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会议室的门虚掩着。

我攥着汇报材料的手指节发白,深吸一口气,脑子里飞速过着昨晚背了三十多遍的开场白。省委方书记的秘书小肖朝我点点头,示意可以进去了。

我推开门。

方书记正低头翻看什么文件,头也没抬。我站定,刚要开口喊一声方书记好。

方书记把文件一合,抬眼看我,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小秦,会宁市委副书记,明天报到。

我愣了。

汇报材料哗啦一声散了一地。

第一章 七年磨一剑

我叫秦砚秋。

一九七九年生人,老家在徽安市铜乐县。我爸是县农机厂的钳工,我妈在供销社站柜台。打我记事起,一家人挤在厂里分的筒子楼里,楼道里永远弥漫着煤炉子和炒辣椒的味道。

那年头铜乐县还没摘掉贫困县的帽子,农机厂的效益一年不如一年。我爸天天黑着脸回家,我妈话不多,把白菜帮子剁得山响。我趴在油腻腻的饭桌上写作业,台灯是那种最便宜的塑料罩子灯,灯泡发黄,照得作业本上的字都像蒙了层灰。

但我成绩好。

从铜乐县一中到徽安师专,再到省委党校研究生,这条路我走了二十二年。二〇〇三年,我二十四岁,考进了省委组织部。

那时候的大学生还算金贵,组织部里更是卧虎藏龙。我被分到研究室,每天的工作就是写材料、校稿子、送文件。处长姓耿,是个五十出头的老机关,抽烟抽得食指蜡黄,说话慢条斯理,一个逗号的位置能跟你磨叽半小时。

小秦啊,你记住,材料是门面,但材料背后的东西,才是真功夫。

耿处长说这话的时候,我正蹲在地上帮他捡掉落的烟灰。我点头说记住了,其实心里想的是,真功夫到底是什么,您倒是说清楚啊。

这一蹲就是三年。

三年里我写了无数材料,熬了无数夜,腰椎间盘突出提前了十年找上门。和我同批进部里的几个人,有的调去了地市,有的下了基层,还有的干脆辞了职去了企业。只有我还在研究室里,守着那台嗡嗡作响的破电脑,和耿处长那永远抽不完的烟。

转机出现在二〇〇六年。

那年省委搞年轻干部下基层的专项行动,我被派到宜安市清河县挂职副县长。清河是农业大县,全县七十万人口,财政收入还比不上省城一个区的零头。我去报到那天,县委大院的门卫老邱看了我半天,说了句让我记了二十年的话。

秦县长,您这么年轻,来咱们这儿,怕是镀个金就走吧?

我没吭声。

后来我在清河待了整整两年。

那两年我跑遍了全县二十三个乡镇。最偏远的石堰乡,山路十八弯,吉普车开了三个多小时才到。乡里的干部看到我,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说秦县长您是头一个来咱们这儿的县领导。

我在石堰住了三天,睡在乡政府的值班室里,晚上老鼠在房梁上跑得咚咚响。乡长姓鲁,是个退伍军人,说话嗓门大,喝酒更猛。他端着一搪瓷缸的散装白酒,非要跟我碰一个。

秦县长,我老鲁在石堰待了十二年,您是第一个在这儿过夜的副县长。我敬您!

那天晚上我喝多了,吐得一塌糊涂。鲁乡长拍着我的背,说秦县长您是个实在人。

后来清河的农业产业化规划,就是从那趟调研开始慢慢成形的。我带着县农业局的那帮人,跑省里、跑市里,求爷爷告奶奶地要项目、要资金。有一次在省农业厅的走廊里等了整整一下午,就为了见分管副厅长一面,争取一笔产业扶持资金。

等到二〇〇八年挂职结束的时候,清河的蔬菜大棚产业已经有了雏形。临走那天,鲁乡长骑了四十公里的摩托车来送我,后座上绑着一麻袋土豆。

秦县长,这是咱石堰自家种的,您带回去尝尝。

我眼眶当时就红了。

那麻袋土豆我扛回了省城,吃了整整一个冬天。

二〇〇八年,我回到省委组织部,提了副处长。耿处长已经退了,新处长姓孟,比我大十岁,是那种典型的机关精英,说话滴水不漏,做事八面玲珑。他对我不错,但也仅仅是工作层面的不错,谈不上什么私交。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二〇一一年,我三十二岁,提了正处级,调到研究室当主任。在外人看来,三十二岁的正处,已经是妥妥的青年才俊了。可我心里清楚,在省委机关里,正处只是个起点,往上走的每一步,都难如登天。

而且我发现自己越来越不快乐。

倒不是因为升迁慢,而是那种日复一日的感觉。每天面对的是材料、文件、会议,写出来的东西四平八稳,说出来的话滴水不漏。我偶尔会想起在清河的那两年,想起石堰乡的土路,想起鲁乡长那搪瓷缸里的散装白酒。

那种脚踩在泥土里的踏实感,在省委大楼的电梯里,是找不到的。

就这样熬到了二〇一八年。

这一年我三十九岁,正处级已经干了七年。七年里我送走了三任部长,身边的同事来来去去,有人升了,有人走了,还有人出了事。我就像省委大院里的那棵老槐树,扎根不动,却也没怎么长。

直到那天下午,干部处的老郑神神秘秘地凑过来,递给我一支烟。

砚秋,听说没?部里要动一批人,你的名字在列。

我心里咯噔一下。

往哪儿动?

老郑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说,可能是常务副部长。

我手里的烟差点掉了。

从正处到副厅,这一步是多少人一辈子都迈不过去的坎儿。我在正处的位置上熬了七年,说不想进步是假的,但我从来没敢想,会直接提到常务副部长的位置上。

这个消息让我连续好几天没睡好觉。回到家,我媳妇蒋淑兰看出了不对劲,问我怎么了。她是省人民医院的护士长,干了二十年的护理工作,什么病人都见过,察言观色的本事比我还厉害。

有啥心事?

我想了想,还是没忍住,把老郑的话跟她说了。

蒋淑兰正在切菜的手顿了顿。

秦砚秋,你可得稳住了。这种事儿,不到最后一刻,都做不得数。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看着我,你可别忘了,当年你们部里那个小葛,都公示了还能被拿下来。

我知道她说得对。机关里的事情,不到红头文件下来那一刻,什么变数都有可能。但人心就是这样,一旦有了期待,就很难再平静下来。

那段时间我整个人都绷着一根弦。上班比以前更早,下班比以前更晚,材料写得比以前更认真。孟部长有一次拍着我的肩膀说,砚秋啊,你这段时间状态不错。我笑了笑,心里想的是,您可不知道我背后付出了什么。

就这样提心吊胆地等了两个多月。

终于,在一个周三的下午,干部处的电话打到了我的办公室。电话那头是老郑的声音,语气比平时正式了许多。

秦主任,方书记请您明天上午九点,到他办公室汇报工作。

我握着话筒的手一紧。方书记,省委书记方云山,他要听我汇报工作?这在以前是从没有过的事情。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好的,我知道了。什么议题?

老郑沉默了两秒。

没说具体议题,就是说让你准备一下,把近几年的工作梳理梳理。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砚秋,好好准备。

挂掉电话,我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窗外的老槐树正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透过树叶洒在我的办公桌上,斑驳陆离。

我拨通了蒋淑兰的电话。

淑兰,方书记明天要见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你今晚早点回来,我给你炖个汤,好好休息。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我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紧张。

挂了电话,我开始整理材料。这些年的工作总结、调研报告、个人述职,厚厚的一摞,堆在桌上像座小山。我一份一份地翻,一字一句地改,反复琢磨明天可能被问到的问题。

那一夜我几乎没睡。

脑子里一遍遍过着各种可能的场景。方书记会问什么?我该怎么答?要不要主动表达一下想去哪里的想法?还是老老实实汇报工作就好?

凌晨四点,我从床上爬起来,站在阳台上抽烟。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远处省委大楼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我盯着那栋楼看了很久,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这一步,到底能不能迈过去?

