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老远跑去机场接周野,没管发烧的儿子,也没接陈越的电话,回家时看见自己的行李被扔在楼道里,门上贴着一张纸:你跟他过吧。

那一刻我才知道,结婚七年,陈越不是没脾气,他只是一直在忍。

那天下午广州下雨,雨点砸在车窗上,噼里啪啦的。我把车停在白云机场停车场时,手机亮了一下,是陈越打来的。

我按了接听,还没等他说完,就先开口:“我到机场了,周野飞机晚点,刚落地。”

电话那边静了几秒。

“小宇还烧着。”陈越声音很哑,像一夜没睡,“刚量了三十九度一,我想带他去医院,你能不能先回来?”

我看了一眼出口,人群正往外涌,周野说不定下一秒就出来了。

“你先带他去吧,我接完周野就回。”我说得有点急,“他第一次来广州谈事,又下这么大雨,总不能让他自己拖着箱子找酒店。”

陈越没说话。

我心里有点烦,又补了一句:“你不是在家吗?孩子你先照顾一下,我很快。”

“林薇。”他喊了我一声。

那声特别轻,轻得像被雨声一冲就没了。

“你每次都说很快。”

电话挂断了。

我拿着手机愣了一下,刚想回拨,周野的消息跳了出来:薇薇,我出来了,三号门。

我把手机塞回包里,撑伞跑过去。

周野还是老样子,衬衫干净,头发一丝不乱,见到我就笑:“这么大雨还来接我,够意思。”

他自然地把手搭到我肩上,像大学那会儿一样。我本来想躲,最后还是没动。

“走吧。”我接过他一个箱子,“先送你去酒店。”

路上他一直说话,说北京多冷,说这次项目有多麻烦,又说他给我带了稻香村,排了半个小时队。我笑了几声,心里却总想着小宇那张烧红的小脸。

车开到酒店门口,周野没急着下车。

他把一袋点心放到我腿上,低声说:“你脸色不好,陈越是不是又惹你生气了?”

“没有。”我立刻说,“他挺好的。”

周野看着我,忽然伸手,想替我擦掉鬓边的雨水。

我往后缩了一下。

他的手停在半空,笑容淡了点,很快又收回去:“行,那你早点回去。晚上要是方便,一起吃个饭,我请你和陈越。”

“再说吧,小宇发烧。”

我说完就走了。

回去的路上,我翻出手机,才发现陈越给我打了六个电话。还有两条微信。

第一条:小宇吐了,我带他去医院。

第二条:你到底在哪?

我心一下子沉下去,赶紧打回去,没人接。

再打,还是没人接。

我一路开得很快,雨刷摆得眼睛都花了。到小区时天已经黑透,楼道灯一闪一闪的,像坏了很久没人修。

我刚走到单元门口,就看见地上摆着三个大袋子。

黑色垃圾袋,扎得整整齐齐。

最上面露出一截米白色围巾,是陈越去年冬天给我买的。他说我总嫌冷,围巾要厚一点。我蹲下来,手指发抖地扒开袋口,里面是我的衣服、护肤品、睡衣,还有小宇给我画的生日卡片。

旁边放着我的行李箱。

箱子上贴了一张A4纸,陈越的字一向端正,写得清清楚楚。

你跟他过吧。

我站在那里,耳朵里嗡嗡响。楼上有人开门看了一眼,又轻轻关上。那点动静像针一样扎在我脸上。

我冲上六楼,钥匙插进锁孔时,手抖得拧了两次才打开。

屋里没开大灯,客厅只亮着一盏小夜灯。小宇躺在沙发上睡着,额头贴着退烧贴,小脸还是红的。茶几上放着医院的挂号单,还有半杯没喝完的温水。

陈越不在。

我摸了摸小宇的额头,他迷迷糊糊睁眼,声音哑得让人心疼:“妈妈,你去哪儿了?”

我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妈妈去接朋友了。”

小宇咳了两声:“爸爸抱我去医院,他一直给你打电话。爸爸说,妈妈忙。”

就这三个字,像巴掌一样扇在我脸上。

我坐在沙发边守了半夜。陈越没有回来。我给他发微信,发现消息前面是红色感叹号。他把我删了。

凌晨一点多,我听见门外有脚步声。

我冲过去开门,陈越正站在楼梯口,手里拎着一袋药。他身上的衣服湿了一半,头发也乱,眼睛红得吓人。

“你去哪儿了?”我问。

“买药。”他说。

“那你为什么不进来?”

