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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程不糖
曲婉婷被传得了乳腺癌。
这消息在网上转了几圈,评论区一片叫好。有人说这是报应,有人说天道好轮回,还有人恨不得把这件事裱起来挂在客厅里,天天看。
一条人命,成了一个段子。
我先不急着聊她妈那摊子事。咱们就单说这场病,和围绕这场病的狂欢。这里面有几个很别扭的地方,值得拿出来掰扯掰扯。
很多人没意识到,把乳腺癌说成是她的报应,这把刀砍的不止她一个人。
乳腺癌不是老天爷的刑具,它是一种疾病。是一个每年中国新增四十多万患者的疾病,是全球女性发病率最高的恶性肿瘤。它不长眼,不挑人品,不管你做过什么。好人得,坏人也得,没做过任何亏心事的人也得。
你把一个人的病痛等同于报应,等于把全天下的乳腺癌患者全拉下了水。按你这个逻辑,那些得了乳腺癌的母亲、妻子、女儿,是不是也得反思一下自己做了什么亏心事?是不是也得被人指着鼻子说一句“活该”?
这个道理浅得不能再浅了。一个人做错了事,该骂她什么骂她什么,该追的责追到底。但你骂她的病,就等于把所有同样得这病的人一起骂了。
这就好比一个人贪污了,你说他长痔疮是活该。
说得通吗?
痔疮患者第一个不答应。
痔疮患者会说,你别侮辱痔疮,痔疮是有尊严的,痔疮跟他的贪污没有一毛钱关系,痔疮好得很。
乳腺癌患者说不出这种俏皮话,因为乳腺癌是真的在遭罪。化疗、放疗、手术切除,每一道坎都是扒层皮。你拿这种苦去当诅咒,等于把别人的痛当成你看戏的素材。这种行为不是正义,是缺德。
我看网上有人把姚贝娜翻出来当枪使,说同样得乳腺癌,一个把生命献给了音乐,一个把母亲的前途献给了贪婪。这个对比太省事了,省事到我不太敢接。
姚贝娜去世的时候,整个华语乐坛都在悼念。她留下了《红颜劫》,留下了无数人的眼泪。她是一个纯粹的歌者,干干净净地来了,干干净净地走了。她的病,是一场让人心碎的意外,跟任何善恶因果毫无关系。
但曲婉婷这个事,真正让公众炸锅的节点,从来都不是她这个人本身。是她妈。
她妈张明杰,哈尔滨市发改委原副主任,因贪污、受贿、滥用职权罪被判处无期徒刑。案子里有一个最刺眼的情节,一百多名下岗职工的安置款,被她挪用了。这些钱不算天文数字,但它重,因为这个数字是乘以一百多个家庭的生存权来的。这些家庭等了太久,最后等来的不是安置款,是一张判决书。
钱去哪儿了?
这个问题,我斗胆猜一下。张明杰一个人吞不下这笔钱。她没那个牙口。一个发改委副主任,在那个圈子里不算最顶的那一拨,比她手里有权的人多了去了。这些人今天还在不在位子上,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么大的窟窿,要是就她一个人扛,那她这肩膀可够宽的。
我猜,很多明眼人心里都有这个猜测。大家不是傻子。大家知道,那个年代,东北的国有资产流失到什么程度,不是一两个张明杰能办到的。那是一套系统,一个时代。张明杰只是那个系统里,被择出来的一个。
所以这个骂名,曲婉婷和她妈得背着。因为系统不会背,时代不会背,别人的肩头也不会主动凑过来帮她扛。只有她妈的肩头是确定的,钉死的,跑不掉的。于是所有的怒火,被导向了这唯一确定的目标。一部分怒火溅到了一个远在加拿大弹琴写歌的人身上。
我能理解这种愤怒。一百多个家庭,被这一笔钱耽误了十几年。没有安置款的日子怎么过?孩子学费怎么办?老人看病怎么办?这笔账,每次算都让人心揪。谁看了谁都会觉得操蛋。
这份怒火需要一个出口。张明杰在牢里,离得太远,骂她听不见。愤怒需要一个能听见、能回应的对象。于是曲婉婷的每一次发歌,每一次露面,每一次在社交媒体上写“想念妈妈”,都被当成了活靶子。她成了那个能听见骂声的人。
想象一下这个处境。你妈犯了罪,被判了无期。你信不信她犯了罪是一回事,你能不能公开断绝母女关系是另一回事。你做不到。连动物都做不到的事情,人类把它当道德标准来要求,本身就是一种很新的酷刑。
