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窗前的时候,我忽然意识到有什么不一样了。六月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进来,空气里有热烘烘的草叶味,楼下那排树绿得不像话。上一次有这种感觉,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

那个时候我刚二十出头,对“活着”这件事充满毫无道理的野心,连走在路上都觉得自己在发光。那是一个毫无保留的夏天。我记得蝉鸣从早响到晚,傍晚的风是甜的,连水果摊上的西瓜味都像是泡在蜂蜜里。有一天傍晚,我坐在阳台上,忽然冒出一句话来:“这种感觉大概很快就会消失的吧。”说完自己还笑了笑,觉得只是随口一说。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现在回头看,那句话简直像个魔咒。我真的用整整五个夏天,来印证了自己的一句玩笑。不是从哪一天开始就突然掉进深渊,而是像潮水退潮那样,一点一点,颜色就这么退了。

之后的每个季节都像秋天。说不清到底哪里不对,但就是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春天花开的时候没觉得欣喜,冬天落雪的时候也没觉得冷清,我成了一个对世界没有反应的旁观者。朋友问起,只说最近有点累。其实不是累,是那种“活着”的实感消失了。我自己也说不清楚,到底是迷失了,还是根本不愿找出路。

太阳明明照常升起来,天空蓝得刺眼,云一朵一朵慢悠悠地飘过去。这些明明是我从前最爱看的。树绿了又黄,花开了又谢,鸟在空气里翻飞得像个舞蹈家。这一切都在发生着,可我就是看不见,或者看见了,却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什么东西到了眼前都已经变得模糊不清。

有一次我深呼吸,想吸进来一点春天的气息,可胸腔里空空的。我站在同一个世界里,透过同一双眼睛,却再也看不到那个鲜活明艳的人间了。我还活着吗?还是只是在一场没有颜色的生活里机械移动?那段日子像被按了暂停键,只有季节自己在窗外流转,而我永远停在了某个黄昏。

我曾经以为人是靠眼睛看世界的。后来才知道,眼睛只是通道,心才是真正的接收器。当心里蒙了一层灰,就算外面艳阳高照,你也只能看到一片惨白。

就在我以为自己会这样一直过下去的时候,这个夏天忽然劈开了那层灰。

那天下午什么都没发生,没有特别的事,也没有谁说了什么醍醐灌顶的话。我只是像往常一样站在窗边,忽然被天空抓住了视线。那种蓝薄薄的,像刚洗过的瓷器,边缘洇着一点粉橙。我愣在那里看了很久,胸口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楚的颤动。有什么东西松动了,那些我以为早就锈死的神经突然活了过来,肚子像被蝴蝶扑了一下,酸酸麻麻的。

眼眶忽然就湿了。不是伤心,是那种失而复得的、铺天盖地的欢喜。我大口大口喘气,像溺水的人终于被捞上了岸。那些被我弄丢的颜色,齐刷刷地涌了回来,简直要晃瞎我。蓝是蓝,绿是绿,连空气里的灰尘都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我甚至听见自己带着哭腔的声音,自言自语:我这是真的回来了吗?

我想起那个说“这种感觉很快就会消失”的自己,忽然好想走过去抱抱她。不是怪她,是心疼。她不知道接下来会遇见那么漫长的灰暗,也不知道自己会花掉五年的时间才重新看见天空。可也正是因为她,此刻的所有颜色才显得那么珍贵。

窗外的景色已经换了太多轮。这五年来,夏天变成秋天,秋天变成冬天,冬天变成春天,春天又变成夏天。每一季的更迭我都看过了,却从来不曾真正参与。唯独这一次不同。风是活的,光是活的,连路边野猫的叫声都有了起伏。我的感知系统像是被重启了,所有细小的信息都变得重要起来,值得为它们停下来感受一会儿。

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强烈的冲动:我要出去。我不要再看这扇窗了,我要真的走进那个世界里。去公园的草地上躺一会儿,去河边闻一闻带着腥味的水汽,去摸摸树叶上的绒毛,去看看云是怎么被风推着跑。这一次我不会再视而不见了。我要把每一帧都看进眼睛里,刻进心里。

这种感觉像什么呢?像一个走丢了很久的孩子终于摸到了回家的路,像一个在海底待了太久的人第一次浮上来换气。那些我一度以为是庞然大物的情绪焦虑、迷茫、麻木,现在再回头看,它们都变小了,变得可以被我安放在口袋的边角。它们还在,却不再掌控我。

我甚至迫不及待想写点什么。想把这种久违的轻盈感记下来,把这一刻的蓝天记下来,把心里那只扇着翅膀的小蝴蝶也记下来。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怕它又偷偷溜掉,而我连它来过的痕迹都抓不住。文字是我的锚,提醒我将来某天如果又迷路了,要记得:你可以回来。

我感到自由。真正自由的自由,不是拥有了什么,而是终于可以把那些灰色的重量卸在一旁。这种自由让我的胃发紧,手心微微出汗,但我知道那不是害怕,是期待。是对无数个明天的满满期待。

窗外的树影又被拉长了,斜斜地铺成一片。我伸手贴在玻璃上,掌心传来温热。原来活着是这样的。活着不是没有痛,不是永远明亮,而是在灰暗了很久之后,依然能认出光的模样。我好像终于和自己打了个平手,在一场长达五年的拉锯战之后,跌跌撞撞地回到了岸边。

这个夏天才刚开始,而我等这一刻,已经等了五个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