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三点多,太阳晒得人后脖颈发烫,我坐在阿强家客厅那张吱呀作响的旧沙发上,手心里全是汗。

准婆婆王阿姨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从厨房出来,红瓤黑籽,冰过的,一股凉气顺着盘沿往下淌。她把盘子往茶几上一放,"啪"的一声,西瓜汁溅出来一小滴,落在她那条洗得发白的碎花裤子上。她也不擦,就那么盯着我看。

"小雅啊,"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阿强跟我说了,你们打算年底把事办了?"

我"嗯"了一声,脸上堆着笑。这是我第三次上阿强家门。前两回她都热情得很,又是煮鸡蛋又是塞水果的。今天这架势,倒像是要谈生意。

阿强坐我旁边,低头玩手机,头都不抬。屋里的老式吊扇转得有气无力,"咯吱、咯吱",像是要散架。窗外知了叫得撕心裂肺,我听见自己心跳得比那知了还响。

"办事可以,"王阿姨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慢悠悠地嚼,"不过有个事儿得先说清楚。你得拿十万块钱出来。"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阿姨,您……说什么?"

"十万。"她把西瓜皮往盘子里一撂,"你给我十万,这婚咱就结。拿不出来,那就算了,好聚好散。"

我脑子"嗡"的一下,血往头上涌。屋里那股西瓜的甜腥味突然变得刺鼻。我扭头看阿强,他还在低头刷手机,睫毛都不动一下。

"阿强?"我叫他。

他这才抬起头,冲我勉强笑了笑:"小雅,我妈她……你先听她把话说完。"

我今年三十一了,在县城一家私立幼儿园当老师,一个月三千二。阿强比我大两岁,在市里跑货运,收入不稳,好的时候七八千,差的时候两三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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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谈了两年半,从春天樱花开谈到冬天下雪,什么都聊过,就是没聊过——他妈会张口要十万。

我娘家在乡下,爹妈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弟弟刚考上大专,学费还是我垫的。十万块,对我来说,不是个小数目,是能把人压垮的一座山。

"阿姨,"我强压着声音里的抖,"这钱……是彩礼的意思吗?那也应该是男方给女方啊。"

王阿姨"嗤"地笑了一声,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凉茶:"彩礼?姑娘,你脑子清楚点。我儿子有房——虽说是老房子,那也是砖瓦到顶的。你呢?你带啥过来?空着两只手就想进我们老李家的门?"

她把缸子重重一放,茶水晃出来,在桌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我跟你说明白,这十万不是给我的,是给阿强的姐姐。他姐前年离婚,带着孩子回来,日子过得苦。我做妈的,不能偏心。当年他姐出嫁,婆家给了八万彩礼,全贴补了这个家,供阿强念书、翻修房子。现在她一个人拉扯娃,你嫁进来就享现成的,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我那一瞬间,眼泪差点没绷住。

我看着阿强,他终于把手机放下了,搓着膝盖,嗫嚅道:"小雅,我妈也是……为我姐着想。你要是真心想跟我过,这点钱……"

"这点钱?"我打断他,声音发颤,"阿强,我一个月挣三千二,你算算,我不吃不喝要挣几年?"

他不说话了,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王阿姨在旁边冷冷地看着,突然放软了语气:"小雅,阿姨也不是为难你。你要是拿不出这么多,八万也行。你回家跟你爹妈商量商量,田卖了、猪卖了,凑一凑总有办法。你要是真心疼阿强……"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

客厅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阿强他爸走得早,照片里王阿姨搂着一双儿女,笑得像朵花。我盯着那照片看了几秒,心里那点侥幸,全散了。

"阿姨,"我说,"我今天来,是想跟您商量结婚的事,不是来买儿子的。您姑娘的日子难,我同情,可那是您做妈的责任,不是我一个外人该背的债。"

我拎起包,往门口走。阿强追出来,在楼道里拽我胳膊:"小雅你别走,咱们好好说……"

楼道里光线昏暗,一股潮湿的霉味。我看着他那张犹豫的脸,突然觉得特别陌生。谈了两年半的人,关键时候,连一句"妈你别这样"都说不出来。

"阿强,"我把他的手拿开,"你妈让你在我和十万块之间选,你没选我。这就够了。"

我走下楼,太阳还是那么毒。巷子口有个老太太在树荫下摇蒲扇,收音机咿咿呀呀唱着黄梅戏。我走过她身边,眼泪才啪嗒啪嗒掉下来。

后来我妈知道了这事,气得直拍大腿:"闺女,妈没本事给你陪嫁十万,但妈告诉你,这种人家,给一百万也别嫁。婆婆一进门就开口要钱补贴大姑子的,往后有你受的。"

我妈没念过什么书,可这话说得比谁都明白。

女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嫁不出去,是嫁错了人,蹉跎了半生,回头看,连哭都没地方哭。

十万块买不来的东西,叫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