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992年冬天,西北高原的冷风像刀子一样,能把人的脸皮生生刮下一层来。
二级士官周建国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每月省下的二十块钱,会像一粒裹在冰碴子里的种子。
七年后,当那个当年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的丫头,穿着笔挺的衣裳重新站在连队大门口时,周建国的日子早就过得一地鸡毛。
可她从那个洗得褪色的旧挎包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份派遣证。
那一刻,周建国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当年的风雪好像一下子全砸了过来……
西北的冬天天黑得早,下午四点多,太阳就落进戈壁滩那一头了。
风在营房外面的老杨树林子里转圈,发出呜呜的响声,像是有什么人在哭。
周建国蹲在连队伙房后面的锅炉房门口,正用一把破铁锨往炉膛里添煤。
他身上的作训服已经洗得发白,袖口上沾着几块洗不掉的煤烟黑渍。
指导员老高哈着白气从前面走过来,脚下的军鞋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建国,别铲了,去连部一趟。”老高把手揣在棉袄袖子里,大声喊了一句。
周建国把铁锨往墙根一靠,拍了拍手上的煤屑,问:“啥事啊指导员?晚上这炉子得烧旺,不然指导员办公室那组暖气片又要结冰。”
老高摇摇头说:“跟县里中学搞的那个什么结对子,名单下来了。你是班长,又是老兵,带个头。”
周建国跟着老高进了连部,屋里生着煤炉子,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
桌上放着几张粗糙的黄草纸,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名字和家庭情况。
周建国看都没看,随手拿了最上面的一张。
纸上写着:刘红梅,高一,家住下河村,无母,父残。
老高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说:“这丫头家里底子薄,听说冬天连双像样的鞋都没有。咱连队一个月给你发点津贴,你看着办,多多少少是个意思。”
周建国把那张纸折了折,塞进上衣口袋里,说:“行,一个月我省出二十块钱,管她到高中毕业。”
二十块钱,在1992年能买不少面粉。周建国那时候一个月津贴也就那么点,除了抽旱烟,剩下的全攒着。
过了大半个月,学校放寒假,指导员老高托了县里的熟人,把这几个受资助的孩子带到了军营里。
周建国那天刚从靶场回来,浑身是土。
在连队传达室里,他见到了刘红梅。
那是个瘦得像麻杆一样的假小子,头发乱糟糟的,用一根烂皮筋扎在脑后。
她身上那件棉袄根本不合身,袖口短了一大截,露出一双生满了冻疮、又红又肿的手腕子。
脚上是一双看不出颜色的解放鞋,大脚趾头那儿顶出一个窟窿,露出一块黑乎乎的棉花。
周建国走进去,把帽子摘下来扔在桌上,打量了她一眼。
刘红梅有些害怕,往后退了一步,脊背死死贴在土墙上,低着头,死命用脚指头抓着鞋底,似乎想把那个窟窿藏起来。
“你叫刘红梅?”周建国问。
女孩没说话,只是把头埋得更低,轻轻点了两下。
周建国从兜里掏出一叠票子,全是两块、五块的,凑在一起整整二十块,搁在桌子上。
“这是这个月的。以后每月一号,我让人给你寄到学校去。”周建国说。
刘红梅盯着桌上那叠毛票,眼圈一下子红了,大颗的眼泪砸在长了冻疮的手背上。
她没去拿钱,反而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周建国就要磕头。
周建国一把揪住她的棉袄领子,把她整个人提溜了起来。
“起来!部队不兴这个!老老实实念你的书,考不出去,这钱就白扔了。”周建国的声音很大,听着有些吓人。
刘红梅抽嗒着,把那叠钱抓进手里,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她看着周建国,嘴唇哆嗦了半天,吐出几个字:“周哥,我记住了。”
那年冬天之后,周建国的信箱里开始出现一些粗糙的信封。
信封是用旧作业本撕下来自己糊的,上面的字写得极大,一笔一画,横平竖直。
刘红梅在信里从不说家里多苦,也不说她爹的腿怎么疼,全是在学校里考了第几名,哪个老师夸了她。
周建国大字不识几个,每次都是让文书念给他听。
文书念完就笑:“班长,这丫头拿你当亲哥呢,连学校食堂里白菜帮子一分钱一份都写进来了。”
周建国瞪了文书一眼,把信抢过来,锁进自己那个掉了漆的黄皮木箱子里。
他给刘红梅回信,通常只有几句话,从文具盒里撕张纸,让文书代笔:
钱收到了吧。别省着吃。多买点肉。考大学。
周建国还在包裹里塞过几支自己不舍得用的中华牌铅笔,和两块军用肥皂。
刘红梅收到肥皂后,特意写了封信,说那肥皂太香了,她没舍得洗衣服,搁在课本底下,满屋子都是香味。
周建国看到这封信,坐在床沿上骂了一句:“傻老娘们,肥皂不拿来洗衣服,留着下蛋呢。”
但他嘴角是咧着的,那天晚上去食堂,多吃了一个大馒头。
1995年的夏天,西北的庄稼地里腾起一股股热浪。
连队门口的邮递员骑着那辆大金鹿自行车,拼命按着车铃铛,一路喊着进了营区。
“周建国!有信!大喜事!”