上午八点半,我提前到了省委办公楼。方书记的秘书小肖让我在休息室里等着,说方书记正在处理几个文件,让我稍等片刻。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汇报材料,手心全是汗。

八点五十五,小肖说可以进去了。

我站起身,整了整领带,深呼一口气,朝那扇门走去。

门虚掩着。

推开门的瞬间,我脑子里还在转着那句练了无数遍的开场白。

方书记,我是省委组织部秦砚秋,向您汇报近期工作。

但这句话,我最终没能说出口。

方云山坐在办公桌后面,低着头翻看着一份文件。我注意到那份文件的封面是蓝色的,上面印着省委组织部的字样。他没抬头,手上的笔在文件上画了几道,然后啪的一声合上。

小秦,会宁市委副书记,明天报到。

我愣住了。

手里的材料哗啦一声散了一地。

第二章 平地惊雷

散落的纸张铺了一地。

我蹲下身去捡,手指碰到冰凉的地板砖时,脑子里还是木的。会宁市委副书记,这几个字像一颗石子丢进深潭里,激起的不是波澜,而是一种巨大的、不真实的回音。

方书记好像并不意外我的反应。

他端起桌上的白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看着蹲在地上捡材料的我。那目光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审视的味道。

小秦,你今年三十九?

我把材料拢成一叠,站起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

是的方书记,七九年生人,今年三十九周岁。

方云山点点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我说。

三十九,正处七年。组织部研究室出身,清河挂过职。材料功底扎实,基层经验也有。他顿了顿,把茶杯放下,会宁那边的情况,你了解多少?

我强迫自己从方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会宁。徽北重镇。全省十一个地级市里,会宁的经济总量排在中游偏下,但这两年发展势头不错。老工业基地转型的压力很大,去年刚换了市委书记,市长是本地一步步干上来的。

这些信息在我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但我嘴上说出来的却是另一套话。

会宁是徽北的经济中心,近两年在产业转型方面做了不少探索。我去年参与过会宁干部队伍的调研,对那边的情况有一些初步了解。

方云山摆了摆手,打断了我的汇报腔。

行了,这些材料上都写着呢。他指了指桌上那份蓝色封面的文件,我想听的不是这个。

我心里一紧,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只剩下墙上挂钟不紧不慢的嘀嗒声。

方云山靠在椅背上,看着我的眼神忽然柔和了一些。

小秦,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去会宁吗?

我摇了摇头,又觉得光摇头不够,赶紧补了一句。

请方书记指示。

方云山没有马上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窗外是省委大院那棵老槐树,枝叶婆娑,遮住了半边天空。

会宁的班子要调整。市委副书记的位置空了三个多月,一直没定下来。人选我看了不少,推荐上来的、打招呼的、主动请缨的,都有。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我身上。

但我最后定了你。

我屏住呼吸。

一个之前完全没进入候选名单的人。一个论资排辈还差着一截的人。一个在省委机关里并不算最显眼的人。

方云山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知道这种时候说什么都不太对。说感谢信任显得轻浮,说自己能力不足又太假。沉默了几秒,我最终还是选择了最老实的那句话。

方书记,说实话,我自己也不太明白。

这句话似乎让方云山有些意外。他微微挑了挑眉,然后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很短,一闪而过,但确实存在。

不明白就好。不明白说明你没存这个心思。要是什么都明白,我反而不敢用你了。

他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拿起那份蓝色封面的文件,递给我。

拿回去看看。会宁的情况,比材料上写的复杂得多。老工业基地的底子,这些年转型转得很艰难,干部队伍里也积累了不少问题。你去了以后,记住两个字。

我接过文件,抬眼看他。

方云山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稳。会宁的水比你想象的要深,贸然扎进去,容易呛着。第二,实。别搞花架子,别想着做表面文章。你在清河的那两年,我了解过,干得不错。去了会宁,继续拿出那股劲儿。

我心里一热,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原来我在清河挂职的点点滴滴,眼前这位日理万机的省委书记,居然都了解过。

方云山看我愣着,挥了挥手。

行了,别站着了。明天报到,今天是来汇报工作的,对吧?那就简单说说吧,你对下一步的工作有什么想法。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里的材料放到一边。

既然定了去向,原本准备的那些套话就用不上了。我看着方云山,忽然觉得心里那根绷了两个多月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方书记,我想说三句话。

方云山靠在椅背上,示意我继续。

第一句,我去会宁以后,头一件事不是抓工作,是摸情况。三个月之内,我争取把十二个县区全跑一遍。

方云山没说话,但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第二句,我是副职,到位以后先做好分内的事。不越位,不缺位,不给班长添乱,也不给自己留后路。

手指的敲击停了。

第三句呢?

我看着方云山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第三句,我秦砚秋今天在这里向您保证,不管遇到什么困难,不给组织丢人,不给您丢人。

方云山盯着我看了足足十秒钟。那十秒钟里,我后背的汗几乎把衬衫浸透了。最后,他点了点头,语气比方才轻了几分。

去吧。好好干。

我从方云山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阳光正好,照在大理石地面上,反射出柔和的光。小肖正抱着一摞文件从对面走来,看到我,停了一下,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秦主任,还好吧?

我朝他点了点头,没多说。在省委大楼里,这种时候说任何话都不合适,因为你不知道哪句话会变成别人的谈资。

走出省委大楼的大门,初夏的热风扑面而来。院子里的老槐树还是那棵老槐树,但我看它的感觉却不一样了。在它底下走了七年,今天是头一回觉得,树还是那棵树,只是看树的人,心境全变了。

我在树下的长椅上坐了下来,掏出手机。屏幕上有三个未接来电,全是蒋淑兰的。我拨回去,响了一声她就接了。

怎么样?她的声音透着一股压不住的紧张。

我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淑兰,定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压抑的惊呼。

定了?去哪儿?

会宁。市委副书记。

蒋淑兰沉默了好一会儿。我听见她那边有护士在喊护士长,隐约还有心电监护仪的嘀嘀声。过了足足十几秒,她才重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很少听到的复杂情绪。

秦砚秋,你这一步,走得可真够陡的。

谁说不是呢。

挂掉电话,我靠在长椅上,仰头看着头顶的树冠。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槐树叶,碎成无数光斑洒在我脸上。三十二岁那年,我以为自己的仕途差不多就到天花板了。三十九岁这年,天花板忽然被掀开了一道缝。

但不是没有代价的。

会宁。离省城四百多公里,开车要五个小时。蒋淑兰在省人民医院的护理部干了二十年,不可能说调就调。闺女九月就上初二了,正是要紧的时候。这一走,这个家,就得全靠淑兰一个人撑着了。

想到这里,刚才那阵热血上涌的劲儿,慢慢退了下去。

我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朝停车场走去。坐进那辆跟了我五年的老款帕萨特里,我没有马上发动,而是拿起副驾驶座上那份方书记给我的蓝色封面文件,翻开了第一页。

文件里是会宁市领导班子和干部队伍的基本情况。我飞快地扫了一遍,目光在几个地方停了下来。市委班子九个人,除了市委书记宋长河和市长戚余良,还有六个常委,加上我这个新来的副书记,刚好补齐九人。

宋长河,一九六三年生,会宁本地人,从乡镇一路干上来的,担任市委书记刚满一年。作风硬朗,在会宁经营多年,根基很深。

戚余良,一九六五年生,也是会宁本地人,在市长任上已经干了三年。工业系统出身,抓经济有一套,但和宋长河之间的关系,这份材料的措辞很微妙,用了协同配合四个字。

我合上文件,点了支烟。

协同配合。在机关里待久了的人都懂,这四个字背后的含义,往往不怎么美妙。

我又翻开材料,看了一遍干部队伍的基本数据。会宁市下辖十二个县区,正处级以上干部两百多人,其中本地干部占了百分之七十五以上。这个比例在全省地级市里,是偏高的。

本地干部多,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关系盘根错节,意味着外来干部不好干,也意味着,我这个从省里空降的副书记,在会宁的每一步,都不会太轻松。

我把烟掐灭,发动了车子。

帕萨特慢慢开出省委大院。门口的武警冲我敬了个礼,我点点头,驶入了城区的主干道。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老郑。

砚秋!听说你去了会宁?!老郑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行啊你!一飞冲天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

今晚上哥几个给你摆一桌,好好庆祝庆祝!

