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九年,人民出版社出版了由我牵头编撰的《中国古代史》上、下册,约一百万字,这是“文革”后出版的第一部中国古代史大学教材,可能也是整个史学界出版的第一部系统的、成活的教材。所谓系统,是就其完整性而言,它包含古代史的方方面面;所谓成活,是没有因急剧的政治变动而作废或终止发行。
那时多个院校都编了教材,据我所知,多数没有出版。即便出版了,也因书中的政治问题或大量的“文革”化观点、语言,都回收成了废纸。我们这部《中国古代史》,一下子就印了十万册,被许多大学用作教材,时间不长,又加印了五万册。一九七九年以后入学的多届大学生,因使用此书而对我多少有点印象。这本教材的借阅率是很高的,我曾到过一些大学图书馆,发现这本书被翻阅得破破烂烂,几乎没有完整的页码。直到今天,该书仍被学生们借阅。特别是考研究生,很多学子认为除观点有些过时,该书叙事条理清晰,准确而又简练,仍便于应试。
编撰这部教材,前前后后用了近七年的时间,经历了中国历史上一个极富戏剧性、令人眼花缭乱的时期。我们编著这部书,与那个时代休戚相关,深深打着时代的烙印,反映了那个时代一群史学工作者的经历。我作为主持者,做点回忆,或许能从一个侧面表明一点心路。
我怎么成了教材编撰的主持者?
南开大学历史系古代史人才济济,名家以郑天挺先生为首,其后有王玉哲、杨志玖、杨翼骧诸先生,再下还有几位讲师。而我在助教中也不是资格最老的,怎么竟成了主持者呢?
历史系一九七一年开始招收工农兵学员,没有可用教材,由于当时许多通史著作的作者被打倒、被批判,不能把他们的著作列出来,让革命接班人阅读。没有教材是一个大问题,于是提出编新教材,系领导(主任是魏宏运,总支书记是军代表任洪林)决定,由我来承担主持编写古代史的任务。
由我主持编写,说来有点蹊跷,但当时的局势似乎也只能如此。突出政治,表现在组织和人事上,就是突出党员,而在历史系,我的党龄属于长的,“文革”前我还是总支委员、支部书记。一九七○年虽说还是“五·一六”嫌疑分子,但丝毫证据没有,估计头头们压根儿也不相信,我居然在“文革”中几乎没有参加任何活动。既然有一位“五·一六”分子咬了我一口,“五·一六”案还在审查中,在政治上把我挂起来,也算合乎情理,让我做些业务方面的工作,应该说还是一种信任。当时古代史的人员,要么属于“一批二用”的“资产阶级知识分子”,要么不是党员,是党员的,又比我年轻得多,党龄不够长。于是,由我来主持,似乎是不二选择。
三易其稿
这部稿子前后经过三次修改。
第一稿在一九七三年写出,先油印,随即内部铅印,分上、下册,六十余万字,印了三千套,不少学校和单位前来购买,很快告罄。这本内部铅印稿,又被人民出版社看中,出版社刚刚恢复业务,苦于没有人投稿,他们便到大学搜罗,看了我们的铅印稿,认为有修改的基础,便约定要我们进一步修改,由他们出版。负责编辑和组稿的是吕一方先生,她是南开的老学生,一九五一年毕业,被分到人民出版社,是诸位老先生的学生、我们的师姐,一下子就成了熟人和朋友。那时没有书面合同之类的契约,也没有稿费,只是口头约定。
第二稿,一九七四年下半年到一九七六年进行修订。当时全国风行与工农兵合作编书,搞所谓“联合编写组”,我们也不能不卷进风中,我们去的是天津站。一九七六年,移回到学校,我以修改稿子为名,向主管编写教材的副校长娄平汇报编写进度与问题,希望能离开历史系,找个清静地方,娄平副校长很支持,立即向图书馆要了一间办公室,我们便躲进小屋成一统,堂而皇之地不参加系里的各种活动。当时正值“反右倾回潮”的高潮,接着又是清查“四五事件”(一九七六年北京发生的所谓“反革命”大事件),如此等等,我们都躲开了,直到唐山大地震为止。两年里磨磨蹭蹭,全稿扩充到近百万字。
