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8月15日,日本天皇宣布无条件投降,各地鞭炮声此起彼伏。可在汉口一间简陋土屋里,23岁的袁竹林却只是木然坐着,她的噩梦并未结束。胜利的欢呼声透过破窗传进屋里,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此刻,她正回想自己七年之间从闺阁少女到“马莎姑”的坠落,一幕幕仍鲜血淋漓。
时间回到1922年农历五月。她诞生在湖北汉阳郊外的贫寒农家,没读过书,只记得父亲常说“能吃饱就行”。十三岁,她被母亲送去做童养媳,改口叫一个年长三岁的汽车司机王国东为夫。那时的日子,苦里夹着甜,两人种地、赶集,省吃俭用攒下几串铜元,好不容易撑起一个小家。
1938年夏,日机轰鸣,汉口沦陷成定时炸弹。王国东为了躲避抓丁,跟着车队撤向四川。从此杳无音信,家里只剩下年轻的袁竹林与病弱的婆婆。邻里劝再嫁,婆婆更是日日催促;在战火中求活,17岁的她被许给同村纤细却怯懦的纤夫刘望海。次年,她诞下一女刘荣仙,却连襁褓都用的是旧麻袋改的。
兵荒马乱,粮价疯涨,男人的肩膀却薄如稻杆。1940年春,鄂城流言四起——“旅栈招女工,月钱十元米票另算”。招募人张秀英踩着木屐,嘴里喷着薄荷糖味的烟雾,一口一个“姐妹放心”。为了女儿一口奶粉,18岁的袁竹林登上江面雾气缭绕的汽船。她没见过江那头的“旅栈”,却对未来抱有天真的想象。
船靠岸后,等待她们的不是檐下吊着红灯笼的客栈,而是一座被枪口包围的破庙。门口站着全副武装的宪兵,刺刀寒光逼人。有人哭喊“我们被骗了”,答复是铁靴踢来的剧痛。张秀英把头一扬,“从现在起,她们听我调遣。”日本军曹冷笑,用蹩脚的汉语点头。就这样,年轻的女人们被推进慰安所的大门。
当晚,所有人被迫站成一排,逐一脱衣检查。胶皮手套、冰冷探灯、嘲弄的目光,如刀子一样刮在皮肤上。袁竹林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些穿军服的人,不是人,是披着人皮的野兽。她被起了个洋名——“雅子”,随即分到一间不到六平米的小隔间,一张木板床、一盏昏黄的油灯、一只锈迹斑斑的痰盂,便是全部世界。
第一夜最刺骨。黎明刚透,木门吱呀一声被拉开。十几个日本兵排队买了“花纸”,腰间军刀撞击皮带,发出清脆金属声。她被按在榻上,理智像被刀割般断裂。等黄昏落幕,身上的淤青已数不清,连哭都哭不出声音。往后日日如此,平均半小时一次“轮班”,白日十余人,夜里还要被军官带走“陪宿”。麦麸做的干面团塞不饱肚子,她仍被逼吞下防孕粉末,胃里一片火烧。
忍到第四个月,身体里多了新的生命。得知怀孕,她反而生出逃跑的念头:也许孩子能给点勇气。深夜与另一名山东姑娘翻墙而出,还没跑出五十米就被电筒照个正着。呵斥声中,她被拖回去。鞭子雨点般落下,额头撞在砖角,血瞬间满面,腹中微弱的胎息也随之消逝。张秀英冷眼旁观,阴阳怪气地说:“不听话,这是报应。”
快要崩溃时,命运抛来另一只骰子。驻鄂州守备队的大尉藤村看中她,将她转进官邸。相较庙里地狱般的轮奸,藤村只让她侍寝。日子表面平静,实则囚笼依旧。半年后,藤村被调走。副官西山接手时,多次与袁竹林攀谈,他用蹩脚汉语叹气:“战争坏,害人。”西山最终放她自由,塞给她几块银元,让她“快回家”。
逃出来的路比想象更难。家乡一片疮痍,父亲已饿死,母亲躲在亲戚瓦棚下,见到女儿只是一声长叹。更残忍的是,刘望海早随逃荒的队伍无影无踪。饿肚子的日子里,她靠给地主家洗衣打短工挣两升谷。有人指指点点,骂她“鬼子女人”,她只得咬牙忍下屈辱,护着年幼的荣仙苟活。
日本战败那年,西山来信,邀请她一同去投奔华中某部“反战同盟”,或者随他回岛。她拒绝了:“我得陪娘。”信的落款仍是“西山”,他却从此失去踪迹。多年以后,她常猜测,那人或许是潜伏在日军里的反战分子,也可能已葬身海外,不得而知。
1950年夏,武汉恢复生机。袁竹林带着养女搬进吉祥里胡同,本想开始新生活。没想到,街口开文具店的正是昔日的张秀英。两人对视的刹那,空气里像有火星炸开。袁竹林冲进派出所举报,民警翻遍卷宗,只查到“张秀英之夫已战犯处决”,却拿不出更重的罪名。张秀英依旧闲庭信步,见面时嘴角带笑,“活着就是本事。”那夜,袁竹林捂着被子哭到天亮。
几个月后,张秀英因倒卖走私货被捕,最终在汉口江滩被枪决。消息传来,街坊说“天道好轮回”。袁竹林没有出门围观,只是抱着女儿坐在窗前发呆。她明白,夺不回的青春与尊严,再多的报应也补不回。
1958年,她被划为“可疑成分”,带着一家迁往黑龙江垦荒。气温零下三十度的夜里,她裹着旧军毯烧火炕,低声安慰发抖的养女:“别怕,明天会暖和。”黑土地粗粝,却给了她低处的安稳。春耕秋收,风霜缠身,她一点点把女儿拉扯成人。
1978年后,政策放宽,她回汉口探亲。老屋早拆,吉祥里成了高楼。偶尔夜深,她会拍着麻布枕头自语:“要是王国东还在,这一生又会怎样?”话音落下,只剩窗外江风。乡邻说她固执,从不再婚,不肯多要一碗公家救济,只靠缝补赚些小钱。
进入90年代,中国多地慰安妇幸存者陆续站出来作证。有人劝她留名控诉,她点头又摇头:“我愿意说,但不稀罕赔钱。钱补不了骨头缝里的痛。”2004年,学者采访她,她只要求一件事——写下“日本兵是两条腿的野兽”,大字摆中间,其余由你们填。
2006年农历二月,她在广东湛江的出租屋咽下最后一口气,享年84岁。床头那块洗得发白的帕子里,包着一枚锈迹斑斑的铜扣,据说是西山临别时留下。谁也不知道,那枚扣子究竟代表歉疚、情愫,还是战败者的歉然。袁竹林没说,只在弥留之际轻声嘱托养女:“好好活。”
一生颠沛,三次婚姻,两度流离。她用残损之躯活成倔强的碑,碑文只有八个字:“愿天下不再有战祸”。那是留给后来人的交代,也是对那些被历史卷走却默默活过的无名者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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