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三年前的六月,麦子刚割完,晒谷场上还堆着金黄的麦秸垛。
我叫秀兰,四十八岁,唯一的儿子建军要娶媳妇了。女方家在县城,彩礼开口就是十二万,一分不能少。为了凑这笔钱,我和老李把这些年攒下的血汗钱都掏了出来,又跟娘家兄弟借了三万。
那天下午,我把厚厚一沓百元大钞用红布裹好,塞进卧室衣柜最底层的抽屉里,压在一床旧棉被下面。锁好门,钥匙贴身放着。
按老家的规矩,彩礼要六月十八这天送。可就在十六号早上,我打开抽屉一看——红布还在,钱没了!
我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冷汗顺着脊梁往下淌。窗外知了叫得撕心裂肺,我却觉得耳朵里嗡嗡响,什么都听不清。
"老李!老李你快来!钱……钱没了!"
老李从院子里冲进来,一看那空抽屉,脸色刷地就白了。他蹲在地上,粗糙的大手抖得像风中的树叶:"不可能啊,这门锁得好好的……"
我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把这几天进过我们家的人过了一遍。建军在城里上班,前天才回来一趟;小姑子上周来借过缝纫机;还有——我心里咯噔一下——我那八十岁的老娘,前天中午来吃过饭,说是想我了。
老娘住在村东头,跟着我弟弟一家过。她这两年脑子不太清楚,有时候连我都认不出来。可她那天来的时候,我记得清清楚楚,她一个人在卧室待了好一会儿,说是要躺一躺。
我不敢往下想。
老李看出我的心思,闷声说:"要不……去你娘那儿问问?"
"问什么问!"我一下子恼了,"我娘那样的人,能拿这钱?你别血口喷人!"
可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像被猫抓一样。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眼前全是老娘那双浑浊的眼睛,还有她走的时候,怀里紧紧抱着的那个蓝布包袱。
第二天一早,我还是去了弟弟家。老娘正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看见我来,咧开没牙的嘴笑:"秀兰啊,你咋来了?"
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弟媳妇在旁边择菜,我总不能当着人家的面问自己老娘是不是偷了钱。
我在娘身边坐下,攥着她枯瘦的手,那手上青筋暴起,像老树根。"娘,前天您来我家,是不是……看见啥东西了?"
娘眨巴眨巴眼睛,摇摇头:"我啥也没看见,就在你屋里睡了一觉。"
我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彩礼最后是老李连夜跑去信用社,把家里那两亩地的地契押了,又借了十二万,才没耽误建军的婚事。可这事在我心里,成了一根拔不出来的刺。
从那以后,我再没主动去过娘家。娘偶尔让人捎话让我去,我总推说忙。弟弟打电话来抱怨,说娘天天念叨我,我也只是"嗯嗯"两声。
去年秋天,娘走了。走得很安详,睡了一觉就没醒过来。
办完丧事,弟弟从老娘床底下拖出一个上了锁的小木箱,说:"姐,娘走前特意交代,这箱子留给你。"
那木箱是樟木的,边角都磨得发亮,是娘的陪嫁。我用钥匙打开,里面铺着一层黄裱纸。掀开纸的那一刻,我整个人僵住了——
一沓沓百元大钞,整整齐齐码在里面,红布还是我当年裹钱用的那块。上面压着一张纸条,是娘让人代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
"秀兰,娘那天在你屋里,看见抽屉没关严,钱露了角。娘想着你家这钱放家里不安全,前些日子村里刚丢过东西。娘就替你收着了。娘老了,脑子糊涂,走的时候忘了跟你说。娘怕自己哪天走了你找不着,特意让你弟锁在这箱子里。秀兰啊,别怪娘。"
我"扑通"一下跪在地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原来那天,娘不是糊涂。她是怕我这个粗心的女儿丢了钱,把十二万彩礼一分不少地替我藏了起来。她一个人守着这个秘密,守到糊涂,守到闭眼。
而我,那个当女儿的,却在心里怀疑了她整整两年,连她临终前想见我一面,都没能满足。
弟弟站在旁边,红着眼圈说:"姐,娘最后那阵子,天天问你啥时候来,说有话要跟你说……"
我抱着那个小木箱,哭得像个孩子。屋外的桂花开了,香气一阵阵飘进来,可我再也闻不见了。
娘啊,您咋不早告诉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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