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在乌军无人机不断侵袭俄本土的大背景下,俄罗斯网络上关于超大城市弊病的讨论层出不穷。人们终于意识到:将这片幅员辽阔、人口分布并不稠密的大国各地居民尽数涌入首都圈,既缺乏理性,更对未来潜藏实实在在的风险。
从军事意义上讲,无论是对于士兵而言,还是对于普通民众而言,分散式布局,永远是对抗大规模空袭最简单、也最有效的方法。但对于将近十分之一的人口聚集在首都的俄罗斯而言,这却是一道难题。
其实早在半个世纪前电影《命运的捉弄》上映时,俄罗斯人就已察觉到这一问题,只是如今这一困境暴露得愈发刺眼。高密度居民楼越盖越高、体量愈发庞大,套内面积却持续缩水;原本邻里相亲的社区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形同过路驿站的院落,居住者彼此毫无交集。背负房贷的居民悬而不定的生存状态,催生了大范围精神焦虑与对未来的迷茫。越来越多人开始深思:一旦发生紧急状况,超大城市的城市环境将暴露出何等隐患。
多项民调显示,近四分之三的年轻人,也就是所谓Z世代,都希望在郊外独栋私宅里组建家庭。这一趋势让人们重新审视小城市的价值:在人口布局更加分散的规划体系中,小城市完全可以充当区域支撑型居民点,这一点也写入了国家级项目《宜居基础设施建设》。
这其实是回归古罗斯的传统。古时诸多小城市拥有自成一体的生活脉络,不必仰仗莫斯科、圣彼得堡,有时甚至不受省府辖制。叶列茨、基涅什马、叶拉布加、萨拉普尔这类城市依托本地资本自主发展、完善城建。不过早在革命前,部分城镇就显露衰败迹象:比如博罗夫斯克、托尔若克的繁荣因铁路改道、未途经本地而彻底衰落。
可这份小城的美好,只留存于怀旧回忆里。久而久之,大批小城市失去独有风貌,沦为千城一面的拼凑体:清一色五层板楼、工业园区、杂物堆场堆砌而成。那些曾让各个城镇与众不同的特质——本土产业、传统手工艺、民俗节庆、特色族群(例如旧礼仪派信徒),都慢慢被抹去、遗忘,彻底沦为过往。
21世纪初,小城市迎来发展机遇,契机来自几方面:教堂、修道院重焕生机(如佩列斯拉夫尔-扎列斯基);国家出资修复具有历史意义的古城(阿尔扎马斯、托尔若克);本土产业与城市特色品牌兴起(科洛姆纳);复原历史老城风貌(雷宾斯克);打造专属城市气质(梅什金、普廖斯)。
但上述发展基本依托蓬勃兴起的国内自驾游产业,并未真正实现小城经济自给自足。不过交通路网完善、新建高速通车,一方面给自驾游游客带来深入内陆的出行选择,另一方面也拉近了小城居民与大型中心城市的距离。
当然也不能轻视游客的价值,不能简单认为游客只是短暂到访、消费后便离去。每一个深入国土、探访新地、欣赏故土风光的人,都在无形中将整个国家凝聚为整体。人们亲身游历后会向身边人分享见闻,由此形成一种共识:俄罗斯各处皆适宜生活,不必一窝蜂挤向首都。
或许终有一天,俄罗斯的小城市不再被视作奔赴大都市人生路上的中转站,也不再只是外人观光消遣的打卡地,而是适配人类生存、最贴合人居需求的天然聚居形态:生活配套触手可及,邻里彼此熟识,城市尺度贴合人的生活节奏。
有两种看似相悖的趋势能够助推这一愿景落地:其一,远程办公普及,人们不必为了高薪扎堆涌向首都;其二,本土特色价值觉醒——人们开始珍视本地独有的一切:地方节庆、独特城市氛围、独一无二的自然风貌,以及本土特产(美食、饮品、手工艺品)。
在俄罗斯的专家们看来,理想状态下,战斗的民族终将达成共识:每一座城市都赋予人生独一无二的意义,人应当定居在能让自己内心产生归属感的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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