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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房里还贴着大红喜字。

婆婆卢萍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份财产公证协议。

她说话的时候,连看都没看我一眼:“南莲啊,我们家志远条件不差,这婚前财产还是分清楚好。”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唐志远已经把笔递了过来。

他脸上的笑带着讨好,是我从没见过的模样。

我没说话,一页页地翻,手指在纸张上磨出沙沙的响声。

签完最后一个字,我抬起头,看我丈夫:“这个协议,是什么时候准备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上个月。”

我笑了笑,放下笔。

上个月?

可日期比我答应求婚那天,还早了三天。

01

我和唐志远是在朋友婚礼上认识的。

他是个银行的信贷经理,穿一件深灰色的西装,站在角落里不怎么说话。

当时我端着一杯红酒走错桌,他帮我指了位置,还顺手递了张纸巾——我手上有红酒渍。

就这么个小事,让朋友起哄了。

后来他开始追我,很老派的那种方式。

送花、约饭、下雨天在楼下等我。

那会儿我做了个决定:不告诉任何人我的家底。

我爸是卢锦程,锦程集团的创始人。

公司一年营收百亿,在业内排得上号。

但我高中就去了国外,一个人从端盘子干起,把跨境电商做到年销售额过千万,没靠过家里一分钱。

我想看看,如果一个男人以为我只是个普通姑娘,他会怎么待我。

唐志远追了我三个月。

那三个月里,他会记住我爱吃的东西,会在我加班的时候送夜宵,会在我感冒的时候熬姜茶。

有一次我出差回来晚了,他在机场等了两个多小时,手里还拎着我最爱的那家小笼包。

说不感动是假的。

我从小跟着奶奶长大,爸妈离婚后各自忙事业,没人这样对我上过心。

恋爱半年后,他开始提结婚。

“我想给你一个家。”他这样说的时候,眼睛很亮。

我答应了。

订婚那天,他带了一张存折和房产证过来,表情挺认真:“南莲,我条件比不上别人,但这十万块是我攒了好几年的,这房子是妈留给我的。咱们踏踏实实过日子,行吗?”

我说行。

然后我拿了一百万出来,说是这些年攒的。

他愣了好一会儿,问我家里是不是帮了忙。

我说没有,都是我自己赚的。

他没再追问。但那之后,他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些我说不清的东西。

有段时间,我以为那是欣赏。

现在想想,大概是一种“捡到宝了”的窃喜。

婚礼定在六月份,一切都顺顺当当的。

我忙着公司的新项目,婚礼的事大部分交给了婚庆公司。唐志远说他来盯着装修,说他妈帮忙看家具。

我信了。

直到新婚夜那天晚上。

宾客散尽,我回到婚房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门关上,屋里就剩我们俩。

我正准备卸妆,听见他妈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志远,东西拿给她签了,趁她今天高兴。”

我一愣,手上摘耳环的动作停了。

唐志远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他低着头,没看我,把纸袋放到梳妆台上。

“南莲,这个,你签一下。”

我打开袋子,抽出里面的文件。

抬头是“婚前财产公证协议书”。

我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协议上说,我和唐志远的婚前财产各自独立,婚后的收入也各自所有。也就是说,结婚以后,我是我,他是他,谁也别想沾谁的光。

最后一条写得特别清楚:如果离婚,任何一方不得要求分割对方的婚前财产及婚后所得。

我看了两遍,才抬起头。

“这个协议,是什么时候准备的?”

他嘴唇动了动:“上个月。”

就在这时,他妈从外面走进来,慢悠悠地坐到客厅沙发上,声音不大不小:“南莲啊,阿姨不是不信你,就是觉得,现在的年轻人结婚,把财产分开,对大家都好。我们家志远条件是不错,但咱们也得讲规矩是不是?”

我看着她。

她穿着大红毛衣,翘着腿,脸上的表情像是我占了他们家多大便宜似的。

唐志远站在旁边,一声不吭。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断了。

但我没有发火。

我把协议的每一页都翻了一遍,然后拿起笔。

一笔一划地签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了。”我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

“还有什么要签的吗?”

他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这么痛快。

他妈也愣了一下,然后很快恢复了笑容:“这不就好了嘛,大家心里都踏实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

身边的唐志远已经睡着了,呼噜声均匀。

我翻了个身,掏出手机。

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两声,那边接通了。

“爸,有件事想麻烦你。”

我爸在那边没多问,只说:“你说。”

“帮我查一个人,唐志远,我要全部的资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闺女,出什么事了?”

