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11月,安徽蚌埠曹山南麓打破了长期的宁静。县公路工程处在测量线路时挖出一截青砖,砖缝间飘出陈年土腥味。测量员抬头对身旁的工友嘀咕:“地下怕不是有座大墓。”这句半玩笑半惊叹的话,把百余年的暗流重新推到地面。
考古所接到消息后火速赶到。钻探、布方、起掘,一套流程按部就班。然而探沟刚刚打开,考古人员就看见两只黑黝黝的盗洞,其中一口直通墓室。砖砌拱券被破坏得七零八落,泥土里夹着残瓷、破布、腐木,还混杂着锈蚀的铁斧片。这一幕宣示:在官方调查之前,至少已经有两拨人悄悄光顾过曹山地下。
墓主人是谁?随葬石碑给出了答案——“大明故信国公汤公墓”。时间立即拉回到600年前。1326年,汤和出生在凤阳。到1352年,他先于朱元璋投身郭子兴红巾军;到1355年,朱元璋接受郭子兴兵权,两人并肩出征。历陈友谅、张士诚、北元诸战,汤和功勋累累。1370年封中山侯,1375年晋信国公;1395年八月病逝,年七十,追封东瓯王,入葬曹山。厚葬,是朱元璋对故交最后的体面。
关于这座墓,地方志零星留下一些笔迹。嘉庆年间,曹山一带就有“夜半鬼火”传闻。结合墓中青砖类型,第一次大规模盗掘被多数学者推断为清末,这与安徽周边盗墓活动活跃期基本吻合。第二次盗洞则明显新鲜,坍塌土层不超过20年,与20世纪中叶社会动荡时间节点对得上。两次出土物去向不明,只剩下一地狼藉。
发掘继续向下推进。甬道尽头,椁室西壁有一扇豁口,盗洞正是从这里凿进来。棺木上方的桐油漆层被斧砍刀劈,棺盖侧斜,显然曾被当作临时踏板使用。尸骨被拖到角落,部分肢节断裂。考古队员蹲在散乱的骨架前,面色凝重。乱象背后,却仍有幸存宝物。随葬器物清点结束,金器31件,银器24件,铜器7件,玉器15件,瓷器数十件,最引人侧目的,是一件完好无损的元青花双兽耳大罐。
这只青花罐高47.5厘米,肩腹圆润,兽耳紧贴,“缠枝牡丹、缨络海水”六层纹饰层层递进,发色沉稳又不失亮度。胎土细腻,釉面光洁,典型元末青花风韵。元青花向来罕世,存世不足400件;而兽耳大罐这一品类,更少。2005年伦敦的那次拍卖,一件小一号的同类罐,落槌价高达2.3亿元人民币。与之相比,汤和墓出土者胎体更厚重,线条更老辣,艺术及学术价值只高不低。
考古报告呈交上去后,地方政府将元青花罐及其他精美器物统一调入省级文物库房。令人唏嘘的是,两批盗墓贼显然把注意力全放在金银玉器,青花罐因“看着太新”而被弃置一旁。价值判断失误,遂给后世留下了最重要的遗存。
墓葬之外,再回望汤和一生,可见其与朱元璋的微妙情谊。1345年前后,两人同游龙兴寺,成亲家兄弟的传闻早见于《明实录》;北伐前夜,汤和夜饮军帐,据说举杯时还打趣:“和尚若登基,可莫忘了我这条老命。”洪武十七年“胡蓝之狱”爆发,汤和却得以全身而退,表明朱元璋对他另眼相看。年逾花甲的他请求告老,返回故里,屏居乡里,遣散侍妾,厚赈乡亲。明人评价此段生涯,用的是八个字:“富贵不忘寒微之旧”。
洪武二十八年春,汤和旧疾复发。朱元璋闻讯,即命礼部派出“安车蒲轮”迎回京师。宫门相见,老皇帝执其手良久,唏嘘往事。坊间相传,两人对话极短——“辛苦了。”“诺,臣万死。”寥寥数语,尽显情深。半年后,汤和病逝,敕葬礼仪规格仅次于公侯国丈。可惜百年后青砖封土掩不住世道风雨,墓主与青花罐一起,被卷入命运的洪流。
有意思的是,考古队在椁室北壁发现一道未竟的侧边券门,据推断原本设计为陪葬室,却因洪武末年国库拮据而放弃施工。若当年工程完备,盗贼也许难以轻易得手。遗憾的是,任何假设都已不复存在,只有残砖碎瓦时时提醒后人:一次动辄惊人财富的觊觎,足以毁掉一段珍贵历史的信息链。
如今,汤和墓地表已回填,公路从侧翼划过,往来车辆对地下的往事一无所知。青花罐静静陈列在博物馆恒温展柜中,乳白釉色映出柔和灯光。面对游客的惊叹,它依旧沉默,却比任何讲解都更能说明那个时代的繁华与动荡。若说历史有什么教训,这只被漏拿的瓷罐就是一份别开生面的注脚:风云再大,终有片刻宁静;聪明再多,也有可能错失至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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