他看着我,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

“林薇,我不想再进这个家了。”

我心里一抽:“你别这样,小宇还病着。”

“你现在知道他病着了?”陈越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砸得很重,“下午他烧得发抖,哭着要妈妈,我给你打电话。你在机场。后来他吐了,我抱着他下楼打车,雨那么大,我一边撑伞一边给你打电话,你没接。”

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他继续说:“我知道你不是故意不管孩子。你只是觉得,有我在,就没事。你觉得我永远会等,永远会接住你留下的烂摊子。”

这话太狠,可我没法反驳。

因为他说的是真的。

这些年,陈越一直是那个在家里收拾残局的人。我加班,他接孩子。我和朋友聚会,他煮醒酒汤。我随口说想吃鱼,他下班绕半个城去买新鲜的。

周野来广州,他会笑着说要不要一起吃饭。周野给我寄东西,他会帮我拆快递。周野半夜跟我聊工作,他会默默把客厅灯调暗。

我一直以为他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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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才明白,大度不是不疼。

“陈越,我错了。”我伸手去拉他,“我以后不会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

“你知道我最难受的是什么吗?”他问我,“不是你去接周野,是我儿子躺在医院椅子上,烧得发抖,还替你说话。他说妈妈肯定有重要的事。林薇,你告诉我,什么事比他重要?”

我眼泪掉得止不住。

楼道灯灭了,又亮。陈越站在光里,整个人瘦得像被抽空了。

“周野是我朋友。”我低声说,“我跟他真的没什么。”

“我知道。”陈越点头,“你们要是真有什么,我反而早就走了。就是因为没什么,你才觉得我小题大做,觉得我计较,觉得我不懂你们十年的感情。”

他把药放到门口。

“药按说明吃。小宇夜里如果再烧,带他去急诊。”

说完,他转身下楼。

我追了两步,又停住。屋里小宇咳了一声,我只能回头。

第二天上午,周野给我发消息,问小宇好点没有,还说晚上给我送点粥和水果。

我盯着手机看了很久,回他:周野,以后别再这样了。

他很快打电话过来。

“怎么了?陈越跟你吵架了?”

我闭了闭眼:“他走了。”

电话那边安静下来。

我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周野听完,叹了口气:“薇薇,我没想到会这样。”

“我也没想到。”我说,“但我现在想明白了。周野,你对我太好了,好到已经不像普通朋友了。我以前装糊涂,是我不对。”

周野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电话断了,他才开口:“其实你一直知道吧?”

我心口一紧。

他说:“我喜欢你很多年了。大学就喜欢。你结婚那天,我哭不是因为舍不得朋友,是因为我知道彻底没机会了。”

我握着手机,指尖冰凉。

“可你结婚了。”他又说,“我没想破坏你们。我只是习惯了对你好,也舍不得收回去。”

我忽然觉得特别累。

十年里,我享受着周野给的偏爱,又拿“男闺蜜”三个字挡在前面。陈越不是傻,他只是爱我,所以一次次咽下去。

“周野。”我说,“以后别联系了。”

他轻轻笑了一声,像叹气。

“好。”

电话挂断后,我把他所有联系方式都删了。删到最后一项时,我手指停了一下,还是按了确认。

陈越是第三天回来的。

是婆婆把他带回来的。老太太一进门就骂他:“你能耐了,老婆孩子都不要了?有什么话不能坐下说,非要把东西扔楼道里,让邻居看笑话?”

陈越低着头,手里拖着行李箱,一声不吭。

小宇一看见他就扑过去:“爸爸!”

陈越蹲下抱住孩子,眼圈一下红了。他把脸埋在小宇肩上,好半天没抬头。

我站在旁边,喉咙像堵了一团湿棉花。

婆婆把小宇带去厨房洗水果,客厅里只剩我和陈越。

他不看我,只看着地板。

我走到他面前,说:“周野我已经删了,以后不联系。”

陈越抬了一下眼。

我继续说:“不是因为你逼我,是我自己想明白了。朋友可以有,但不能越过丈夫和孩子。以前我总觉得你太敏感,现在才知道,是我太没边界。”

陈越嘴唇动了动,声音很低:“我不是非要你没有朋友。”

“我知道。”我说,“你只是想让我选你的时候,真的选你一次。”

他眼眶慢慢红了。

我伸手抱住他。他僵了很久,最后还是抬手搂住我。力气不大,却很紧。

“林薇。”他在我耳边说,“我这几天一直在想,我是不是哪里不好,所以你才总把我放后面。”

我眼泪一下落到他肩上。

“不是你不好。”我说,“是你太好了,好到我忘了你也会疼。”

他没说话,只是把我抱得更紧。

晚上吃饭时,小宇坐在中间,一会儿给我夹菜,一会儿给陈越夹菜,说:“爸爸妈妈都要吃,不许吵架。”

陈越低头笑了笑,眼睛还有点红。

饭后他去厨房洗碗,我站在门口看他。水声哗哗的,他的背影还是我熟悉的样子,只是肩膀瘦了一圈。

他回头看我:“站那儿干什么?”

我说:“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

他耳朵一下红了,转过去继续洗碗,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后来我收拾楼道里那几个袋子,翻到那张纸。你跟他过吧。四个字,笔画用力得像要划破纸。

我没有扔,把它夹进了书里。

不是为了记仇,是为了提醒自己。

婚姻里最怕的,从来不是吵一架,也不是谁说了重话。最怕的是有个人一次次等你回头,你却总觉得他会一直站在那里。

幸好陈越还在。

幸好这一次,我没有再把他弄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