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六年没孩子,说到底就是你不懂笼络丈夫的心。”
这句轻飘飘的话,碾碎了苏晚晴仅剩的婚姻尊严。
她和丈夫江叙辰维持着六年形同虚设的无性婚姻,旁人只非议她迟迟不孕,无人知晓其中隐情。
更诡异的是,丧偶多年的婆婆,每晚准时深夜入室,给成年的丈夫掖被角、调温水,举动反常又偏执。
为解开婚姻困局,苏晚晴深夜刻意装睡,不料婆婆悄然走到她床头,她瞬间浑身冰凉、寒毛直立....
苏晚晴第一次遇见江叙辰,是在社区读书会门口。
那天她负责签到,一摞表格被风吹得满地都是。
她蹲下去捡的时候,有人先她一步把表格拢好了。
“你的。”
那男的把纸递过来,手指干净,指甲剪得很短。
苏晚晴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他站在旁边没走,帮着把剩下的书也码齐了。
两个人没怎么说话,但当天晚上介绍人打电话来问,苏晚晴正在洗碗,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
介绍人说:“人家对你印象挺好的,觉得你文气。你要不要处处看?”
苏晚晴把洗好的碗摞进沥水架。
“行。”
第二次见面约在周六下午。
江叙辰选了个咖啡馆,地方不大,靠窗的位置能看到街对面修自行车的老头。
他点了两杯美式,把糖包和奶球都推到她那边。
“我不知道你喝不喝得惯苦的,先备着。”
苏晚晴把糖包推回去。
“不用,我喝苦的。”
江叙辰笑了一下。
那笑很短,嘴角刚抬起来就收平了。
然后他开始说话,说自己刚调到一个新科室。接手的工作不复杂但琐碎,说他平时喜欢在家看书,不怎么爱出去凑热闹。
苏晚晴听的时候一直在看他。
他说话从来不盯着她的眼睛看,目光落在她耳朵后面那块墙上,偶尔低头搅一下咖啡。
第三次他直接上门了。
苏晚晴提前跟她妈说了一声,她妈从早上就开始忙活。
把茶几擦了四遍,买菜回来又嫌鱼不够新鲜,骑着电动车出去换了条大的。
江叙辰进门的时候带了一箱纯牛奶和两兜水果,换了拖鞋后腰挺得笔直坐在沙发上,膝盖并拢,双手放在大腿上。
苏晚晴她爸端着茶杯从里屋出来,上下扫了他两眼。
“你在单位具体做什么?”
“行政科室的科员,主要对接上级来文。”
“收入怎么样?”
“到手七千出头,年底有点绩效。”
苏晚晴她爸点点头,没再多问。
饭桌上四个人沉默地吃了半顿饭.
苏晚晴她妈夹了块鱼放到江叙辰碗里,江叙辰说了声谢谢,却没碰那块鱼。
苏晚晴注意到他把自己碗里的米一粒粒扒干净。
苏晚晴是隔了一周,才见到江叙辰的母亲赵秀兰的。
老太太退休前是重点中学的语文老师,头发盘得一丝不乱,穿了件墨绿色的针织开衫,袖口磨得有点发白但干净得很。
约在离苏晚晴家不远的一家本地菜馆。
赵秀兰接过菜牌先翻了翻,抬头问苏晚晴:“有没有什么忌口的?”