“没事。”我闭上眼睛,“就是想确认一些事情。”

那晚,我睡得特别不好。

梦里全是协议书上的那些字,密密麻麻的,像是一张网,正朝我罩下来。

02

婚后第三天,婆婆卢萍就上门了。

她是自己来的,提了一袋子水果,进门就开始转悠。

这看看,那摸摸,嘴里啧个不停。

“这个沙发花了多少钱啊?”

“电视呢,多大尺寸的?”

“南莲啊,这房子首付你出了一百万?”

我说是。

她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像是高兴,又像是不高兴。

“你爸妈,真就一点忙都没帮?”

“没帮。”我说,“我自己攒的。”

她又啧了一声,眼光在我身上扫来扫去,像是在重新打量我。

“那你爸妈是做什么工作的?”

“做点小生意。”

“小生意?”她眉头一皱,“多大的生意?”

“能过日子的那种。”

她不太满意这个答案,但也没再追问。

转头开始说别的:“南莲啊,咱们家志远从小就优秀,你嫁给他,以后日子不会差的。不过你也要懂事,家里的事情多操点心,女人嘛,还是要以家庭为主的。”

我端了杯茶给她,笑着说:“阿姨说得对。”

“叫妈。”她纠正我。

“妈。”我叫了一声。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又说:“那个财产公证的事,你别多想,就是走个形式。我们也不是防你,就是……”

“我知道。”我打断她,“我理解的。”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么好说话。

那天她待了一个多小时才走。

唐志远下班回来,问我妈来过了没有。

我说来过了。

他站在玄关换鞋,没抬头:“她没说什么难听的吧?”

“没有。”我说,“挺客气的。”

他松了口气,走过来搂了搂我的肩膀:“那就好,我妈那个人,嘴不好,心不坏。”

我没接话。

那天晚上,他洗完澡出来,我坐在电脑前。

他凑过来看了一眼:“在忙什么?”

“处理公司邮件。”我把页面切走了。

他没多想,躺到床上玩手机。

但我切走的那一页,其实不是公司邮件,是许哲彦发给我的资料。

许哲彦是我合伙人,也是我高中同学。他是唯一知道我全部底细的人。

他看到我发的消息“帮我查个人”之后,回了一句话:“你嫁的那个?”

“嗯。”

“等着。”

两天后,他发了一份文件到我邮箱。

我趁唐志远出差那晚,打开看了。

上面是唐志远近半年的银行流水。

有一笔钱很引人注目:二十万。

借款日期在我们订婚后一周。

还款日期,三个月后。

我算了一下,那笔钱消失的时间,正好是我们计划买房的时候。

我往下翻,看到那个借款的备注栏,写着两个字:“周转”。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周转?

唐志远从来没跟我提过他欠过钱。

第二天,我找了个理由去了一趟银行。

查了一下那个借款的账户。

发现收款方是一个公司的名字:盛景商贸。

我把这个名字发给许哲彦。

他回得很快:“查到了,这个公司注册时间不到一年,法人代表是个叫萧若曦的女人。”

萧若曦。

这个名字像一块石头砸进我心里。

我认识她。

怎么会不认识。

她是我高中同学。

那会儿我们坐前后桌,关系还不错。

后来我出国了,就断了联系。

她的家境很好,父亲是做房地产生意的。她从小就骄傲,像只孔雀一样,走到哪儿都昂着头。

她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和唐志远……有什么关系?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把资料收好。

之后那段时间,我表现得跟往常一样。

唐志远没看出什么异常。

我妈那边,也没再催我问调查的事。

直到有一天,我在唐志远公司楼下等他吃饭,远远地看见一个女人从门口走出来。

她穿着米白色风衣,踩着一双高跟鞋,特别扎眼。

我看清她脸的那一刻,心跳漏了一拍。

她也看到了我。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朝我走过来:“卢南莲?真的是你啊?”

“好久不见。”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可不是嘛,得有七八年了吧。”她上下打量我,“你现在怎么样?”

“还行。”我说,“你呢?”

“我挺好的,刚回国,在这栋楼上班。”

“做什么?”

“资产管理,就楼上那家。”她指了指身后的写字楼。

我顺着她的手看了一眼,那栋楼,和唐志远的公司,是同一栋。

“真巧。”我说。

“是啊,缘分这东西,说不准的。”她笑了一下,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对了,你怎么在这儿?”

“等我老公,他在这栋楼上班。”

“老公?”她眉毛一挑,“谁啊?”

