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情回顾:
马晓丹侧耳听着屋外的谈话声,歪头想了一会儿。原来好命如旷阿姨,也有这么多的不如意。
人究竟该怎么活?耳畔话语声退去,心思重又凝到藏在抽屉肚里的书本上。窗外秋风卷着梧桐叶擦过窗沿,发出沙沙轻响。
1
流年似水,黎家的第三代,在岁月里一天天长起来了。
黎杰的大女儿张锦,已经18岁,高考结束后一直郁郁寡欢。成绩出来果然不尽人意,填报的几所学校都没录取,被调剂去了外省一所大专。
黎杰对外云淡风轻,谁问都说"考上了,还可以",心底却像扎了一根刺,说不出的失望懊恼。
她不由想起自己当年。
刚恢复高考那会儿,要不是大姐云霄鼓励她抓住机会考大学,她可能一辈子就窝在工厂里了。两年备考,四年财会学院,那张本科文凭是她人生的第一个台阶,她踩着它进了财政局,一步一步顺风顺水地走到今天。
可到了女儿这里,这条路却没能延续下去。女儿没能给她争气。
虽满心懊恼,可看着在她面前哭丧着脸的女儿,难听的话又实在说不出口,只得把一口怨气憋在心底,像吞了一团毛球,刺刺挠挠弄得人难受。
中秋节前,有人送了些月饼给她,黎杰挑了两盒拿回娘家去。偏那日黎飞也在家。三言两语间,满屋子火药味,险些一点就炸。
“老四,听咱妈说,张锦过几天就得去甘肃了?”黎飞看了一眼黎杰,“你来的正好,我正想跟你说说这事呢。”
黎杰沉着脸,“啥事?”
“哎,你们这咋给孩子报的志愿啊!闺女家家的,咋舍得来?让她跑那么远。你们两口子可真行。”
黎飞大喇喇的,一张嘴只管直来直去,表达着不满和关切。可这几句话落在满腹郁闷的黎杰耳朵里,怎么听都似带着阴阳怪气。
“女孩子锻炼一下也没啥不好的嘛。”黎杰压抑着心头的不爽,“再说咱大姐跑得不更远吗?不也好好的。”
“那能一回事嘛!要我说,你让张锦跑到大西北去读大专,还不如让她留在省内念个高中中专呢。”
黎飞挽着袖子,麻利地在收拾一条鱼,没察觉黎杰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嘴里犹自絮絮地说着。
“你看我家丁翔,这几年在省城读警校,俩小时火车就能回来一趟,多方便啊。跑甘肃去,回来一趟得一天一夜吧?你们也放心?”
黎杰黑着脸不说话,把装月饼的布袋子狠狠卷起来。
母亲见状忙打断黎飞。
“出去见见世面,我看挺好。孩子们都有出息,大学生,天之骄子,到哪去念书,都好。”
边说边打量了一眼黎杰,知道她心里不痛快,又忍不住劝了一句。“老四啊,凡事莫求全,依我看这就挺好的,往后日子还长着呢。”
2
鱼从手中滑落,砸进盆里,溅起一片水花。黎飞歪着头抬起胳膊,用袖子蹭了蹭溅到脸上的水。仍不肯罢休。
“不是妈,这事真不是你想的这样。我那天咋说的来着?老四她就是太看重面子,非得让张锦念个本科,再不济也得上个大专。这不爹妈死要面子,结果让孩子遭罪嘛!要是我和丁士良,说啥也不让闺女孩子跑那么远,多担心啊。”
一句接着一句,像火舌蹭蹭往上卷,黎杰憋在心口多日的那团毛球被滋啦点燃,忽忽就燎原开去。
她心里明白三姐说的有几分道理,可正因为有道理,才更让人恼火。把卷成煎饼似的布袋子往桌上一摔,嗓音跟着疾言厉色起来。
“三姐你说这话啥意思?就为了给我心里添堵是吗?是,我好面子、我不心疼孩子,我把我闺女害了呗。害了也是我闺女,用得着你在这猫哭耗子假慈悲吗?”
平白被抢白一顿,黎飞的暴脾气蹭的跟着就上来了。
“我管你堵不堵,我这是心疼我外甥女知道吗!”鱼被重新扔进水里,水花扑出来一大片。
“你没来的时候,我就在跟咱妈说这事。咱妈还不让我说,我不,我偏说!就没见过比你们两口子更好面子的。前阵子我在街上碰见张锦了,你看你们把孩子搓悠的,两个眼里都没光了!”