苏晚晴说没有。
“那来个清炒时蔬,一个红烧排骨,一个酸菜鱼。”
赵秀兰把菜牌合上递给服务员,又补了一句,“酸菜鱼别放香菜,我不吃。”
苏晚晴愣了一下。
她吃香菜过敏,但她从没跟任何人说过,赵秀兰应该是提前问了介绍人。
“以后你们过日子,我肯定不掺和。”
赵秀兰端着茶杯说,语气很平和,“我这个人是讲道理的,说到做到。”
苏晚晴看了江叙辰一眼。
江叙辰正给他妈倒茶,脸上没什么表情。
结婚第一年,赵秀兰确实说话算话。
她每天早上七点起来熬粥,炒两三个清淡的小菜,自己吃完就把碗洗了,从来不催苏晚晴起床。
苏晚晴八点半出门上班,赵秀兰已经把她的午餐便当装好了。
饭盒盖上贴着一张小纸条,写了菜名和加热时间。
苏晚晴有一次加班到晚上九点回来,赵秀兰在客厅看电视,看见她进门就站起来。
“锅里还热着汤,你喝一碗再睡。”
说完就回了自己房间,门关得利落,多余的话一句没有。
苏晚晴坐在餐桌前喝汤,觉得这日子过得确实省心。
她跟朋友微信聊天,朋友问她婆媳关系怎么样,她回复了“挺好”。
唯一让她觉出不对头的,是每天晚上十一点二十分。
那天她刚躺下还没睡着,听见门把手轻轻转了一下。
苏晚晴睁着眼看着,赵秀兰穿着拖鞋走进来了,步子很轻,几乎没声音。
她走到江叙辰那侧床边,把被角往下掖了掖。
又伸手把枕头的位置正了正,接着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去外面续了半杯温水放回原处。
整个动作不超过一分钟。
赵秀兰转身看见苏晚晴睁着眼,冲她笑了一下,轻声说:
“没事儿,睡吧,我就看看他有没有踢被子。”
门带上了。
苏晚晴转头看江叙辰。
江叙辰背对着她侧躺着,呼吸匀称,像睡熟了,但她总觉得他肩膀绷着,不像是彻底放松的状态。
她没多想。
江叙辰五岁就没了爸,赵秀兰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从小学到大学到工作全是她一个人撑下来的。
当妈的不放心儿子睡觉,太过正常。
可时间一长,苏晚晴渐渐觉出不对劲。
江叙辰对她很好,无可挑剔。
她每个月例假那几天,他会提前把红糖姜水煮好放进保温杯。
她爸住院做小手术,他二话不说请了三天假陪床,晚上就歪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凑活睡觉。
她闺蜜结婚,她挑伴手礼挑花了眼,他陪着她在商场转了快两个小时,全程没有一丝不耐烦。
但这些事做完,他就会刻意和她保持距离。
晚上两人躺在一张床上,苏晚晴往他那边靠,他就转身对着墙。
苏晚晴伸手搭在他胳膊上,他轻轻抽开,说:“今天太累了。”
第一次,苏晚晴忍了。
第二次,她主动往他身边蹭了蹭,他反倒往床边挪了挪,几乎要掉下床。
苏晚晴看着他的后脑勺,最终什么也没说。
第三次,她直接从背后抱住了他。
江叙辰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掰开她的手,坐起来打开了床头灯。
“晚晴,我真没什么精力。”
“你天天都没精力?”苏晚晴也坐了起来。
“单位最近事儿多,月底要报材料。”
“上个月你也是这么说的。”
江叙辰揉了揉眉心。
“缓缓行不行?你别老揪着这个不放。”
苏晚晴盯着他。
他脸上没有不耐烦,甚至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看起来十分敷衍。
“要不咱俩去医院查查?我陪你去,身体的事儿不丢人。”苏晚晴说。
江叙辰沉默了几秒钟。
“不用查,我没事。”
“那你倒是跟我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睡觉吧,明天还得早起。”他关掉灯,重新躺下,依旧背对着她。
苏晚晴在黑暗里睁着眼坐了很久。
空调的指示灯在天花板上投出一小团绿光。
她能听见江叙辰的呼吸声慢慢变平变长,分不清他是真睡还是装睡。
之后她又提过好几次这件事。
每次江叙辰都用差不多的话术打发她,不吵不闹不冷战,只会让她别多想、再等等。
他的语气始终温和,温和到让苏晚晴觉得,自己再三追问就是无理取闹。
有一次她实在憋不住,趁赵秀兰在厨房择菜,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旁边。
“妈,叙辰最近是不是工作压力太大了?怎么回家就躺床上不动弹。”
赵秀兰手上择菜的动作没停,把发黄的叶子一片片摘下来扔进垃圾桶。
“他从小就这样,责任心重,什么事都闷着自己扛,你多担待他点儿。”
“可他连话都不怎么跟我说。”
赵秀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两口子过日子,哪能天天腻在一块?平平淡淡才是真,你别老揪着些小事不放。”
苏晚晴看着赵秀兰把择好的韭菜放进洗菜篮,拧开水龙头反复冲洗,最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日子就这样糊里糊涂地过着。
逢年过节家族聚会,所有人都绕不开一个话题,那就是孩子。
江叙辰的大姑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目光频频落在苏晚晴身上。
“晚晴啊,你们结婚都这么久了,怎么还没动静?”