“唐志远。”

她脸上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还点了点头:“志远啊,我认识,他就在楼下那家银行。我们经常有业务往来。”

“是吗,那挺有缘分的。”

“可不是嘛。”她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胳膊,“改天一起吃个饭,好好叙叙旧。”

“好。”我说。

她转身走了。

高跟鞋踩在地上,嗒嗒嗒的声音越来越远。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进一辆白色轿车,发动引擎,消失在路口。

她从头到尾都没问我,我老公是不是那个唐志远。

所有的表情和语气都太自然了。

自然得像是排练过一样。

03

一个星期后,我找许哲彦在咖啡馆见了面。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杯美式,整个人看着比我还紧张。

“你那老同学,不是善茬。”他坐下就说。

“我知道。”我把面前的拿铁推到一边,“查到什么了?”

他掏出手机,翻了几张照片给我看。

是我那天在楼下遇到萧若曦的照片。

但拍的并不是我,是萧若曦本人。照片上的她站在一个男人身边,距离很近,像是在低声说话。那个男人侧着身子,但脸部的轮廓我还是认出来了。

唐志远。

“这是什么时候拍的?”我问许哲彦。

“你遇到她的那个星期三。”他说,“你走后大概一个小时。”

我盯着照片看了好一会儿。

唐志远的脸朝着萧若曦的方向,嘴角带着笑,跟我说话时是一个样子。

“他们看起来很熟。”我说。

“不只是熟。”许哲彦压低声音,“你那个老公,跟萧若曦是大学同学。”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同一个大学的,差一届。”许哲彦点了点手机上的资料,“我查了他们的履历,萧若曦入学那一年,唐志远大二。而且,他们当时都是学校学生会的。”

我放下手机,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

咖啡已经凉了,苦得发涩。

“那他们之前就认识?”我问。

“认识。”许哲彦说,“而且不止认识。”

他的表情变得有些犹豫。

“说。”我说。

“唐志远大学的时候追过她,追了两年。但萧若曦那时候有男朋友,没答应他。后来她去了英国读研,两人就断了联系。”

“那现在呢?”我问。

“现在她回来了,而且跟他进了同一家公司。”许哲彦顿了顿,“不过她不是普通员工,她是那家公司的副总经理。”

我闭上眼睛。

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在胸口翻涌。

愤怒?

不是。

是失望。

是那种你把全部信任交给一个人,却在背后被捅了一刀的感觉。

“还有别的吗?”我问他。

“暂时就这些。”许哲彦说,“不过你让我查的那个借款,我追到了更深的地方。”

他打开一个信封,从里面抽出几张纸。

“那笔钱根本没进任何医院账户。它先转到了盛景商贸的账上,然后,七天后,又转到了萧若曦的个人账户。”

“萧若曦不是他家亲戚,也不是他朋友。凭什么给他妈治病?”

“你说得对。”许哲彦靠在椅背上,“所以事情只有一种可能——那笔钱本来就不是用来治病的。”

我合上文件夹。

窗外下起了雨。

咖啡馆里很安静,只有磨豆机的声音嗡嗡响着。

“你打算怎么办?”许哲彦问我。

“继续查。”我说,“我要全部。”

“你爸那边应该更快。”

“我不想惊动他。”

“为什么?”

我看着他:“我想自己决定怎么收场。”

那天回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唐志远坐在客厅看电视,见我进门,随口问了一句:“去哪儿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跟一个朋友吃饭。”我说。

“什么朋友?”

“大学同学。”

他“哦”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

我换了拖鞋,走到厨房倒了杯水。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余光瞥见他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微信的聊天界面。

我放慢脚步,假装系鞋带,弯下腰。

看到的是一行字:“她没起疑心吧?”

发送者,是萧若曦。

我直起身子,端着水杯,若无其事地走到阳台上。

雨还在下。

楼下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把整条街照得暖洋洋的。

我拨了我爸的电话。

响了三声,接通了。

“爸。”

“怎么了?”

“您帮我查一个人,用最快的速度。”

“谁?”

“盛景商贸,还有萧若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她跟那小子有关系?”

“应该是。”

“知道了。”我爸的声音沉下来,“闺女,记得你还有爸。”

挂断电话之后,我站在阳台上,看着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滑。

屋子里传来电视的声音。

唐志远在里面喊了一句:“南莲,过来看这个综艺,挺好看的。”

我应了一声。

然后,转身走回屋里。

04

半个月的时间,足够让一个人的生活天翻地覆。

我每天照常上班,照常做家务,照常和唐志远说话。

可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

唐志远最近回家越来越晚。有时候是八点,有时候是九点,有时候快十一点还不见人影。

理由是加班。

我没追问,只是偶尔在他衬衫领口闻到陌生的香水味。

那种味道我认得。

萧若曦用的,是法国的一个小众牌子。高中时候她就爱用进口的东西,到现在也没变。

那天傍晚,我在衣帽间收他的西装。

翻口袋的时候,摸到一张纸。

拿出来一看,是机票的行程单。

上面是从本市飞往海城的一天来回。日期是上周六。

上周六,他跟我说去公司加班。

我记下航班号和座位号,然后把行程单放回了原处。

当天晚上,我给许哲彦打了个电话。

“帮我查一个航班,上周六,从本市飞海城。”

