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79岁大爷与59岁保姆同居生活17年,每月按时给她转账8897,分手时大爷说:我不需要你照顾了,你做了什么自己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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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客厅的灯突然亮了。

陈国栋踩着他那双绒面拖鞋从卧室走出来,手里捏着一张烫金的请柬。他把它拍在茶几上,玻璃面震得嗡嗡响。

"下周五,我儿子从美国回来,给我办八十大寿。"

李秀芬从沙发上坐起来,她刚才正用热毛巾敷膝盖。风湿犯了,半夜疼得睡不着。她看了一眼请柬上"陈国栋先生八十寿宴"几个烫金字,目光落回他脸上。

"你睡醒就为了跟我说这个?"

"你那天穿那件藏青色的旗袍就行。"陈国栋转身往卧室走,"别的不用你操心。"

李秀芬盯着他后背。十七年了,这个男人的后背她比自己的还熟悉。哪块肌肉松弛了,哪节脊椎有点侧弯,她闭着眼都能摸出来。

"老陈。"她喊住他。

他停住,没回头。

"上个月你转给我的钱,是八千八百九十七,对吧?"

陈国栋的肩膀明显僵了一下。"对。"

"十七年了,每个月都是这个数。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我说了,这是你照顾我的报酬,一分也不会少你的。"

李秀芬没再说话。她听见卧室门关上,然后是反锁的声音。十七年了,这是第一次,他当着她的面反锁了房门。

她低头看自己的膝盖。青紫色的血管像枯树的根,盘在干瘪的皮肤下面。她的手摸上去,骨头硌得掌心疼。

她五十九了。十七年前她四十二,那时候她还能一口气把陈国栋从浴室背到床上。那时候他六十二,脑梗刚出院,半边身子动不了。

她是他儿子雇来的保姆

第一个月工资三千。第二个月涨到四千。第三个月陈国栋自己跟她说:"我给你加钱,你别走。"

她没走。这一留就是十七年。

窗外天开始泛白。李秀芬慢慢站起来,扶着墙走到厨房。她打开冰箱,拿出四个鸡蛋,两根葱。这是陈国栋雷打不动的早餐:两个水煮蛋,一碗葱花儿面。

面煮好的时候,卧室门开了。

陈国栋穿戴整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坐在餐桌前。他没看她,低头吃面,鸡蛋剥得很快。吃完把碗往前一推。

"下周五的寿宴,你坐最后一桌。"

"最后一桌?"

"家里亲戚朋友坐前面。你毕竟是保姆身份,坐后面合适。"

李秀芬站在洗碗池边,水龙头哗哗地响。她没回头。

"老陈,那个请柬上写的是你八十大寿。"

"怎么?"

"你今年七十九。"

陈国栋的手顿了一下。他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响声。"我说八十就八十。我乐意办整寿,你管得着吗?"

玄关的门砰地关上。

李秀芬把碗放进洗碗机,关了水。她走到客厅,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摞着十七本银行转账凭证。

第一本,泛黄发脆,边角都卷了。最后一本,崭新。

她翻到最新那本,手指划过每一条转账记录。每月十五号,雷打不动的8897元。十七年,二百零四个月。

一百八十一万四千九百零八块。

这个数字她倒背如流。

铁盒最底下压着一张纸,折得四四方方。她抽出来,没打开。只是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陈默,陈国栋的儿子。

她接起来。

"李姨,"对面声音很客气,"我爸下周五办寿,我提前跟你说一声。那天人比较多,你多照看着点,别让他累着。对了,那天有几位长辈要来,你穿得体面些,别给我爸丢人。"

"陈默。"

"嗯?"

"你爸跟我说,那天让我坐最后一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李姨,这不合适吗?你毕竟……你知道的,亲戚们那边不好交代。这么多年了,都是你在照顾,我们全家都感激你。但那天场合特殊,你坐后面,省得有人嚼舌头。"

李秀芬笑了笑。

"行。"

挂了电话,她把那张没打开的纸重新折好,塞回铁盒最底层。

手机又震了一下。一条短信,没有备注名,但她一眼就认出那个号码。

"秀芬姐,老陈的东西我已经找人验过了。全是假的。你猜得没错。"

李秀芬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三十秒。

然后她删除短信,把铁盒盖上,重新塞回柜子底层。

厨房里,面的热气早就散干净了。碗底剩下一圈油花,浮着几片葱花,像漂在水上的碎叶子。

她拎起抹布,把餐桌仔仔细细擦了一遍。

陈国栋上午九点出门,去社区活动中心下棋。这是他十七年雷打不动的习惯。十一点半回来,吃午饭,睡午觉。下午两点起来看电视,五点吃晚饭,七点看新闻,九点睡觉。

生活像上了发条的钟。

李秀芬知道他今天中午不会回来吃饭。寿宴前一周,他每天中午都跟他那帮老棋友下馆子。他最近在戴一块新表,逢人就挽袖子,说儿子从瑞士带回来的。

那块表,李秀芬见过。

她上周擦柜子的时候,在他的抽屉里翻到过购物小票。东三环的商场,三楼珠宝专柜,标价六百八十块。

她没告诉他她看见了。

十点半,门铃响了。

李秀芬擦干净手上的水,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中年女人,烫着卷发,涂着大红唇,手里拎着一盒点心。

"是李秀芬吧?"女人上下打量她,"我是陈默的爱人,刘娜。回来提前帮我爸筹备寿宴。"

李秀芬侧身让她进来。

刘娜换了鞋,在客厅里走了一圈,手指在电视柜上蹭了一下,看了看指尖。"李姨,这灰有点厚啊。我爸住这儿,你得多上点心。"

"昨天刚擦的。"

"哦。可能是窗户没关严吧。"刘娜把点心放在茶几上,"这是给你带的,尝尝。对了,寿宴那天你不用管别的,就盯好我爸别让他喝多。他心脏不好,你不能由着他性子来。"

李秀芬站在沙发旁边,看着她。

刘娜打开手机,翻出一张菜单图片。"你看看这个,凉菜八个,热菜十二个,白酒我带了茅台。你记一下,到时候上菜顺序别错了。主桌坐我爸、我公公婆婆、还有陈默几个生意上的朋友。"

"你公公婆婆?"

刘娜一愣,随即笑了。"哦,我亲爸亲妈。你不是外人,我跟你说实话,这次寿宴其实也是让我爸妈跟我爸见个面。两位老人从老家过来,以后可能就常住这边了。"

"住哪儿?"

刘娜环顾了一圈这套三居室。"这房子不是挺大的吗?我爸住主卧,我爸妈住次卧,书房收拾出来给陈默偶尔回来住。李姨你住哪儿来着?"

李秀芬指了指客厅角落那个小隔间。不到八平米,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

"哦。"刘娜点点头,"那到时候再说吧。"

她拎起包准备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李姨,你那个工资的事儿,回头我跟你聊聊。我爸年纪大了,有些事你也理解一下。"

门关上。

李秀芬站在客厅中央。阳光从阳台照进来,地板上铺着一层暖融融的金色。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骨节粗大,指腹有茧,指甲剪得很短。

这双手洗了十七年的碗,拖了十七年的地,扶了十七年的一个老人。

她转身走进小隔间,打开衣柜。最里面挂着一件藏青色的旗袍,面料已经洗得有点褪色了,但熨得很平整。刘娜说寿宴那天她穿这件就行。

她把它取下来,搭在椅子上。

然后她坐回床边,打开了手机上的银行APP。

余额:一百八十一万四千九百零八块七毛二。

每一笔,都是陈国栋亲手转的。十七年,风雨无阻。

可她想不明白一件事。

为什么是8897?

这个数字,到底是为什么?

她关上手机,躺了下去。天花板有一道细细的裂纹,像一条干涸的河。她盯着那条裂纹,一直盯到眼皮发沉。

门又被推开了。陈国栋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领口歪着。一股酒气扑面而来。

"李秀芬!你怎么还躺着?我饭呢?"

她坐起来。

"你不是说中午不回来吃?"

"我改主意了不行吗?我请客,我吃饭,还要你管?"

他脚步踉跄地走进客厅,一脚踢翻了门口的垃圾桶。废纸、果皮撒了一地。

"你给我做饭去!快点!"

李秀芬站起来,走到垃圾桶旁边。她蹲下身,一片一片把垃圾捡回桶里。

"老陈。"

"干嘛?"

"你那个寿宴,我穿藏青色旗袍,坐最后一桌。你还记得你说过什么吗?"

陈国栋扶着沙发扶手站稳,眯着眼看她。"我说什么了?"

"你说你不需要我照顾了。"

他愣了一下,随即嗤笑。"我说的是以后的事。寿宴还没办呢。"

"那你什么时候说?"

"你管我什么时候说?李秀芬,你搞清楚,我是你雇主。十七年了,我给钱,你干活。你现在跟我摆什么脸色?"