二婶立刻在一旁附和。
“可不是嘛,我邻居儿媳妇,结婚三个月就怀上了。”
苏晚晴握紧手中的茶杯,指关节泛白。
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没有一个人过问江叙辰。
江叙辰坐在沙发另一头,仿佛这件事和自己毫无关系。
赵秀兰端着一盘砂糖橘从厨房走出来。
“孩子们有自己的安排,咱们不用着急,大家快来吃橘子。”
她挨个给众人递橘子,笑着岔开了尴尬的话题。
苏晚晴抬头看向她,对上了她从容温和的笑容。
可当天晚上亲戚们都走后,赵秀兰把苏晚晴叫到阳台收衣服。
她叠着衬衫,语气漫不经心。
“晚晴,妈年纪大了,真心盼着能抱上孙子。你要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妈陪你去医院检查,不用有顾虑。”
苏晚晴接过叠好的衬衫,紧紧握住领口。
“妈,这件事不是我一个人的问题。”
赵秀兰看了她一眼。
“叙辰工作辛苦,身体没有任何问题,我清楚得很。做女人,要多体谅体谅自己的丈夫。”
苏晚晴没有接话。
她彻底明白了,赵秀兰饭场上帮她解围,只是做给外人看的场面功夫。
在赵秀兰心里,迟迟没有孩子,过错全在她身上。
而江叙辰,自始至终没有替她说过一句公道话。
苏晚晴就这样默默隐忍。
第四年秋天的一个晚上,苏晚晴下班回家,江叙辰在客厅看体育频道,赵秀兰在厨房剁肉馅,菜刀落在砧板上,咚咚作响。
苏晚晴将包扔在沙发上。
“我搬出去住。”
江叙辰调低了电视音量。
“搬去哪儿?”
“我在单位附近租了个小户型,一个月三千二。”
“你一个人住外面像什么话?家里好好的,没必要折腾。”
“好?”苏晚晴盯着他,“你摸着良心说,这个家到底哪里好?”
江叙辰转头看向她,电视里传来进球的欢呼声,他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出声。
赵秀兰端着肉馅从厨房走出来,围裙上沾着些许面粉。
“她想搬就搬吧,年轻人想要私人空间很正常,我明天帮你收拾东西。”
苏晚晴看着赵秀兰平静的模样,心里五味杂陈。
搬出去的头几个月,苏晚晴过得格外轻松。
没有赵秀兰时刻在眼前走动,没有深夜固定的推门声。
四十多平的小户型十分狭小,却让苏晚晴第一次感受到,空气是属于自己的。
江叙辰每周会过来住三四天。
有天晚上,两人窝在沙发上看电影,看到一半,江叙辰突然从背后揽住了她。
苏晚晴身体一僵,随即慢慢靠进他的怀里,差点落下泪来。
她以为,这段濒临破碎的婚姻还有挽回的余地。
可没过多久,赵秀兰就开始频繁上门。
今天送一袋特价大米,明天拎几颗新鲜蔬菜,后天直接带着清洁工具上门打扫。
苏晚晴忍了一个多月,终于在一个傍晚,拦住了再次上门送苹果的赵秀兰。
“妈,您别天天往这边跑了,我们自己能照顾好自己的生活。”
赵秀兰站在门口,换了下手提着水果袋。
“我过来看看你们也不行吗?”
“您上周已经来了四趟了。”
“我就是怕你们年轻人吃不好、照顾不好自己。”
“妈。”
苏晚晴压低声音,“我和叙辰需要过二人生活,您这样频繁上门,我们根本没法好好相处。”
赵秀兰看着她,眼神渐渐沉了下来。
她将水果袋放在门口地垫上,转身直接离开。
第二天傍晚,苏晚晴下班回家,发现小区门口围了一群人。
她挤进去一看,赵秀兰坐在花坛边上,脸色惨白,额头布满虚汗。
物业大姐扶着她的胳膊,水果摊老板娘递着温热的蜂蜜水。
“老太太低血糖,差点直接摔倒。”
物业大姐对苏晚晴说,“说是来看儿子儿媳,忙了一天没吃饭,你们年轻人对老人得上点心。”
周围围观的邻里纷纷附和,全都在指责苏晚晴不懂事。
苏晚晴站在人群中央,浑身发冷。
她清晰看见,赵秀兰飞快抬眼扫了她一下,随即又低下头,一副柔弱委屈的模样。
当晚,苏晚晴把江叙辰拉进卧室,关上了房门。
“你妈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
江叙辰靠在衣柜上,双手插兜。
“她从来没在外面晕倒过,今天就是故意做给别人看的。”
“苏晚晴。”
江叙辰提高了些许音量,“她六十多岁的人了,你至于这么揣测她吗?”
