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2026年4月22日,由英国皇家非洲协会(Royal African Society)主办的泛非新闻与评论平台"非洲议题"(African Arguments)网站刊发题为《乌克兰正在走向非洲,但有人问过非洲吗?》的文章。
文章论述了2026年3月乌克兰将其非洲政策从外交驱动转向安全驱动的战略调整及其内在矛盾。文章指出,由有军事情报背景的布达诺夫接管非洲事务后,乌克兰试图以高强度战争的生存经验(如无人机战术、分散化作战)作为核心资本进入非洲,但其自身依赖西方援助、深陷战争的结构性困境,使其难以被非洲视为真正独立的地缘行为体。文章认为,多数非洲国家真正需要的是政权生存和内部稳定,而非乌克兰所输出的"战争工具"。俄罗斯提供即时保护,西方提供制度,而乌克兰的经验与非洲现实需求并不匹配。
文章进一步指出,萨赫勒国家因乌克兰涉嫌支持叛军而断交,这反映出非洲各国最根本的拒绝:不愿将别人的战争转移到自己的土地上。文章结论认为,乌克兰的非洲布局虽可能吸引少数有军事转型需求的国家,但其模式难以自动适配多数非洲国家的现实需求,整体上难以成为非洲的优先选择。现予编译,供读者参考辨析,文章观点不代表本公众号和编译者立场。
乌克兰总统办公室主任、军事情报局(HUR)前局长基里洛·布达诺夫,目前主导推行乌克兰的非洲战略(图源:African Arguments)
乌克兰正在走向非洲,但有人问过非洲吗?
作者:谢尔盖·埃列迪诺夫(Sergey Eledinov)
来源:African Arguments,2026年4月22日
编译:尧山
2026年3月25日,乌克兰总统办公室举行了一次跨部门高层协调会议,由总统办公室主任基里洛·布达诺夫(Kyrylo Budanov)主持。会议主题是扩大乌克兰在非洲大陆的存在——这是该国历史上首次举行这种级别的会议。会议确定了优先国家,商定了协调机制,并将一份行动计划草案提交给了内阁。优先区域为马格里布和撒哈拉以南非洲。
布达诺夫表示:"乌克兰首次为自己设定了全面影响非洲大陆局势、保护乌克兰在该地区利益的目标。乌克兰必须确立自己作为有竞争力、有影响力的地缘政治参与者的地位。"
这一地缘政治方向被明确表述为"保护乌克兰利益",而且是公开说出来的。在乌克兰本身缺乏独立自主的非洲战略和预算的情况下,国际社会自然得出了一些令人不安的答案。
一个自身依赖外部援助和武器供应的国家,却要将自己定位为国际行为体。这如何行得通?其背后的意图又是什么?
这并非修辞性的反问。鉴于公开信息有限,我们只能在可能的范围内尝试理解。
01 乌克兰能提供什么
在2024年9月之前,乌克兰的非洲政策曾围绕时任外长库列巴(Dmytro Kuleba)提出的"乌克兰—非洲复兴"概念展开。其核心是让乌克兰扮演一个角色——即昔日苏联在非洲大陆军事、经济、技术和人道主义存在的继承者,并加入新的内容:通过粮食协议保障粮食安全、开设新使馆、举办首届乌克兰—非洲峰会,以及任命特别代表。这是一次尝试,旨在构建全面、独立的外交政策——包括作为对抗俄罗斯影响力的"外交反攻"。泽连斯基总统唯一一次对非洲的访问(2025年4月访问南非)正是在这一框架下进行的。
如今,这些内容在公开领域已所剩无几。粮食协议已不复存在。乌克兰经济因战争而遭受重创,依靠西方资助维持。与作战行动没有直接关系的活动得以保留——有时甚至是逆着国家政策的方向而存在。乌克兰已缺乏足够的技术与人道主义资源,来支撑一项真正的独立的非洲政策。
安德里·西比加(Andriy Sybiha)接替库列巴上任,暴露出乌克兰在政策宣示层面的空洞。而2026年3月非洲事务实际转交布达诺夫,标志着其非洲战略逻辑从外交驱动向安全驱动的转变。
总统办公室主任布达诺夫不仅是一位政治家或外交官,他曾是乌克兰军事情报局(HUR)的负责人,亲自监督过乌克兰境外针对俄罗斯的特别军事行动,其公开发表的言论亦广为人知。
要在非洲与俄罗斯竞争,仅仅反俄是不够的。还必须提供非洲需要的东西——而且要做得更好。但这并没有实现。
而今天,我们看到的仅仅是军事存在。泽连斯基总统的言论亦印证了这一判断:乌克兰必须证明自己懂得如何作战。未经公开宣示的内容,不构成政策。
但这种存在恰恰是非洲可能用得上的。乌克兰现在拥有一种罕见而独特的经验:在与强大对手的高强度战争中幸存下来的经验:现代通信技术,无人机战术,分散化作战,快速战场适应能力,以及在资源极度匮乏的条件下,从几乎任何人力基础中快速形成作战效能的能力。
最重要的是,乌克兰已经在一场针对优势对手的高强度战争中应用了这些方法。这是一个活生生的、经过实战检验的非对称生存模式,结合了爱国主义、精神韧性、纪律、指挥主动性、专业能力和现代技术,在真实战争的压力下锻造而成。这是一种无需采购合同即可流通的"产品"。它需要的只是准入——政治上的、机构上的、行动上的。
这种需求是实实在在的。它不是理论推演,不是机构框架,而是为生存和独立而战的切身体验。
问题是:非洲有谁准备接受它?以什么条件?