打倒“四人帮”之后,形势大变,我们重新检阅了一遍稿子,除了儒法斗争需要修改,其他问题不是太大,人民出版社编辑也认为有修改的基础,他们催促尽快修改和出版。于是,一九七七年进行了第三次修改。由于唐山大地震对天津影响太大,学校禁止到教学楼上班,我们都住地震棚,难于开展工作。当时出版社苦于稿荒,作者在原单位受政治活动干扰又大,他们一旦发现有合适的稿子,常常把作者请到出版社来住,进行修改、定稿。我们编写人员也被请到人民出版社居住,开始六个人住一间大办公室,紧靠他们的资料室,核对材料很方便,后来移住到新盖的招待所,两人一室,前后达半年之久。人民出版社与人民文学出版社在一幢楼里,两个出版社都有一群作者,吃饭时挤得一塌糊涂。
如何组织人员
现在想起来,其间不少苦乐,今天的人可能无法理解。当时人们的思想很矛盾,一方面不愿意涉及文字之事,避免以文招祸;另一方面,教材编写这类事,又是一个敏感的问题,参加与否,往往与政治信任度连在一起,如果政治上不被信任,可能有诸多麻烦在后边等着,所以又都希望能参加。
我是组织者,也可以说是领导者,人员如何安排和使用,由我决定。反复考虑后决定,除了郑天挺先生,古代史留校人员一律参加。当时郑先生还没有完全落实政策,似乎有什么历史问题尚待结论。另外,郑先生已经七十多岁,也不宜承担具体写作任务,但开会讨论编写事宜,多请他参加。一九七四年第二次修改时,有几位从农村下放回来,我把他们也都吸纳进来,同时对写作任务做了适当调整。此时有一位工农兵学员刚毕业留校,“掺沙子”进来的,我也给他安排了写作任务。令我特别感动的是冯尔康同志,当时明清部分的人员集中,难于调配,冯尔康同志主动提出写东汉部分。参加写作的有九人,另请傅同钦同志负责插图,总共有十位同志参加。在写作任务的分配上,或许有欠缺的地方,但所有古代史的人员都参加了。我当时的想法是,要团结所有古代史的人,落实知识分子政策,一视同仁,具体分工如下:
王玉哲:原始社会、奴隶社会到春秋
刘泽华:战国、秦、西汉
冯尔康:东汉
孙立群:三国
杨翼骧:魏晋南北朝
杨志玖:隋唐、宋、辽、金
郑克晟:元
汤纲:明
南炳文:清
傅同钦:插图
《处理若干历史问题的意见》
“文革”把一切几乎都推翻了,“最高指示”是“史学要革命”,见诸报端的一统舆论是:“要把资产阶级占领的史学阵地夺回来”,“要重新改写历史”,批判“封资修”,等等。对上述口号和纲领性的观念,我们,至少是我,主观上是紧跟的。其他人是否都赞成,心里怎么想,我不清楚,明面上没有人提出异议。
真要写书,从哪里入手,此时我想到翦伯赞当年编写《中国史纲要》,有过一个《处理若干历史问题的意见》,于是我仿效,也搞了一个《关于编写〈中国古代史〉若干问题的初步意见》。当时明面上批判翦伯赞,但对他的那份“意见”,感到有不少可取之处,有启发和参考意义。当时的主旨是突出“以阶级斗争为纲”,经过大家讨论,形成了一个油印稿。后来这个油印稿在《南开大学学报》一九七七年第一期上发表。之所以刊出,是为了批判“四人帮”,《学报》编辑特地加了“编者按”,意在说明我们是抵制“四人帮”的“评法批儒”,批判“四人帮”“大肆鼓吹阶级调和论和英雄创造历史等反动唯心史观”。
其实,我们仅仅是在“评法批儒”方面没有走得那么远、那么彻底,没有贯彻“用儒法斗争重新改写历史”而已,对当时的大思潮说不上有什么抵制。随着一九七八年后开始的思想解放,就个人来说,我的观念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提倡百家争鸣
“文革”后实行的是“在意识形态领域实行全面的无产阶级专政”,不再提百家争鸣。在编写教材过程中,我感到,如果没有一点自由的空间,大家都不发言,事事听我在那里“撑阖”,大家没有积极性,只是“听喝儿”,是根本无法进行编写的。如何能使大家说话呢?我想到了百家争鸣这个被尘封的方针,大家还信不信百家争鸣,姑且不论,但我必须从这里入手来引导大家积极思维,同时我一再保证,如果出了问题,由我一人承担,与大家无关。当时全校普遍在编教材,一九七二年,我在全校编写教材经验交流会上,做了贯彻百家争鸣的经验介绍。“文革”开始之后只讲“专政”,报章上根本见不到百家争鸣的字眼,我以此为题介绍经验,引起全校强烈反响,校档案馆至今保留着我的发言摘要。
我当时理解的百家争鸣,是有严格限定的。
第一,对敌人只能批判,不在百家争鸣之列。那么谁是“敌人”?