“我至于?”
苏晚晴胸口堵得发闷,“她今天这一出,所有人都觉得是我虐待老人,你就不能清醒一点看看事实吗?”
“她以前也犯过低血糖,不是装出来的。”
“为什么偏偏在我跟她提完边界之后发作?”
江叙辰沉默不语,只是定定地看着她。
楼下传来几声狗吠,打破了屋内的死寂。
“行。”苏晚晴别过脸,妥协道,“我搬回去。”
搬回婆家后,苏晚晴彻底放弃了挣扎。
赵秀兰恢复了每晚的固定流程,十一点二十分准时推门进屋,掖被角、续温水、轻声关门,分秒不差。
江叙辰全程配合默契,苏晚晴甚至怀疑,他每晚睡前都会刻意把被子蹬开。
结婚纪念日,两人提前半个月定下了邻市的温泉之旅,订好了大床房、租好了车,苏晚晴还专门请了一天半年假。
出发前一晚,赵秀兰突然说腰疼,疼得无法起身。
江叙辰蹲在沙发旁,耐心给她揉着后腰,赵秀兰不停低声呻吟。
“要不你一个人去吧,订单都订好了,别浪费了。”江叙辰对苏晚晴说。
“你是认真的吗?”
“我妈身体不舒服,我走不开。”
苏晚晴看着他专注给母亲揉腰的背影,看着赵秀兰毫无痛苦神色、却不停作响的呻吟,心里一片冰凉。
最终,苏晚晴一个人开车去了邻市。
温泉酒店的大床房宽敞空旷,她一个人躺在上面,格外孤寂。
她放满浴缸热水,泡了十分钟便起身了,满心皆是落寞。
电视里的综艺笑声喧闹,她直接按灭了屏幕,静静盯着天花板的裂缝发呆。
这一次,她没有哭。
那年深秋的一个半夜,苏晚晴被剧烈的腹痛疼醒。
胃部阵阵绞痛,她蜷缩在床上,冷汗浸透了睡衣。
她摸出手机,给江叙辰发了消息:“我肚子疼得不行了。”
三分钟过去,手机毫无回应。
她只能强撑着起身穿衣、背包,独自下楼打车去医院。
急诊室的夜晚格外冷清,护士给她挂上吊瓶后,她瘫坐在塑料椅子上,望着头顶的白炽灯失神。
手机终于亮起,江叙辰给她转了两千块钱,附带一条消息:“买点药,别拖着。”
他没有问她在哪家医院,没有说要过来陪她。
苏晚晴盯着转账记录看了许久,缓缓回复了一个字:“嗯。”
从这天起,苏晚晴开始悄悄留意江叙辰的一切。
她翻看他的微信,置顶的只有工作群和家庭群,其余聊天记录全是公事。
她查看他的账单,日常只有吃饭、买菜、加油的小额支出,没有大额消费记录。
她核对他的出行记录,每日作息规律,两点一线,周末极少外出。
她没有找到任何出轨、暧昧的痕迹。
可正因如此,她才更加迷茫。
没有外人介入,没有感情背叛,她在这段婚姻里,活得像个维持体面的摆件。
外界的非议从未停止,亲戚们私下都议论,是苏晚晴自私,不肯生孩子。
一次家庭聚餐,姑妈喝了点酒,当众拍桌感慨。
“晚晴,你要懂得珍惜,叙辰这样稳重靠谱的男人,你打着灯笼都难找。”
苏晚晴看向江叙辰,他低头给姑妈倒茶,对这些非议置若罔闻。
2024年秋天,江叙辰晋升科长,单位在城西酒店摆了八桌宴席,宴请领导同事。
席间有人端着酒杯起哄。
“科长升职大喜,下一步就该备孕要孩子了,我们都等着喝满月酒!”
满桌人顺势附和,气氛热闹。
坐在苏晚晴身旁的女同事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你们俩抓紧点,趁年轻早点要孩子。”
苏晚晴端起橙汁抿了一口,指尖微微发抖,杯沿轻轻磕到牙齿。
“六年了。”她突然开口,声音清晰响亮。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我和江叙辰结婚六年,至今没有孩子,你们心里应该都很好奇。”
“晚晴!”江叙辰立刻低声制止她,“你坐下。”
“我为什么要坐下?”