“查到了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我说,“就是想知道他一个人去海城做了什么。”

许哲彦没再问,挂了电话去查。

一个小时后,他的消息发过来了。

“航班的乘客名单里,唐志远的座位旁边,是萧若曦的海城也有一个项目,是她负责的。”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你还要查下去吗?”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窗外已经黑了。

客厅里传来唐志远接电话的声音:“嗯,我明天过去……好,到时候见。”

他挂断电话,走过来推开门:“南莲,我明天要出差,可能后天才能回来。”

“去哪儿?”

“北京,有个业务要谈。”

“好啊。”我笑了一下,“路上注意安全。”

他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第二天早上,他拎着行李箱走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他上了出租车,然后回屋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爸,查得怎么样了?”

“快了。”他说,“再给我三天时间。”

“好。”

三天。

三天后,我才知道,一切都不是表面上看起来的那样。

先说第一件事。

我爸的团队查出来,唐志远跟萧若曦的关系,比我想象的要深得多。

他们不只是大学同学,不只是同事,他们还在两个月前,一起注册了一个新的公司。

公司的名字叫“远曦投资”。

法人代表是萧若曦,股东名单里有唐志远的名字。

注册资本五百万,实缴资金为零。

第二件事。

他们注册这个公司的时候,萧若曦出了一百五十万,唐志远出了五十万。而唐志远那五十万,就是从上次那笔“治病”的借款里来的。

也就是说,他用借来的钱,和她合伙开了公司。

第三件事,也是最让我意外的一件。

萧若曦的盛景商贸,正在跟我爸公司的竞争对手谈合作。一旦成功,就相当于在我爸的门前,搭了一座桥。

唐志远在中间充当的,是那个负责牵线的人。

可我从来没跟他提过,我爸是谁。

他也不知道,对面那个竞争对手,跟我爸的集团斗了二十多年。

看到这里的时候,我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桌上的茶水凉透了,我忘了喝。

手机震了一下。

是唐志远发来的微信:“到北京了,晚上有个饭局,别等我电话了。”

翻看相册里他的照片,一张一张地翻。

他笑的样子,他生气的样子,他给我熬姜汤的样子。

每一个画面都很真实。

可真实背后,藏着一整套精密的算计。

我突然想起一个细节。

新婚夜的财产公证。

那个协议的墨迹,比他求婚还早了三天。

所以,他还没向我求婚的时候,他和萧若曦就已经在筹划了?

他们想把我纳进什么计划里?

又或者,从一开始,我就是他们的棋子?

那天晚上,我请了半天假,提前回家了。

家里安安静静的。

我走进卧室,拉开他的抽屉,一件一件地翻。

在抽屉最底下,压着一本旧笔记本。

封面泛黄,边角卷起了毛边。

打开第一页,是唐志远的字迹,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

上面记录着从我们认识到现在,他记下的每一个关于我的信息。

我的生日,我爱吃的东西,我说过的每一句话。

甚至包括我无意中提到过的,我小时候的住址。

我越翻越快,手开始发抖。

在最后几页,我看到这样一行字:“卢南莲的父亲是锦程集团的卢锦程。这事还没确认,但萧若曦说她高中的时候好像听卢南莲提过一句。”

“如果能搞定她,那件事就成了。”

旁边画了一个问号,还有一小行批注:“结婚前不能让她知道。要让她觉得我是真心的。”

我合上笔记本。

屋子里很静。

窗外的风轻轻吹着窗帘,发出沙沙的声响。

手机上,唐志远的微信还在。

“在酒店了,北京好冷。”

我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一行字:“嗯,注意保暖。”

发完之后,我删掉了整个对话记录。

然后,我拨通了父亲的电话。

“爸,全部查到了。”

“你说。”

我把笔记本上的内容,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说:“闺女,你过来一趟。”

那天晚上,我开车去了我爸在市郊的别墅。

他坐在书房里等我,桌上摊着一摞文件。

“你看看这些。”他把文件推到我面前。

我翻开一看,是一整套的架构图——锦程集团的对手公司,在萧若曦回国之后,跟她有过多次接触。而萧若曦自己,则不断地把唐志远往前推。

他们在尝试通过唐志远,打入我的人际圈。

只要我能信任他,把他带进锦程集团的业务里,他们就能拿到核心信息。

“这些人,想通过你女婿,把你爸卖了。”他指着文件上的一个名字,“但你女婿,不知道你在卖什么。”

我抬起头:“什么意思?”

