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房外的走廊里,消毒水味儿混着汗味儿直往鼻子里钻。我躺在病床上,下身还垫着护理垫,肚子空落落的,像被人掏走了一块。怀里的小家伙皱着小脸睡得正香,可我的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地往枕头上掉。
刚才婆婆来了。
她穿着那件穿了五六年的暗红色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我以为里面是给孩子准备的小衣裳,或者是补身子的红糖鸡蛋。结果她坐在床边,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往我手里一塞。
"小芳啊,妈手头紧,这500块你拿着,给孩子买点啥。"
500块。
我握着那个还带着体温的信封,半天没说出话来。旁边我妈在一旁削苹果,刀"咔"地一下顿住了,苹果皮掉在了地上。
老公赵建军站在门口,搓着手,嘿嘿笑了两声:"妈,您坐,您坐。"
婆婆坐了不到十分钟,说家里鸡还没喂,起身就走了。临走前还摸了摸孩子的小脸,叹了口气:"这孩子,眼睛像建军。"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妈把苹果往桌上一搁,声音压得低低的:"闺女,你婆婆她……是不是看不上咱们生了个闺女?"
我没说话,只是把那500块塞到了枕头底下。
要说这事儿,得从头讲起。我叫林小芳,今年三十二,嫁到赵家整整六年。婆婆姓刘,我们都叫她刘婶。刘婶有两个儿子,建军是老大,老二建国在城里做生意,听说赚了不少钱。
刘婶这人,明里暗里偏心老二,村里人都看得见。建国家两个儿子出生的时候,刘婶一个给了五千,一个给了八千,还跑去城里伺候月子,整整伺候了俩月。
轮到我了,500块,连个面都没露第二回。
我心里堵得慌,可又能说啥呢?我妈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闺女,钱是小事,心寒才是大事。你记着,往后她对你啥样,你就对她啥样,别傻。"
出院第三天,我刚把孩子哄睡,建军的手机就响了。是小姑子打来的,说妈半夜发烧,送去镇医院了,让建军赶紧过去。
建军急得团团转,从抽屉里翻钱包,里头就剩两百多块。他抬头看我,眼神有点躲闪:"小芳,你那儿……还有钱不?妈住院得交押金。"
我坐在床边,奶水刚把上衣浸湿了一块,孩子在我怀里哼哼唧唧。我看着他那张为难的脸,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我让他把我枕头底下那个信封拿出来,又从我贴身的内兜里摸出500块——那是我妈临走前偷偷塞给我的,让我自己留着买点好的吃。
"一共一千,你拿去给妈交押金。"我把钱递过去。
建军愣了一下:"你……不生气啦?"
我摇摇头,笑了笑,那笑比哭还难看:"建军,你跟妈说,她生我的时候给了500,我添500,凑个一千给她治病。从今往后,咱们两清了。"
建军的脸一下子白了:"小芳,你这话啥意思?"
"啥意思你心里清楚。"我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声音轻得像怕惊着她,"建国哥俩生儿子,妈给五千八千的,还去伺候月子。咱们生闺女,500块打发。我不是计较那几个钱,我是寒心。"
"她是我妈……"建军嘟囔着。
"她也是我婆婆。"我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伺候了她六年,过年过节哪次少了她的孝敬?她腰疼,我陪着去县医院;她想吃槐花饼,我大老远跑回娘家摘槐花。可她心里头,从来就没把我当过自家人。"
建军沉默了,低着头,半天没吭声。
那天他走后,我抱着孩子坐在炕沿上,窗外的麻雀在房檐底下叽叽喳喳地叫,院子里的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我突然想起我嫁过来那年,刘婶拉着我的手说:"小芳,进了赵家门,就是赵家人,妈不会亏待你。"
那时候我信了,信了整整六年。
后来刘婶出院了,建军把那一千块的事跟她说了。听说她坐在炕上,盯着墙发了半天呆,最后叹了口气,没说话。
再后来,她托人给我捎来一筐自家树上的红枣,还有一双她亲手做的小棉鞋,针脚密密麻麻的,看得出是用了心的。捎话的人说:"你婆婆让我跟你说,对不住。"
我把那筐红枣收下了,小棉鞋也给孩子穿上了。可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黏不回去了。
日子还得过,我该孝敬她还孝敬她,逢年过节该买的东西一样不少。可心里那道坎儿,到底是过不去了。
街坊邻居都说我心狠,说我跟婆婆"两清"是寒了老人的心。可只有我自己知道,寒心这事儿,从来都不是一天造成的。
人活一辈子,钱多钱少不打紧,要紧的是那份心。你拿我当人,我敬你三尺;你拿我当外人,我也犯不着拿热脸去贴冷屁股。
这世上的婆媳,能处成母女的,是福气;处不成的,能客客气气地过,也算本事。
我抱着闺女,轻轻拍着她的背,心里头默默念叨:妞妞啊,妈以后一定护着你,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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