02 乌克兰的战略利益
乌克兰到底是一个真正独立的地缘政治行为体,还是一个顶着乌克兰面孔、服务于西方战略利益、有着更广泛议程的代理人?抑或,它不过是一种商业模式——乌克兰作为武力与经验的输出者而存在?
在欧洲眼中,乌克兰主要是一个对抗俄罗斯的"先锋",而非拥有自主议程的独立行为体。反过来,乌克兰自身也面临同样的危险:将非洲仅仅视为实现自身利益的空间,而非值得尊重的独立的主体。
乌克兰军事情报局(HUR)官员曾宣称:乌克兰将在俄罗斯存在的任何地方与之作战。这不是外交或合作的语言,这是战争语言。当乌克兰以地缘政治参与者的身份踏入非洲时,这一点会被放在其与俄罗斯对抗的视角下来解读。从那一刻起,乌克兰的每一个提议——无人机、培训、专业知识、伙伴关系——都有可能被评估为正在被引入非洲土地的外部冲突的一部分。
乌克兰或许真心希望建立独立的伙伴关系。但只要战争与经济的根本性决策在很大程度上不是在基辅做出,而是在西方各国首都,非洲各国政府看到的,就只是一个"顶着乌克兰面孔的代理人"。它们的判断并非毫无根据——因为这种结构性的依赖关系,基辅方面从未真正试图掩盖。布达诺夫本人就曾公开说过:乌克兰的利益,靠的是西方援助。
乌克兰驻非洲大使已收到正式外交照会——只因乌方曾号召非洲志愿者赴乌作战。对方的回应毫不含糊:此举违背不干涉原则,也触犯了东道国法律。
非洲大陆上相互竞争的叙事,恰恰折射出这种动态。俄罗斯的安全输出屡遭诟病:加剧暴力、践踏人道主义规范。它从不真正解决冲突,而只是把冲突冻结在当权者勉强撑得住的水平上。这种“稳定”能撑多久,全看外部支持能流入多久,而其代价,则是大量的平民伤亡。
与此同时,乌克兰面临萨赫勒国家联盟(Alliance of Sahel States)关于其支持恐怖主义的正式指控。导火索是2024年7月在马里发生的廷扎瓦滕(Tinzaouaten)事件,当时CSP-PSD叛军给马里部队和瓦格纳人员造成了重大损失。事后,乌克兰官员自己提供了指控的口实:乌军事情报局(HUR)发言人安德烈·尤索夫(Andriy Yusov)表示,叛军获得了行动所需的“必要信息”——这番话后来得到了乌克兰驻塞内加尔大使的证实。这是否构成系统性支持武装团体的证据,或者仅仅反映了乌克兰针对共同对手(俄罗斯瓦格纳集团)的情报共享,仍然存在争议。
但马里、尼日尔和布基纳法索政府将其解读为对支持恐怖主义的官方承认。2024年8月,这三个国家向联合国提交了一封正式信函要求采取行动。马里和尼日尔于同月与乌克兰断交。
这场信息战,重要的不是谁对谁错,而在于非洲各国政府如何权衡自身的生存。而它们的考量,不是由叙事决定的,而是由具体的经济现实决定的。
03 与俄罗斯的竞争
俄罗斯在非洲的存在,不仅仅是因为它尽管面临制裁和战争仍然存在——它正在利用非洲来证明:孤立俄罗斯是行不通的。乌克兰明白这一点。这正是为什么非洲事务最终落到了布达诺夫手中。
非洲并不支持西方制裁。制裁打击的是非洲自己的经济:物流受阻,通胀高企。而当俄罗斯的影子船队绕过西方限制,向非洲大陆输送燃料时,它发挥的是一种实实在在的作用——一些非洲政府对此相当看重。
乌克兰一直宣称要对这支影子船队采取行动。2025年11月,达喀尔附近海域一艘油轮因外部爆炸严重受损——塞内加尔展开行动,以防止本国水域发生石油泄漏。没有人正式声称对此负责。但针对影子船队的行动性质,公开且一贯。
对乌克兰而言,这是对俄战争的延伸。对非洲而言,这是对其物流命脉和海域主权的威胁。没有人公开点破这种矛盾,但它就在那里。
那些在此背景下被视作“阻挠俄罗斯”的行为体,自然也被视为在阻挠这些政府本身。这不是亲俄,也不是偏见,这是这些政府基于自身生存的考量。
正因为如此,乌克兰在整个非洲大陆的接受度,呈现出极不均衡的图景——不是由声明决定的,而是由具体的生存计算决定的。
04 非洲各国的反应
最不接受乌克兰的国家,正是那些俄罗斯已经站稳脚跟的地方——马里、尼日尔、布基纳法索、中非共和国。
萨赫勒联盟不是活在叙事里,也没有在别人的战争中选边站。它活在自身复杂的现实中。在马里和尼日尔,军政府通过政变上台,旋即转向俄罗斯,将其作为政权生存的保障。这不是因为认同俄罗斯的意识形态,而是因为俄罗斯提供了此时此刻最需要的东西:控制首都、压制威胁、延长执政时间。在中非共和国,同样的逻辑让一个政权延续了好几年。
2023年,马里总统阿西米·戈伊塔与俄罗斯总统普京(图源:African Arguments)
可能同样不太接受的国家,还包括那些存在活跃分离主义运动的国家。廷扎瓦滕事件的先例留下了一个问题,许多政府现在都在问自己:如果乌克兰支持武装叛军对抗一个政权,有什么能阻止它对另一个政权也这样做?