黎飞转向母亲。
“妈,你是没瞧见小锦那样。我问她咋了,孩子都快哭了。说因为没考好,怕她妈她爸生气,在家话都不敢说,大气都不敢喘!正是活蹦乱跳的年纪,弄得孩子跟全家的罪人似的。”
伴着这几句描述,黎杰眼前闪过女儿那张战战兢兢的脸。气恼和心疼齐齐奔上心头,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黎飞一张嘴,话密得像被风卷起的灰尘,扑簌簌直往下掉。
“老四,你真得改改你这好面子的毛病。没错,你是正牌本科生,咱家的骄傲,你有出息,你了不起!但你不能拿这套来逼孩子啊。小锦心理压力多大,你这当妈的不知道啊?从上小学,你们家张贵成,好家伙,整天就嚷嚷,我们家张锦将来要考清华北大!你知道你闺女为啥不复读吗?那天孩子跟我说了,她不敢,她怕再次面对你眼里的失望!她怕对不起你!”
3
黎飞伶牙俐齿条分缕析,疼惜孩子和批驳父母,全都掷地有声不容辩驳。黎杰只觉百爪挠心,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羞恼分成了两路,左右夹击。
一路是张锦没考好,只能上个偏远西北的大专。一路是自己的女儿竟不敢跟自己这当妈的说知心话,反倒跑去跟三姨诉衷肠。
两路夹击,化作两股失败的沮丧,盘亘在心头,沉坠坠地压着她,让素来的稳重得体都变成了虚伪的装饰。
必须赶紧离开这里。离开三姐这张嘴。
用最后的意志力屏住将要脱口而出的恶言恶语,黎杰冷着脸撂下一句,“再怎么,那也是我们家的事。你管好你自己就行,我们家不劳你费心。”
抓起包,顾不上跟奶奶和父亲打招呼,便摔门而去。
出了单元门,秋风吹得发烫的脸颊一凉,黎杰才猛地吐出一口浊气。胸口的火气被风吹散了些,反倒翻上来一大团说不出的酸涩。
黎杰摔门走后,黎飞望着门口愤愤地抱怨。
“妈,你看看老四这是啥脾气!这还没当上副局长呢,脾气倒先爬上去了她!”
母亲瞥了她一眼,意味不明地叹了一声。
“你呀,你这张嘴就不能积点德?”
“妈,”黎飞撸撸袖子,把鱼从盆里捞出来。“你可不能偏心眼啊,你刚才可都听见了,我那都是为了张锦好,为那孩子鸣不平。”
母亲轻哼一声,“老三啊,你自个琢磨琢磨,你这些话里就没掺点别的?”
“我能掺啥别的。真是的。”黎飞迅速扫了一眼母亲,垂下头去拿剪刀刮着鱼鳞。
“嗯,没掺别的就好。你们姊妹各过各的日子,可别看人家过得好,就攀比、就心里不舒坦。”母亲慢条斯理说着,把话里话外的意思,一个字一个字地撇进空气里。
黎飞急了,“妈,你看你这说的啥话?我能是那样人吗!”
母亲笑了,“以前你不是。可人是会变的,保不齐啥时候就变了呢?妈希望你不是。但是不是的,得问你自己。”
停了停,又说,“甭管是不是,老三你刚才那些话,也全是马后炮。小锦没考好,老四心里够难受的了,你这么说她能不跟你急嘛。”
“瞧瞧瞧瞧,”黎飞瘪瘪嘴,翻了个白眼,“我就说你偏心吧。就因为老四是咱家混得最好的,你们全都偏向她,哼!”
“你呀!”母亲抬起眼,嗔怪地看着女儿。
“还说没掺私心!当初你大姐写信回来,劝你们姊妹几个去考大学,可你们全都无动于衷,就老四一个人当了真。路都是自己走出来的,那会子没人拦着你吧?现在了你说这个话,听着就酸溜溜的!我看你也该好好反思反思才对。”
黎飞低声咕哝了一句,没再辩解。
母亲手指摩挲着月饼盒上的印花,悠悠地又叹了一声,“这日子过得可真快,马上就是中秋节了,也不知你大姐跟孩子们最近咋样……”
——未完待续——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