“你跟他说你家是做小生意的,他信了。”我爸笑了一下,“他们以为你只是个有点钱的普通姑娘,最多有点小产业。他们不知道,你姓卢。”

我拿着那摞文件,手心有点汗。

“那我怎么做?”我问。

“你什么都不用做。”我爸说,“等他们自己上钩。”

“什么时候收网?”

他想了想,笑了一下:“你觉得呢?”

05

接下来的日子,我在等。

等一个时机。

唐志远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星期后了。

他进门的时候,精神似乎不大好。头发有点乱,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黑眼圈。

“那边事多,累着了。”他把行李箱一放,就坐到沙发上,整个人靠在靠垫上。

我走过去,帮他倒了一杯水。他没接。

“南莲。”他突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什么话想跟我说的?”

我一愣,心跳快了两拍,面上没带出来。手里把水杯放到茶几上,声音平得很:“什么意思?”

他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移开视线:“就是觉得你最近的话少了。”

“没有,最近公司忙。”我说,“你呢?”

“我也忙。”他说。

然后就沉默了。

那天晚上,我们各睡各的。

他翻来覆去很久才睡着,我却一直醒着。

盯着漆黑的天花板,想着那个爸爸给我的电话。

三天前,我爸告诉我,萧若曦那边已经开始往市场上放消息了。说什么她搭上了锦程集团的关系,找到了一个“关键人物”。

那个“关键人物”就是我。

可惜,他们不知道。

又过了两天,转折来了。

那天下午,我正坐在办公室里看报表,我爸的电话打进来了。

“萧若曦那边开始行动了。”他说,“明天下午,她会去你老公的公司,签一个阶段的合同。”

“什么合同?”

“一个她们跟别人合作的项目。小项目,就十来万,但她是拿这个试水。”我爸说,“她要看看,唐志远能不能在不惊动你的情况下,把她带进锦程的圈子。”

“你想怎么做?”

“让她们尝尝甜头。”

“然后呢?”

“然后你这边就可以开始收网了。”

我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想了很久。

窗外的夕阳把整个办公室染成橙红色。

桌上的台历翻到了下一周。

上面有一行我事先写好的字:“周五,下午。”

那天,是周五。

第二天上午,唐志远如常出门上班,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晚上可能有个饭局,你不用等我吃饭了。”

我说好。

他出门后,我没去公司。

我坐在家里,打了两个电话。

第一个打给许哲彦:“明天下午,让你的人都撤到项目外面。”

“你要动手?”

“行。”

第二个电话打给我爸:“爸,可以了。”

他在那边沉默了一小会儿:“你确定?”

“确定。”

“那好。”他顿了顿,“明天下午三点,我的人到你家。”

挂断电话,我进到衣帽间,打开最里面的那个衣柜。

衣柜的夹层里,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是这一个月来,我收集的所有材料。

有唐志远的银行流水,有他和萧若曦的开房记录,有那家远曦投资的工商注册资料,有他和萧若曦的微信聊天截图。

还有,那份他签过的、新婚夜逼我签下的财产公证协议的复印件。

我抽出最后一页,看了看。

上面那行字我看了很多遍,最刺眼的是这一句:“双方财产各自独立,互不干涉。”

我把它折好,放进包里。

那天晚上,唐志远回来得很晚。

走路有点晃,像是喝了酒。他进门的时候,嘴里还嘀咕着什么。

我没搭理他。

他走到我面前,直直地盯着我,酒气喷在我脸上。

“南莲。”

“你是真心实意跟我过日子的吧?”

我一愣。

“你今天怎么了?”我问他。

“没怎么。”他晃了晃头,“就是问问。”

然后他转身进了卧室,倒在床上,很快就打起了呼噜。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

床上那个人,是我认定要共度一生的人。

可现在躺在那里的,像是个陌生人。

窗外的月亮很亮。

我看看墙上的钟,现在是凌晨一点。

离明天下午三点,还有十四个小时。

06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唐志远的车停在了楼下。

他从驾驶座上下来,绕到副驾驶那边,帮一个人开了门。

是萧若曦。

她今天穿了一身黑色套装,头发盘起来,整个人看起来干练又精致。

两个人并肩往楼上走,边走边低声说话。

到了门口,唐志远掏钥匙的时候,萧若曦还往他那边靠了靠,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

门开了。

我看着他们走进来,站在玄关处。

“南莲,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们公司的新副总,萧……”唐志远的话说了一半,突然卡住了。

因为客厅里,不是只有我一个人。

沙发上,端坐着三个穿西装的人。

两男一女。为首的,是锦程集团法务部的总监,我们家的老臣——张叔。

他们面前的茶几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一摞文件。

唐志远的笑容僵在脸上。

“这……这是?”

