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文献:来新夏等著:《北洋军阀史》,东方出版中心,2019年版;〔美〕唐德刚整理:《张学良口述历史》(访谈实录),当代中国出版社,2014年版;彭秀良著:《冯国璋传》,河北人民出版社,2015年版;〔美〕哥伦比亚大学东亚图书馆"毅荻书斋"藏:《张学良口述历史录音档案》,1991—1993年访谈原始录音,现存于哥伦比亚大学图书馆;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编:《北洋军阀史料选辑》,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1年版。
部分章节内容为笔者依据史料的推演性叙述,请理性阅读。
1993年的夏天,台北一处寻常的公寓楼里,电梯门缓缓滑开。
走廊里的光线算不上明亮,窗外台北的日头被楼道挡住了大半,投进来一条细细的光带,斜落在走廊的地板上。
走在最前面的是黄宏,他是这支队伍里年纪最轻的,话也最多,但这一刻脚步放轻了,连平时那股东北腔里自带的劲儿,也压下去了大半。
后面跟着冯巩、牛群,还有几个工作人员,每个人都像是接到了某种无声的命令,整条走廊只听得到皮底鞋轻轻触碰地板的声音。
冯巩走在中间。他那天穿了一件深色夹克,身量高挑,眉目端正,看上去比实际年龄稍显沉稳。
他知道此行的目的,也知道去见的是什么人,但脑子里那些准备好的词,这一刻竟然有些散乱——该叫"张老",还是"张将军",抑或是……论起辈分,其实还真不好开口。
门应声而开。
屋内的光线比走廊还要柔和。一位老人坐在靠椅里,头发稀疏却梳理得整齐,身上穿着一件浅色的薄毛衣,脚下是一双布底鞋。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来人,依次打量过去。
那眼神清醒,甚至还有几分锐利,不像一个年过九旬、身体已经大不如前的老人该有的眼神。
他就这样一个个看过来,看到冯巩的时候,停住了。
就那么停住了。
整个房间里的空气,仿佛也跟着凝固了那么几秒钟,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却说不出哪里不对。
那双老人的眼睛,就这样定定地盯着冯巩的脸,像是要把眼前这张脸看穿,又像是要透过这张脸,去看某个更远的地方。
这位老人,是张学良。
而那个站在他目光正中央的人,是一个说相声的,叫冯巩。
[一]【一纸函邀,文艺团踏上台湾地区】
要说这次拜访怎么发生的,得把时间往前拨几年。
1987年,台湾地区开放居民赴大陆探亲,两岸之间那道封冻了将近四十年的墙,终于开了第一道口子。
此后几年,两岸之间的民间往来开始升温,文化、经贸、人员的交流,都以看得见的速度向前推进。
到了1990年代初,大陆演艺界赴台演出,已经从一件"不可能的事",慢慢变成了"偶尔发生的事"。
1993年7月,中国广播艺术团一行受邀赴台北进行演出访问,为期十天。
这支队伍的阵容,放在那个年代是绝对的顶配:主持人倪萍,相声名家姜昆、冯巩,"黄金搭档"牛群,以及正在走红的小品演员黄宏。
那个时候还没有"天团"这个词,但这几个人凑在一起,本质上就是那个时代的天团。
倪萍当时是央视主持人里最炙手可热的一个,每年春晚的压轴位置。
姜昆是相声界有实力、有号召力的代表人物,冯巩和牛群的搭档被业界称为"黄金组合",两人配合默契到了让人叹服的地步。黄宏的东北小品风格接地气,一开口就能把人逗乐。
这样一支队伍抵达台北,演出安排得满满当当,场场爆满。
台湾地区的观众对大陆曲艺的印象,还停留在很早以前的记忆里,这一次算是来了个正式的更新。
但是,真正让这次访问载入史册的,不是任何一场演出,而是一次临时增加的登门拜访。
消息是通过中间人传来的:张学良,想见他们。
消息传进来的时候,整个艺术团都愣了一下。
张学良。那个在中国近代史上几乎无人不知的名字。
那个在西安扣押蒋介石、后来被软禁长达半个多世纪的少帅,那个在1990年才终于公开亮相、恢复自由身的传奇人物。
就是这个人,主动提出要见他们。
消息确认之后,艺术团开始安排谁去、怎么去。
据史料记载,1993年初,张学良夫妇因年事已高、行动不便,已经搬离在北投区复兴三路住了三十二年的老宅,迁入台北市天母中山北路六段的新居。
