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新扬商｜穆青：从埂子街到卢浮宫，一个国妆老字号的“守正”与“出圈”——“老徐会客厅”专访扬州戴春林化妆品有限公司总经理|化妆品|戴春林|扬州市|曹雪芹|穆青|胭脂|赵君

穆青：从埂子街到卢浮宫，一个国妆老字号的“守正”与“出圈”

——“老徐会客厅”专访扬州戴春林化妆品有限公司总经理、江苏省日化行业协会副理事长、“扬州香粉技艺”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

明崇祯元年，公元1628年，扬州埂子街上，一家铺子开张了。

铺子里卖的是香粉、香件——眉黛、胭脂、鸭蛋粉。铺子的主人叫戴春林，生于中医世家，夫人石氏家族也“精药理，善美容”。他把两家的方子揉在一起，用运河的水、太湖的珍珠、南来北往的中草药，研发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东西。明代大书法家董其昌亲笔题写了“戴春林”三个字。

四百多年后，清代扬州人李斗在《扬州画舫录》里记了一笔：“天下香料，莫如扬州，戴春林为上。”《红楼梦》里，曹雪芹借人物之口称赞戴春林的香粉“轻、白、红、香四样俱佳”。薛蟠去扬州，还不忘到埂子街戴春林买香货。

四百多年后，一个叫穆青的85后姑娘，站在巴黎卢浮宫的领奖台上。她手里捧着的，是国际化妆品创新匹亚大赛的“INPD创新品牌奖”，台下坐着全球美妆行业的同行。那一刻，她代表的不是一个品牌，而是中国美妆四百年未曾中断的香火。

2026年7月14日，“大伏”前一天，台风刚走，扬州最热的一天。我们驱车半个小时来到邗江甘泉工业园。厂区不大，整洁安静。穆青在办公室等我——素颜，粉红T恤，说话不急不躁，像在讲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采写｜记者徐永青

编辑｜茉莉

图片｜部分由受访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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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青是闻着香味长大的。

小时候，她住在扬州老城区羊巷里。家里永远有香气——草药、花瓣、油脂、香料，混合成一种难以复制的味道。“闭着眼睛在巷子里走，光是凭味道，我就能找到家门。”

奶奶是第十六代传人，90多岁出去，常被误认为六七十岁。她从不买化妆品，自己调配护肤——蜂蜜、姜汁、中药粉，时节不同配方也不同。街坊邻居有时也找她买。

父亲穆鸿骏是第十七代传承人。白天在国营企业做技术骨干，下了班回到家，在本来就不大的家里专门辟出一间屋子当研发室，捣鼓中药材和植物原料。穆青好奇，常常在旁边看，帮把手，学着用乳化机。她的床底下，堆满了做实验的瓶瓶罐罐。那些年，她不是在父亲的配方里长大，而是在父亲配方的气味里长大——药香混着花香，渗进墙壁、布匹和记忆。

有一天，奶奶从橱柜里拿出一个包裹，层层叠叠打开，里面是一个精致木盒。盒子里是古旧书籍和笔记，还有几个印着“戴春林”字样的铁盒、锡盒。时间久远，香气还在。

“别看这些东西不起眼，它们可饱含着我们祖上的荣光。”

奶奶的叙述像一幅老画卷慢慢展开。原来家里历代都是做香粉的，前店后铺，经营了几百年，品牌叫戴春林。明清两朝，戴春林是皇家贡品。传到奶奶，已是第十六代。新中国成立后，扬州香粉业公私合营，戴春林淡出了人们的视野。但那些香气、那些铁盒、那些代代相传的方子，还在。

2014年，穆青辞去事业单位的工作，回到家族企业。父亲没说太多话，她也没有太多犹豫。有些事情，像香气一样，不需要用语言解释。

穆青进厂第一件事，是去仓库盘点。

从仓库到人事，从研发到生产，从打包到销售——每一个岗位她都走过。父亲在研发室坐了四十多年，74岁了还在坐。她没想过一步登天。

“自主创业是平地起高楼，可以大步流星，但试错成本高，压力也得自己扛。”她说，“接班是守业加转型，有基本盘，有父辈的引路人，但所有变革都带着传承的约束。”

父亲影响她最深的一句话，她一直记着：“我们不做红极一时的名牌，要做延续百年的品牌。”

这句话给了她一种“从容”的心态。这十多年来，身边总有人告诉她——那个谁谁谁，去哪打了个广告，一夜之间火了。她听了，不急不躁。“我们心底清楚我们要去哪儿，我们要做谁。”

“我们希望百年之后，世界范围内的消费者都知道——世界最早的化妆品品牌，屹立在中国江苏扬州。规模不大，精致而古老。它是世界美妆文化的发源地。”

2028年，戴春林将迎来400周年。从1628到2028，整整四个世纪。这不是一家企业，这是一条河流。父亲用大半辈子守住这条河，如今轮到穆青继续疏通河道，让水流向更远的地方。

《扬州画舫录》那句“天下香料，莫如扬州，戴春林为上”，是荣耀，也是压力。

“荣耀是历史给我们的底气，压力是我们做事的底线。”穆青说，“历史给了我们被看见的机会，但我们必须持续努力去匹配这份高度。”