她只剩下护着母亲这一条路可以走,哪怕这条路在别人眼里是帮凶。于是她只能扮演一个执着的女儿,每年在网上说想念。说实话,每次看完我都觉得有一点悲凉。不是替她辩解什么,就是觉得一个人被架到那个位置上,她的人生已经不是她自己的了,是舆论舞台上的一个道具。
这件事,如果非要找一个最让人心酸的点,是张明杰自己。她当年也许以为自己只是跟着大势走。所有人都这么干,我不干就亏了;所有人都这么干,法不责众。但她没想到,她成了那个被责的“众”。
她以为自己是开船的,其实她只是一片撞到礁石上的浪花,浪花碎了,大海继续往前流。背后的整片大海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所以你看,这件事讨论到最后,落到一个很奇怪的结论上。一边是人情,一边是法治。法治上,判了无期,案子结了。人情上,每一个代入这个故事的人都想把账算得更彻底。这就产生了一个没法填平的裂缝。
曲婉婷的存在,恰恰是这个裂缝最不打码的投影。她每次开口,都在提醒大家裂痕还在。大家烦的其实不全是她,是这个裂痕为什么还在。
但骂到她的病上,事情就变味了。等于你嫌裂缝修不好,干脆把所有路过裂缝的人都往下踹一脚。你以为你在伸张正义,其实你只是在发泄。
那么这件事从头到尾,谁最亏?
不是张明杰,她确实拿了不该拿的钱。不是曲婉婷,她确实活该被舆论架在火上烤。是一百多个职工家庭,从2004年等到2011年判决,再从2011年等到了现在。张明杰判无期是2021年的事,这十七年,那些职工是怎么过的,我们根本不知道。他们连被录入案卷的数字都算不上,只算是一组“等不了那么久”的背景板。
所以每次曲婉婷上热搜,我最烦的,是那些人跑去她评论区里狂欢,把“报应”两个字刷得飞起。然后流量一过,谁也不再提那些等着要安置款的职工,他们又一次被遗忘。
这才是一种真正的恶。
你追着曲婉婷的癌症喊着“报应”,觉得自己替工人出了口气。工人呢?你把他们的伤口撕开当流量密码,用完之后拍拍屁股走人,连一块创可贴都不留。曲婉婷得病,你不放过她。工人过得苦,你也不管他们。你只是需要一个发泄口,至于发泄口旁边还有谁在流血,跟你没关系。
这不是人性黑暗,这是人性空心。
我有时候会想,这些职工里,有没有过过一天安生日子的。他们是不是也每天早上起来看一眼新闻,盼着哪一天能拿到被拖欠了十几年的那笔钱。这笔钱到今天值多少了,算上通货膨胀,算上这些年失去的机会成本,我不算了,算起来心脏受不了。
他们甚至没有力气去骂曲婉婷。骂人需要力气,需要空闲,需要心里还有一团火。一团烧了十七年的火,早就剩一堆灰了。
说到这儿,我得把话题收回来了。回到那个最标题党的东西上面,得癌症的曲婉婷。
我希望她活下来。不是因为原谅了她什么,而是因为乳腺癌不该被当成报应。它是一场所有人都可能遭遇的不幸,把不幸当喜庆,等于自己把人性里的那点光给吹灭了。我希望她接受公正的审视,承受她应该承受的一切舆论代价,不是以疾病的方式。
至于她妈,牢里待着吧。十七年够吗?按法律说,够了。按良心说,我没资格替一百多个家庭说够不够。
但有一点我敢说。那些替她歌功颂德的人,那些说她是完美受害者、只是被时代委屈了的人,和那些喊着让她去死的人,一样让人生厌。
这个世界的复杂,从来不是用来原谅的,是用来承认的。承认了,才能真正去恨她该恨的地方。
说到这儿,我突然冒出一个很荒诞的画面。万一哪天曲婉婷真的没了,去了地府。她这辈子最得意的一样东西,是她的音乐。可地府这地方,大概是没什么和弦的,也没几个人有兴趣听她弹琴。
反倒是她那首《我的歌声里》,回音应该不错,因为地府全是空洞的空间。她在里面唱“你存在,我深深的脑海里”,阎王殿那边用混响扩出去,满十八层都听得见。
那她妈在阳间监狱里能听见吗?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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