“坐。”我说。

他没动。

萧若曦站在他身后,脸上的表情也微微变了。

她又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南莲,这是……”萧若曦开口,声音有点不稳,“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坐在沙发的另一头,端着一杯茶,“今天正好有几个朋友过来谈点事,你们不是要签合同吗?先请坐。”

唐志远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沙发上的三个律师,神色不是很好。

“南莲,他们都是什么人?”

“我父亲公司的律师。”我说,语气很平淡,“来谈一些我个人财产的处理事宜。”

“你个人财产?”唐志远愣了一下,“你爸?你不是说你爸是……”

他停住了。

因为他看到,我面前的茶几上,放着那份他签过的财产公证协议。

旁边,还有一份新的文件。

他脸色刷地白了。

“唐志远,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家是做什么的吗?”我把茶杯放下,声音不大不小,“今天,请你看清楚。”

张叔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摊在桌上。

那是锦程集团最新的年度报告。

封面上,印着公司全名。

锦程实业集团有限公司。

唐志远盯着那四个字,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你是……”他的声音有点抖,“你是锦程集团的?”

“我姓卢。”我说,“我父亲叫卢锦程。”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唐志远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倒是萧若曦,最先反应过来。她往后退了一步,脸色白得像纸:“锦程……卢南莲,你……”

“我什么?”

她咽了一下口水,眼神闪烁:“你不是……你不是说你家里是开小超市的吗?你……”

“那是高中时候的事了。”我说,“现在,不是了。”

唐志远站在那儿,眼睛直直地看着桌上的那份年度报告。

他的脸一阵白一阵红,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

“你……你为什么不早说?”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为什么要早说?”我反问他,“我说了,你还会签那份协议吗?”

他被噎住了。

旁边的萧若曦深吸了一口气,试图稳住自己的情绪。

她整理了一下衣领,挤出个笑容:“南莲,这中间可能有误会,我跟志远只是业务关系,我们……”

“业务关系?”我从包里抽出一张纸,递给张叔,“你帮我看一下这个。”

张叔接过来,扫了一眼。

“这是我们查到的,唐先生和这位萧小姐联合注册的投资公司的资料。”他的声音不急不缓,“注册资本五百万,实缴资金为零。股东名单上两人各占一半,其中唐先生的那笔资金,来源于两个月前从私人账户借入的二十万。这笔借款在他母亲的医疗费用名下,实际没有流向医院。”

唐志远的脸色刷白,耳朵根也跟着红了,嘴唇哆嗦着:“你……你们……”

萧若曦的声音也变了调:“这些都是无凭无据的,你们这是侵犯隐私!”

“没关系。”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等到了法庭上,当面说清楚就好。”

她后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后的鞋柜。

“法庭?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看着她,“唐先生那份财产公证协议,我签了。所以——”我把茶几上那份新文件拿起来,扔到她面前的茶几上,“现在轮到你把你的钱拿出来,给他还债了。”

07

萧若曦看着桌上那份文件,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你……你这是在威胁我们?”

“威胁?”我笑了一下,“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唐志远终于回过神来。

他冲到我面前,声音又急又慌:“南莲,你听我说,我跟她只是业务关系。那家公司是我跟她合伙的,就是投资一些小项目,我真的没想骗你。你相信我,我……”

“业务关系?”我从包里抽出几张照片,扔到他面前,“那这些呢?”

那是——

他靠在床头,低头看手机的样子。

照片上,他穿着酒店的浴袍,床头灯开着,床头柜上放着两只红酒杯。

唐志远的脸色更白了。

他张了张嘴,半天才说话:“你调查我?”

“你妻子有权利知道自己的丈夫在外面的所有情况。”张叔在旁边说,声音很平静,“这一点,我们在民事诉讼中有充分的依据。”

“我……”唐志远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我真的没……我只是跟她谈项目,那天她在出差,我正好也在那边,就过去坐了一会儿。真的是坐一会儿。”

“坐了一会儿?”萧若曦突然冷笑了一声,“唐志远,你在我屋里坐了一个晚上,就真是‘坐’着?”

唐志远的脸一下子从白变成红。

“你……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萧若曦瞪着他,“不是你天天跟我打电话说,你老婆就是个普通女人,她根本配不上你,你们家签了财产公证她屁都不敢放一个吗?现在你装什么?”

唐志远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整个人跳起来:“你给我闭嘴!”

“你闭嘴!”萧若曦尖叫起来,“你以为我想掺和你的事吗?是你自己说你能搞定锦程的关系,我才跟你合作的。现在你老婆是卢锦程的女儿,你把我也坑了!”