周建国正光着膀子在水井边冲凉,水顺着黑红的脊梁骨往下淌。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光着脚丫子跑过去,把信接了过来。
那是一个厚厚的大信封,上面印着红色的字样:重点大学录取通知书。
周建国的心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
他拆开信,里面掉出一张红彤彤的纸,上面写着刘红梅的名字,还有南方某重点大学的公章。
信封里还夹着一封信,字迹比三年前清秀了许多。
刘红梅在信里说:“周哥,我考上了。全县第一。我要去南方了。”
周建国拿着那张纸,在日头底下站了很久。
他看着那张通知书,嘴里嘟囔着:“行啊,这臭丫头,真考出去了。”
连队里的人都知道周建国资助的女高中生考上重点大学了,几个相熟的班长晚上收操后,非拉着他去服务社买了几瓶啤酒庆祝。
周建国那天喝得有点多,拍着桌子说:“以后咱这也是出过大学生的人了,看谁还敢说俺下河村出来的都是睁眼瞎。”
开学前,周建国把攒下的最后一百块钱,连同自己的半个月津贴,一股脑儿全汇了过去。
他在汇款单的附言栏里写了五个字:路费,别回头。
可谁也没想到,1995年的秋天,老兵复员的工作提前了。
周建国在部队待了许多年,落下一身伤病,最终没能转上志愿兵的名额。
走的那天,正好赶上下大雨。
老高把周建国送到火车站,拍着他的肩膀说:“建国,回老家好好干,国企保卫科旱涝保收,是个安稳地方。”
周建国背着行李包,转头看了一眼那座在雨幕里变得模糊的大山。
他想给刘红梅写封信告诉她自己复员了,可摸了摸口袋,发现南方的大学地址他还没记熟。
“算了,等到了地方安顿好,再给她写信。”周建国对老高说。
回到老家后,周建国进了市里的棉纺厂保卫科。
那几年的日子过得飞快,也过得极不安稳。
90年代中后期,国企改制的大潮说来就来,棉纺厂的效益一天不如一天。
周建国刚娶了媳妇,儿子刚落地,厂子里就开始停发工资。
保卫科的人一个个被安排下岗,周建国因为是复员军人,硬撑到了最后,但每月拿到的钱连买奶粉都不够。
他开始跟着别人去火车站扛大包,晚上去夜市摆摊卖塑料盆。
生活变成了一场没完没了的拉锯战。
周建国的双手重新结满了厚茧,当兵时的那身军装被媳妇改成了干农活的罩衫。
那个锁在黄皮木箱子里的西北军营,还有那个每月的二十块钱,渐渐被压在了日子最底下。
他换了三次住处,从厂里的单身宿舍搬到筒子楼,又搬到城中村的平房。
中间他曾试着给刘红梅读大学的地址寄过一封信,可信寄出去三个月,被退了回来。
红色的退信戳上写着:投递无门,查无此人。
周建国看着那封退信,坐在马路牙子上抽了一宿的旱烟。
他想,人家成了大学生,毕业了肯定在大城市落户了,跟自己这个下岗工人,早就不是一路人了。
1999年的夏天,天气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周建国在城中村的租房里,正光着膀子用大蒲扇给刚睡着的儿子赶蚊子。
胡同口的小部电话突然扯着嗓子喊了起来:“三号院的周建国!长途电话!快点!”