他拉开抽屉翻找什么。李秀芬看着他的背影。

抽屉里翻出一个药瓶,倒了两粒,干吞下去。

"你心脏不舒服就别喝酒。"

"用不着你管。"

她把垃圾袋扎好口,拎到门口。回来的时候,陈国栋已经倒在沙发上打起了鼾。口水从嘴角流下来,洇湿了沙发巾。

李秀芬站在沙发前,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她把他脚上的皮鞋脱了,把他的腿抬上去,给他盖了条毯子。

手机又震了一下。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秀芬姐,保险的事我查到了。受益人写的是另一个人。你确定还要查下去?"

她删掉短信。

"确定。"

她把这个词打在对话框里,按下发送。

沙发上的陈国栋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什么。李秀芬凑过去听。

他说:"……八千八百九十七……"

她直起身。

又是这个数字。

她盯着他皱巴巴的脸,突然发现一个问题。他今早出门的时候,戴的是那块六百八的表。可现在手腕上,空的。

表没了。

她走到玄关,看了一眼鞋柜上的钥匙盘。他的钥匙还在,手机也在。表呢?

她没动声色的回到厨房,开始煮面条。

水开的时候,她听见陈国栋在沙发上喊:"秀芬!秀芬!"

她没应。

"李秀芬!你人呢?"

她把面条下进锅里,用筷子搅散。锅里的水翻滚着,白色的泡沫涌上来。

她从围裙兜里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存了十几年却从未拨过的号码。

备注名就一个字:杨。

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

客厅里传来陈国栋趿拉着拖鞋往厨房走的声音。一步,两步,三步。

她按下了拨号键。

"喂?"对面是一个苍老沙哑的男声。

"杨哥。是我。"

"秀芬?你终于……"

"我想见你。明天下午,老地方。"

厨房门被推开了。陈国栋靠在门框上,面色蜡黄,嘴唇发白。

"你跟谁打电话?"

李秀芬把手机屏幕扣在灶台上。

"打错了。"

她转过身,把面条捞进碗里。热气扑在她脸上,湿漉漉的。

"吃饭吧。"

他把碗端到餐桌上。坐下来之前,他终于注意到手腕上空了。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倒下去,发出轰的一声。

"我表呢?"

"什么表?"

"我儿子给我买的瑞士表!好几万呢!"

李秀芬把筷子递给他。

"你出门的时候戴着,回来的时候没了。你自己想想丢哪儿了。"

陈国栋脸涨成猪肝色。"你帮我找!现在就找!那是我儿子送的!"

"我先把饭做完。你自己找。"

他骂了一句脏话,踉踉跄跄地冲出厨房。李秀芬听见他在客厅翻箱倒柜的声音,抽屉被拉开又猛地推回去,茶几上的东西被扫到地上。

她端着自己的碗,坐在厨房的小凳子上,一口一口地吃面。

面坨了。

她吃得很慢。

客厅里的动静渐渐小了。然后是卧室的门被摔上。

李秀芬放下碗。她站起来,走到阳台。夕阳把对面的楼染成橙红色,楼下有几个小孩在追跑打闹,笑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隔着水听声音。

她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通话记录。

"杨哥。"

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这个号码她存了十七年。十七年前,杨哥是陈国栋的主治医生。是他告诉李秀芬,陈国栋这病恢复期至少两年,最好找个年轻力壮的护工。

可她留下。

她自愿的。

因为她欠陈国栋一条命。十七年前,她丈夫欠下高利贷跑路,讨债的人堵在她家门口。是陈国栋替她还了那笔钱。二十万。

后来她才知道,那二十万是陈国栋的棺材本。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问过他要一分额外的钱。他给多少,她拿多少。哪怕他从三千涨到四千,又从四千慢慢涨到后来的8897,她从没开过口。

可现在。

她想起那条短信。保险受益人,是另一个人。

她丈夫跑了十七年,早没了音讯。她无儿无女,孑然一身。

陈国栋的保险受益人,写的是谁?

她突然笑了。笑得肩膀直抖。

夕阳照在她脸上,皱纹被光填平了一半。她抬手抹了把脸。

明天下午,她要去见杨哥。

她要知道答案。

第二天下午两点,李秀芬准时出门。陈国栋还在午睡,她留了张字条在餐桌上:"出去买菜。"

社区公园的长椅上,杨哥已经到了。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但腰板挺得笔直。

李秀芬在他旁边坐下。两人之间隔了半个座位的距离。

"十七年了。"杨哥说。

"嗯。"

"你终于想通了?"

李秀芬没回答。她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展开,递给他。

杨哥接过去,戴上老花镜看了几秒。他抬起头,眼镜滑到鼻尖上。

"这是……"

"他十七年前写的。我趁他睡着抄下来的。"

纸上只有一行字,是陈国栋的笔迹。李秀芬模仿了十几年他的字,早就学得八成像。

"每月15日,转8897元。连续17年。期满后,房产过户。"

杨哥摘下眼镜,盯着她。

"房产过户?哪套房产?"

"他住的那套三居室。我后来查过,那套房子写的是我的名字。"

杨哥倒吸一口凉气。

"你的?"

"十七年前他过到我名下的。当时他说是为了避税,让我帮他代持。我没多想就签了。"

杨哥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低声说:"他为什么要给你转钱?每个月固定这个数,连续十七年。这是……"

"我不知道。"李秀芬把那张纸折好收回去,"但我昨天发现了一件事。"

"什么?"

"他买了一块假表,跟所有人说是儿子从瑞士带的。他昨天喝多了,把表弄丢了。他急得跟什么似的。"

杨哥皱起眉。"他不像是那种在意面子的人。十七年前他住院的时候,连病号服都懒得换,光着膀子在走廊上溜达。"

"所以他在怕什么?"

长椅旁边的树上落下一片叶子,打着旋儿飘到李秀芬膝盖上。她捡起来,捏着叶柄转了两圈。

"杨哥,你能帮我查一下他那份保险的受益人吗?"

杨哥点了点头。"我有个学生在保险公司做高管。三天之内给你消息。"

她站起来要走。杨哥叫住她。

"秀芬。"

她回头。

"你为他做了十七年。你后悔过吗?"

李秀芬捏着那片叶子,指腹碾过叶脉。

"我欠他的。"

"你还清了。二十万,十七年,你早还清了十倍不止。"

她笑了笑。"有些账,不是钱能算清的。"

她转身走了。走出十几步,她又停下来,仰头看了看天。秋高气爽,天蓝得像被水洗过。

她想起昨天夜里,陈国栋梦呓时说的那句话。

"八千八百九十七。"

到底是什么意思?

回到家,门没锁。

李秀芬推开门,客厅里坐满了人。陈默、刘娜、还有两个她不认识的中年男女,想必就是刘娜的父母。

陈国栋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茶几上摊着一堆文件。

"李姨。"陈默站起来,表情很严肃,"你回来了。正好,有些事咱们当面说清楚。"

李秀芬换了鞋,走过去。"什么事?"

刘娜把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李姨,你看看这个。这是房管局调出来的产权登记,这套房子的产权人,写的是你的名字。"

李秀芬看了一眼,没动。

"所以呢?"

"所以?"刘娜尖声道,"你一个保姆,凭什么拿我家的房子?我爸是不是被你哄得神志不清了?"

"刘娜。"陈默按住她肩膀,转头看向李秀芬,"李姨,我爸今年七十九了,你跟他在一起十七年,他的财产情况我不过问。但这套房子是我妈留下的遗产。当初我爸说卖,我没同意。现在产权莫名其妙转到你名下,这事你得给我个说法。"

李秀芬看了眼陈国栋。

陈国栋避开她的目光,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杯子抖得叮当响。

"老陈。"她说,"房子是你让我代持的。你说话。"

陈国栋放下杯子,脸上肌肉抽动了两下。"我……我记不太清了。可能是当时怕麻烦……"

"爸?"陈默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记不清?产权过户这么大的事你记不清?"

"我说了记不清!你嚷嚷什么?"

李秀芬看着这一幕。十七年了,她从没见过陈国栋在儿子面前这么慌。

她突然想起那张被子里藏了十七年的纸条。折得四四方方,藏在铁盒最底层。

他说每月转钱,连续十七年,期满房产过户。

过户给谁?

如果房子已经是她的名字了,为什么还要再"过户"?

"陈默。"她开口了,"这套房子的产权,我可以转回你爸名下。但有个条件。"

所有人都看向她。

"什么条件?"陈默问。

"我要知道每个月那八千八百九十七块,是什么意思。"

陈默愣住了。他看向陈国栋。

陈国栋的脸唰地白了。

"爸?"

"没什么意思!"陈国栋猛地站起来,"就是工资!我给她开的工资!一个月八千多,十七年了!够对得起她了!"