敌人说的都是“敌话”?比如翦伯赞被点名批判,又自杀,是否就是敌人?他说过的话都属反动?在我心中一直有疑问,我主持写过批判他的“让步政策”论,把他列入刘少奇一帮,但我对他的《处理历史问题的若干意见》感到又有可取之处;我明面上说必须批判他,但内心又有相通之处,真是无奈复可悲!我在发言中说,不能与翦伯赞争鸣,但如果是人民而持与他相同的看法,则属于可以争鸣的问题,我特地举出“让步政策”,我直指翦伯赞有其政治目的,是属于批判对象,但如果“人民”也有持“让步政策”论的看法,则是认识问题,应属于可以争鸣的范围。这就是最高领袖所说的要区分敌我两类矛盾吧。现在看来,是多么滑稽和诡辩,但在当时,却是一种稍有点胆色的见解。
第二,凡是领袖有过明确论述和指示的,必须绝对贯彻和执行,不能争鸣。
有了上述两条,还怎么开展百家争鸣呢?但是久违了的百家争鸣这个词,毕竟被提出来了,由是在一九七三年反回潮时,我又遭到不少大字报,说是复辟,背离了“全面专政”的理论与方针。贴大字报最凶的,竟是提议和决定我去介绍经验的教务处诸位仁兄。后来我们的书出来了,我就一本也不送给他们。
在一片专政声中,即使这样的百家争鸣,也多少创造了一点相对宽松的小环境和气氛。当时不少学校都在编教材,北京师范大学集中了多所师范院校编写《中国古代史》,一九七三年我们到他们那里去取经,举行座谈。何兹全先生在一篇忆郑天挺先生的文章中,提到对这次座谈会的印象,他说:“南开的同志都敢说话,他们都是思想解放、心态舒畅的。”后来我与何先生交往渐多,他一再对我说,诸位老先生对你评价不错,说你是个“开明的好领导”。其实我能领导什么?无非就是不搞和少搞那时通行的那一套,不搞什么路线分析之类的活动,也不搞什么特别的政治活动,远离政治话题。分工之后,各自回家写作去。参加编写的汤纲同志,家属在上海,我就瞒着领导做主,允许他长期回上海,应名去工厂搞“三结合”,没有人管,自由自在。这就是我的所谓领导方式。在当时一片政治挂帅声中,我的方式的确有点放任和无为。就实而论,这比较符合知识分子的性格和口味,仅此而已。
关于农民起义与“让步政策”及“反攻倒算”
当时许多颠三倒四的教导,使人眼花缭乱,确实让人难以跟从。稍微冷静后,我也试着想想能否有自己的主见,走出“让步政策”论和“反攻倒算”的思考,可以作为当时在学术上自主意识萌芽的一个例证。
前边提到的《人民日报》社论“夺取资产阶级霸占的史学阵地”,其中一段说:“他们(引者按,指史学界的资产阶级权威)叫嚷反动统治阶级的所谓‘让步政策’是历史发展的动力,把劳动人民和农民战争的伟大作用一笔抹煞。他们歌颂的,只是那些骑在人民头上的帝王将相。他们是史学界里的‘保皇党’。”过去带有公式性的做法是,农民起义之后必有“让步政策”;孙达人批判“让步政策”论和这篇社论之后,又有一个新的公式,即农民起义之后必有“反攻倒算”。如果查一下当时编写的教材(内部铅印或油印本),这几乎是一个通例,我们写的教材,自然也不例外。
以往的古代史,都把大规模的导致改朝换代的农民起义放到一个朝代的末尾来写,而郭沫若主编的《中国史稿》却别出心裁,把这类农民起义置于新王朝的开始,俗说“农民起义打头”。这种改动有深意在,那就是强调农民起义的开创之功,但曾遭到翦伯赞的批评。“史绍宾”(“史学哨兵”的谐音)著文,对翦伯赞进行过猛烈回击。“史绍宾”是革命派,很有势头。(希望“史绍宾”先生能露出真面目!)