老郑,心意我领了。饭就不吃了,今晚我得收拾收拾,明天一早就走。

老郑在电话里絮叨了半天,说我不够意思,又说理解理解,最后说等他去会宁出差的时候一定找我喝酒。我笑着应了,挂掉电话,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来。

我太清楚机关里的人情冷暖了。今天老郑给你打电话庆祝,是因为你去了实职岗位,成了市委副书记。如果今天是另一番局面,我还在研究室的位子上原地踏步,这通电话大概率是不会有的。

车开进小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我住的小区是省直机关的家属院,房子不大,九十多平米的三居室,一家三口住着刚刚好。我把车停好,上楼开门,厨房里已经飘出了排骨汤的香味。

蒋淑兰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围裙上溅了几点油渍。

回来了?她看了我一眼,像是要把我整个人从头到脚打量一遍,赶紧洗手,马上吃饭。

闺女秦雨宁在客厅写作业,看到我回来,喊了一声爸,又低下头继续做题。我走过去揉了揉她的脑袋,她不耐烦地躲开了。

爸,别弄,我这道题正算到关键处呢。

我笑着走开,去卫生间洗手。镜子里的自己,头发还算浓密,但两鬓已经能看到几根白头发了。三十九岁,不算老,但也绝对不年轻了。在这个年纪迎来职业生涯的重大转折,说不出是幸运还是压力。

饭桌上,蒋淑兰给我盛了一碗排骨汤,然后坐在对面,看着我。

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我就把今天见方书记的经过,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蒋淑兰听得很认真,中间一句话都没插。等我讲完,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会宁,四百多公里。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结婚十五年,除了挂职清河那两年,我们一直在一起。她是护士长,工作本来就忙,经常要值夜班。我这一走,家里的大事小情,雨宁的学习生活,都得她一个人扛。

淑兰,我......

行了,别说了。蒋淑兰打断我,端起碗喝了一口汤,脸上没什么表情,秦砚秋,我嫁给你的时候就知道,你是吃这碗饭的人。吃这碗饭,就注定安稳不了。

这话说得我心里一酸。蒋淑兰的父亲是老中医,母亲是小学老师,一家子都是踏实本分的人。她当年嫁给我的时候,我还是个刚出校门的穷学生。这些年,我一步步往上走,她从来没拖过一次后腿,也从来没跟我抱怨过一句。

妈,你们在说什么?秦雨宁抬起头,嘴里还塞着饭。

蒋淑兰看我一眼,然后对雨宁说。

你爸要去会宁工作了。

会宁?秦雨宁眨了眨眼,那以后谁接我放学?

我说,妈妈接。等爸爸安顿好了,周末有时间就回来。

秦雨宁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十三岁的孩子,对大人的世界似懂非懂,但也隐约明白,有些事不是她能左右的。

那天晚上,等雨宁睡了,我和蒋淑兰坐在阳台上。夏天的夜风吹过来,带着淡淡的花露水味道。她靠在我肩膀上,沉默了很久。

秦砚秋。

嗯。

去了会宁,别太拼命。她顿了顿,声音很轻,但也别不拼命。你这一辈子,就赌这一把了。

我握住她的手,她手上有经年累月消毒液侵蚀的粗糙痕迹。

我知道。

那晚我在阳台上坐了很久。蒋淑兰已经回屋睡了,我一个人看着远处省城的万家灯火,脑子里乱糟糟地转着很多事情。会宁的班子,宋长河,戚余良,十二个县区,两百多个处级干部。还有方书记最后说的那两个字,稳和实。

稳得住吗?

实在得了吗?

说实话,我心里没底。

但没底也得去。这一步跨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提着行李箱出门。蒋淑兰站在门口,帮我整了整衣领,然后拍了拍我的胸口。

到了打个电话。

嗯。

我抱了抱她,然后转身下楼。帕萨特的后备箱里塞满了行李,后座上还放了一床棉被,是蒋淑兰坚持让我带的,说会宁冬天比省城冷。

车子驶出小区,拐上高速。我把车窗摇下来一点,清晨的风灌进来,带着田野里青草的味道。后视镜里,省城的天际线越来越远。

四个半小时后,我下了会宁高速口。导航提示距离市委大院还有十五公里,路两旁是成排的梧桐树,枝叶繁茂,遮天蔽日。

手机又响了。

我拿起一看,是会宁市委办的座机号码。

第三章 初入会宁

电话那头是个客气的声音。

秦书记您好,我是市委办的小季,季同军。您到哪儿了?宋书记让我来接您。

我说了位置,小季赶紧说他们已经在市委大院等着了。挂了电话,我心里默默过了一遍。季同军,这名字在那份蓝色文件里出现过,市委办副主任,正科级,三十四岁,本地人。

车子拐进市委大院的时候,我远远就看到几个人站在办公楼门口。打头的是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白衬衫,深色西裤,站姿很端正。我猜那应该就是季同军。

果不其然,我车一停,他快步迎了上来。

秦书记,一路辛苦了!

季同军伸手帮我拿行李,动作殷勤但不谄媚,看得出来是个在办公室系统里打磨多年的老手。他旁边还站着两个年轻人,一个拎着公文包,一个手里拿着对讲机,看样子是市委办的普通干部。

季主任,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不麻烦,秦书记您太客气了。季同军一边说着,一边领着我往办公楼里走,宋书记本来想亲自来接您的,临时有个会走不开,让我先安顿好您。您的办公室已经收拾出来了,宿舍也安排好了,就在后院的常委楼里。

我点点头,跟着他往楼上走。市委办公楼是九十年代初建的,外墙贴着白色瓷砖,楼道里铺着水磨石地面,虽然有些年头了,但收拾得很干净。我的办公室在三楼东侧,门牌上已经贴好了标签:市委副书记。

季同军推开门,侧身让我先进。

办公室不大,二十来个平方。一张深色的办公桌,一把皮转椅,靠墙是一整面书柜,窗台上摆着两盆绿萝,窗帘是浅灰色的百叶窗。整体布置简洁,该有的都有了。

秦书记,您看还缺什么,我马上安排人去买。

我环顾了一圈,在办公桌前站定。

挺好,不缺什么。

季同军又带着我去看了宿舍。常委楼在市委大院的后院,是一栋四层的小楼,外墙爬满了爬山虎,看着有些年头了,但环境清幽。分给我的房间在二楼,两室一厅,带独立卫生间和一个小厨房,家具家电一应俱全。

秦书记,被褥床单都是新的,卫生间里的洗漱用品也备好了。食堂就在前面那栋楼,早饭六点半,午饭十二点,晚饭六点。您要是不想去食堂吃,厨房里也能简单做点。

季同军事无巨细地交代着,我从头到尾都点头听着。等他终于说完了,我才开口问了一句。

季主任,宋书记什么时候方便?我想先去跟他报个到。

季同军看了看手表。

宋书记的会估计还得半个小时。要不您先歇一歇,等会儿我带您过去?

也好。

季同军带着两个年轻人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我把行李箱靠在墙角,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后院里种着几棵高大的梧桐树,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驳陆离。远处传来几声鸟叫,混着隐约的汽车喇叭声。

这就是会宁了。

我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圈有点发青,昨晚果然还是没睡好。我拿毛巾擦了擦脸,又整了整衣领,看看手表,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

门被轻轻敲响,季同军的声音传进来。

秦书记,宋书记那边会议结束了,您现在方便过去吗?

我拉开门,点了点头。

走吧。

宋长河的办公室在三楼西侧,和我那间正好是对角线的两端。季同军在前面带路,走到一半的时候,迎面碰上一个中年男人从楼梯口转出来。那人四十五六岁的样子,个头不高,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手里夹着一支烟,走路带风。

他看到我,脚步顿了顿,然后脸上浮起笑容。

这位就是新来的秦书记吧?