苏晚晴站起身,“六年时间,你们知道我过的是什么日子吗?他每天晚上——”
“苏晚晴!”
江叙辰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力道极大,指甲深深掐进她的皮肉,“今天是什么场合,你别在这里胡闹。”
全场鸦雀无声,隔壁桌的人也纷纷转头张望。
赵秀兰立刻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快步走来。
“大家吃水果,别介意。晚晴最近工作压力大,情绪不稳定,大家多担待。”
她放下果盘,伸手挽住苏晚晴的胳膊。
“丫头,跟妈出去透透气。”
赵秀兰的手指用力掐着她的胳膊,隔着衣袖都能感受到尖锐的力道。
苏晚晴没有挣扎,被她半拉半拽地带到酒店走廊。
走廊铺着暗红色地毯,暖黄的灯光略显昏暗。
赵秀兰松开手,拍了拍她的手臂。
“别闹了,赶紧回去。”
说完她转身推门回了宴会厅,门开合之间,里面传来一阵尴尬的笑声。
苏晚晴独自站在空旷的走廊里,看着镜子里脸色惨白、狼狈不堪的自己,满心疲惫。
她拿出手机准备打车回家,屏幕亮起的瞬间,一条好友申请弹了出来。
验证消息只有五个字:“关于江叙辰。”
苏晚晴愣了十秒,点击通过。
对方打字速度极快。
“我是林溪,他前女友。有些事情,你可能一直不知道。”
“你知道他当初为什么跟我分手吗?”
苏晚晴没有回复。
“因为他妈。”
“你今晚回去,十一点二十分装睡,看看他妈到底在做什么。”
“看完,你就全都明白了。”
苏晚晴握着手机,手心布满冷汗。
走廊尽头的餐车缓缓推行而来,轱辘碾过地毯,无声无息。
她打车回到家,进门时,赵秀兰正在厨房热牛奶。
赵秀兰听见动静,随口问道:“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头疼。”苏晚晴回应。
赵秀兰把温热的牛奶递给她。
“喝了再睡,好好休息一下。”
苏晚晴喝完牛奶,洗好杯子、刷完牙,静静躺到床上。
此时江叙辰还没有回家。
她关掉灯光,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慢慢放缓、调匀呼吸。
十一点二十分,准时到来。
门把手轻轻转动,轻微的脚步声响起,赵秀兰走进了卧室。
苏晚晴紧闭双眼,眼皮一动不动,全身肌肉紧绷,刻意装出熟睡的模样。
她听见赵秀兰走到江叙辰床边,传来布料摩擦的声响,是掖被角的动作,随后是水杯拿起又放下的轻响。
身侧江叙辰的呼吸微微一顿,很快恢复平稳。
做完这一切,赵秀兰没有立刻离开。
脚步声绕过床尾,一步步走到苏晚晴的床头,缓缓停下。
苏晚晴能清晰感受到,赵秀兰俯身靠近,温热的呼吸铺洒在她耳畔。
一道极轻的气声,在耳边骤然响起。
瞬间,苏晚晴后背沁出一层冷汗,手指死死握紧被单,掌心尽数湿透...