农民起义作为新王朝的打头,很难说清楚历史的连续性;如果接着农民起义而来的都是“反攻倒算”,许多新王朝的政策也难以说清楚。我们写教材时,我就想出一个办法,即把大规模的、引起改朝换代的农民起义单独列一章,既不附属在一个王朝的末尾,又不以它打头。我的理由是:农民起义时期,社会矛盾和社会关系既不同于前朝,也不同于后朝,而是一个特殊时期:第一,这个时期的社会矛盾与前朝有重大变化,是农民与地主社会地位的起伏和转化时期;第二,与后来的王朝相比,社会关系与社会矛盾的地位也不相同,后朝重建了封建秩序;第三,这个时期农民有诸多创造。
新王朝的开始用“恢复封建秩序”作标题,这个标题相对“反攻倒算”的大标题而言,有更多的空间来论述新王朝的制度和政策,但我们也不敢一点也不讲“反攻倒算”,只是采取了尽量弱化的策略,全书只有两处在子目中标出,其他只在行文中提一句。当然,更避免讲“让步政策”。这里以写“西汉”一章为例来说明当时的思路:
楚汉之争(子目 略)
西汉的政治
一、刘邦恢复和重建封建秩序的各项政策与措施
(一)恢复和健全封建国家机器,加强地主阶级专政恢复和健全封建国家机器,重建赋税徭役制度收集地主阶级人才,充实各级封建政权恢复地主的爵位和田宅
(二)铲除异姓王,分封同姓王、功臣侯和迁豪
(子目 略)
(三)恢复农业生产的各项措施
(子目 略)
文中只字不提“让步政策”和“反攻倒算”,尽量就事说事。关于恢复“封建秩序”,我并不是把它纳入“反攻倒算”之中。一九七九年,我在《论刘邦》一文中有如下论述:
继农民起义之后,“恢复封建秩序”是不可避免的唯一的前途……封建的生产关系是当时唯一能使生产得以进行的形式……恢复封建秩序更是不可避免的……秦末农民起义和楚汉战争结束后,社会的主要矛盾是恢复封建秩序,以保证生产的恢复,使社会的存在得以延续;但又不能因此否定农民继续反抗的合理性。既要看到农民起义之后恢复封建秩序的必然性及其合理性,但也应看到由于这种必然性中产生的阶级对抗内容……
农民大规模起义失败后,恢复封建秩序首先代表了地主阶级的利益,而在一定条件下也不同程度地符合农民的利益,这个条件取决于统治者所采取的政策是否适合于生产力恢复和发展……
农民起义失败后,恢复封建秩序这一必然性是当时历史发展的主要趋向。新统治者概无例外地要实行恢复封建秩序的政策。刘邦“恢复”政策的高明处就在于他从当时社会实际出发,选择了一条既代表地主阶级利益,利于加强刘氏政权,又能为多数农民接受或不超过农民负担能力的政策。
我之所以不谈“让步政策”和“反攻倒算”,理由如下:
经过农民起义打击和战乱,新的统治者同旧的王朝所处的环境有很大的差别。“让步政策”论所说的让步,通常都是比较税收的数量。离开生产条件、劳动生产率等具体条件是很难判断这种数量的含义的。如果以绝对量为标准,那么能否在整个封建社会找出一个最高量,其他所有低于最高量的都叫让步呢?“让步政策”论也承认新统治者当务之急是“恢复封建秩序”,正像“反攻倒算”论所指出,怎么把“恢复”叫作“让步”呢?另外,新统治者采取什么政策还有许多偶然因素,翦伯赞同志在《对处理若干历史问题的初步意见》一文中就指出,不是每一次农民战争之后都有让步的。
“用反攻倒算”来看刘邦这类新统治者对农民的政策同样也是不科学的。这里的问题在于推翻秦王朝以后,原农民起义领袖如刘邦等能否避免转化为封建统治者呢?起义者以及广大农民能否另辟一条非封建化的道路呢?把刘邦这类新统治者的政策概括为“反攻倒算”,实际上是以农民领袖可以不转化,农民可以另走一条非封建主义的道路为前提的。很显然,这是一种主观主义的方法。
“让步政策”论是离开具体历史条件的形式主义比较,“反攻倒算”论是离开了历史规律的主观主义的比较。
在一九七五和一九七六年修改《中国古代史》时,我避开“让步政策”和“反攻倒算”,内心的理由大抵如上,当时还不能说得太白,但意思获得多数人的赞成。不过也有同志认为,还是要表示贯彻“最高指示”为妥,我也不勉强,由执笔人自行选择,于是出现不同的体例。明代部分最为明显,子目就有“倒算”的字眼,求同存异,也是“合众”的一种妥协方式。
放到今天看,从广义上说,在不同的历史环境下,矛盾的双方既互有“让步”,也有“反攻”,其作用也是多样的,要具体分析。