季同军赶紧介绍:秦书记,这位是戚市长。

戚余良。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伸出手去。

戚市长您好,我是秦砚秋。

戚余良握住我的手,手劲儿不小。

秦书记年轻有为啊!他笑得爽朗,眼睛上下打量着我,省里来的干部,眼界宽、思路活,咱们会宁有福了。

这话说得漂亮,但我知道不能当真。机关里的客套话,听听就算了,谁往心里去谁就是傻子。

戚市长您过奖了。我是来学习的,以后还请您多指教。

哪里哪里。戚余良松开手,又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先去见宋书记吧,回头咱们找个时间好好聊聊。我让人安排一下,给秦书记接风洗尘。

他说完冲季同军点点头,大步流星地走了。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默默记下了一个细节。他右手夹烟,食指和中指的指甲都被熏得微微发黄。那个颜色的深度,至少是二十年以上的老烟枪。

秦书记,这边请。

季同军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我收回目光,跟着他继续往前走。

宋长河的办公室门虚掩着。季同军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进来。

推门进去,我第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办公桌后面的宋长河。他五十五岁,头发花白但浓密,国字脸,眉毛很浓,坐在那里像一座山,不怒自威。

宋书记,我来报到了。

宋长河从文件堆里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不长,但我能感觉到,他在极短的时间内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好。砚秋同志,坐。

我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宋长河没有马上说话,而是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办公室里的气氛有些凝滞,不像方云山那种不怒自威的审视,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不显山不露水的打量。

季同军给我倒了杯茶,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宋长河把茶杯放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

方书记昨天跟我通了电话,对你的情况做了介绍。研究室出身,清河挂过职,文字功底扎实,基层经验也有。他顿了顿,看着我,能把你从省委组织部要来,是会宁的幸运。

宋书记您言重了。我把准备好的话拿出来,我是真心实意来学习的。会宁这些年发展很快,各方面工作都有很多好的经验和做法,我希望尽快熟悉情况,进入角色,当好您的助手。

宋长河摆了摆手。

这些话就不用说了。助手也好,副手也罢,说到底,是要干事的。他的语气忽然变得严肃了些,你来之前,方书记应该跟你交过底。会宁的情况不简单。

我心里一动,点了点头。

方书记让我记住两个字,稳和实。

稳和实。宋长河重复了一遍,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方书记看人还是准的。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砚秋同志,你来之前,会宁的副书记空缺了三个多月。这三个月,不是没人想来,也不是没人推荐。拖了这么久才定下来,你应该能猜到原因。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能猜到一些。

宋长河转过身,盯着我。

有些话我不好明说,但你应该明白。你是省里派下来的人,在会宁没有根基,也没有包袱。这是你的优势,也是你的劣势。优势是可以放手干事,不用担心得罪谁。劣势也很明显,你毕竟是个外来户。

他的话直白得让我有些意外。我本来以为,第一次见面,宋长河会说一些官面上的话,双方客气客气就过去了。没想到他上来就把话说得这么透。

宋书记,谢谢您的坦诚。我看着他,语气也认真起来,我的想法很简单,既然组织让我来会宁,我就踏踏实实干。该做的事不推,不该说的话不说,需要我顶上的时候不往后缩。

宋长河看着我,眼神里的审视似乎淡了一些。

好。你有这个态度就好。他说着走回办公桌前,拿起一份文件递给我,这是近期常委会的几个议题,你先看看。周五有一次常委扩大会议,到时候你正式和大家见个面。具体分工的事,下次常委会上再定。

我接过文件,站起来。

那我先回去看材料了。

去吧。宋长河点点头,又补了一句,晚上食堂吃顿饭,我让老季安排好。头一顿饭,就别去外面吃了。

我明白他的意思。头一顿饭去哪里吃,和谁吃,都有讲究。在食堂吃,是最稳妥的选择,也是他向外界释放的一个信号,这个新来的副书记,是他宋长河认下的人。

从宋长河办公室出来,我长长地呼了口气。走廊里空调开得很足,吹得我后背凉飕飕的,这才发现刚才那短短的十几分钟里,自己居然又出了一身汗。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我把文件放在桌上,然后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发呆。

宋长河。戚余良。

两个完全不同的风格。一个深沉,一个爽朗。但在这深沉和爽朗的背后,到底藏着什么,我现在还看不清。

唯一能确定的是,这两个人,都不简单。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蒋淑兰发来的消息。

安顿好了吗?

我回了两个字,好了。

她把电话打了过来。

怎么样?见到领导了吗?

嗯,见过了。市委书记和市长都见过了。

感觉怎么样?

我想了想,选了个中性的词。

都是厉害人。

蒋淑兰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

那不正好。你也不差。

这话说得我心里一暖。结婚十五年,她一直是这样,平时话不多,但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候,说出一句最对的话。

晚上再说,我先看材料了。

嗯,记得吃饭。

挂了电话,我打开宋长河给我的那份文件。周五的常委扩大会议,议题有三个。第一个是关于全市经济运行情况的汇报和分析,第二个是几个重点项目的推进情况,第三个是干部人事调整的建议方案。

我的目光在第三个议题上停住了。

干部人事调整。

来会宁还不到一天,就要参与干部人事问题的讨论了。这对我来说,既是一个机会,也是一个考验。方云山让我稳和实,宋长河说我不懂会宁的水,其实说到底,他们都在告诉我同一件事。

会宁这潭水,深得很。

我合上文件,看看窗外。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后院的梧桐树被染上了一层金色。楼下的食堂里隐约传来锅碗瓢盆的声响,应该是开始准备晚饭了。

从早上六点出门,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十个小时。这十个小时里,我从一个省委机关的研究室主任,变成了会宁的市委副书记。身份的转变快得让人来不及消化,但我没有时间去消化,因为接下来要面对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都不会等我。

周五,常委扩大会议。

还有三天。

三天的时间,够做什么?够把会宁十二个县区的基本情况过一遍,够把那份干部调整方案里的名单研究透,够把那几个重点项目存在的问题摸个大概。

但也仅仅是个大概。

足够了,我对自己说。

先站稳脚跟,再看清水底。

门被敲响了。季同军的声音传进来。

秦书记,晚饭准备好了。宋书记和戚市长都在,请您过去。

我站起身,整了整衣领。

来了。

第四章 食堂里的江湖

食堂在市委大院东侧的一栋两层小楼里。一楼是大厅,二楼隔出了几个小包间,常委们平时吃饭一般在二楼最里头那间。季同军领着我上楼的时候,走廊里碰见好几个机关干部,都客客气气地喊一声秦书记好,然后侧身让道。

我点头回应,心里却在想,这些面孔,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全部认全。

包间的门开着,宋长河已经到了,正坐在主位上和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说话。看到我进来,他招了招手。

砚秋来了,坐。

我走进去,发现戚余良还没到。桌上摆了七八个菜,都是家常的式样,不铺张但也不寒酸。宋长河身边那位中年男人站起来,笑着朝我伸出手。

秦书记您好,我是市委秘书长崔永堂。

我握住他的手,同时快速打量了他一番。崔永堂,五十出头,瘦高个,戴着一副银框眼镜,笑起来眼角堆满褶子。那份蓝色文件里对他的评价是,协调能力强,在市委办系统工作多年,是宋长河一手提起来的老人。

崔秘书长好,以后工作上的事,还得靠您多支持。

应该的应该的。崔永堂笑起来声音不大,但很亲切,秦书记您坐,咱们边吃边聊。

我正要在宋长河左手边的位置坐下,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戚余良的大嗓门就到了。

来晚了来晚了!让宋书记和秦书记久等,我的错!

他大步走进来,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额头上还有一层薄汗,看起来像是刚从外面跑回来的。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四十出头,穿着白衬衫黑西裤,手里拎着个公文包,表情很板正。

宋书记,秦书记,我去几个项目现场转了一圈,回来迟了。戚余良一边说着,一边在宋长河右手边坐下,然后指了指身后那个人,老葛,你也坐。

那个被叫做老葛的人朝我点了点头,在靠门的位置坐下了。戚余良指着他对我说:秦书记,这位是葛洪斌,市政府秘书长。跟了我八年了,老黄牛一个。

葛洪斌欠了欠身,脸上的表情依然很板正。

秦书记好。

我朝他点头致意,心里默默记下。葛洪斌,市政府秘书长,戚余良的心腹。

人齐了,宋长河拿起筷子,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自己家里。

都是自己人,别客气。老崔,倒酒。

崔永堂拎起桌上的一个白瓷酒壶,给我面前的杯子倒满了。是当地产的会宁大曲,五十二度,闻着就有一股浓烈的粮食香。

宋长河举起杯子,看着我。

砚秋同志,今天这顿饭,算是给你接风。以后咱们就是一口锅里吃饭的战友了。来,大家走一个。

几个人都举起杯子。我端着酒杯,在宋长河和戚余良的杯沿下轻轻碰了碰,然后一口闷了。酒很烈,顺着喉咙烧下去,胃里登时腾起一股热浪。

戚余良放下杯子,咂了咂嘴。

秦书记酒量不错嘛!