"老陈。"李秀芬的声音很平静,"第一个月你给我三千。第二个月四千。后来涨到六千,七千。一直到第七年,你才开始每个月转8897。之前都是给现金。我问你那会儿为什么突然改转账,你说方便记账。"

陈国栋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爸?你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刘娜的父母面面相觑,气氛凝固得快要炸开。

李秀芬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她把手机屏幕朝向陈默。

"你爸七年前写的。我那天帮他整理书桌,这张纸条从一本书里掉出来,我拍了照。"

屏幕上,那张泛黄的纸赫然在目。行楷体,写得用力,笔锋几乎要把纸划破。

"每月15日,转8897元。连续17年。期满后,房产过户。"

陈默猛地抬头看向他爸。

"转给谁?爸,这钱转给谁?"

陈国栋向后踉跄了一步,扶住了沙发靠背。他的嘴唇紫得发黑,呼吸变得急促。

"我……我……"

"老陈!"李秀芬一个箭步冲过去扶住他,"药呢?"

刘娜慌了神,到处翻抽屉。陈默冲进卧室拿药瓶。

陈国栋倒在沙发上,一只手死死攥着李秀芬的胳膊,力气大得她吃痛。他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八千……八百……"

"你别说话!先吃药!"

陈默把药递过来,李秀芬把药片塞进陈国栋嘴里,喂了口水。他吞下去,胸口剧烈起伏。

所有人都围在沙发旁边,大气不敢出。

陈国栋缓了很久,面色从青紫慢慢转回来。他睁开眼,浑浊的眼珠转了转,最后定在李秀芬脸上。

"你……你早就知道了?"

李秀芬没说话。

"那钱……是给别人的。"陈国栋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我不能……不能直接给。只能通过你转。"

陈默炸了。"给别人?谁?爸你有什么事瞒了我们十几年?"

陈国栋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淌下来。

"你还有个哥。"

客厅里死寂了三秒。

刘娜尖叫了一声。"什么?"

陈国栋睁开眼,目光涣散。"我年轻时……跟你妈结婚前,在老家……有个私生子。后来那孩子他妈死了,孩子被人领养了。前些年我才找到他。"

"所以你每月给他转钱?为什么让李姨转?"

陈国栋又闭上眼。"因为他恨我。他不接我的钱,不认我这个爸。我只能通过第三方转账,以补贴保姆工资的名义,把钱洗一道再打给他。那套房子……我也是要给他的。过户到秀芬名下,再让她转给他。"

李秀芬站在原地。她感觉血液在一点点变凉。

"为什么是我?"

陈国栋没睁眼。"因为……你可靠。十七年了,你从来没问我钱去哪儿了。"

陈默瘫坐在椅子上。刘娜捂着嘴,脸色惨白。她父母不知所措地站着。

陈国栋又开口了。"那孩子今年四十七了。在南方打工,日子不好过。我帮不了别的,就想每月给他留点钱。我活不了几年了,那套房子……算是我给他最后的补偿。"

客厅里没人说话。窗外传来楼下小孩的笑声,格格格地,跟刚才一样遥远。

李秀芬慢慢松开扶着陈国栋的手。

她后退了一步。

两步。

她靠在墙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还沾着陈国栋刚才抓她胳膊留下的红印。

十七年。

她想起每一个清晨煮的面条,每一个深夜给他掖的被角。他脑梗复发那一次,她在医院守了三天三夜没合眼。他拉肚子拉到虚脱,她一点点给他擦身子,换了三条床单。

他从来没说过谢谢。

他从来没说过,这十七年,她在他心里到底是什么。

只是一条管道。一个用来把钱洗白的工具。一个顺手的、听话的、不问为什么的保姆。

她忽然笑出声来。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客厅里格外刺耳。所有人都看向她。

"李姨?"陈默声音发虚。

李秀芬抬起头。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眶微微泛红。

"老陈。"她走到沙发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每个月给我转8897块。十七年,一共转了二百零四个月。加上房子,你原本打算给你的私生子留一套房加一百八十多万。"

陈国栋嘴唇动了动。

"可你知不知道,"李秀芬弯腰,凑近他的脸,"你私生子三年前就死了。工地事故,当场没了。"

陈国栋的眼睛猛地瞪大。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类似野兽被掐住脖子时的呜咽,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又摔回去。

"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个工地,是我侄子承包的。三年前他跟我提起过,说他们工地死了一个工人,姓陈,四十四岁,未婚。来自河南。我当时没多想。"

她直起身。

"直到前几天,你儿子说给你办八十大寿。你明明七十九,非要办八十。我就查了你户口本。你老家河南。你当年离开老家南下的时候,二十三岁。你儿子陈默今年三十八。你二十二岁那年,你老家那个女的生了个孩子。"

陈国栋的脸已经毫无血色。他张着嘴,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

"那笔钱,那套房子。"李秀芬的声音很轻,"你这十七年每个月都要转8897块,因为那是你算好的。等他五十岁,刚好凑够二百万。可你没想到,他连四十五都没活到。"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秒针走动的声音。

陈默突然站起来,冲到陈国栋面前。"爸!你瞒了我这么多!你还有一个儿子?你给一个外人留了这么多钱?我妈当年走的时候你什么都没给我留!"

刘娜拉他。"陈默!你爸身体不好!"

"不好什么?他清醒得很!算计得清清楚楚!他这辈子算计过谁?他算计了我妈,算计了我,算计了李姨!他就想补偿那个私生子!"

陈国栋躺在沙发上,胸口起伏得越来越剧烈,嘴唇重新泛起青紫色。

李秀芬看着他。

十七年了,她第一次在这个男人脸上看到了真正的恐惧。那种被扒光了扔在所有人面前的恐惧。

她从兜里掏出那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条,展开,放在茶几上。

"你写的。你还记得吧?"

陈国栋的目光落在纸条上,瞳孔缩了一下。

"我帮你查过了。你的保险公司跟我说,你这张纸条上的字迹,跟十七年前你签的那份保险委托书上的字迹,是同一个人的。"

陈国栋猛地看向她。

"保险委托书?什么保险委托书?"陈默问。

李秀芬从包里又掏出一张纸,这次是一份打印件。"你爸十七年前买了一份额外寿险,保额两百万。受益人是那个私生子。但委托书上签字的,是你爸。可受益人那一栏填的信息,不是你爸填的。"

陈默夺过那张纸,看了几秒。"这是……李姨你的名字?"

所有人都懵了。

李秀芬缓缓道:"你爸那个私生子,三年前死了。保险受益人是那个人,按理说身故后保险金会归他的法定继承人。但他的法定继承人是零。没老婆没孩子没父母。"

她顿了顿。

"所以这笔钱,按理说就归保单持有人的继承人。你爸的继承人,是你,陈默。"

"那为什么受益人栏填的是你的名字?"

李秀芬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像水面的涟漪。

"因为你爸想让我当那个人。"

陈国栋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蜷成一团。他伸出手想去够李秀芬的衣角,扑了个空,从沙发上滚了下来,重重摔在地板上。

"秀芬……"他声音嘶哑,"你别……别说……"

陈默冲过去扶他,被他一把推开。陈国栋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瓷砖,仰头看着李秀芬。

"你还查到了什么?"

李秀芬蹲下来,平视他。

"查到你十八年前去了一趟河南。查到你找到了那个孩子,他当时在工地上搬砖。你想把他带回城里,他不干。你们吵了一架。你回来之后大病一场,然后你就开始找保姆。"

陈国栋的眼眶红了。

"你选中我,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我跟你那个私生子一样,也是河南人。你听到我口音的那一刻,你就决定了。"

"秀芬……"

"这十七年你对我好,我一开始以为是感激。后来我以为是习惯。可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是8897。这个数字有含义。"

陈国栋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淌到地板上。

"那是……那孩子出生的日子。八月八十七号。他出生那年,户口登记错了,写成八月九十七号。可我记得……我永远记得,他是八月初七生的。89年7月。我按他出生的年份和日子,凑了一个数。"

李秀芬站起身。

"八月九十七号没有这个日子。所以你转的是八千八百九十七。你每次转钱的时候,就是在喊他的名字。"

陈国栋趴在地上,哭得整个人都在抖。

李秀芬走到玄关,开始穿鞋。

"秀芬!"陈国栋嘶吼着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追过去,"秀芬你别走!我知道错了!我一直都……"

她回头看他。

他站在客厅中央,白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眼泪糊了满脸。七十九岁的老人,狼狈得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老陈。"她说,"我从来没问过你,你对我到底有没有感情。因为我以为十七年,够长了。可我今天才知道,十七年,你天天喊的都不是我的名字。"

她拉开门。

"那套房子我不要。你转给我的钱,我一分不会退。因为那是我十七年的工钱。"

"秀芬!"