但他仍每隔一段时间进城一次,借住在五弟张学森位于台北市中心的公寓。
就约定在张学森家。
最终确定随行的,是黄宏、冯巩、牛群等十人,黄宏是沈阳人,东北口音里带着和张学良一模一样的底色,便自然而然地担起了这次会面的主持角色。
7月下旬的一个晚上,十个人乘车来到那栋楼前。
出发之前,几个人还在讨论称呼的问题,是叫"张老",还是"张将军",还是"张先生"——这个问题看似小,实则让所有人都有点拿不准。
电梯门打开,走廊安静。
门打开的那一刻,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次不寻常的见面。
[二]【少帅的92岁:从笼中解脱,却依然遥望故土】
要理解1993年的张学良,必须先知道他是从什么处境走出来的。
1936年12月,震惊中外的西安事变发生,张学良和杨虎城在西安扣押了蒋介石,逼蒋停止内战、联合抗日,事变平息之后,张学良亲自护送蒋介石回南京,随即被扣押。
军事法庭以"首谋胁迫长官"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年,但随后国民政府宣布特赦,改为"严加管束"。
这个"管束",实际上就是软禁。
从1936年到1990年,整整五十四年。
这五十四年里,张学良辗转关押于贵州、重庆、湖南、高雄等多个地方。
从壮年到暮年,从黑发到白发,所有的春夏秋冬,都在被监视的环境里度过。
他在高雄软禁期间曾回忆:"洗完脸还得留着洗脚,这一盆水用两次。"
这种境况,和他少帅时期统率东北数十万大军的身份,形成了极为强烈的落差。
1988年,蒋经国去世。
两年之后,1990年,在国民党开明人士的斡旋下,李登辉同意在台北圆山饭店为张学良公开祝寿,这是张学良五十多年来第一次公开亮相,宣告了他的软禁生涯正式终结。
重获自由之后的张学良,比所有人预料的都要清醒得多,也豁达得多。
来访的记者、学者、旧部、朋友,络绎不绝。
历史学家唐德刚获准对他进行系统的口述历史访谈,从1991年12月到1993年8月,共进行了六十次访谈,采录了约七千多分钟的录音资料,这些珍贵的第一手史料最终保存于美国哥伦比亚大学。
虽然重获自由,但张学良的内心有一件事始终是遗憾——他没能回到东北。
他不止一次在公开场合说出这个愿望。1991年接受采访时,他说:"我非常想访问大陆,因为那是我的家。"
同年接受另一家媒体采访时,他再度重申:"大陆是我的国家,我当然愿意回去。"
大陆方面对此相当重视,积极整修了沈阳的大帅府和张作霖的墓地,专程赴美发出邀请,但由于种种政治上的阻力,这个愿望始终未能成真。
到了1993年,张学良已经92岁,身体大不如前,听力和视力都有所下降,
1993年初,他已经将住了三十二年的北投老宅出售,迁入天母新居。就在这一年,他也曾突然晕倒,送医才抢救回来。
但他的思维依然清醒,记忆依然惊人。
一位来访的学者记录说,他谈起北洋时代的往事,细节清晰,人名、地点、年份,几乎没有差错。
他说,他这一生,"到36岁就已经结束了"。那之后的几十年,不过是等待。
东北,在他的心里,是一个始终没能兑现的承诺。
所以,当1993年夏天,这批来自大陆的文艺工作者出现在台北,张学良主动提出想见他们——不是因为别的,很大程度上,是那两个字:大陆。
来自那边的人,哪怕是说相声的,哪怕是演小品的,也带着那块土地的气息。
这对一个离开故土几十年、始终无法返回的老人来说,已经足够了。
[三]【冯巩是谁的后人:一个被时代压低的显赫家世】
这一节,说说冯巩。
说相声的冯巩,本名冯明光,1957年12月出生于天津。
在大多数观众眼里,他是那个每年春晚必到、一出场就喊"我想死你们了"的相声演员,是和牛群配合默契的黄金搭档,是接地气、有人缘的曲艺明星。
但很少有人知道,他的曾祖父,是冯国璋。
冯国璋,生于1859年1月7日,祖籍直隶河间县西诗经村(今河北省河间市),字华甫。
他是北洋三杰之一,与王士珍、段祺瑞并称,是直系军阀的奠基者和首领。
他曾任中华民国副总统,并于1917年至1918年担任代理大总统,是民国初年举足轻重的政治军事人物。
冯国璋的人生,是从底层一步步走上来的。
早年家道中落,因久试科举不第,转而从军,进入天津北洋武备学堂深造,凭借出色的才能和刻苦的努力,逐渐引起袁世凯的注意。