戚市长过奖了,也就是勉强能喝几杯。

几杯可不行。戚余良笑着又给我满上,会宁的规矩,新来的同志,头一顿酒得喝够三杯。三杯之后,才算自己人。

我看了一眼宋长河,他正夹着一块红烧肉,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没有要阻拦的意思。

行,那就听戚市长的。我端起第二杯,一口干了。

第三杯酒下肚的时候,我脑子里已经开始微微发晕了。五十二度的酒,连干三杯,就是铁打的胃也扛不住。但我脸上没露出来,稳稳当当地把杯子放回桌上。

戚余良一拍桌子,笑声更大了。

好!秦书记爽快!我就喜欢这样的痛快人!

宋长河也微微点头,夹了一块清蒸鲈鱼放到我碗里。

吃点菜,垫垫。

我道了谢,低头吃菜。鱼肉很嫩,但我的心思不在吃上。戚余良刚才那番做派,看似豪爽热情,但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在传递一个信息,他戚余良是会宁的主人,是这里说了算的人之一。

而宋长河呢?他一直在观察,不动声色地观察。

这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席间谈的都是些面上的话,会宁的风土人情、经济发展的大概情况、几个重点项目的基本进展。戚余良话最多,讲到兴头上还拍了好几次桌子,把桌上的碗碟震得叮当响。宋长河话不多,偶尔插一两句,但每句都在关键处。

崔永堂从头到尾都在扮演服务员的角色,倒酒、盛汤、递纸巾,动作不紧不慢,恰到好处。葛洪斌更沉默,几乎不怎么说话,只是偶尔在戚余良讲到某个项目的时候,补充几个数据,说完就继续埋头吃饭。

我端着酒杯,听着,看着,偶尔说几句场面话,大多数时候在吃菜。不是我不想说话,而是我在观察。这是我在省委研究室养成的习惯,到一个新地方,先别急着表态,先用眼睛看,用耳朵听。

等饭局散了,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戚余良走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酒气喷了我一脸。

秦书记,改天咱们单独喝!

我笑着应了,看着他大步流星地走了。葛洪斌跟在他身后,手里还是拎着那个公文包,背脊挺得笔直。

宋长河站在包间门口,对我点了点头。

早点休息,明天让老季带你熟悉一下机关环境。

谢谢宋书记,您也早点休息。

送走宋长河和崔永堂,我一个人往常委楼走。夜风吹过来,酒意散了一些,脑子清醒了许多。我边走边回想刚才饭桌上的每一个细节。

戚余良说会宁的规矩,新来的要喝够三杯。

这话里有话。

什么叫会宁的规矩?规矩是谁定的?他戚余良说三杯就三杯,那是在告诉我,会宁的事,他也有份说了算。

而宋长河全程没有阻止,也没有附和。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姿态,他在看,看我会怎么接,看戚余良会怎么出招。

最让我在意的是崔永堂和葛洪斌。一个市委秘书长,一个市政府秘书长,两个人全程几乎没有直接交流。崔永堂眼里只有宋长河,葛洪斌眼里只有戚余良。这种泾渭分明的格局,比我想象的还要清楚。

回到宿舍,我洗了把脸,在沙发上坐下来。酒精让太阳穴突突地跳,但脑子反而比平时更清醒。

手机响了,是蒋淑兰。

吃了吗?

吃了。我在沙发上换了个姿势,把脚翘到茶几上,食堂吃的,几个领导都在。

喝酒了?

嗯,喝了点。

蒋淑兰沉默了一会儿。

秦砚秋,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没说?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十五年了,她比我自己还了解我。

没什么大事,就是感觉,这地方比我预想的要复杂。

哪个地方不复杂?蒋淑兰的语气很平淡,你在省委待了这么多年,什么复杂的没见过?去了新地方,复杂是正常的,不复杂才有问题。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嗯了一声。

你早点睡吧,明天还要上班呢。

你也是。记住,别想太多,先把眼下的事情做好。

挂掉电话,我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蒋淑兰说得对,哪个地方不复杂?省委机关就不复杂吗?只不过那里的复杂我早已经摸透了,而这里的复杂,还需要时间去看清。

我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会宁的夜空和省城不一样,没有那么多霓虹灯的光污染,星星看得很清楚。远处的城区灯火阑珊,近处的梧桐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这就是我要待下去的地方了。

三天后,常委扩大会议。

我拿出那份干部人事调整的方案,在台灯下开始一页一页地看。名单很长,涉及二十几个干部的岗位变动,有提拔的、有平调的、有退居二线的。我把每个人的简历都仔细看了一遍,在本子上记下关键信息。

一直看到深夜十一点多,我才关灯上床。躺在陌生的床上,闻着被褥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听着窗外梧桐叶沙沙的响声,我慢慢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有更多的事情等着我。

第五章 第一次交锋

接下来的两天,我把自己埋在材料堆里。

季同军给我送来了会宁市近三年的政府工作报告、经济统计数据、重点项目台账,还有十二个县区的基本情况介绍。材料堆在办公桌上,摞起来有半尺高。除了吃饭睡觉,我几乎不出办公室的门。

季同军来看过我好几次,每次都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问秦书记有什么需要,我说没有,他就又轻手轻脚地退出去。有两次他还端了杯热茶进来,放在我手边,没说话就走了。

这是个细心的人。

我把那些材料从头到尾翻了一遍,越看越觉得会宁的情况比我想象的还要复杂。从数据上看,会宁的经济总量在全省排第六,不算差,但仔细看结构,问题就出来了。

老工业基地的底子还在,但传统产业占比太高。煤炭、钢铁、化工,三个行业加起来占了全市工业增加值的百分之六十以上。这几年国家抓环保、去过剩产能,会宁受影响很大。几个大的钢铁厂和化工厂要么限产要么停产,几千工人面临转岗分流的压力。

新兴产业方面,市里提了好几年要发展高端装备制造和新能源,但实际落地的大项目不多。去年的招商引资数据看着漂亮,签约金额上千亿,但真正到位的资金不到三分之一。

这些问题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也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

我最关注的,还是那份干部调整的方案。

名单上涉及到二十三个干部,其中有八个是市直部门的正职,六个是县区的党政主官,其余的是副职和事业单位的负责人。我花了一整个晚上,把每个人的履历、年龄、任职时间、工作表现,甚至他们的籍贯和社会关系,都在本子上做了详细的梳理。

梳理完之后,我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

这二十三个人里,有十七个是会宁本地人,其中又有十二个是从同一个系统出来的,工业系统。剩下的六个人里,有三个是省里下派的,有两个是从外地调进来的,还有一个是军转干部。

那十七个本地干部,履历表上的提拔轨迹出奇地相似。基层起步,县区历练,然后进入市直部门,最后被列入这次调整的名单。他们的履历里,几乎每个人都在某个时间节点上,和一个名字产生过交集。

戚余良。

戚余良在当市长之前,是常务副市长,再之前是市经委主任。他在工业系统经营了将近三十年,这十七个本地干部,几乎都曾经是他的下属、同事或者他提拔过的人。

而剩下的那六个非本地干部,去向都不太美妙。要么是平调到边缘部门,要么是退居二线,要么是调到清闲的事业单位。

我看完这些,合上本子,长长地吐了口气。

会宁的干部队伍,已经被经营成了一块铁板。

现在我是这块铁板上新打进来的一颗钉子。

周五下午两点半,常委扩大会议在市委六楼的大会议室召开。

我是提前十分钟到的。崔永堂已经在会议室里张罗着,看到我进来,赶紧迎上来。

秦书记,您的位置在这边。

他领着我走到会议桌左侧居中的位置坐下。对面是戚余良的位置,正中间是宋长河的。其他几位常委陆续到了,每来一位,崔永堂就过来给我介绍。市委宣传部长、市委统战部长、市纪委书记、市委政法委书记、常务副市长、市委组织部长,加上宋长河、戚余良和我,市委班子九个人全齐了。

会议桌旁边还坐了两排列席的人,都是相关部门的负责人。我注意到葛洪斌坐在戚余良斜后方,手里还是拎着那个公文包。

宋长河最后一个到。他走进来的时候,会议室里立刻安静了下来。他在主位上坐下,目光环顾了一周。

人都齐了。今天的常委扩大会议,第一项议程,欢迎新来的砚秋同志。

他说完看向我,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掌声。我站起来,微微欠身,向在座的各位点了点头。