"你那个保险,受益人已经改了。改成陈默了。你想给自己留的退路,我先替你断干净。"

陈国栋扶着墙,腿一软,跪了下去。

门外是黄昏。夕阳铺了满楼道,橘红色的光像从天上泼下来的糖浆。

李秀芬站在光线里,没回头。

"你做了什么,你自己清楚。"

门轻轻合上。

楼道里静悄悄的。她走下去,一步一步,鞋底踏在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出了单元门,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她站在小区花坛旁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手机震了。杨哥发来的短信。

"保险受益人已变更确认。另查到一个事:他账户里还有一笔定期存款,存了十五年,到期日是明年三月。金额两百三十万。存款单备注栏写了一行字:给秀芬。"

李秀芬看着屏幕,眼睛被夕阳刺得发酸。

她把手机塞回兜里,抬头看天。天边烧着一片火红的云霞,层层叠叠的,像谁打翻了颜料盘。

她迈开步子往前走。

身后,四楼的窗户里传来一声模糊的哭喊。

她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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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在身后合拢,发出轻而闷的一声响。

李秀芬站在楼道里,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杨哥那条短信还亮着。

"存款两百三十万,备注:给秀芬。"

她盯着那行字,像盯着一块烧红的铁,烫手,又放不下。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她站在黑暗中,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

楼上传来陈国栋嘶哑的喊声,隔着楼板,闷闷的,像从很深的地方透上来。然后是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瓷片弹跳着滚过地砖,清脆又绝望。

李秀芬把手机屏幕按灭。

她没回头。

出了单元门,十月的风贴着地面灌过来,凉飕飕地钻进裤腿。小区里的桂花还没谢透,甜腻的香气混在风里,浓得让人鼻子发痒。她站了一会儿,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把她的影子从脚下拉出去,又长又瘦。

手机又震了。这回是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河南。

她接起来。

"秀芬姐?我是刘娜。我爸刚才昏过去了,打了120,现在送去医院了。陈默让我跟你说一声。"

李秀芬没说话。手指捏着手机壳的边缘,塑料的棱角硌着指腹。

"秀芬姐?你在听吗?"

"他醒了告诉我。"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路灯底下的飞蛾绕着灯泡打转,影子投在地上,一忽儿大,一忽儿小。她看了几秒,转身朝小区门口走。

去哪儿呢?

她想了三秒钟,然后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存了十七年但很少打的一个号码。

"喂,秀芬?"对面的声音带着点诧异,是她从前在毛巾厂的老工友,退休了在城西开了一家小面馆。

"芳姐,你店里晚上营业不?"

"营业啊,开到十点。你咋了?声音不大对。"

"我去你那儿坐坐。"

挂断电话,她拦了辆出租车。司机问去哪儿,她报了面馆的地址。车子拐上主路,窗外的街灯连成一条流动的光带,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她想起来,上一次坐出租车,是十七年前。那天她拎着一个蛇皮袋,里面装了几件换洗衣服,站在陈国栋家门口,门开后看见一个瘦得脱相的老头子扶着墙对她笑,说:"你来啦。"

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个笑是什么意思。

现在她知道了。

出租车开了二十分钟,停在一排老居民楼底商前。面馆的招牌是白底红字,灯箱亮了半边,另半边暗着。李秀芬推门进去,热腾腾的蒸汽扑面而来,混着葱花炝锅的香。

芳姐从后厨探出头来,看见她就擦了擦手走出来。

"坐坐坐。吃啥?给你煮碗面?"

"手擀面,加荷包蛋。"

芳姐扭头冲后厨喊了一嗓子,然后在李秀芬对面坐下。她打量李秀芬的脸色,没急着问,先给她倒了杯热水。

水很烫,李秀芬捧在手里,掌心慢慢暖和起来。

"说吧。"芳姐说。

"说啥?"

"你十七年了没主动找过我。今天突然来,肯定有事。"

李秀芬喝了口水。舌尖烫了一下,麻麻的。"芳姐,你说一个人,要是给你转了十七年的钱,每个月都不落,但那钱不是给你的,他是借你的手转给别人,你啥感觉?"

芳姐愣了愣。"你是说老陈?"

"嗯。"

"他转给谁了?"

"他私生子。死了三年了。他不知道。"

芳姐的嘴张了张,半天没合上。后厨传来面条下锅的哗啦声,水汽氤氲着,把玻璃窗蒙了一层雾。

"那你……"芳姐压低声音,"你难受吗?"

李秀芬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沿上划了一圈。"我今儿才知道,他每个月转的那个数,是人家的生日。"

芳姐没吭声。她从桌上纸抽里抽了一张纸巾,慢慢叠成方块,又拆开。

"你说他这事办得……"芳姐终于开口,声音带着点哑,"你说他蠢不蠢?他要是直接跟你说实话,你难道不帮他?你这个人,心软得跟豆腐似的。他瞒你十七年,图的啥?"

"图我心里没疙瘩吧。"李秀芬说,"图我啥也不知道,干干净净地替他干活。"

芳姐拍了下桌子。"那你现在还替他着想?秀芬,你清醒点。那房子你该拿就拿,那钱你该留就留。十七年了,你就算是台机器都该报废了。你一个人,要啥没啥,往后咋办?"

李秀芬没接话。她低头看着杯子里自己的倒影,水波微微一晃,那张脸就碎了。

面端上来了,青花大碗,汤色清亮,葱花碧绿,荷包蛋卧在中间,蛋黄还是溏心的。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筷面送进嘴里。劲道,滑爽,是芳姐的手艺。

她吃着吃着,眼泪就掉下来了,砸进面汤里,漾开一小圈油花。

芳姐吓了一跳,赶紧递纸巾。"哎哟你哭啥?"

"没哭。"李秀芬吸了下鼻子,把眼泪抹掉。"面烫的。"

芳姐看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面吃到一半,手机又响了。这回是陈默。

"李姨,我爸醒了。他说想见你。"

李秀芬嚼着嘴里的面,慢慢咽下去。

"他怎么样了?"

"医生说是情绪激动引发的心律失常,现在稳下来了。他……他一直喊你名字。李姨,你能不能来一趟?"

"陈默。"

"嗯?"

"你恨你爸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李秀芬听见病房里的背景音,有监护仪的嘀嘀声,有刘娜压低了声音在跟护士说话。

"我恨他瞒我。"陈默终于开口,"可他现在躺在病床上,七十九了,也就剩这么些日子了。我再恨,他也是我爸。"

李秀芬把筷子搁在碗沿上。"你把电话给他。"

一阵窸窣的声响,然后陈国栋沙哑的嗓音从听筒里传过来,虚弱得像风吹过破筛子。

"秀芬……"

"嗯。"

"你来一趟吧。我有东西给你。"

"什么东西?"

"你来就知道了。我当面给你。"

李秀芬捏着手机,转头看向窗外。玻璃上蒙着水汽,外面的街景模糊成一片暖融融的光。

"老陈,你存款单上那两百三十万,是给我的?"

陈国栋那边呼吸猛地急促起来,监护仪发出刺耳的警报声。然后是刘娜的尖叫,陈默的吼声,护士跑动的声音。

电话被挂断了。

李秀芬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吃面。面条已经有点坨了,但她一口一口全吃完了,连汤都喝干净。

她站起身,从兜里掏出一张二十块钱压在碗底。

"芳姐,我先走了。"

"去哪儿?"

"医院。"

芳姐追到门口。李秀芬站在路沿上拦出租车,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散开,几缕灰白的发丝贴在脸上。她转头冲芳姐笑了笑,嘴角的弧度很淡,像蘸水写在地上的一笔字,风一吹就没。

"芳姐,你说得对。我该清醒了。"

出租车来了。她拉开门坐进去,报了医院的名字。

车子在夜色里穿行。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两百三十万,备注是她的名字。

十七年,他给那个私生子每个月转8897,从没断过。

可他在银行存了一笔钱,存了十五年,写的是她的名字。

他到底在想什么?

医院到了。急诊楼灯火通明,门口的担架推来推去,家属们三三两两聚在走廊里,脸上的表情都是同一种焦灼。李秀芬问了护士台,找到心血管内科的病房。

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

陈国栋躺在靠窗的病床上,脸色蜡黄,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陈默坐在床边椅子上,刘娜靠在窗台边玩手机。看见她进来,陈默立刻站起来。

"李姨。"

李秀芬点点头,走到病床前。

陈国栋睁开眼。他浑浊的眼珠慢慢聚焦,落在她脸上,嘴唇颤了颤。

"你们……出去一下。"他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

陈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刘娜拉了一把。两人出去了,门轻轻带上。

病房里只剩下监护仪的嘀嘀声。李秀芬拉了一把椅子坐下,跟病床隔了半臂的距离。

"说吧。"

陈国栋偏过头看她。灯光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像干涸河床上的裂纹,密密麻麻挤在一起。他的目光很软,软得李秀芬有些不习惯。

"那笔钱……是给你养老的。"他说,"我存的。十五年,没动过。"

"我知道。杨哥告诉我了。"

"杨哥?"陈国栋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了,"你连他都找着了。你查我查得真够彻底。"

"你瞒我瞒得也够彻底。"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陈国栋的手指动了动,想抬起来,又放了下去。

"秀芬,我跟你说实话。"他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了一下,"头几年,我确实只是把你当保姆。你是我雇来的,我给你钱,你干活。就这么简单。"

李秀芬没说话。

"可后来……"他停顿了很久,监护仪上的波形平稳地跳动着,"后来我脑梗复发那次,你在医院守了我三天三夜。我醒来第一眼看见你趴在我床边,头发乱了,衣服也没换。你当时睡得可沉,口水淌了我一手背。"

他嘴角扯了一下,想笑,没笑出来。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了。我这辈子欠了两个人。一个是我对不起的那孩子他妈,一个是你。"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实话?"

