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李薇的手机响了三遍,我一把拿过来按了免提,电话那头的男人带着酒气笑:“老婆,一个月没见了,今晚必须出来。”那一瞬间,李薇的脸白得像刚洗过的墙。

我这辈子没想过,自己会在亲爹亲妈面前这么难堪。

那天是周六,我妈专门炖了排骨,说朵朵最近瘦了,也让我和李薇别总点外卖。小丫头坐在儿童椅上,嘴边沾着米粒,还一个劲儿喊奶奶夹肉。

屋里本来挺热闹。

我爸喝了两口小酒,正跟我说单位里哪个同事退休了。我妈嫌他说话声音大,拿筷子敲他碗。李薇坐在我旁边,低头给朵朵剥虾,手指细细白白的,动作很慢。

手机第一次响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没接。

第二次响,她直接按掉了。

我看见她耳根红了。李薇一紧张就是这样,耳根先红,脸倒不一定变。我们认识十年,结婚六年,她这个小毛病我太熟。

我问她:“谁啊?”

她说:“同事,估计没什么事。”

我没再问。

可第三次响起来的时候,朵朵都被吓了一跳,抬头问:“妈妈,你电话怎么老响呀?”

李薇伸手去拿,我比她快一步。

我也不知道自己那股火从哪儿冒出来的,可能是她按掉电话时那个慌张劲儿,也可能是那几天她总抱着手机去阳台回消息。总之我拿过手机,划开接听,顺手开了免提

对面吵得很,像在饭店包厢,有人唱歌,有人笑。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凑过来,黏黏糊糊地说:“老婆,一个月没见了,今晚必须出来,不来我可去你家堵你啊。”

饭桌一下没声了。

我妈的筷子停在半空。我爸把酒杯慢慢放下。朵朵眨巴着眼睛,不知道大人怎么突然都不说话了。

李薇的手伸到一半,僵住了。

我看着她:“老婆?”

她张了张嘴,声音都抖了:“陈硕,你先别误会。”

电话那头听见我的声音,也愣了一下:“哎?你谁啊?”

我说:“我是她老公。”

那边安静了两秒,随后男人干笑:“哥们儿,别当真,我开玩笑呢。我们老同学都这么叫,习惯了。”

我一下笑了,笑得自己都觉得难听。

“习惯了?你管别人老婆叫老婆,还习惯了?”

李薇急得眼泪都出来了,拉我的胳膊:“陈硕,他是沈一鸣,大学同学,真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甩开她的手。那一下不重,可她像被烫着似的往后缩了缩。

我爸站起来,说话声音沉得吓人:“小薇,这到底怎么回事?”

李薇没看我爸,只看着我,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我跟他没有那种事,他嘴欠,爱胡说。我怕你多想,所以一直没提。”

怕我多想。

这四个字真厉害,像一把小刀,不大,但扎得准。

我把电话挂了,手机放回桌上,说:“你不提,我就不会多想了?李薇,你把我当什么?”

那顿饭谁也没吃完。

我妈抱着朵朵去了卧室,小声哄她睡觉。我爸坐在客厅抽烟,一根接一根,烟灰都快掉到裤子上了也没察觉。李薇站在餐桌边,想收拾碗筷,手抖得厉害,一个盘子差点摔了。

我没帮她。

那天晚上,我睡了书房。

其实也没睡着。半夜两点多,我听见外面有动静,门缝底下有一点光。李薇在客厅坐着,没开大灯,只开了盏小台灯。她把那桌凉透的饭菜一样一样倒掉,动作轻得像怕惊动谁。

我坐在书房地板上,心里乱得像被人翻过的抽屉。

第二天一早,李薇给我做了早饭。

粥,小咸菜,煎蛋。都是我平时爱吃的。她站在厨房门口,眼睛肿得不成样子,说:“陈硕,我们谈谈行吗?”

我没抬头:“谈什么?谈你那个男闺蜜?”

她脸白了一下,低声说:“别这么说。”

我一下就炸了:“我不这么说怎么说?人家都叫你老婆了,我还得客客气气喊他一声老同学?”

李薇没吭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沈一鸣帮过我。大学那年我爸生病,我家里拿不出钱,我差点退学,是他借钱给我,还帮我找兼职。我一直记着这份情。后来我们几个同学关系都好,他说话没分寸,开玩笑没轻没重。我知道这样不好,可我总觉得认识这么多年了,没必要闹得太僵。”

我听着,火没消,反而更堵。

“所以你就瞒着我?”

“我不是想瞒。”她抹了把眼泪,“我就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每次想说,又觉得你肯定不高兴,就拖着。拖到昨天这样。”

我看着她。

她穿着睡衣,头发乱着,脸上没有一点精神。这个女人跟我过了六年,给我生了朵朵。她是什么人,我不是不知道。她胆子小,心软,遇事爱躲,吵架都吵不赢我。可正因为我知道,我才更难受。

她不是坏。

她是糊涂。

糊涂有时候也伤人。

接下来几天,家里像结了冰。

朵朵最先感觉出来。她吃饭的时候不敢大声说话,睡前抱着小兔子问我:“爸爸,你是不是不喜欢妈妈了?”