年轻人不排斥传统文化，但排斥晦涩、说教、脱离生活的古董叙事。她的思路是：把历史从“书本文字”转化为年轻人可触摸、可使用、可共情的日常体验。

不再只讲“宫廷贡品”的身份优越感。四百年史料是戴春林最珍贵的资产，但不能只做“卖故事的老字号”。几百年前，古人就懂得用天然花草养肤、追求含蓄雅致的东方妆容——这恰恰是当下年轻人追求的“天然护肤、新中式美学”。

戴春林的产品线也做了分层。核心产品——鸭蛋粉、香件，沿用纯非遗工艺，保留“三染三法”的匠人手感和古方配方。工业化产品——满足市场需求的标准生产线，把品质稳定下来。

“非遗工艺依赖匠人手感，天时周期。但工业化要求每一批次粉质、香气、肤感完全统一。完全照搬纯手工，产能极低，品控不稳定，根本支撑不了全国市场。”

所以她把非遗工艺拆解开——手工工坊做文化体验，现代化工厂做市场交付。两条腿走路，哪条都不偏废。

戴春林的产品有一个鲜明的视觉符号：陶瓷包装。

市面上美妆品牌普遍选用玻璃、亚克力——轻便、低成本、易量产。戴春林偏偏选了更重、更贵、更难运输的陶瓷。

“这不是凭空设计的创意，它的根脉在明清闺阁——大家闺秀本就习惯用瓷盒盛香粉。”穆青说，“陶瓷是中国非遗，用它装美妆产品，是一种文化的回归。”

如今戴春林约30%的核心产品采用陶瓷包装。这些瓶子是专利——莲花瓶、桃花瓶、文人香膏瓶、祥云玉净瓶。质感、颜值、差异感，成了戴春林破圈的核心策略。

2018年，穆青开始在抖音发视频。她不懂算法，不懂投流，只是觉得“别人有的我们也应该去弄”。坚持了五年，到2023年，国潮风口来了。抖音粉丝涨到近百万，仅三个月就弥补了疫情三年的亏损。2024年，戴春林全渠道线上营收约5000万元。

在短视频里，她不讲成分、不讲价格。她讲传统工艺、讲中草药护肤理念、讲陶瓷瓶里装着的中国故事。她做无明星的真实使用对比——“中式传统的东西，一点都不输于大牌。”

“年轻人不反感传统文化，他们只是不习惯被说教。”

2024年6月，波兰比得哥什，世界运河大会。

穆青站在演讲台上，台下是几十个国家的代表。她用英语讲述戴春林的故事——不是讲产品，而是讲文化，讲非遗，讲一个诞生在大运河边的世界最早美妆品牌。

“站在那个舞台上，我代表的不是美妆，是中国文化。”她说。

2024年10月，巴黎卢浮宫，国际化妆品创新匹亚大赛。戴春林斩获“INPD创新品牌奖”。站在领奖台上，她想的不是荣誉，而是一个事实——“中国制造已经获得全球认可，但中国品牌出海还任重道远。”

“大部分海外客户，看到我们的陶瓷包装和中草药配方，非常认可。但下一句就问——代工吗？他们认可中国制造，但不太认可中国品牌。”

这是她最清醒的认知，也是她继续走这条路的理由。

我们聊到“天下新扬商”精神，她没有用宏大的词。她分享了一句最近在读的书上看到的话——“以孔孟之儒立身处世，以老庄之道安放内心。”

“身在世俗烟火里，尽力耕耘，但不过度偏执于结果。内心向往清风旷野，从容自在。”

她说，这句话分了两个层面——做事，用儒家的积极进取；做人，用道家的松弛自在。在商战里打拼，内心还得留一块不被裹挟的地方。

扬州有三张世界级名片——世界美食之都、世界运河之都、东亚文化之都。穆青想让戴春林成为第四张。

“扬州美食与戴春林美妆，同源同根，都讲究取材自然、工序精微、分寸雅致。美食入口，美妆上脸——本质上都是扬州生活美学的载体。”

她希望把两者联动起来，打造一套完整的扬州生活美学体验。“未来提起扬州，世人脑海里不只有淮扬菜、瘦西湖，还有传承四百年、草木生香的扬州红妆。”

在助力扬州冲刺“万亿之城”的进程中，穆青的规划很清晰：一方面深挖扬州香粉历史文脉，完善非遗传承体系，让“扬州香粉”成为与淮扬美食相映成辉的文化符号；另一方面推动美妆与运河文化、非遗技艺跨界联动，构建“扬州生活美学”的整体体验——从舌尖到指尖，从味觉到视觉，从入口到上妆，让千年古城的雅致生活方式被更多人看见、触摸、使用。

2025年，穆青获评“化妆品产业领军人物”，戴春林新品荣获“科学配方大奖”——古法不排斥科技，传承不拒绝创新。

她说：“希望未来提起扬州，世人脑海里不只有淮扬菜、瘦西湖，还有传承四百年、草木生香的扬州红妆。让千年古城的雅致妆容，重新走向全国、走向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