陈国栋闭上眼。"我怕。我怕你知道我每个月转钱是为了别人,你会觉得我心里没你。我怕你觉得我利用你。我怕……"

"你怕你说了,我就走了。"

他睁开眼,点了点头。

李秀芬看着他。十七年了,她第一次听他说这么多话。这个平日里只会坐在餐桌前吃面、看电视、下棋的老头子,这个连"谢谢"都懒得说的雇主,躺在病床上,把攒了半辈子的话倒了出来。

"那笔钱你留着。"陈国栋又说,"房子的事儿……你看着办。你要是想还给陈默,也行。你要是留着,也行。我都随你。"

"你就不怕我把你钱全卷走?"

陈国栋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浮出一点光,像湖面上碎掉的月亮。

"你要卷,早卷了。十七年了,你连我抽屉里的零钱都没拿过。我信你。"

李秀芬垂下眼。她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双手,皮肤松弛,骨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下午搓面时沾的面粉。

"老陈。"

"嗯。"

"你那个私生子的事,我替你告诉陈默了。他恨你。"

陈国栋的目光暗了一下。"我知道。"

"但你还有儿子。他再恨你,今晚也在这儿守着你。"

陈国栋的眼眶红了。他偏过头,脸朝着窗户的方向。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明灭不定。

"秀芬。"他声音发颤,"你留下来行不行?别走。"

李秀芬站起来。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停车场。一辆救护车鸣着笛开进来,红蓝灯光交替闪烁,在夜色里格外刺目。

"我给你倒杯水。"

她拿起床头柜上的暖水瓶,往杯子里倒了半杯热水,兑了点凉白开,试了试温度,递到他嘴边。

陈国栋就着她的手喝了,嘴唇碰到她的指尖,微微一颤。

她把杯子放回去。

"你睡吧。我在这儿坐一会儿。"

他闭上眼。过了很久,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监护仪的滴答声成了房间里唯一的节奏。

李秀芬坐回椅子上,靠着椅背,也闭上了眼。

黑暗中,她耳边响起一个声音,是十七年前那个下午,陈国栋扶着门框对她说的那句"你来啦"。

她又想起今天傍晚,楼道里的夕阳,橘红色的光,还有那句"你做了什么,你自己清楚"。

她睁开眼。

陈国栋睡着了。氧气管的透明软管贴在他脸颊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手指蜷着,像是想抓住什么。

李秀芬伸出手,把自己的手轻轻覆上去。

老人的手指一点点展开,又合拢,握住了她的。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清冷冷的,照着这一间小小的病房。

她没抽回手。

她跟自己说,就这一晚。

天亮就走。

3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再睁开眼,天已经蒙蒙亮了。窗外的灰蓝色晨光透过百叶窗,在病房地板上划出一道一道的平行线。她的手还压在病床上,但掌心空了。陈国栋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抽走了。

她愣了一下,抬头。

病床上没人。

留置针的胶布还贴在床单上,氧气管耷拉在枕头边,监护仪的屏幕暗着,只有一道绿色的横线,平得没有一丝波动。

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椅子腿蹭着地面发出尖锐的声响。

"老陈?"

没人应。

她转身要往外冲,门开了。陈国栋坐在轮椅上,被护士推了进来。他换了身干净的病号服,头发似乎被人用水捋过了,服服帖帖地贴在头皮上。面色还是不好,但眼神比昨晚清亮了一些。

"你起来干什么?"李秀芬的声音有点抖。

"去做了个检查。"陈国栋看着她,"你睡了三个小时。很沉。我叫了你好几声,你没醒。"

李秀芬这才注意到自己身上搭着一条毯子,灰蓝色的,是医院病房里配的那种。她低头摸了摸毯子边缘,没说话。

护士把陈国栋推到床边,架着他躺回床上。他躺好后摆摆手,护士识趣地出去了。门关上,病房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

"你今天还走吗?"陈国栋问。

李秀芬把毯子叠好,放在椅子扶手上。"先不走。等你出院再说。"

陈国栋嘴角动了动,想说句什么,却被敲门声打断了。陈默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袋早点,豆浆油条还冒着热气。他看见李秀芬在,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但很快缓和下来。

"李姨,给你带了一份。"他把一袋豆浆和两根油条放在床头柜上,"你吃点东西。"

"谢了。"

陈默站了几秒,看着病床上的陈国栋,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东西。最后他只说了一句:"爸,你好好休息。公司那边我去处理。"然后快步走了出去。

门关上后,李秀芬把油条掰成小段,泡进豆浆里。陈国栋侧着头看她吃,看得她有点不自在。

"你看什么?"

"看你吃东西。"陈国栋说,"你吃饭一直很慢。第一口要泡三秒才吃,嚼二十下才咽。"

李秀芬的手顿住了。"你连这个都记着?"

"我记性好不好你知道。上月买菜找零八毛钱我没记错吧?"

李秀芬把泡好的油条塞进嘴里,嚼了咽下去。"你记性好,就是记不住该记住的事。"

陈国栋没反驳。他转脸看着天花板,白色天花板上有一道细裂纹,跟家里客厅那道一模一样。他盯着那条纹看了很久。

"你说得对。"

李秀芬没看他,继续吃早点。

"我这辈子,该记的事一样没记,不该记的全都记着。"陈国栋的声音慢悠悠的,像旧录音带在倒带,"我记得他出生那天是阴天。他妈抱着他坐在炕上,跟我说,你看他眼睛多像你。"

李秀芬喝豆浆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当时不知道怎么办。年轻,二十出头,自己都是个孩子。他妈家里不同意我俩的事,我就跑了。跑得远远的,跑到南方,进了工厂。后来又遇到了陈默他妈。"

他顿了顿。"我这辈子跑了两回。两回都对不起人。"

李秀芬放下装豆浆的纸杯,扭头看向窗外。朝霞已经铺开了,粉紫色的云一层叠一层,跟昨天傍晚的火烧云像,又不太像。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没干什么。就想让你知道。你查出来的那些,跟我自己跟你说的,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陈国栋转过头,看着她。"你查出来的是事。我跟你说的,是人。"

病房里安静下来。走廊上传来护士推车经过的声音,车轮碾过地砖,咕噜噜地响。远处有人在喊"三床换药了",声音隔着几道门传进来,断断续续的。

李秀芬把最后一口油条咽下去,擦了擦手。

"老陈,你说完了吗?"

"说完了。"

"那我跟你说两句。"

陈国栋看着她。

"第一,那套房子我会过回给陈默。那是他妈留下的,不该给我。第二,你存的那两百三十万,我收一半。另一半你留着,万一以后病了,有你儿子给你兜底。"

"秀芬——"

"第三。"她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当当的,"我搬出来住。芳姐那儿缺人帮忙,我去她面馆搭把手。你出院以后,自己雇个护工。"

陈国栋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像被什么堵住的声音。监护仪上的波形猛地跳了几下,滴滴滴的警报声又响起来。

李秀芬伸手按了呼叫铃。"别激动。昨晚医生说了,你不能再受刺激。"

护士推门进来,看了看监护仪,给陈国栋做了一番安抚。等仪器上的数字回稳,护士叮嘱了两句才出去。

病房又只剩他们了。

陈国栋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着,眼睛一直没离开李秀芬。

"你一定要走?"

"嗯。"

"那……"他的声音小下去,"我什么时候还能见你?"

李秀芬想了想。"等你身体好了。来芳姐面馆吃面。她家的手擀面比我的劲道。"

陈国栋看着她,眼眶渐渐泛红。他偏过头,看着窗外那片朝霞,嘴唇紧紧抿着,像是在把什么东西生生憋回去。

过了很久,他闷闷地说了句:"好。"

李秀芬站起身,把床头柜上的包装袋收拾好,丢进垃圾桶。她拿起自己的包,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手。

回头看了一眼。

陈国栋侧躺着,背对着她。七十九岁的老人,缩在被子里,肩膀微微地抖着。

"老陈。"

他没回头。

"你再睡会儿。我晚上还来。"

她的声音很轻,跟窗外的晨光一样,不紧不慢地落下来。

陈国栋的肩膀顿了一下。

然后他慢慢翻过身,看着门口。眼睛是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但嘴角终于弯了起来。那个弧度很小,像冬天湖面裂开的第一道冰纹。

"你还来?"

"来送饭。医院食堂的饭不好吃。"

"那我想吃葱花儿面。"

"医院炉灶不让用。做不了。"

"那——"

"给你带芳姐家的油泼面。"

陈国栋笑得整张脸都皱起来了,像一颗晒干的红枣。他连说了三个好字,又加了一个:"你说话算话。"

李秀芬拉开门。

"你认识我十七年了,我哪句话没算过话?"