两个人就这样当着我的面吵了起来。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吵。

一个说我害了他,一个说我骗了他。

叽叽喳喳的,像是菜市场里抢摊位的小贩。

屋里的声音越来越大,吵得我有点头疼。

我抬起手,轻轻敲了敲茶几:“够了。”

声音不大,但他们俩都愣住了。

“吵完了吗?”我问。

他们不说话。

“吵完了,就听我说。”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第一,”我转过身,看着唐志远,“你们的财产公证协议,是合法有效的。我不会要你一分钱,你也不会得到我一分钱。”

唐志远的脸唰地白了。

“第二,”我看向萧若曦,“你那家盛景商贸注册的内容,跟锦程集团的核心业务有高度重合,我已经向工商部门提交了相关材料,你们后续的经营,会有专门的人盯着。”

“第三——”

我从包里抽出最后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是一份离婚协议书。

“签字,搬走,这事就算完了。”

唐志远看着那份协议,身体晃了晃。

“你……你真的要离?”

“你觉得我们还能过下去吗?”

他没说话。

萧若曦突然笑了,笑声很尖:“卢南莲,你够狠。我还以为你是个好欺负的主,没想到啊——”

“所以你当初才让你老公嫁给我,让他签财产公证吗?”我看着她,声音很淡,“可惜,你不知道我姓什么。”

她的脸色彻底变了。

那天的后半段,律师团队留了下来,做材料交接。

唐志远一直站在玄关处,手里攥着那份离婚协议,一个字都没签。

萧若曦先走了。

走的时候高跟鞋踩得很重,啪嗒啪嗒,像是要把地板踩穿。

临走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恨,有怕,还有一点说不上来的酸。

“卢南莲,咱们走着瞧。”

我没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张叔送客。

门关上之后,屋子里安静下来。

唐志远站在原地,像是在想什么。

“南莲,我……”他开口了,声音很哑,“我真的……不知道她会……”

“不知道她会什么?”

他的眼睛游移了一下:“不知道她……她会这样,我……”

“你什么?”

他低下头,不说话。

我等了他很久。

可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想清楚了,就签字吧。”我说完,转身回了房间。

半夜的时候,我听到客厅里传来关门的声音。

然后是一片寂静。

婚房里,终于安静了。

08

唐志远搬走的那天,我没在。

张叔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公司开会。

“太太,他已经把该搬的东西都搬走了。”

“钥匙呢?”

“他说放在茶几上了。”

挂了电话,我继续开会。

手机响了无数声,都是同一个号码打来的。

99994之后,我才低头看了一眼。是卢萍。

那之后的一个星期,日子过得很快。

公司的事情忙,每天早出晚归。

许哲彦偶尔会发消息来问:“还好吗?”

我说:“还好。”

“要不要出来喝一杯?”

“改天。”

其实我骗了他。

晚上一个人的时候,也没那么好。

有时候睡不着,就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路灯发呆。

想着当初他说过的那些话,想着那些我以为是真的后来才知道是假的东西。

心痛吗?

那肯定是痛过的。

但要我说是为什么痛,又说不清楚。

大概是因为——你以为你找到的是一个能够托付终身的人,结果发现他是别人安排进来的一枚棋子。

这比背叛本身更让人难受。

第四个晚上,我终于拨了一个电话。

响了两声,那边接了。

“闺女。”

“还没睡?”

“睡不着。”

“是因为那个人吗?”

“不是。”我顿了顿,“我自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

“有些事,是讲不清楚的。”我爸说,“你今天看重的人,将来未必还在你心里。你今天的难处,过几年回头看,可能都不算什么。”

“我知道。”

“知道就行。”他说,“周末回来吃饭,你奶奶想你了。”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又坐了一会儿。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

是楼下那家人养的柯基,每天这个时候都要叫两声。

我笑了笑。

然后,回屋睡觉。

第二天,我接到了卢萍的电话。

她不知道从哪里拿到了我的新号码,一接通就叫了起来:“南莲,你是不是疯了?你跟志远离婚了?你们才结婚多久你就要离婚?你把我们唐家的脸往哪儿放?”

我没说话,等她说。

她又在那边喊了一通,越喊越气:“你一个普通家庭出身的姑娘,能找到志远那是你的福气。你现在倒好,翅膀硬了是吧?你敢……”

“阿姨。”

我打断了她的连珠炮,声音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我的家庭到底普不普通,您问您儿子了吗?”

对面愣住了。

趁那几秒钟的安静,我说完我要说的话。

“财产公证是你们提的,婚也是你们要结的。现在我说离婚,您反倒怪我?”