那道气息压得极低,像贴在耳膜上的鬼魅低语。
轻得几乎听不清,却字字钻心,落进苏晚晴死寂的黑暗里。
“睡熟了,真好。”
不是试探,不是随口呢喃。
是笃定,是长久掌控局面后,理所当然的轻叹。
苏晚晴的心脏猛地缩紧,骤然下沉。
寒意从脚底顺着脊椎疯窜,爬满四肢百骸,连指尖都冻得发麻。
她死死闭着眼,睫毛却控制不住地轻颤,暴露着心底的恐慌。
她不敢动,不敢睁眼,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浅、极缓。
下一秒,一缕微凉的指尖,轻轻拂过她的额角。
动作很慢,很轻,带着一种近乎诡异的温柔。
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霸占了她儿子的女人,是否彻底沉睡。
苏晚晴的头皮一阵发麻,浑身寒毛直立。
六年了。
整整六年。
她以为婆婆深夜入室,只是偏执的母爱,只是寡母对独子的不放心。
她一次次自我宽慰,一次次妥协隐忍,劝自己体谅单亲家庭的不易。
可此刻她才恍然察觉,所有的体贴、温和、懂事,全都是假的。
赵秀兰每晚进来,从来不是为了看江叙辰有没有踢被子。
她是来巡查的。
巡查她这个妻子,是否安分,是否安分守己,是否安分地待在这场有名无实的婚姻里。
指尖缓缓滑下,掠过她的眉骨,停在她的脸颊旁。
那触碰不带温度,带着一种审视的冰凉,让人窒息。
黑暗里,赵秀兰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气音,轻得像幻影。
“别抢他。”
短短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带着不容置喙的警告。
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苏晚晴紧绷的神经里。
她瞬间懂了所有无解的困局。
懂了为什么六年婚姻,始终形同虚设。
懂了为什么江叙辰对她温和体贴,却永远疏离冷漠。
懂了为什么她主动靠近,他永远躲闪退让。
不是疲惫,不是压力,不是不想亲近。
是不敢。
是不能。
江叙辰的枕边,从来不是妻子的位置。
从头到尾,只容得下一个赵秀兰。
卧室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空调微弱的送风声响。
身侧,江叙辰的呼吸依旧平稳绵长,仿佛深陷熟睡。
可苏晚晴清楚地知道,他醒着。
从赵秀兰推门进来的那一刻,他就醒了。
他默许这一切,纵容这一切,配合这一切。
六年里每一个深夜的推门、掖被、查视,他全部知情,全盘隐忍。
赵秀兰收回手,站直身体,脚步声再次响起。
缓缓走回床的另一侧,停在江叙辰的枕边。
刚刚落在苏晚晴脸上的温柔尽数褪去,声音低低的,带着宠溺的疼惜。
“辰辰,委屈你了。”
苏晚晴的心脏轰然一震,狠狠下坠。
六年无性无爱的冰冷婚姻,受尽非议、背尽骂名的人是她。
可在赵秀兰眼里,受尽委屈的,从来都是她的儿子。
布料摩擦的细碎声响传来,赵秀兰轻轻替江叙辰拢好领口的被子。
动作轻柔虔诚,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占有欲。
“再忍忍。”
“等时机到了,就不用这样累了。”
时机?
什么时机?
苏晚晴的大脑飞速运转,后背冷汗层层浸透睡衣。
她不敢动,只能任由恐惧一点点吞噬自己。
紧接着,赵秀兰的指尖落在江叙辰的发顶,轻轻摩挲着。
那是独属于亲密爱人的触碰,绝非母子间该有的分寸。
“妈知道你乖。”
“你从来都最听话。”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江叙辰的呼吸微不可察地乱了一瞬。
他没有回应,没有动作,依旧僵硬地平躺着。
可苏晚晴清清楚楚地感知到,他在顺从,在妥协。
六年婚姻,他不是无法爱人,只是他的爱意、温柔与迁就,从来不属于她。
他所有的温和体贴,不过是对外维持体面的伪装。
是演给外人看的完美丈夫模样。
真正的羁绊与顺从,全都给了赵秀兰。
良久,赵秀兰才直起身,脚步轻缓地走向门口。
门把手无声转动,房门被轻轻带上,没有一丝声响。
卧室重新陷入死寂,黑暗浓稠得化不开。
苏晚晴维持着平躺的姿势,一动不动,浑身僵硬如石雕。
眼角的泪无声滑落,没入鬓角的发丝里,凉得刺骨。
她终于彻底明白林溪那句“看完你就全都明白了”的深意。
不是出轨,不是变心,不是身体隐疾。
是根深蒂固、扭曲错位的母子羁绊。
赵秀兰这辈子守寡半生,唯一的精神寄托就是儿子。
她绝不允许任何人,抢走她倾尽半生养大的江叙辰。
包括他的妻子,包括本该属于他们的正常婚姻生活。
所以她要掐断所有亲密,隔绝所有温情。
所以她要日复一日深夜巡查,警醒着苏晚晴的存在。
所以所有人都怪她不孕、不懂笼络丈夫,却无人知晓这荒唐的真相。
不知过了多久,身侧的江叙辰终于动了。
他缓缓翻过身,背对她,动作轻得小心翼翼。
像是生怕惊扰了什么,更像是心虚地躲避着她。
苏晚晴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彻夜未凉的寒意。
“你醒了,对不对。”
不是疑问,是笃定的陈述。
空气骤然凝固,卧室里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
江叙辰的背脊猛地一僵,肌肉瞬间绷紧。
几秒后,他才传出一声极轻的鼻音,装出刚睡醒的慵懒模样。
“怎么了?”
