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5年8月下旬,北京东城的气温依旧燥热,东交民巷那座并不起眼的旧楼里却迎来了一位久别的客人——此刻担任哈尔滨军事工程学院院长的刘居英。

客厅木窗半开,路面传来的车铃声与老式挂钟的滴答交织。滕代远刚在全国政协礼堂参加完会议,换下中山装,正靠在藤椅上捧着一本铁路统计简报。听到脚步声,他放下书,抬头笑了笑。

两人上一次见面还是1963年秋天。当时川藏线勘测资料急送北京,刘居英走铁路系统老关系通宵送达。如今老战友再晤,寒暄却只花了几句:“身体怎么样?”“还能走动。”简短有力,倒是符合多年并肩打拼的默契。

林一已经将茶泡好,淡淡的槐花香在屋里弥漫。刘居英把刚带来的东北黑木耳放在桌上,顺手递过一份新印的《哈军工教学成果汇编》。“这是学校最近几项实验数据,顺便给您看看。”

滕代远摆摆手,示意先不谈文件,他更关心新近开通的兰新铁路施工进度。刘居英当年在松花江大桥抢修时的果断,如今调度一所军工院校,同样雷厉风行,两人一提起铁路建设,就仿佛回到战火连天的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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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花茶渐凉,话题却愈谈愈热。刘居英感慨,从锦州到哈尔滨那一段东线,战后一年内修复,两人勒紧裤腰带凑钢材的场景还历历在目。滕代远点点头,眉宇间闪过年轻时的倔劲。

有意思的是,林一在厨房偶尔探头,想提醒两位老同志该吃饭了。刘居英心领神会,略一思索,把话锋轻轻一转,提到哈军工里头那名叫滕久明的学员。

“首长,久明……”话刚出口,滕代远已经扬手:“别搞虚的。”仅五个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短暂沉默。挂钟分针刚好跨过十二格,刘居英清了清嗓子,又补上一句:“孩子确实踏实。”

滕代远轻轻摇头:“他就是普通学生;分数行就进,不行就回。求情的事,我半个字不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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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话不过几十字,却让屋里空气微微凝固。林一把菜端上桌,未置一词。刘居英想起两年前的插曲:高考结束,滕久明自认成绩悬乎,到北戴河找父亲,盼望凭老首长关系留条后路,结果被原路打发回哈尔滨。

哈军工政治部在核对档案时才发现院长手下多了一位“领导之子”,学籍程序照章走,刘居英直到开学第二周才得知。那份错愕,他至今记得。

吃饭间,滕代远提到湘黔线难度最大的黔北隧道。雨季塌方频繁,突击队昼夜轮换,他要求一次成洞,不准返工。“工程质量像做人,掺不得半点沙子。”话说完,他又扫了儿子一眼,没有下文,却意味深长。

试想一下,滕家三兄妹,前两位因战乱耽搁学业,小儿子第一次穿上军工院校制服,母亲自然欣慰。可是滕代远在西柏坡时期就讲过,干部子弟必须和群众子女一条规矩。那回在会议室,他甚至对警卫员说了一句:“谁先享特殊,谁就先脱队。”

刘居英理解这套逻辑。1946年,他接掌哈尔滨铁路局,被弹片逼得拄拐开会,滕代远批示:先把工人安顿好。自己动手扒车皮,救出被埋职工十二人,才考虑官兵路宿。那股子不徇私情的劲,十几年没变。

饭毕,桌上只剩几根菜叶。滕代远抹嘴,突然问:“哈军工新建材料实验楼预算批了没?”刘居英回答,国防科委已拨款,拟引进两台显微硬度计,年底前可进场。两句技术性对答,将刚才略显尴尬的气氛冲淡。

窗外天色暗了,院子里梧桐叶沙沙作响。刘居英起身告辞,滕代远却拉住他,让警卫员去拿那份铁路简报。“带回去给青年教师看看,别总闷头实验,工程现场更能锻炼人。”

楼道里灯泡昏黄。刘居英正要下楼,滕代远忽然低声说:“孩子的事,不用向我汇报,也别让他知道今天的话。练好本事,将来派不上用场,可丢咱们这辈子人的脸。”

“遵命。”刘居英回头,敬了个不甚标准的军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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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他回到哈尔滨。一进校门,就见滕久明背着测绘工具匆匆往实验田走,神情专注,脚步带着些许新生的笨拙。刘居英没有叫住,只是远远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向行政楼。

此后几年,哈军工改组在即,教学任务依旧繁重。滕久明如愿留校深造,专业成绩排在中上,毕业时主动申请分配到交通、基建一线。相关档案记录显示,并未出现任何“院长特别照顾”的字样。

滕代远则继续奔波于各大干线之间,1969年还曾深入襄渝铁路隧道口察看洞壁喷浆。工人们说老部长脚底有钉子,一天跑几处工点不带喘。

1974年12月,一代铁道英才病逝北京,终年70岁。治丧委员会的开支明细里,没有出现“专车接送家属”“特供酒水”之类条目。熟悉他的人都明白,这正合其生前遗愿。

刘居英晚年整理手稿,将那天的对话写进回忆录,只有一句引用:“别搞虚的。”字不多,却让人一下子读懂了滕代远的行事底线——在原则面前,亲情也得让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