门合上的瞬间,她听见他在里面闷闷地回了一句:"那倒是。"

走廊里,初升的太阳从东面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成一道长长的金色。她往前走,步子不紧不慢,护士从她身边推着药车经过,朝她笑了笑。她也笑了笑。

出住院楼的时候,迎面撞上一个人。

陈默站在大厅门口,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看见她出来,把烟塞回了口袋。

"李姨。"

"你在这儿站着干什么?"

"等你。"陈默的表情有些复杂,眼里血丝密布,估计一夜没怎么合眼。"我爸那套房子的事……我想了一晚上。你要留就留着吧。我妈走的时候我小,那房子其实是我爸后来买下的,跟她的关系不大。"

李秀芬看着他。"你跟你爸吵完了?"

"没吵完。这辈子估计都吵不完。"陈默苦笑了一下,"可他是我爸。昨晚他睡着的时候,我摸了他的手。他的手比我印象里小了一圈,皮都是松的。我就想着,争来争去,还能争几天呢?"

李秀芬点了点头。

"李姨,"陈默叫住她,"我爸那些事……你恨他吗?"

李秀芬站在大厅门口的台阶上。晨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抬手拢了拢,露出耳边几根银丝。

"我恨他瞒我。"她说,"可他也恨他自己。恨了四十多年了。"

陈默没说话。

李秀芬走下台阶,朝公交站走去。走出几步,她回头冲陈默扬了扬手。

"回去陪着你爸。他早上想吃油泼面,你给他买一份。记着,面要宽的,辣子多放。"

陈默站在台阶上,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

李秀芬转身走了。

阳光从背后照过来,把整条街都染成金色。她走在人行道上,影子在脚前拖得长长的。路边的早餐摊冒着白汽,油条在锅里翻滚,豆浆机嗡嗡地响。一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从她身边经过,车里的小孩举着一只黄色的小鸭子,冲她咯咯地笑。

她低头冲小孩眨了眨眼,小孩笑得更响了。

公交车来了。她上了车,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启动,窗外的街景缓缓后退,医院的大楼越来越远,最后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她掏出手机,给杨哥发了条短信:谢谢。事儿都结了。

杨哥秒回:你打算怎么办?

她打了三个字:重新过。

然后她退出了短信界面,翻到通讯录,把陈国栋的名字后面加了一个备注:老陈头。

加完,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嘴角弯了弯,把手机塞回了兜里。

公交车继续往前开。透过车窗,她看见路边的银杏树叶黄了一半,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人行道上。风一吹,几片叶子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行人的肩头又滑落。

她把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上,凉丝丝的,很舒服。

昨天这个时候,她还在家里擦桌子,等着一个喝多了的男人回来大呼小叫。

今天这个时候,她在去面馆的路上,兜里有一张属于自己的银行卡,里面存着够她养老的钱。

她闭上眼。车子晃悠悠地往前开,她跟着那个节奏,轻轻地哼起了一首歌。调子跑了,词也记不全,但她不在乎。

十七年,够长了。

往后该过自己的日子了。

她想好了,到了面馆先帮芳姐剥两斤蒜,然后揉一盆面,中午的臊子得提前炒出来。她要把自己的手擀面手艺亮一亮,让芳姐看看她这十七年除了伺候人,还会点别的。

阳光越来越亮。

公交车拐了个弯,朝着城西的方向驶去。

5

面馆的上午是另一番光景。

李秀芬推开那扇沾满油渍的玻璃门时,芳姐正蹲在后厨门口剥蒜。两大筐蒜头堆在地上,空气里全是辛辣的生蒜味儿。芳姐抬头看见她,手里的蒜瓣啪嗒掉回筐里。

"你真来了?"

"昨晚不是说了嘛,来搭把手。"李秀芬把外套脱了挂墙角的挂钩上,卷起袖子,"蒜给我剥,你先去揉面。"

芳姐上下打量她一圈。"你脸色还行。昨晚睡得怎么样?"

"在医院陪护椅上眯了几个钟头,比睡床踏实。"李秀芬蹲下去接手那一筐蒜,手指动作利落,三下五除二剥出一个白生生的蒜瓣,"老陈今早做了检查,情况还行。"

"他让你回来?"

"他让不让的,我该回来还是得回来。"

芳姐擦擦手站起来,没再追问。她走到后厨里间开始和面,面粉扬起来,阳光下像细碎的雪粒子。

李秀芬蹲在地上剥蒜,一颗接一颗。指甲缝里很快塞满了蒜皮碎屑,那股辛辣的味道刺激得她眼睛微微发酸。她眨了两下,继续剥。

隔壁桌坐着一个常客,穿工装的中年男人,吃完了一碗面,抹着嘴朝她这边看。"老板娘,新请的帮工啊?"

芳姐头也不回:"老姊妹,来串门儿的。"

"手艺行不行?"

"你中午再点一碗尝尝就知道了。"

男人嘿嘿笑着走了。李秀芬把剥好的蒜倒进盆里,端到水池边冲洗。水龙头哗哗响,凉水冲过手指,把蒜皮屑冲掉,露出底下因为常年泡水而泛白的指节。

她想起陈国栋今早说的那句话——"你吃饭一直很慢。第一口要泡三秒才吃,嚼二十下才咽。"

十七年了,他连她吃饭嚼多少下都数过。

她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

芳姐从里间探出半个身子:"秀芬,中午的臊子你去炒?还是我来?"

"我来。"李秀芬把洗好的蒜放在案板上,操起菜刀,"你尝尝我的手艺。"

刀落下去,蒜被拍扁,剁成碎末。刀刃碰砧板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咚咚咚地响着,一下接一下。她剁着剁着,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十一点半,第一拨客人来了。李秀芬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热油下锅,蒜末爆香,肉丁翻炒,酱油沿着锅边淋下去,刺啦一声,香气炸开。她颠勺的动作不算娴熟,但稳,手腕一转,锅里的菜翻了个面儿,火苗窜上来舔了一下锅底。

三个客人点了油泼面,她捞面、放辣子、泼热油,一气呵成。端上桌的时候,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上的老头儿探头看了一眼,吸了吸鼻子:"这谁炒的臊子?味儿正。"

芳姐在后厨笑:"我老姊妹,今天第一天来。"

老头儿挑起一筷子面塞进嘴里,嚼了两口,眼睛一亮,竖起大拇指。

李秀芬站在出菜口,看着那根竖起来的大拇指。阳光从门口的玻璃透进来,落在她的围裙上,暖烘烘的。

手机在围裙兜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一看,是陈默发来的照片:一碗油泼面摆在床头柜上,宽面、红油、绿葱花,边上一双筷子交叉放着。

配字:买了。宽面,多放辣子。他吃了大半碗,说没你做的好吃。

李秀芬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回了一个字:行。

然后她把手机塞回兜里,转身又端了两碗面走出去。

中午忙完那一阵,芳姐拉她坐在门口的折叠椅上晒太阳。十月的阳光薄薄一层,铺在膝盖上像一层暖绒绒的毯子。街对面的梧桐树叶开始黄了,风一吹就往下掉。一个外卖小哥骑着电动车从她们面前呼地过去,后座箱子上印着橙色广告,在阳光下明晃晃的。

"秀芬。"芳姐剥着橘子,把一瓣递给她,"你就打算这么着了?"

"怎么着?"

"老陈那边,你真不回去了?"

李秀芬接过橘子瓣塞进嘴里,酸得她眯了一下眼。"我说了,搬出来住。他出院以后雇护工。该尽的义务我尽了,十七年够够的。"

"那他要是还想找你呢?"

李秀芬嚼着橘子,看着街对面一个遛狗的老太太弯下腰捡狗屎。塑料袋套在手上,动作娴熟,一兜一扎,跟没事人似的继续往前走。

"那就找呗。我又不躲他。"她把橘子核吐在手心里,"他愿意来吃面就来。我给他多放两片肉。"

芳姐笑了一声,没再说话。两个中年女人坐在门口晒着太阳,腿上盖着同一张旧毛毯,安安静静地看着街上人来人往。

下午两点半,李秀芬把上午用过的碗碟全部洗完归位,砧板擦了晾在架子上,灶台铲了三遍,连排风扇的滤网都拆下来冲了。芳姐倚在门框上看她忙活,啧啧了两声。

"你这十七年没白干。收拾得比我亲妈还利索。"

"你妈还在呢,别咒老人家。"

"得,我说错了。比我强。"

李秀芬把围裙摘下来叠好,放在挂钩上。她洗了把脸,对着后厨那面油乎乎的镜子拢了拢头发。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比昨天精神了些,虽然眼底还有一圈青,但嘴角的纹路没那么往下耷拉了。

她拿上包出了面馆,站在路边等公交。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陈国栋打来的。

她接起来。

"秀芬。"他的声音比早上有力气了,但还是有点虚,像被风吹薄的纸片。

"嗯。"

"你晚上还来不来?"

"来。"

"你说话算话啊。"

"我说了来就来。"她顿了顿,"你中午那碗油泼面吃完了?"