儒法斗争问题
这个问题是最费脑子的一件事。写第一稿时正值“批林批孔”,紧跟批孔,《孔子》一节是我写的,应该说是一批到底,只是稍稍肯定了他的教学方法。对秦始皇,则用足了笔墨给予肯定,但也提到几句关于他的残暴。没有想到,在一九七三年底“反右倾回潮”中,挨了一批大字报,我不得不进行检查,事情也就过去了。写第二稿时,正赶上“评法批儒”的高潮,又是在“用儒法斗争重新改写历史”的大浪潮中。我虽然内心是拒绝的,但政治形势也不能违抗。于是,我沿着传统思路,强调以阶级斗争为主线,儒法斗争要在阶级斗争为主线的大原则下来处理。儒法是统治阶级内部的政治路线斗争,不是历史的主体。至于哪些人是儒家或法家,斗争又如何,由执笔者自己裁定。由于强调了阶级斗争,儒法斗争讲得不多,没有成为主线,“文革”后修改,没有费很多事。
下工厂与工人联合写作
翻开那时的文章,有许多署名“某某单位与某某工厂联合写作组”,这是知识分子下工厂劳动锻炼、向工农兵学习和接受改造的一种方式,也是工农兵占领上层建筑的一种途径。在这种大潮下,我们也同样赶风头,下工厂,与工人联合编写教材。
我们写第一稿时,是在书房里“闭门写作”。一九七四年修改时,要求与工人联合,我们选择了天津站,因为“工军宣队”的负责人吕师傅来自天津站。车站派了三位工人参加,有一位识字不多的老工人,有两位刚刚参加工作的女青年,刚初中毕业。我们与工人相处得蛮融洽,熟悉之后,他们一再说,现在时兴“三结合”,可我们哪知道什么是中国古代史,能写什么,你们不要难为我们了。说实在的,我当时心中有数,这是一种花架子,给人看的,当然在某种意义上也是知识分子自我保护的一种外罩,所以也就不请他们执笔。
车站领导挺照顾我们,给了一间办公室,每个星期有两天坐在一起,名义是讨论我们写的稿子,更多的时间是闲聊。我们以下厂为借口,基本不参加学校内的任何活动,躲个清静,这里成了我们的避风港。一九七五年“反右倾翻案风”,我们就躲在这里,几乎不参加学校的有关活动,成为运动的死角。
一九七六年唐山大地震,把我们与工人的联合震散了,但我们与几位工人,还有长时间往来。有一位是售票员,那时车票很紧张,我们没少麻烦她,走后门买票。
署名与排名次
一九七八年书要付印,那时已经逐渐恢复了著作的个人署名。我们编写教材的整个过程中,从来没有提到署名问题,这时诸位中年同志提出应署名,以示个人责任。此时,也恢复了稿酬,也有稿酬分配问题。
如何署名,首先是排名问题。另外,当时还是“两个凡是”盛行时期,只要有“最高指示”的,都是政治问题,诸如“让步政策”、“评法批儒”、“清官”,以及民族关系、对外关系等等问题,如果出了问题,谁是首当者?我作为组织者,有义不容辞的责任,于是多数同仁推举,我列于首席。但我也有顾虑:一是这样一来,我的老师就得排在我后面,可能会引起议论,说我不尊重老师等,给自己带来恶名;但是,请哪位老先生居前呢?他们没有组织编写之事,也不应让他们承担日后可能出现的麻烦,想来想去,只能由我担当。二是九位作者如何排序,也是一个难题,处理不好,会引起矛盾和麻烦,于是我在会上表示,“陈平分肉”,公与不公在我一人,同志之间不要生疑。我作为首席作者,可能给我带来名誉,也可能引来麻烦,如出问题,责任由我承担。我考虑多种因素,由我一人做主排定了名次,当与不当,都是我的责任。至于分稿酬,完全依据字数,我作为首席作者,不多拿一分钱。因此,作者之间没有发生任何争执和不快。
回想起来,我主持古代史教研室有七八年的时间,由于大环境的影响,在人心如此分离的情况下,老中青教师能较为平和地合作,写出这样一部教材,应该说诸位没有虚度时日,总算完成了一件事。诸位老少先生,对我关照和爱护有加,一九七八年,几乎一致推举或支持我破格晋升为副教授。特别是我老师辈,如果有一位出来反对,可能就会有障碍。直到今天,我没有向任何一位先生表示过特别的致意。我的老师都先后过世了,同龄人里也有人先走了,每每想到他们,令我无限感怀和悲伤。而健在的诸位,至今都是我的挚友。一九八○年,我因健康原因,辞去教研室主任的职务,成了一名普通教师。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