么?”
“就说我们在三亚过年,挺好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事也许真的可以变好。
但我也知道,就算变好了,我也不想再回到原来的生活了。
因为有些路,一旦走出来了,就回不去了。
10
大年三十,三亚的太阳照常升起。
我早早地起了床,去酒店的小厨房准备年夜饭需要的食材。
厨房不大,但该有的东西都有。
我跟我妈把买回来的菜和肉都洗好切好,该腌的腌上,该泡的泡上。
叶文柏跟我爸在旁边帮忙,虽然插不上什么手,但也在旁边忙前忙后的。
我跟我妈做了十几个菜,摆了满满一桌子。
螃蟹、虾、鱼、饺子、炒菜、汤,虽然比不上家里的大场面,但看着桌子上五颜六色的菜,心里还是热乎乎的。
八点整,我们一家四口坐下来,准备开饭。
我拿出手机,拍了一张年夜饭的照片。
然后打开了微信。
家族群里的消息已经几百条了,我翻了翻,看到婆婆发了一条语音。我没点开,直接把她拉黑了。
然后我发了一条朋友圈,配文:“三亚的年夜饭。”
发完,我就关了手机。
我举起酒杯。
“爸妈,新年快乐。”
他们也都举起了杯子。
“新年快乐。”
碰杯的一瞬间,我看到了我妈眼里的泪光。
她笑着喝了一口酒,把眼泪咽了回去。
那个晚上,过得很平静。我爸跟叶文柏喝了几杯酒,聊了很多。我妈跟我坐在旁边,一边吃菜,一边说着家里的琐事。
快十点的时候,叶文柏的手机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谁打的?”
“我妈。”
“接吧。”
他犹豫了一下,按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响,大得我都听到了。
“叶文柏,你翅膀硬了是吧?不回来过年,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妈?”
叶文柏看了我一眼。
然后说:“妈,我有自己的家了。以后过年,我都会跟我老婆孩子过。您那边,我会偶尔回去看您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说我要跟我老婆过日子了。”
“你疯了!”
“我没疯。”他说,“您要是接受不了,我也没办法。但我不会再让她一个人受委屈了。”
电话那头挂断了。
他放下手机,看了一眼我爸妈,有些尴尬。
我爸拍了拍他的肩膀:“男人,就该这样。”
叶文柏笑了。
那个笑里,有一点点苦涩,但也有一点点释然。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也许他真的不一样了。
吃完饭,我跟我妈一起收拾了碗筷。
洗到一半的时候,我妈忽然拉住我的手。
“闺女,你跟文柏的事,妈不劝你了。你自己拿主意。”
“不管你怎么选,妈都支持你。”
我把头靠在她肩膀上,没说话。
我知道,人生有些事,不像电视剧里那样有明确的结局。
也许我做不出选择,也许我能。
但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终于学会了拒绝。
我终于学会了为自己活。
春节联欢晚会的声音从电视里传出来,远处有人在放烟花。
我靠在我妈肩膀上,看着窗外的烟花。
那些年忍的委屈,好像都被这一声一声的爆响炸散了。
大年初一早上,我睁开眼,看到叶文柏已经醒了。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醒了?”
“嗯。”我坐起来,“今天有什么安排?”
“我想跟你谈谈。”
我看着他,等着他说。
“我知道你心里还有疙瘩。我也知道,光说几句话是不够的。”他顿了顿,“但我还是想说,我想跟你一起走下去。”
“不是因为你爸妈,也不是因为面子。”
“是因为我想跟你过。”
“你觉得,我们还能回到从前吗?”
“回不去了。”他坦白,“但我们可以往前走。”
“重新开始。”
窗外,阳光洒进来,很暖。
我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好。”
“那我们先不离婚了。”
“但你得跟我保证,你妈以后不能再随随便便安排我的生活。”
“你也不能再当我不知道。”
他看着我,眼睛里亮了一瞬。
“我保证。”
我没有笑。
但心里,那个压了五年的石头,好像轻了一些。
后来我跟我妈说起这个决定。
我妈问我:“你真打算不离婚了?”
“那为什么还答应他?”
我说:“因为我想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变了。”
吃早饭的时候,我的手机又震了。
我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只有一行字。
“宋晨曦,你等着。”
我认得这个号码。
是婆婆的。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吃早饭。
窗外的阳光很亮,海风很轻。
我不知道回老家会面临什么,也不知道公婆会怎么样。
但我知道一件事。
我不怕了。
这五年我一直怕。
怕婆婆不高兴,怕老公不站在我这边,怕离婚了丢人。
可到了三亚这个陌生城市,我才发现自己根本不怕。
婆婆说她后悔了,但她其实没有。
她只是在找下一个机会。
但没关系。
我已经不是原来的宋晨曦了。
那顿年夜饭吃得很普通,菜不是最贵的,味道也不是最好的。
但我妈的笑脸,我爸的沉默,叶文柏笨手笨脚剥的皮皮虾。
还有窗外那场不算灿烂的烟花。
这些年,我第一次吃到了有温度的团圆饭。
所以不管以后怎么样,这个年,我过得值了。
至少我知道了一件事。
为自己活,不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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