苏晚晴缓缓抬眼,盯着他僵硬的后脑勺。
“刚刚你妈进来了。”
江叙辰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嗯,她习惯性起来看看。”
“看你。”
苏晚晴打断他,字字冰冷。
“她是来看你,不是看被子。”
江叙辰沉默了,长久的沉默。
没有辩解,没有反驳,一如过去六年无数次的敷衍回避。
苏晚晴缓缓撑起身子,坐靠在床头。
黑暗里,她的目光死死锁在他身上。
“六年了,江叙辰。”
“你每一晚都醒着,对不对?”
“你每一晚都知道她进来做什么。”
“你每一晚,都在配合她演戏。”
一句一句,砸在死寂的卧室里,清脆又惨烈。
江叙辰终于缓缓转过身。
黑暗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脸上没有波澜,没有愧疚。
只有一种疲惫的麻木,仿佛早已接受了这荒唐的宿命。
“晚晴,睡吧。”
又是这句一成不变的话。
睡吧,别问,别闹,别深究。
安安分分做这个家里体面的摆设,背负所有莫须有的罪名。
苏晚晴忽然笑了,笑得眼底发酸,笑意苍凉又苦涩。
“我不睡。”
“我今天终于看清你们的日子了。”
“你妈每晚来巡查我的状态,确认我没有抢走你。”
“你乖乖配合她,守着你们母子俩的规矩。”
“而我,是多余的那个外人,是吗?”
江叙辰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无奈,有疲惫,唯独没有对她的心疼与愧疚。
“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苏晚晴逼近他,目光锐利,不肯退让分毫。
“你告诉我,六年零亲密,是因为你累?”
“还是因为你妈不准?”
江叙辰避开她的视线,垂着眼,声音低沉无力。
“她不容易。”
简简单单三个字,轻飘飘抹去了她六年的所有委屈与煎熬。
三个字,成了他纵容一切、伤害她的全部理由。
苏晚晴胸口骤然炸开一股酸涩与愤怒,堵得她喘不过气。
“她不容易,所以我就该活该?”
“她守寡辛苦,所以我该陪着你们演六年空婚?”
“所以我该被所有人指责不孕、不懂事、留不住丈夫的心?”
她压低声音,字字泣血,却死死咬着牙不肯哭出声。
江叙辰抬眼看向她,眼底带着一丝恳求。
“晚晴,再体谅一次。”
“体谅?”
苏晚晴看着他温和却冷漠的脸,彻底心死。
“我体谅了六年。”
“我体谅你单亲不易,体谅你工作辛苦,体谅你母亲偏执。”
“我体谅到最后,所有人都觉得是我错。”
她抬手抹掉眼角的湿意,眼神一点点变得冰冷、清醒。
“江叙辰,你不是不会爱人。”
“你只是不敢爱我。”
门外,客厅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很轻,很慢,贴着门缝停驻。
不用想也知道,是赵秀兰并未回房安睡。
她在听。
听他们的争吵,听苏晚晴的控诉,听这场即将崩塌的婚姻裂痕。
江叙辰显然也听见了门外的动静。
他脸色微变,下意识抬手想按住苏晚晴的肩膀,示意她闭嘴。
“别说了,太晚了。”
这一次,苏晚晴猛地避开了他的手。
她不再退让,不再隐忍,眼底只剩彻底的漠然。
“你怕了?”
“你怕我揭穿你们的规矩,怕你妈不高兴。”
“你从头到尾,怕的、疼的、迁就的,从来都不是我。”
江叙辰看着她决绝的眼神,嘴唇动了动,终究无话反驳。
六年婚姻,他看似温和无错,实则步步皆错。
他默许母亲越界,放任妻子受辱,维持着虚假的体面。
苏晚晴缓缓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
脚底的凉意顺着神经蔓延全身,却让她愈发清醒。
“既然这么怕她,既然这么听她的话。”
“那这婚,没必要继续凑了。”
她一字一顿,清晰果断,没有半分犹豫。
“江叙辰,我们离婚吧。”
窗外夜色沉沉,屋内死寂无声。
门外的脚步声骤然消失,归于寂静。
而床上的男人,终于抬眼,眼底第一次浮现出真切的慌乱。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