宋长河抬手示意我坐下,然后语气一转,进入了正题。

接下来,请发改委通报一下上半年经济运行情况。

市发改委主任是个头发稀疏的中年男人,姓魏,说话语速很快,像机关枪一样。他拿着稿子念了将近二十分钟,核心意思就一个:会宁上半年的经济数据不好看。GDP增速全省排名从第五掉到了第七,固定资产投资增速回落,几个大项目的进度都滞后了。

魏主任念完,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戚余良先开了口。

数据不好看是事实,但这背后有客观原因。他弹了弹烟灰,语气很稳,今年环保督查的力度前所未有,几个主力企业停产整改,影响是阶段性的。下半年会补回来的。

市委常委、纪委书记廖长安接了一句。

戚市长说得有道理,但我觉得不能只看客观原因。他推了推眼镜,语气不紧不慢,上半年全市问责了十七个干部,其中有八个是因为项目推进不力。这个信号,还是要重视。

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廖长安的话表面上是在附议,但谁都能听出来,他其实是在说,问题不只是客观原因造成的。

戚余良没接话,只是又弹了弹烟灰。

宋长河看了一圈,最后把目光落在我身上。

砚秋同志,你在省里对宏观经济有研究,说说你的看法。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我。这是我来到会宁以后,第一次在正式场合发言,说好了是正常履职,说不好了就是班门弄斧。尤其是戚余良刚才已经定了调,我要是顺着说就没什么意思,要是说不同的意见,又怕一开始就把关系搞僵。

我沉吟了几秒,然后开口。

数据我看过了,会宁上半年的经济基本面总体是稳的,但有两个问题值得关注。第一个是产业结构的脆弱性,传统产业占比过高,受政策和市场影响太大,一有风吹草动就伤筋动骨。第二个是有效投资的不足,签约多、落地少、见效慢,这个账早晚要还。

我说这话的时候,戚余良夹烟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我没停,接着说。

但也有些积极信号。咱们的新能源产业园,上半年新增了五家规上企业,虽然总量还不大,但增速全省第一。这说明什么?说明转型的方向是对的。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把转型的步子迈得更大一点、更稳一点。

宋长河微微点了点头。

砚秋同志说得有道理。转型是绕不过去的坎,早转早主动,晚转就被动。下半年要把新能源和高端装备制造作为重点,集中力量攻坚。

戚余良没表态,只是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

第二项议程是几个重点项目的推进情况。一个关于高铁新区的建设,一个关于老工业区搬迁改造,还有一个是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扩建工程。每个项目都涉及到资金、土地、拆迁等方方面面的问题,汇报的部门负责人说到难处的时候,话里话外都在抱怨其他部门不配合。

宋长河听着,脸色越来越沉。

我说过多少次了,部门之间不要互相踢皮球。遇到问题,牵头部门先拿方案,需要协调的上报分管领导,分管领导协调不了的,上常委会。这条规矩,都记住了没有?

几个部门负责人低着头,齐声说记住了。

会议开到这里,已经过了将近两个小时。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会议室里的灯显得格外明亮。宋长河看了看手表,翻开了那份干部调整的方案。

第三项议程。干部调整的事,组织部已经酝酿了一段时间,今天趁砚秋同志到位,大家一起议一议。

市委组织部长姓严,叫严复礼,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慢条斯理。他把方案中的每一个岗位变动都做了解释,为什么调、调谁、调去哪里,每一条都说得有理有据。

但我知道,这些理由只是面上的。

真正的原因,藏在那些履历的交叉点上,藏在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网里。

严复礼说完,宋长河扫了一圈。

大家有什么意见?

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钟。我注意到戚余良正在看手机,好像对这个话题并不怎么在意。但我知道,这份名单上的十七个本地干部,一大半都是他的人。他不需要在意,因为方案本身就是按照他的意图来的。

廖长安先开口了。

我提一个问题。方案里涉及的几个退居二线的同志,年龄都还没到线,这样做,会不会影响干部队伍的稳定?

严复礼不紧不慢地回答。

这个问题我们考虑过。退居二线的同志虽然年龄没到线,但身体状况或者工作状态确实不太适合继续担任现职。我们征求了本人意见,大部分同志表示理解和接受。

大部分?廖长安推了推眼镜,那少部分呢?

严复礼张了张嘴,正要回答,戚余良把手机往桌上一放,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廖书记提的问题有道理。不过干部调整嘛,总归是有人满意、有人不满意,这是正常的。方案是组织部反复斟酌过的,我个人认为总体上还是稳妥的。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又安静了。戚余良用个人认为四个字,轻飘飘地把廖长安的质疑挡了回去。他是市长,是除了宋长河之外分量最重的人,他表了态,其他人再说什么就不太合适了。

宋长河的目光在会议桌上巡了一圈,最后落到我身上。

砚秋同志,你有什么看法?

我深吸一口气。

终于轮到我了。

这个问题从我拿到方案那天起就一直在想。说实话,我不应该在这个节骨眼上说什么。我刚来,根基不稳,什么情况都没摸透,最稳妥的做法是随大流,点头同意,然后慢慢再看。

但方云山的话一直在我脑子里转。

会宁的水比你想象的要深,但不管水多深,你是去干事的,不是去混日子的。

我看着宋长河,语气平静。

我同意方案的整体框架。但我有一个建议。

戚余良的目光扫了过来。

我接着说。

方案里涉及到的干部,一部分是提拔,一部分是平调,还有一部分是退居二线。我的建议是,对退居二线的那几位同志,能不能给一个过渡期?比如在人大、政协挂个职务,或者安排到一些专项工作组里,让他们发挥余热。这样既能保证调整的平稳推进,也能减少一些不必要的波动。

这话说完,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廖长安第一个点头。

砚秋同志这个建议好,既照顾了干部的情绪,也体现了组织的温度。

戚余良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但很快他就笑了,笑得很爽朗。

秦书记想得周到。这个提议我赞成。

宋长河最后拍板。

好,就按砚秋同志的建议办。组织部回去把方案微调一下,下次常委会过一下就行。

散会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六点多了。我收拾东西准备走,廖长安走过来,朝我点了点头。

秦书记,改天去我那儿坐坐。

好,廖书记有空随时喊我。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季同军正在门口等着。他接过我手里的文件,低声说了一句。

秦书记,宋书记请您去他办公室一趟。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露出来。跟着季同军走到宋长河的办公室门口,我敲了敲门。

进来。

宋长河正站在窗前抽烟。他转过身,看了我一眼,表情看不出喜怒。

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宋长河掐灭了烟,在椅子上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今天会上,你说得不错。

我还没来得及回话,他紧接着说了一句。

但你有没有想过,那个建议,戚余良为什么不自己提?

我愣了一下。

宋长河看着我,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他不需要自己提。那份方案,本来就是他想要的样子。你提的建议再好,也只是在边缘上修修补补。核心的东西,一个都没动。

我后背微微发凉。

宋长河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砚秋,我知道你是好心。想做事,想稳妥,想让各方面都满意。但在会宁,想让所有人都满意,最后的结果,往往是所有人都不满意。

他转过身,目光深邃。

方书记让你来,不是让你来当和事佬的。

从宋长河办公室出来,我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我以为自己今天在会上表现不错。提出一个兼顾各方的建议,赢得了廖长安的认可,也没有触怒戚余良。但现在宋长河的一番话,把我从自我感觉良好的状态里拽了出来。

核心的东西,一个都没动。

他说得对。

那十七个本地干部的提拔,那六个非本地干部的边缘化,那份方案最核心的利益分配格局,我连碰都没碰。我的建议,确实只是在边缘上修修补补,说白了,就是一个让所有人都能接受的和稀泥方案。

而这,恰恰不是方云山让我来会宁的目的。

我站在走廊里,点了支烟。暮色从窗外涌进来,走廊尽头的声控灯明灭不定,像极了我此刻的心情。

手机震动。是廖长安发来的短信。

秦书记,明天有空吗?老哥请你喝茶。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几秒,然后回了一个字。

好。

第六章 暗流涌动

廖长安约的地方不在市委附近,而在会宁老城区一条叫燕子巷的小巷子里。巷子很窄,车开不进去,我只好把车停在外面,步行进去。巷子两边是老旧的两层小楼,墙上爬满了藤蔓,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发亮。茶馆在巷子最深处,门口挂着一块旧木匾,上面写着四个字:半日闲茶。

廖长安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他换了一身便装,灰白色的Polo衫,看着比开会时年轻了好几岁。

秦书记,这边坐。

我走过去坐下。茶桌不大,上面摆着一把紫砂壶和两只茶杯,壶里的茶已经泡好了,袅袅地冒着热气。

尝尝,这是会宁本地的野茶,长在徽山海拔八百米以上的老茶树上,产量很少。廖长安给我倒了一杯,汤色清澈,香气很特别,带一点淡淡的兰花香。

我端起杯子呷了一口。茶汤入口清冽,回甘很足。

好茶。

是吧。廖长安自己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透过茶水的热气看着我,秦书记,今天约你出来,不光是喝茶。

我放下杯子,等着他说下去。

廖长安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

你来会宁有几天了,感觉怎么样?

