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你正站在火星赤道附近的荒原上,头顶是肉桂色的薄薄天空。远方的地平线忽然泛起一团浑浊的黄云,像有人在天边抖开一条旧毛毯。几个小时后,整个天穹都被碾成了土黄色,细小的尘粒像亿万枚砂纸钻进仪器缝隙、糊住太阳能电池板,一切光学信号都被吞没——你正遭遇的,就是火星最有名的脾气:全球性尘暴。

对于这种铺天盖地的尘暴,行星科学家早已不陌生。地球、土卫六泰坦和火星,是目前已知太阳系中仅有的三个会刮起活跃尘暴的天体。但火星的姿态最为霸道:它的尘暴可以一口气包裹整颗星球,让地表完全“隐身”,连阳光都射不进来。长久以来,科学界担心这种遮天蔽日的效应会拖垮探测器和未来载人任务。然而,一项新研究悄悄告诉我们,除了物理遮挡和视野丢失,火星的大尘暴可能还藏着一重看不见的麻烦——它会让低层大气悄悄带上电,变成一种结构化的静电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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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份研究来自阿拉巴马大学亨茨维尔分校(UAH)与NASA马歇尔太空飞行中心的三位科学家,成果前不久发表在《行星科学杂志》上。领衔作者是UAH空间科学系三年级博士生查利·伊多萨·乌加。他们并没有去火星现场插一根电极,而是钻进了一个名叫“火星气候数据库v6.1”的公开高分辨率天气数据集,模拟了火星第34年(Martian Year 34)的大气状态。

先解释一下“火星年”这个概念。火星绕太阳一圈要687个地球日,比我们的一年长了将近一倍。科学界从2000年开始为火星“纪年”,并把起始点定在1955年4月11日——因为就在那之后不久,1956年火星上刮起了一场著名的全球性尘暴。以此为参照,火星第34年对应的是2017年5月5日到2019年3月23日。而在这期间,2018年夏天恰好爆发了一次波及全火星的超级尘暴。换句话说,研究团队瞄准的,正是那场格外令人难忘的大风沙。

他们发现,这场尘暴在火星低层大气中催生出了电场——严格来说,是“接近击穿条件”的电场。换言之,大气里的电荷分离现象持续存在,而且随高度和局部区域不断变化,某些高度层中仿佛埋着一层看不见的静电绷带,随时可能释放。乌加对此的表述格外克制却意味深长:“我们的研究并没有去量化某台探测器、某个栖息舱或某套通信系统面临的具体风险。我们只是展示出,在第34次火星年的那场全球尘暴期间,火星低层大气出现了局部化和随高度变化的区域,电荷分离能在其中持续存在,而模拟出的电场也逐渐逼近那种有利于发生击穿的条件。”

这意味着,未来的火星探测规划必须把静电环境也写进威胁清单,而不只是老一套的大气密度、升降温幅度、能见度。乌加强调:“对未来的火星探索而言,大型尘暴不应只被当作大气、热力和可见度灾害来评估,它们同时还是一种结构化的静电环境。”

尘暴带上电这件事,其实在地球上也有雏形。干燥地区的沙尘暴摩擦起电并不稀奇,但火星大气稀薄,表面尘埃更细、更干燥,一旦被狂风卷起,颗粒之间的碰撞与摩擦所形成的电荷分离远比地球更复杂。何况火星全球性尘暴的空间尺度和持续时间都是地球难以企及的。这种规模之下的静电结构,可能会给各种电子设备带来潜在的困扰:比如在金属部件之间感生电压、干扰无线电通信,甚至让精密传感器暂时“失明”。虽然研究团队没有给出某个具体设备会被电到冒烟的结论,但“接近击穿条件”这几个字本身就像挂在火星地平线上的一盏黄灯。

说到2018年那场大尘暴,它不仅仅是个完美的研究样本,更是一段残酷记忆的背景板。当时NASA的好奇号核动力火星车正在盖尔撞击坑里慢悠悠散步,依靠放射性同位素供电的好处让它不受阳光影响,成功记录下了尘暴的演进过程。可它的老前辈——依靠太阳能电池板的机遇号,运气就没那么好了。那场遮天蔽日的尘暴让机遇号的电池电量不断走低,最终在2018年6月10日发回最后一条信息后便再没醒来。一个在火星上跑了近15年、本来只有90个火星日设计寿命的传奇探测器,就这样被一粒粒尘埃按下了结束键。过去我们习惯把原因全部归结为太阳能板被遮蔽,而现在的新研究仿佛在提醒:或许在那片混沌的土黄色天空下,还有一种看不见的电场在四处游荡,无形中给垂死的机遇号多添了一层潜在的压力。

当然,要明确的是,新研究并不是在说机遇号是被电击致死的,也没有给出任何直接证据表明2018年的那场尘暴对在役设备造成了静电故障。它只是从一个全新视角,重新打量了人类每次抬头仰望火星时都想忽略的那个事实:这个星球的环境复杂得远超我们的清单。当我们将来把更精密的着陆器、基地供电网络和宇航员送上火星时,需要对抗的不只是严寒和低压,还有那种可能藏在漫天黄沙里的、尚未完全量化的静电暗流。

值得一提的是,研究团队所依赖的火星气候数据库与一般通用环流模型(GCM)模拟不同,它基于长期大气模拟结果并结合少量观测数据进行过校正,能够提供水平分辨率较高的格点天气场。这就让原本抽象的电荷分离过程,第一次在数据层面显现出某种有规律的结构——不是均匀分布的,而是像地形一样随局部温度、风场和尘埃浓度一起起伏。这种精细度让“接近击穿”的说法有了更踏实的物理基础,而不只是从公式里推出来的一个可能性。

接下来的问题便是:下一次火星全球性尘暴会是什么时候?科学家已经发现它们大致存在季节性窗口,例如南半球春夏季是易发期。第34年的那场属于典型的大规模事件,而按照过去的统计尺度,每个火星年大约会出现一次区域性尘暴升级为全球性尘暴的概率,但并非每年都有。这也就意味着,未来的轨道或地面探测任务一旦赶上“大年”,就必须把静电防护列入预案。防尘罩、加热器、抗静电涂层,甚至接地设计,都可能从锦上添花变成刚需。

再往远一点想,这份研究的潜台词其实也波及了载人登陆计划。人类宇航员穿着加压服在尘暴中行走,服装表面与尘埃的反复摩擦会不会积累静电?返回居住舱时,电荷会不会带来卸放风险?呼吸的滤网、通信天线、舱外实验设备,每一个环节都可能成为静电荷的收集点。这些问题目前还没有答案,但乌加团队的工作至少给出一张起步的地图:静电环境不是凭空想象的,而是在真实的大气演变中可以被模拟和被描绘的结构。

科学最迷人的地方,往往不是给出一个确定的答案,而是翻开一页以前以为空白的清单,告诉你上面其实还写着字。火星尘暴过去是剧作家眼中荒原的怒号,是工程师手里太阳能功率的衰减曲线,现在又多了一个身份:一张带电的网,悬在未来的远征之路上。知道它在哪儿、可能什么强度,就算还没有破解之法,也至少能让我们下次望向那颗红色星球时,除了感叹它的壮丽,还多一分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