"吃完了。没你做的好吃。"

"那是你吃惯了。芳姐家的面比我有手艺。"

陈国栋沉默了几秒。电话那头传来监护仪平稳的嘀嘀声,还有走廊上隐约的推车声。

"秀芬。"

"怎么了?"

"没啥。就是想叫叫你。"

她站在公交站牌底下,阳光斜斜地照过来,把她手里的手机屏幕映得有些反光。她微微侧了侧身,躲开那道刺目的亮。

"你叫吧。"

"秀芬。"

"嗯。"

"秀芬。"

"嗯。"

"秀芬。"

她在电话这头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行了行了,我耳朵好使。你好好休息,晚上给你带饭。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给你炖个鸡蛋羹吧。好消化。"

"好。"

挂了电话,公交车正好来了。她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发动,窗外的街景开始往后退。她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陈国栋的名字后面那个"老陈头"的备注,在这会儿看起来竟然有点顺眼了。

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颠簸中,她闻到自己手指上残留的蒜味儿和面香。这味道熟悉又陌生,熟悉是因为她做了大半辈子饭,陌生是因为今天做饭的时候,她心里没装着别人。

车子停了一站,上来一个抱小孩的年轻女人。李秀芬睁开眼,站起来让了座。

"谢谢阿姨。"年轻女人冲她笑了笑,怀里的孩子大约一岁多,含着手指,黑溜溜的眼睛直盯着她。

李秀芬弯腰冲小孩摆了摆手。孩子把手从嘴里拔出来,冲她吐了个泡泡。

车继续往前开。她扶着把手站着,看着窗外一天比一天黄的银杏。叶子一片一片往下掉,铺在地上,厚厚一层,像谁打翻了颜料桶。

秋天来了。

冬天过了就是春天。

她想好了,等老陈出了院,安顿好了,她就去城郊那个花卉市场买几盆月季。芳姐面馆门口有一排空花盆,一直荒着,她打算种点红的粉的,让来吃面的人一进门就能看见颜色。

她这么想着的时候,嘴角又翘了一下。

公交车拐了个弯,阳光从另一侧照进来,铺满了整个车厢。

6

日子像被重新上了发条,每天从面馆的开门声中开始。

李秀芬住进了芳姐家楼上一间空出来的小卧室。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窗外正对着一条种满法桐的巷子。每天早上六点,鸟叫把她喊醒,她推开窗户透气,凉风灌进来,带着隔壁早点摊炸油条的香气。

她开始习惯新的节奏。六点半下楼帮芳姐开门,七点第一锅面汤沸腾,八点第一批客人落座,十点剥蒜切葱备菜,十一点灶火全开。中午高峰过去后,她坐在门口那把折叠椅上歇二十分钟,然后接着准备晚上的食材。

面馆不大,来来回回就那么几十个老客。三天下来,大半人都认识了她。有人叫她"新来的大姐",有人叫她"芳姐的姊妹",还有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每次来都要点她炒的臊子面,吃完还要特意到后厨门口夸一句:"味儿正,跟俺老家的一个样。"

李秀芬每次都笑着点头,围裙上沾着面粉的手在衣摆上蹭两下,说:"好吃您明儿还来。"

第四天下午,她正在后厨揉面,听见门口有人喊她。

"李姨。"

她抬头,陈默站在玻璃门外。他穿了一身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看见她探出头来,他抬手晃了晃那个纸袋。

李秀芬甩了甩手上的面粉,走出来。"你怎么来了?"

"我爸让我给你送东西。"陈默把纸袋递过来,"他说你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这些都是你放在家里的。"

李秀芬接过来往里看了一眼。最上面是一件叠好的藏青色旗袍,洗得干干净净,连领口的褶皱都熨平了。底下是一个铁盒子,她不用打开就知道,里面是那十七本转账凭证。

她愣了一下。

"他还说什么了?"

陈默双手插在裤兜里,脚尖踢了一下地上的落叶。"他说……让你别忘了晚上去送饭。他等你。"

李秀芬把纸袋抱在怀里。"你爸这几天情况怎么样?"

"恢复得还行。医生说明后天可以出院了。我给他联系了一个护工,河南老乡,说话口音跟你一样。他听了之后沉默了半天,然后说行。"

李秀芬垂下眼看着纸袋里的铁盒。盒角有些磨损了,露出一圈泛白的铁皮。她伸手进去摸了摸那个铁盒的盖子,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表面,十七年来的温度好像还留在上面。

"李姨。"陈默犹豫了一下,"我爸出院以后,你……你还打算见他吗?"

"见。怎么不见?"李秀芬把纸袋夹在胳膊底下,伸手拍了拍围裙上的面粉,"他又不是把我怎么着了。我跟他的账,结清了。往后就是老熟人,来吃面,我给多搁两片肉。不来吃,我也不惦记。"

陈默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跟他爸有几分像,都是眼角先皱起来,再慢慢牵动嘴角。

"行。有你这句话就行。"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李姨,那个护工,我还没正式定下来。你要是有认识的人——"

"我帮你问。"

陈默冲她点了下头,大步走了。法桐叶子落了他一肩膀,他边走边拍,背影消失在巷子口的拐弯处。

李秀芬抱着纸袋回了后厨。她把旗袍拿出来抖了抖,挂在自己房间的衣柜里。铁盒子搁在桌子上,没打开。

傍晚五点,她关了面馆的灶火。芳姐探出头来:"又去医院?"

"嗯。给他送碗面去。"

"今儿做啥?"

"茄丁面。他爱吃这个。"

芳姐啧啧了两声。"你这人,嘴上说着不伺候了,行动上一点没少。"

李秀芬把煮好的面装进保温桶,拧紧盖子,拿布把桶身擦干净。"给他做碗面又怎么了我?顺手的事儿。你要吃醋,明天我给你单独开小灶。"

"拉倒吧你。"芳姐笑着摆摆手,"赶紧去,别磨蹭。"

李秀芬出了门,沿着暮色里的街道往医院走。公交车两站路,她懒得等,直接走着去。秋天的傍晚风有点凉了,她把外套的拉链拉到顶,缩着脖子往前走。路边的糖炒栗子摊冒着白汽,甜丝丝的味道飘过来,她犹豫了一下,买了一小袋。

拎着栗子到病房门口的时候,陈国栋正靠在床头看电视。新闻频道,声音调得很低,画面里的人嘴巴一张一合地播着什么,字幕滚动过去。他听见门响,扭头看过来,脸上的表情从空白慢慢皱出一个笑。

"来了?"

"嗯。"李秀芬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拧开盖子,"茄丁面。趁热吃。"

陈国栋低头看了看那碗面。茄丁切得大小均匀,酱色浓郁,面上卧着一片煎蛋,边缘焦脆,蛋黄还是半流心的。他拿起筷子挑起一柱面,吸进嘴里,嚼了几口。

"好吃。"

"那多吃点。吃完还有板栗。"

陈国栋吃面的动作慢下来。他偏过头看她,嘴角还沾着一点酱汁。"你买了板栗?"

"门口摊子上的,闻着香。你牙口还行吧?"

"还行。能吃。"

李秀芬把板栗袋子解开,搁在他够得着的地方。然后她拉了把椅子坐下,掏出手机刷了刷新闻。病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他吃面的吸溜声和电视里压抑不住的新闻播报音。

吃到一半,陈国栋放下筷子。"秀芬。"

"嗯?"

"我出院以后,你帮我个忙。"

"你说。"

"那个护工,你帮我看看行不行。我在医院见过她一面,五十多岁,看着挺利索。但我不太放心。"

李秀芬抬眼看他。"你不是说你同意了吗?"

"我同意了,但我得让你看一眼。"他低下头继续夹面,"你说行才行。"

她没接话。窗外的天色暗下来,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隔着玻璃照进来,落在病床的白色床单上,染了一小块暖色。

"行。"她说,"你出院那天我看看她。"

陈国栋嗯了一声,低头把剩下的面全吃完了,连汤都喝了个干净。他把空碗放回床头柜,伸手去拿板栗,剥了一个塞进嘴里,嚼了半天,眉头皱了一下。

"怎么了?"

"栗子不够甜。"

"那是你嘴刁。"李秀芬把剩下的板栗收回来,"别吃了。晚上吃多了不好消化。"

"你给我留着。"

"留着。"她把袋子扎紧口,"明天给你带。"

陈国栋靠在床头,看着她把保温桶收好,把床头柜擦干净。他的眼睛一直跟着她,从左手到右手,从近处到远处,像怕一眨眼她就没了。

"秀芬。"

"你今天叫上瘾了是吧?"