挺复杂的。

廖长安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也有几分意味深长。

砚秋,我比你大几岁,就托大叫你一声名字。他手指在茶杯沿上轻轻摩挲着,我来会宁三年,这三年里我问责了不少人,也得罪了不少人。但我最深的感受是,在会宁干事,难的不是事本身,而是事背后的人。

我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廖长安的手指停了下来。

你注意到今天会上那份干部调整方案了吗?

注意到了。

那你有没有发现,那份方案里的核心岗位,没有一个是从省里下派的干部?

我说,我注意到了。

廖长安端起茶杯,又放下。

那你知不知道,会宁上一个副书记是怎么走的?

这个问题让我心里一紧。关于前任副书记的事,那份蓝色文件里只字未提,我问过季同军,他也只是含糊地说调走了。但我隐约感觉到,这里面有故事。

廖书记,您说吧。

廖长安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

他叫费东明,省发改委下来的,在会宁待了两年。业务能力很强,干事也拼。但他犯了一个错误。

什么错误?

廖长安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他动了不该动的人。

茶馆里忽然安静了下来。窗外传来几声鸟叫,巷子里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叮铃铃的铃声渐行渐远。

费东明来会宁的头一年,干得风生水起。他分管工业,提了一个产业转型升级的方案,想把市里几家亏损严重的国企进行整合重组。廖长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那个方案本身没问题,甚至可以说很好。但问题出在执行上。

他动的人太多了。

那几家国企的负责人,有的是戚余良当年一手提拔的,有的是宋长河的老部下。费东明想按市场化的方式来,考核不合格的就换,换了三四个厂的一把手之后,阻力就来了。

先是有人在背后告状,说他插手企业经营,越权。后来又有人举报他收受企业好处,折腾了大半年,查来查去没查出实质性问题,但名声已经臭了。最后省里把他调回了发改委,挂了个巡视员的闲职,算是平调,但实际上已经边缘化了。

廖长安说完,看着我,语气很平淡。

砚秋,我跟你说这些,不是想吓你。是想让你明白,会宁这潭水,淹死过的人不止一两个。

我沉默了很久。

茶壶里的水已经凉了,窗外的光线也暗了下来。燕子巷的黄昏很安静,安静得让人有些恍惚。

廖书记,谢谢您跟我说这些。我端起凉了的茶杯,一饮而尽,但既然来了,有些事该做还是得做。

廖长安看着我,目光里多了一分复杂的东西。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方书记没看错人。他说着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找我。市纪委的大门,对你敞开着。

从茶馆出来,天色已经擦黑了。燕子巷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洒在石板路上。我慢慢往外走,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廖长安说的那些话。

费东明。国企整合。动了不该动的人。

这些信息的碎片在我脑子里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会宁的问题,归根结底是利益的问题。老工业基地的转型,动了谁的奶酪?动了那些在老体制里舒舒服服待了几十年的人。而这些人背后,又站着戚余良,甚至可能还包括宋长河。

这才是方云山让我来会宁的真正原因。

不是来当和事佬,不是来修修补补,而是来动真格的。

但怎么动?从哪里动?分寸怎么把握?

费东明的前车之鉴就摆在那里。他是能人,也是好人,但最后还是被挤走了。我如果照着他的路子走,结局大概率不会比他好多少。

可如果什么都不做,那我来会宁的意义又在哪里?

我走出燕子巷,站在街边点了支烟。夜色完全降临,会宁的街头车来车往,霓虹灯闪烁着俗世的热闹。这座城市的表面和它的内里,完全是两个世界。

手机响了,是蒋淑兰。

吃了吗?

还没,刚从外面回来。

又有饭局?

不是,和一个同事喝茶。

蒋淑兰沉默了一会儿。

秦砚秋,你声音不对。遇到事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没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太了解她了,我说没事她也不会信。

淑兰,这边比我想的复杂。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

你在清河的时候也说过这句话。

我愣了一下。

那时候你也是刚去,也说复杂。后来不也干得好好的?她顿了顿,声音很轻,砚秋,我相信你。你在清河能干好,在会宁也能。别急,慢慢来。

挂了电话,我把烟掐灭,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

她说得对。清河当年也复杂,石堰乡的土路、鲁乡长那搪瓷缸的散装白酒、省农业厅走廊里等了一下午的冷板凳,哪一样不难?但最后我还是把蔬菜大棚产业做起来了,把清河的经验写进了省里的典型案例。

那时候我能做到,现在也能。

回到宿舍,我洗了个澡,然后在书桌前坐下来。桌上摊着那份干部调整的方案,还有我这几天做的工作笔记。我翻开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会宁的问题清单。

一、产业结构转型,破局点在哪里?

二、本地干部利益格局,怎么在不动摇根本的前提下打开局面?

三、戚余良和宋长河之间,真实的关系到底是什么?

四、哪些事是立刻能做的,哪些事是需要等待时机的?

我盯着这四个问题,一支接一支地抽烟,直到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

第二天一早,我给季同军打了个电话。

季主任,帮我安排一下,从明天开始,我下乡调研。先去石堰。

石堰?季同军在电话里愣了一下,秦书记,石堰是咱们会宁最偏远的山区乡,路不太好走。

我知道。就去石堰。

第七章 石堰乡的早晨

去石堰的吉普车在盘山公路上颠了将近三个小时。司机小马是市委车队的老人了,四十来岁,开车很稳,但坐在后座的季同军还是被颠得脸色发白。

秦书记,咱们先去乡政府还是直接下村?

直接下村。去看蔬菜大棚。

季同军愣了一下,然后赶紧翻开笔记本。出发前我让他整理了一份石堰乡的基本情况,但他显然没想到我连乡政府都不进就要直接下村。

石堰的蔬菜大棚产业,我是从全市农业统计年鉴里看到的。会宁十二个县区里,石堰的蔬菜种植面积排在倒数第二,但这两年增长速度很快,尤其是大棚蔬菜,三年翻了两番。这样的成绩在条件最差的山区乡出现,本身就说明有问题值得看。

车子在一个叫七里冲的村子停了下来。村口立着一块巨大的牌子,上面写着:石堰乡蔬菜产业示范基地。牌子很新,蓝底白字,格外显眼。

我推开车门下车,扑面而来的山风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像极了当年清河石堰乡的味道。这个石堰和那个石堰,隔了几百公里,但味道居然是一样的。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从村口的平房里跑出来,穿着皱巴巴的蓝布中山装,脚上一双解放鞋,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迎上来。

秦书记您好!我是七里冲的村支书,我姓曹,曹大宝。

我握住他的手。曹大宝的手很粗糙,掌心里全是老茧。

曹支书,带我看看你们的大棚。

曹大宝连声说好,领着我往村子后面走。绕过一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几十个蔬菜大棚整齐地排列在山坳里,塑料薄膜在阳光下泛着白光,规模比我预想的还要大。

秦书记您看,这一片是去年新建的,一共四十八个大棚。那边还有三十几个是前年建的。曹大宝一边走一边介绍,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自豪,咱们七里冲以前穷得叮当响,人均年收入才三千多块。自从搞了大棚,去年人均收入涨到了八千多,翻了一倍还多!

我走到一个大棚边上,弯腰钻了进去。棚里温度很高,湿度也大,空气里弥漫着黄瓜藤特有的清涩味道。架子上的黄瓜长势很好,翠绿翠绿的,看着就喜人。

一个大棚一年能挣多少钱?