我心里一酸,把她抱起来:“没有,爸爸妈妈就是有点事情要说。”

她小声问:“那你们能不能小声说?我害怕。”

那天晚上,我在阳台站了很久。

楼下有人遛弯,孩子骑滑板车的轮子哗啦哗啦响。风吹过来,带着夏天那股闷热味。我想起我和李薇刚结婚的时候,穷得很,租的房子连空调都不好使。她热得睡不着,还拿扇子给我扇风,说我第二天要上班,得睡好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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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好不好,不是一天两天看出来的。

可一个伤口疼不疼,也不是一句“我没做错事”就能不疼。

周四晚上,沈一鸣来了。

我下班刚到小区门口,就看见他站在花坛边。个子挺高,穿件黑T恤,手里拎着水果,神情别别扭扭。

他看见我,走过来:“陈硕是吧?我是沈一鸣。”

我没说话。

他把水果递过来,我没接。他尴尬地收回去,挠了挠头:“那天是我混账。我喝多了,嘴上没把门,给你们添麻烦了。我跟李薇真不是那种关系。”

我盯着他:“你知道她结婚了吗?”

“知道。”

“知道还叫老婆?”

他脸涨红了:“以前大学里闹惯了,后来没改口。我承认我不对。哥们儿,你骂我行,别为难她。她这个人你比我清楚,她心里装的都是你和孩子。”

我冷笑:“你倒挺了解她。”

沈一鸣叹了口气:“我了解的是以前的李薇。现在她是谁媳妇,谁孩子的妈,我分得清。就是我嘴贱,没分寸。”

这话说完,他从兜里拿出手机,当着我的面给李薇发了条消息:以后不打扰你了,那天对不起。

发完,他把聊天框删了,又把号码也删了。

“这样行吗?”他问。

我没回答。

他把水果放在花坛边,说:“东西你不收就扔了。我就是来道歉,不是来添堵。”

他走后,我在楼下站了几分钟,才拎起那袋水果上楼。

开门的时候,李薇正坐在沙发上发呆。看见水果,她一下明白了。

“他来找你了?”

“嗯。”

她低下头:“我不知道。”

我换了鞋,把水果放到桌上:“李薇,我问你最后一遍,你跟他到底有没有越界?”

她抬起头,眼泪一下涌出来:“没有。陈硕,我可以对朵朵发誓,没有。”

我最烦别人拿孩子发誓。

可那一刻,我信了。

不是信沈一鸣,也不是信那个电话里的解释。我信的是这些年李薇在我身边攒下来的东西。她半夜给朵朵量体温,她冬天给我暖手,她每次吵架后偷偷把我爱吃的菜放到冰箱最上层。

这些东西不是假的。

我坐到她旁边,隔着半个人的距离,说:“我信你没做对不起我的事。”

她眼睛亮了一下。

我接着说:“但我不舒服。你把一个男人放在我不知道的位置上,放了这么多年。他叫你老婆,你不纠正。你怕我生气,所以瞒着我。李薇,这比那个电话更让我难受。”

她捂住脸,哭得肩膀直抖。

“对不起。”她说,“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没去抱她。

有些拥抱来得太快,反而像糊弄。那天晚上,我们坐在沙发两头,说了很多话。从大学说到结婚,从沈一鸣说到朵朵,从她怕我多想说到我怕自己像个笑话。

说到最后,两个人都累了。

她问我:“那我们还能好吗?”

我看着窗外黑乎乎的天,说:“能。但得慢慢来。”

后来李薇真的变了。

她不再把手机扣着放,谁发消息都会顺口说一句。不是汇报,也不是讨好,就是让事情摊在明面上。她把沈一鸣删了,大学同学群也退了几个不常说话的。她说不是因为我逼她,是她自己觉得该有边界了。

我也慢慢学着不翻旧账。

有时候半夜想起那个电话,心里还是会刺一下。我就起来喝水,站在厨房看她贴在冰箱上的便签:买酱油,朵朵周五带彩笔,陈硕少喝冰啤酒。

字写得歪歪扭扭,却是日子本来的样子。

一个月后,我妈又喊我们回去吃饭。

还是那张桌子,还是三菜一汤。朵朵坐在中间,给我夹一块排骨,又给李薇夹一块,说:“爸爸妈妈都吃,吃了就开心。”

我和李薇对视了一眼。

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伸手,把她碗边沾的一粒米拿掉。

我妈看见了,低头喝汤,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我爸咳了一声,说排骨炖得不错。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婚姻不是没裂过才算好。

是裂了以后,两个人愿不愿意一起补。

那个电话确实像一根刺,扎进来时疼得人喘不过气。可刺拔出来以后,伤口慢慢结痂。碰到了还会疼,阴天也会痒,但只要不再往里扎,它总会好。

李薇后来靠在我肩上,小声问:“陈硕,你还怪我吗?”

我想了想,说:“还记得,但不怪了。”

她握住我的手,很久没松开。

窗外风吹进来,饭菜香混着一点点桂花味。朵朵在客厅唱跑调的儿歌,唱得乱七八糟。我看着李薇低头笑的样子,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终于松了一点。

日子嘛,就是这样。

有误会,有难堪,有气得睡不着的夜晚,也有一碗热汤、一盏灯、一个人愿意回头跟你说句对不起。

只要还愿意往一块儿走,就还不算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