“你……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从今天开始,您没资格管我的事。”

说完我挂了电话,把她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09

一个半月后,事情开始发生变化。

最先传过来的是唐志远工作变动的消息。

牵线的事败露,他那家公司的风险评级骤降,接连丢了好几单大业务。

高层做内部核查的时候,翻出了他跟萧若曦合伙那家公司的相关信息——一个在职人员以个人身份参与高杠杆经营,按规定就碰了红线。

但还够不上辞退的标准。

就在那件事快要翻篇的时候,又有人往举报箱里投了一份材料。

内容是什么,没人知道。

只知道结果很快就下来了——

三个月后,以严重违规为由,被解除劳动合同。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我正坐在办公室里处理邮件。

许哲彦打电话来告诉我的时候,语气还挺高兴:“这下老天爷替你出气了。”

“那不是老天爷的本事。”我把手里的钢笔放回笔筒,“那是人的问题。”

“什么意思?”

“他自己走歪了路,早晚要摔倒的。”

许哲彦沉默了一下:“那你……以后准备怎么办?”

“继续过日子呗。”我说。

“一个人?”

“不一定。”

“那……”

“先把手上的事做好再说。”

挂电话的时候,窗外正好飞过一群鸽子。

我看着它们在天上转了一圈,然后朝着东边方向飞去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有时候我会想起新婚夜那天的那份协议。当时签下去的时候,我以为是为了保护他的利益。后来才知道,那是他们为了保护自己,给我设的一道门。

而门后面,站着一双等待已久的眼睛。

不过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十月末的一个下午,天有点凉。

我跟许哲彦从新项目的工地上出来,迎面碰上一个熟人。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长外套,人瘦了一圈,脸上的妆容也比以前淡了。

看到我的时候,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笑容里带着说不出的滋味:“卢南莲,你行。”

她走过来两步,压低声音说:“你知不知道,你老公那家公司,是你爸让人举报的?”

我不慌不忙,把围巾往上拢了拢:“我不需要知道他公司在哪儿。我只是——恰好把手里的一份材料,递给了该看的人。”

她的脸僵了一下,笑容渐渐从脸上消失。

“你……你是故意的?”

“我只是在做我该做的事。”我说,“就好像你当初做你认为该做的事一样。”

她看了我很久,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风吹过来,卷起地上几片落叶。

我也转过头,对许哲彦说:“走了,继续干活。”

10

冬天来的时候,我一个人搬了一次家。

新住处的面积不大,采光好,阳台朝南。

周末的早上能晒到太阳,晚上能看到月亮。

我在客厅里放了一张书桌,上面摆着我的电脑,旁边放着一盆绿萝。

整个空间简单干净,看着就让人安心。

搬进来后的第二个周末,老家来了一次人。

是一个快递,里面装着户口本和新的身份证。

上面,住址栏里的名字,已经从那张什么字上都写得明明白白的纸上,变成了另一个小区的名字。

我把它收进抽屉里,和那棵绿萝一起。

十一月中旬,许哲彦约我吃饭。

“你爸前几天让秘书给我打了个电话。”

“说什么了?”

“说让我多照顾你。”

我笑了笑:“还用得着你说。”

“也用不着我。”他举起酒杯,“你一个人也活得好好的。”

我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窗外,这座城市的天际线在渐渐昏暗的天色下开始亮起第一盏灯。

许哲彦放低了声音:“那你呢,以后怎么打算?”

“先把公司做下去,其他的,看缘分。”

“不恨他?”

我想了想。

“怨过,也难受过。”

“现在呢?”

“现在?”我看着窗外的灯火,“日子还长着呢。”

那天晚上,我回家后站在阳台上,手里转着一枚钥匙。

是新家的钥匙。

我把旧的那枚取下来,放进一个装茶叶的小铁盒里。

铁盒里还放着一枚戒指。

是他向我求婚的时候,亲手戴上我无名指的那一枚。

我看了看月亮,又看了看天上的云。

风很轻,吹在脸上却不冷。

那枚旧钥匙和戒指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银光。

我合上茶叶罐的盖子,拧紧。

然后,把它塞进了衣柜最深处。

新的一周开始那天,开了一家分公司。

做的是他从来没接触过的品类。

他的第一个大客户,跟人谈了几个月的合同,在谈判最后一天拍板了。

又是一个值得纪念的转折。

那天傍晚,我站在公司露台上,看着远处的江景,给父亲发了一条消息。

“爸,项目成了。”

回复很快就过来了:“恭喜。你妈刚才打电话来,说想你了。”

我顿了顿,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又落下去:“这周末,我回来。”

发完最后一条消息,我把手机收了。

露台上,江风吹过来,带着远处汽笛隐约的回声。

我抬头看了一眼。

远处的天际线上,晚霞正在一点点铺开,像是有人在空中打翻了一盆蜜。

日子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