"不是。"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指了指床头柜的抽屉,"你帮我拿个东西。"

李秀芬拉开抽屉。里面有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没贴,露出一角红色的存单。她拿出来,展开一看,是中国银行的定期存单。存了十五年,到期日是明年三月。金额两百三十万。备注栏写着四个字:给秀芬。

她捏着那张存单,指腹压着那几个钢笔字,墨迹已经有点晕开了,但笔锋还在,一笔一划都用力得不像一个老人写的。

"我改主意了。"陈国栋说,"全给你。"

"我说了我收一半——"

"你听我说完。"他打断她,声音不大,但很稳,"这钱本来就是要给你的。存的时候我就想好了,那套房子给那个孩子,这笔钱给你。房子的事我没办成,钱不能再亏了你。"

李秀芬把存单折好,塞回信封里。

"你存的时候,那个孩子还活着。你打算给你儿子房子,给我钱。对不对?"

陈国栋沉默了一下,点了头。

"那你现在把房子给了陈默,钱也给了我。你留什么?"

他想了想。"我留条命就行了。"

李秀芬看了他很久。病房里的灯白晃晃的,照得两个人的脸都显得有点发青。窗外有救护车鸣着笛开进来,红蓝光一闪一闪,在窗帘上投下跳动的影子。

她把信封推回去。"存单你留着。等你出院了,咱们一起去银行,当面转一半到我卡上。另一半存你名下,跟陈默说清楚,这是你的养老钱。"

"秀芬——"

"就这么定了。你别跟我争,争不过。"

她站起来,把保温桶夹在胳膊底下,拎起那半袋栗子。

"你好好睡。我明天还来。"

她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回头补了一句:"顺便帮你看看那个护工。人家要是干活利索,你就别挑三拣四的。"

陈国栋靠在枕头上,看着她。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慢慢浮出一个很浅的笑,浅得像是用铅笔轻轻画上去的。

"行。都听你的。"

李秀芬拉开门,走出去。走廊里安静下来,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过道里回响着,一下,又一下。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把保温桶换了只手拎。电梯门开了,里面站着一个穿蓝色工装的中年女人,手里提着拖把和水桶。两人对视了一眼,那女人冲她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

李秀芬也笑了一下。

电梯下行。数字一格一格地跳,从六到五,从五到四。她盯着那些跳动的红色数字,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她明天得早点起来,给陈国栋熬个小米粥。他胃一直不太好,生冷的东西吃多了就胀气。昨晚他吃了那碗油泼面,半夜肯定又要闹肚子。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她走出去,夜风迎头扑过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凛冽。

她紧了紧外套的领口,往公交站的方向走去。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身后的医院大楼亮着密密麻麻的窗格,像一块被光凿满的石头。

她没回头。

但她知道,六楼那扇窗户里,有一双浑浊的眼睛正隔着玻璃,目送着她走过街道。

7

陈国栋出院那天是个大晴天。

李秀芬没去接,面馆中午的客人排到了门口,她一个人在后厨翻着三只炒锅,油烟呛得她不停地侧脸咳嗽。等到一点半最后一拨客人走了,她才擦着手走出来,芳姐正坐在收银台后面扎账,抬头冲她努了努嘴。

"你手机响了半天了。"

李秀芬拿起手机一看,八个未接来电,全是陈默打的。她回拨过去,还没开口,陈默劈头就是一句:"李姨你终于接了!我爸出院都到家了,非要等你过来才让护工进门。我跟他说你得干活,他说不着急,等。"

她看了眼墙上的钟,一点四十五。

"我这就过去。"

"你吃午饭没?"

"还没。到了再说。"

挂了电话,她解了围裙,抓了两个芳姐早上蒸的馒头揣进兜里,裹上外套就出了门。公交车上人不多,她找了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掏出馒头啃了一口,隔夜的,有点硬,但嚼着嚼着就香了。

到陈国栋住的那栋楼下时,她在单元门口站了几秒。十七年了,她每天进出这扇门,闭着眼都能数清楚台阶的级数。可今天站在这儿,她突然觉得这门矮了。

她推门进去,上楼,掏出钥匙。钥匙插进锁孔的那一瞬,她停了一下,然后拧开。

门开了。

客厅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茶几上的杂物全清了,沙发换了一条新套子,灰蓝色的,跟她那天在医院盖的那条毯子一个颜色。电视开着,声音调到很小,陈国栋坐在沙发正中间,穿了一件白色针织衫,头发剪短了,看着精神了不少。沙发旁边站着一个中年女人,五十出头,圆脸,扎着马尾,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局促地站着。

陈默坐在餐桌边上刷手机,看见她进来站了起来。

"李姨,你可算来了。"

"路上堵了一会儿。"李秀芬换了鞋走过去,目光先落在那个护工身上。那女人冲她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圆圆的脸透着农村人特有的那种健康红。

"你就是张姐?"李秀芬问。

"对对,我姓张,叫我小张就行。"那女人赶紧把手里的保温杯放下,"您是李姐吧?陈叔天天念叨您。"

"他念叨我什么?"

"念叨您做的面好吃。"

李秀芬斜了一眼沙发上的陈国栋。他正假装专心看电视,耳朵却明显冲着这边竖着。

"陈默,"李秀芬转头,"护工合同你签了没?"

"还没。等你过目。"

李秀芬在餐桌边坐下来,接过那份合同翻了一遍。待遇、工时、休假、职责范围,跟她在网上查的行情差不多。她把合同放下,看向张姐。

"你干过几年护工?"

"五年。之前在养老院干过两年,后来出来自己接活儿。"

"照顾过什么样的老人?"

"半自理的、全瘫的都有。给翻身、擦身、喂饭、换尿管,都行。"

李秀芬点了点头。她看了张姐的手,指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烫疤。这是常年干活的人的手。

"那你今儿先试试。有什么不懂的问我。"

张姐松了口气似的笑了。"哎,好嘞。"

李秀芬站起来,走到沙发边上,低头看陈国栋。"你中午吃饭没?"

"没吃。等你呢。"

"等我干什么?我还能变出一桌菜来?"

"那我不是说了嘛,你给我做的才顺口。"

李秀芬叹了口气,转身进了厨房。冰箱里的东西跟她走的时候一个样,那颗卷心菜都干巴了,两根蔫掉的青椒挤在角落。她把能用的食材翻出来,凑合着炒了个西红柿鸡蛋,下了一小把挂面。端出来的时候,陈国栋已经坐在餐桌前了,筷子都摆好了。

"吃吧。"她把碗推到他面前。

陈国栋挑起一柱面吸进嘴里,嚼了咽下去。"味儿对了。"

"那是你饿了。饿的时候吃什么都香。"

他笑笑,埋头接着吃。李秀芬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转头对张姐说:"你跟我过来一下,我给你说几个注意事项。"

她带着张姐去了陈国栋的卧室,打开衣柜,指了哪几件是他常穿的,哪几件是换季得收起来的。又带她看了药箱,把早中晚的药分好了搁在三个格子里,用标签纸写明剂量和服用时间。卫生间的扶手、防滑垫、洗澡椅,每一样都交代了一遍。

张姐掏出一个本子认认真真记。李秀芬看她写字的样子,笔画工整,字迹清秀,心里踏实了几分。

"他晚上得起夜,你们说好了,别让他自己去卫生间。地上滑。"李秀芬站在浴室门口压低了声音,"他性子倔,有时候嘴硬说没事,你别当真。"

张姐点头如捣蒜。"李姐你放心,我有数。"

交代完这些,李秀芬回到客厅。陈国栋那碗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汁都用馒头蘸干净了。他正拿纸巾擦嘴,见她出来,眼睛追着她走。

"你坐会儿?"

"不坐了,面馆还等着回去干活。"

"那你明儿还来不来?"

李秀芬站在玄关换鞋。"来。给你带早饭。"

她拉开门出去的时候,听见陈国栋在身后说了句:"路上慢点。"

声音不大,稳稳当当的,跟以前那种命令式的口气完全不同。

她没回头,应了一声:"知道了。"

门关上。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她一级一级走下去,脚步轻快。出了单元门,阳光兜头照下来,暖洋洋的。她眯着眼走了一段路,忽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给陈默发了条消息:护工我看着还行,你签了吧。

陈默秒回:好嘞,谢谢李姨。

她又补了一句:你爸那药,早晚分开的,我贴了标签。你跟张姐说一声。

发完她把手机揣回兜里,加快了脚步往公交站走。街边的梧桐叶又落了一层,金灿灿地铺在地上,踩上去沙沙响。她走出一段路,忽然停下来,弯腰捡了一片最完整的叶子,捏着叶柄转了转,然后把它夹进了外套的口袋里。

公交车来了。她上了车,在后排靠窗坐下。车子发动,窗外的街景开始后退。她把脑袋靠在玻璃上,眯着眼睛看天上那几朵慢悠悠的白云。

兜里的叶子贴着口袋内壁,凉凉的。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明天早上给陈国栋熬粥,得加几颗红枣。他上次住院查出来有点贫血,红枣补气血,比吃药强。

她这么想着,嘴角微微翘了翘,然后闭上了眼睛。

车子晃晃悠悠地往前走,阳光透过车窗,在她脸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斑。后排的老太太正在跟旁边的人唠嗑,声音细碎绵长,像一条缓缓流着的小溪。

她在这片暖融融的白噪音里,打了个小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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