袁世凯在小站练兵期间,冯国璋是最得力的几个人之一,负责编练步兵学堂,将西方军事理念与实际训练紧密结合,培养出一批素质过硬的北洋新军骨干。
此后,他的仕途随着北洋军阀体系的演变而起伏,历任直隶都督、江苏都督等要职,把持东南富庶之地,手握四师重兵,成为北洋政治格局中举足轻重的人物。
袁世凯死后,北洋军阀分裂为以段祺瑞为首的皖系、以冯国璋为首的直系、以张作霖为首的奉系三大派系,冯国璋由此成为直系的旗帜性人物。
1919年12月28日,冯国璋在北京病逝,享年六十岁。他留下了一段颇为传奇的人生,也留下了绵延几代的后人。
冯国璋用"国家海禁开,东方大事起"这十个字为后代排定了辈分。
他本人是"国"字辈,儿子辈排"家"字。按照史料,他共有五个儿子,分别是冯家遂、冯家迪、冯家遇、冯家迈、冯家周。
冯巩的爷爷,是冯家遇,冯国璋的第三子。
冯家遇后来留学德国,回国后立志实业救国,在天津等地创办了多家实业,包括油漆厂等,是那个时代颇有作为的实业家。
冯巩的父亲名叫冯海岗,毕业于辅仁大学,在天津某中学任教。
到了冯巩这一辈,按照族谱本应排"禁"字,但因时代原因,这一辈普遍没有延续辈分排字,直到冯巩的儿子"冯开诚",才重新回到了族谱的"开"字辈。
冯巩原名冯明光,之所以改名,也是因为时代的原因。
特殊时期里,有冯国璋这个曾祖父,反而是沉重的负担。
据记载,父亲冯海岗被迫离职劳改,几个姐姐被发往边疆,全家主要靠母亲刘益素做中学教师的工资维持生计。
冯巩曾经提到,那段时间家里穷到靠捡煤核过日子,小时候家被抄、搬进只有十二平米、连窗户都没有的小屋居住。
从豪门后裔,到贫民院里长大的普通孩子,这个跨度,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并不轻松。
冯巩走上曲艺这条路,也是在那种艰难处境下做出的选择。最
初崭露头角是在1973年的天津文艺汇演,相声大师马季看中他的才华,有意收他为徒,但因为他的家世背景,在那个年代当演员困难重重。
后来辗转以钳工身份谋生,直到1980年才在侯耀文的帮助下进入铁路文工团,正式走上了职业表演的道路。
从那以后,他用自己的努力,一点一点在舞台上站稳了脚跟。
1988年起与牛群搭档,两人配合日趋精熟,成为当时最受欢迎的相声组合之一。到1993年赴台演出时,冯巩已经36岁,正处于事业的上升期。
对于曾祖父冯国璋,冯巩鲜少主动提及。
那段家史,在某种意义上,既是他血脉里的来处,也是他成长路上压过来的阴影。
直到后来,在一个偶然的场合,主持人提起了这段渊源,这才慢慢进入了公众的视野。
而那是后话了。
在这之前,1993年那个夏天,当冯巩踏进张学森家门、走进那个房间,他并不知道,这位九十二岁的老人,会用那样一双眼睛盯着他看。
[四]【那几秒钟的沉默,比任何话语都重】
冯巩走进房间的时候,大家都在说话。
黄宏已经抢先打了招呼,用地道的沈阳腔说了一句"张先生,您好",张学良听到东北口音明显精神了一下,笑着让大家坐。
众人依次入座,端茶倒水,气氛还算融洽。张学良坐在靠椅里,腰背挺得相当直,精气神比旁人想象的要好。
但当他的目光扫到冯巩脸上的时候,就停住了。
不是那种打量的停住,不是那种认人的停住,而是一种更深的、说不清楚从哪里来的停住。他的眼神开始发直,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那几秒钟,整个房间里的人都感觉到了某种异常。
牛群后来回忆,说当时的感觉就是"空气突然不流动了"。
黄宏站在旁边,明显感到有什么不对,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站在那里等着。
张学良的手,慢慢地扶紧了椅子的扶手。
那双历经将近一个世纪风雨的手,在那一刻,颤抖了。
他把目光从冯巩的脸上收回来,又移过去,像是在核实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一件他自己都不确定的事。
他嘴唇开合,终于,问出了那句话。
那句话一出口,在场的所有人,都愣在了当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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