西方本身对乌克兰的非洲使命态度也不统一。乌克兰与美国之间的某种紧张关系,使得乌克兰在一些对美国至关重要的国家中的存在变得复杂。
最接受乌克兰的国家,首先是那些在外交上亲近欧盟和英国的国家。在这些国家,乌克兰的叙事被嵌入到更广泛的欧洲议程中,不会被视为外来冲突的输入。
第二类接受的国家,是那些有具体军事转型需求——而不仅仅是政权保护需求——的国家。
埃塞俄比亚在提格雷战争后正在重建,面临重组军队以应对常规威胁的挑战——这正是乌克兰经验能够发挥作用的问题。索马里对抗的青年党(Al-Shabaab),已发展为一支准常规力量,控制领土、开展协调行动——这更接近乌克兰战场的性质,而非传统平叛。肯尼亚和卢旺达拥有职业化军队,追求的是现代化:战术、技术、方法。南共体(SADC)在刚果(金)东部受挫后,正在重新思考维和的整个架构。毛里塔尼亚和加纳已经就军事训练和防务合作展开了具体讨论。
这些国家的共同点是:它们不是向乌克兰寻求萨赫勒所寻求的东西。它们不需要政权保护。它们需要的是知识。正是在这里,乌克兰的模式才可能因其自身价值而被审视——而非被放到"对俄战争"的镜头下去打量。
一些政府可能会寻求利用乌克兰提供的这种"安全交易",作为对抗俄罗斯影响力的杠杆,同时保持正式的不结盟立场。另一些政府则可能觉得这种关联代价太大。各国首都的算盘,各不相同。
与此同时,俄罗斯并不是非洲大陆上唯一提供这类服务的外部行为体。非洲的安全出口市场从来都不是双头垄断。乌克兰正在进入一个已经拥挤、多极化的空间。除了现有的西方军事技术合作机制外,中国通过经贸及军事训练对非洲合作,土耳其凭借其Bayraktar无人机和双边协议介入非洲事务,而阿联酋则以融资、物流及支持特定政权在非洲保持存在。
05 结论
那么,许多非洲政府到底想要什么?
不是教条,不是模式,不是又一个带着精致战略愿景而来的外部行为体。
它们要的是生存,是掌权,是不让首都失守,是防止反对派获得外部支持。
俄罗斯最先看懂了这一点。它提供的不是一个模式,而是一个功能:此时此刻的保护。
西方提供的是制度:缓慢,昂贵,结果难料。
乌克兰提供的是与势均力敌的对手作战的经验。但多数非洲国家面对的,并不是势均力敌的对手,而是武装团体、恐怖组织、内部分裂。这是另一种性质的战争。乌克兰的模式,不会自动适配那种现实。
这种区别是根本性的。俄罗斯卖的是执政时间的延长,乌克兰卖的是战争工具。这不是同一种"产品"——许多非洲政府心里清楚。
有些国家可能会接受乌克兰作为伙伴,有些会接受它作为西方的代理人——这不会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还有些国家,可能纯粹把它当作一种交易来打交道:建立在战时能力输出之上。
但整个非洲大陆呈现出一个共同模式:许多非洲国家不会接受一件事——把别人的战争,搬到自己的土地上来。
原文题为:Ukraine Is Coming to Africa. But Did Anyone Ask Africa?
原文链接:https://africanarguments.org/2026/04/ukraine-is-coming-to-africa-but-did-anyone-ask-afric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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