周建国趿拉着塑料拖鞋,一路小跑过去,接起那副满是油腻的听筒。
“喂?谁啊?”
“建国,是我,老高!”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夹杂着巨大的电流声。
周建国愣了一下,握着听筒的手紧了紧:“指导员?你咋找到这电话的?”
“我找了你原先厂里的老战友才问到的!”老高在电话里喊,语气显得急促,“你猜谁在连队呢?”
周建国心里咯噔一下:“谁啊?”
“刘红梅!你当年资助的那个刘红梅!”老
高大声说,“她大学毕业了,今天中午刚摸到连队大门口。穿着一身大城市里的衣裳,指名道姓要找你。我说你早就复员了,这丫头坐在连部死活不肯走,说见不到你,她哪儿也不去。”
周建国站在小部电话机旁,大热天的,他后背竟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跑回部队干啥?”周建国有些手足无措,“我都离开好几年了。”
“你别管这么多了,连长现在是营长了,特批了车。你赶紧买票坐火车回来,这丫头轴得很,说要在连队等你想办法。她手里的车票都过期了,就带了个破包。”老高说完就挂了电话。
周建国握着嘟嘟作响的听筒,在原地站了足足五分钟。
回到家,他把抽屉里所有的零钱都抓了出来,凑了三十块钱。
媳妇看着他问:“大热天的,你干啥去?”
“老部队有点事,我得回去一趟。”周建国没多解释,换上那双穿了很久的解放鞋,提溜着一个蛇皮袋就出了门。
绿皮火车晃荡了两天两夜。
1999年的西北火车站,比1992年多了一些水泥建筑,但远处的荒山还是那个样,风卷着沙子,直往人脖子里钻。
周建国在火车站外面搭了一辆拉煤的大卡车,一路上颠得骨头快散架了。
到连队大门口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的傍晚。
夕阳把营房的红砖墙染得血红。
老高正站在传达室门口抽烟,瞅见周建国从拉煤车上跳下来,赶紧迎了上去。
“你小子,可算来了。”老高拍了拍周建国身上的煤灰。
“人呢?”周建国顾不上擦汗。
“在连部呢,坐了三天了,除了喝水,饭也没吃几口。”老高叹着气,领着周建国往里走。
周建国推开连部的木门,门轴发出酸涩的嘎吱声。
屋子里的陈设几乎没变,还是那张老旧的办公桌,还有那组到了冬天就会结冰的暖气片。
窗户前坐着一个年轻姑娘。
她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的确良衬衫,下面是一条黑色的西装裤,脚上一双干净的皮鞋。
她确实和以前不一样了,皮肤白了,头发剪成了齐耳的短发,整个人看着利落、干净。
听到门响,姑娘猛地转过头来。
那双眼睛一点没变,还是亮得吓人,像是在这间阴暗的屋子里点了两盏灯。
周建国站在门口,局促地把双手往裤缝上贴了贴,想笑一下,却发现脸上的肉硬邦邦的。
“红梅。”周建国叫了一声。
刘红梅的眼泪在一瞬间夺眶而出。
她没有像小时候那样扑过来,而是站起身,笔直地站在桌子后面,死死盯着周建国。
看他满脸的黑灰,看他那双踩在解放鞋里、沾满了煤屑的脚。
“周哥,我找了你四年。”刘红梅的声音在发抖,带着一种压抑了许久的沙哑。
“我回过下河村,我爹说你转业了。我去过你的厂子,人家说厂子倒闭了,你搬家了。我把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最后我想,你总会给部队写信吧,我就回这儿来了。”
周建国叹了口气,走过去,拉过一张长条凳坐下:“你这丫头,找我干啥。你都是重点大学毕业的高材生了,该在南方大城市享福,跑这穷山沟沟来吃沙子,你是不是傻?”
刘红梅没回答,她走到桌子前,把一直死死抱在怀里的那个洗得褪色的旧军用挎包放在了桌面上。
老高这时候也走了进来,顺手把门关上。
周建国看着那个包,那是他当年寄给刘红梅的,包带子上还缝着歪歪扭扭的补丁。
刘红梅深吸了一口气,擦干了脸上的泪水。
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周建国看不懂的决绝。
她把手伸进那个旧挎包里,摸索了半天,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份派遣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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