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厨房里油烟味还没散尽,我正端着一盘刚出锅的红烧带鱼往饭桌上走,就听见婆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那声音脆得跟放炮似的,吓得我手一抖,鱼汤溅了我一手腕子,烫得我直咧嘴。
"建国,你今儿个给我把话撂这儿!你到底是要妈,还是要媳妇?二选一,没有第三条道!"
我婆婆姓刘,今年六十八,头发烫得卷卷的,染得乌黑,平日里在小区里跳广场舞那叫一个精神。她说这话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着,那架势,跟当年生产队评工分似的,底气足得能把房顶给掀了。
我老公叫李建国,四十二岁,是个老实疙瘩。他端着饭碗的手僵在半空中,嘴张着,半天没合上。我看着他那副窝囊样,心里头那口气啊,"咕嘟咕嘟"地往上冒,跟烧开的水壶似的。
要说这事儿的起因,还得从上个礼拜说起。我闺女今年要中考,我跟建国商量着,把家里那间堆杂物的小屋收拾出来,给孩子当书房。可婆婆死活不同意,说那屋是她从乡下带来的老物件存放的地方,动一件都不行。
我没敢顶嘴,只跟建国嘀咕了几句,说孩子学习要紧,能不能把那些老物件挪到阳台的储物柜里。谁知道这话不知怎么就传到婆婆耳朵里了,老太太一整天没给我好脸色,晚饭桌上直接发了难。
"妈,您这话说的……秀芹她也是为了孩子……"建国嗫嚅着,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
"为了孩子?我看她是嫌我这老婆子碍眼了!我那些东西,是你爹留下的念想,她说挪就挪?建国,我跟你说,今儿你要是向着她,明儿我就回老家,死也不踏进这个门!"
婆婆一边说,一边用手帕抹眼角。我站在桌边,手里还端着那盘鱼,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屋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嘀嗒"声,窗外卖豆腐的吆喝声远远传来,显得这屋里的空气更闷了。
我看着建国,他低着头,眼神躲闪。我忽然觉得,今天这事儿,要是再不说个明白,往后这日子就没法过了。
我把盘子轻轻放在桌上,擦了擦手,搬了个小板凳坐到婆婆对面。我笑了笑,那笑容自己都觉得苦。
"妈,建国不好选,我来替他选。"
婆婆愣了一下,眼睛眯起来打量我:"你说啥?"
"妈,您坐下,咱娘俩好好唠唠。"我给她倒了杯热茶,热气在她那张抹了粉的脸上飘着,"您说让建国二选一,这话搁十年前,我兴许会哭,会闹,会求他选我。可这十八年,我想明白了一件事——妈是妈,媳妇是媳妇,本就不是一道选择题。"
我顿了顿,眼眶有点热,但我没让眼泪掉下来。
"您还记得不?十八年前我嫁过来,您腰椎间盘突出,躺床上三个月,是我一勺一勺喂您喝粥,端屎端尿没皱过一下眉头。五年前公公走的时候,您哭得背过气去,是我整宿整宿守着您,怕您想不开。我闺女小时候发高烧住院,您从乡下连夜坐火车赶来,给我送的腌咸菜,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个味儿。"
婆婆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妈,咱们是一家人。我从来没觉得我是外人,也没想过要跟您争建国。那间小屋的事,是我考虑不周,我跟您道歉。您那些老物件,是公公的念想,也是我们全家的念想,一件都不挪,我重新给孩子在客厅角落支张书桌就行。"
我说着,站起身,给婆婆夹了一筷子鱼肉,搁她碗里。
"可是妈,您也得听我一句。建国是您儿子,也是我男人,是孩子她爹。您今儿让他选,明儿让他选,他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最后受罪的是这一大家子。咱们都是过来人,谁还不懂谁啊?"
婆婆低着头,半天没动筷子。建国在旁边偷偷瞄我,眼神里头那点感激,我装作没看见。
过了好一会儿,婆婆叹了口气,声音哑了:"秀芹啊……是妈糊涂了。妈就是怕……怕你爹那些东西没了,妈就跟没根的草似的,飘着,心里不踏实。"
我鼻子一酸,伸手握住她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那手粗糙得跟老树皮似的,却暖暖的。
"妈,您是这个家的根。您在哪儿,根就在哪儿,谁也动不了。"
那顿饭,我们娘俩破天荒地喝了点黄酒。婆婆絮絮叨叨说起公公年轻时候的事,说他怎么追的她,怎么用半个月工资给她买了块上海牌手表。建国坐在旁边,眼圈红红的,一个劲儿地给我们俩夹菜。
后来我跟楼下张姐念叨这事儿,张姐叹气说:"秀芹,你这媳妇当的,是真有水平。"
我笑笑,没接话。其实哪有什么水平,不过是日子过到这个份儿上,谁还看不清呢?老人要的不是儿子选她,是怕被这个家撇下;男人夹在中间也难,何苦逼他做那道没答案的题。
婆媳之间,从来不是你死我活的擂台。锅碗瓢盆磕磕碰碰是常事,可只要心里头有对方那个位置,再硬的疙瘩,也能在热汤热饭里,慢慢化开。
如今我那间小书房没要成,孩子在客厅角落学习,反倒成绩还上去了。婆婆每天给孩子炖汤,比我这亲妈还上心。
日子啊,就是这么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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