曹大宝挠了挠头,刨去成本,一个大棚一年能挣个万把块吧。要是种得好的,能到一万五。

我算了一下。八十个大棚,按平均一万二算,一年就是将近百万的收入。对一个只有两百多户人家的村子来说,这笔收入不是小数。

销路呢?

主要是往市里走。咱们七里冲的黄瓜,在会宁菜市场里有名着呢!曹大宝嘿嘿笑着,语气里满是得意。

我点点头,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石堰是全市最偏远的乡镇之一,到会宁市区要三个多小时的车程。运费成本这么高,七里冲的大棚蔬菜为什么还能在市区菜市场里站住脚?

曹支书,你们的大棚,政府有补贴吗?

有有有!曹大宝眼睛亮了,市里农业局给了不少扶持,建一个大棚补贴三千块。还有扶贫办的专项资金,修路、打井,都是政府出的钱。

季同军凑过来,低声说了一句。

秦书记,石堰的蔬菜大棚产业,是戚市长亲自抓的点。

我心里一动,但脸上没露出来。怪不得曹大宝说起补贴来这么痛快,原来背后站着戚余良。

从大棚里出来,曹大宝又带我去看了村里的水井和冷库,都是扶贫资金建的,质量看着还不错。我边走边问,曹大宝有问必答,说到高兴处还拍着胸脯说要扩大规模,明年再建五十个大棚。

我问了一句。

曹支书,你家有几个大棚?

曹大宝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嘿嘿笑道。

我家?我家就三个。我主要精力还是放在村上的工作上,大棚是我老婆在管。

我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午饭是在曹大宝家里吃的。他老婆是个利索的女人,做了一大桌子菜,腊肉炒蒜薹、土鸡汤、红烧鱼块,还有一大盘自家大棚里摘的凉拌黄瓜。曹大宝要开酒,我拦住了。

下午还要去乡里,酒就不喝了。

曹大宝讪讪地放下酒瓶,给我盛了一大碗鸡汤。

秦书记,您别客气,多吃点。

饭吃到一半,我像是随口问了一句。

曹支书,村里其他人家,一家能有多少个大棚?

曹大宝夹菜的筷子停了停。

这个嘛,有多有少。有的人家两个,有的人家三四个,也有的少一点,一两个吧。

最少的呢?

曹大宝的脸色微不可察地变了变。

最少的就是那些劳动力不足的人家,比如老曹家,就老两口带着个孙子,种了一个棚。还有瘸子老五家,也只有一个。

我点了点头,没再问下去。但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判断。

吃完饭,我让曹大宝带我在村里转转。转了一圈下来,我数了数,全村两百多户人家,有四十多户门前没有大棚的标识牌。问了几户村民,得知他们确实没有大棚,原因各不相同,有的是缺劳动力,有的是拿不出配套资金,还有的是因为地块不在规划范围内。

而曹大宝家的三个大棚,位置都在最好的地块上,离水井最近,光照也最充足。

下午两点多,我告别了曹大宝,上车往乡政府走。车子刚启动,季同军就小心翼翼地开口了。

秦书记,您刚才在村里转的时候,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我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呢?

季同军犹豫了一下。

我觉得......曹支书家的那几个大棚,位置好像特别好。

我笑了笑,没说话。这个季同军,眼力不差。

到了乡政府,乡长姓潘,叫潘大海,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嗓门洪亮,一看就是基层摸爬滚打上来的。他在乡政府大院里等着我,身后站了一排乡里的干部。

秦书记!欢迎欢迎!潘大海握住我的手使劲晃了晃,您是头一个来咱们石堰的市领导!我在石堰干了八年了,您是头一个!

这话听着耳熟。当年在清河石堰,鲁乡长也说过类似的话。

潘乡长,带我看看你们乡里。

潘大海领着我进了乡政府会议室,墙上挂着一整面墙的工作图表,各种数据、指标、进度一目了然,看着眼花缭乱。他指着图表给我介绍石堰的基本情况,说起来一套一套的,数据张口就来,显然对业务很熟悉。

介绍完了,潘大海搓着手看着我,等我的指示。

我沉吟了一下。

潘乡长,七里冲的大棚产业搞得不错。但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你。

您说!

大棚是好事,但好事有没有办到该办的人身上?

潘大海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只有墙上的挂钟在嘀嗒作响。

他咽了口唾沫,秦书记,您明察秋毫。我老潘也不瞒您,石堰的蔬菜大棚,大方向是好的,大部分老百姓也确实受益了,但确实存在一些问题。

什么问题?

分配不均。潘大海咬了咬牙,说出这四个字,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有些村干部,利用手中的权力,把好地块、好位置的大棚都分给了自家亲戚。还有一些不符合条件的人也拿到了补贴。这些问题我向上面反映过,但是......

但是什么?

潘大海看了季同军一眼,欲言又止。我示意季同军先出去,会议室里只剩下我和潘大海两个人。

潘大海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

秦书记,石堰的蔬菜大棚产业,是戚市长挂钩的点。产业起来了,戚市长脸上有光。至于分配上的一些小瑕疵,上面的人觉得不重要。我反映了几次,都没了下文。

我看着潘大海,他的眼神很坦诚,带着基层干部特有的那种无奈和憋屈。

老潘,你敢跟我反映这些,就不怕得罪人?

潘大海苦笑了一下。

秦书记,我潘大海在石堰待了八年,图什么?图升官吗?石堰这地方,谁来了都不想待,我是自己申请留下来的。我图的是让石堰的老百姓过上好日子。现在产业是起来了,但好处都被少数人占了,我心里憋得慌啊!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潘大海的肩膀。

老潘,你说的情况我记下了。不过有些事情,急不得。你先把全乡大棚分配的真实情况,给我拉一个详细清单出来。注意,是真实的。

潘大海眼睛一亮,使劲点了点头。

出了乡政府,天色已经不早了。季同军站在车边上等着我,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回程的路上他一直沉默着,直到车子下了盘山公路,重新驶上平坦的省道,他才开口。

秦书记,您今天这么一查,石堰的事情怕是瞒不住了。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

瞒不住就对了。

季同军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但他不敢说。他是市委办的副主任,在机关里待了十几年,深谙明哲保身的道理。但今天他跟着我跑了这一趟,不管他愿不愿意,在外人看来,他已经是我这条线上的人了。

回到市区已经是晚上七点多。我让季同军先回去休息,自己回了宿舍。洗完澡,我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在会宁的问题清单下面又加了几行字。

五、石堰大棚蔬菜产业,分配不公,村干部优亲厚友。

六、戚余良挂钩的点,问题被压着。

七、基层干部有怨气,但不敢说。

写完之后,我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石堰的问题不是个案,它反映的是会宁更深层次的矛盾。产业扶贫的政策是好的,但在执行过程中,好处被少数人截留了,老百姓只吃到了残羹剩饭。而那些本该监督的人,因为怕得罪领导,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忽然想起了潘大海那句话:我反映了几次,都没了下文。

都在戚余良的手里攥着。戚余良挂钩的点,出了问题就是他戚余良的问题,所以他选择压下去。

但压下去就能解决问题吗?

压下去只能让问题发酵,越积越大,直到有一天彻底爆发。

我把笔记本合上,点了支烟。烟雾在台灯的光晕里缓缓升腾,像极了此刻我脑子里那些理不清的思绪。今天的调研,让我对会宁的问题有了更具体的认识,但也让我更加清楚地意识到,真正要动起来,面对的阻力会有多大。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廖长安发来的短信。

听说你今天去了石堰?

我回了两个字:去了。

廖长安的短信很快又来了。

注意安全。

这四个字让我心里一沉。他知道我去石堰查了什么,也知道我会查出什么。他在提醒我,石堰的背后站着戚余良,而戚余良不是好惹的。

我把烟掐灭,给廖长安回了一条。

谢谢廖书记关心,我心里有数。

发完短信,我走到窗边。会宁的夜色还是那么安静,星星还是那么亮。但在这安静的夜色底下,我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慢慢发生变化。

明天,还有更多的石堰等着我去查。

第八章 冰山一角

接下来的一周,我马不停蹄地跑了五个县区。

每到一个地方,我都不进会议室,不听汇报,直接下到村里、下到企业、下到项目现场。季同军全程跟着,几天跑下来整个人黑了一圈,但一句怨言都没有。司机小马倒是精神头十足,说好久没跑这么痛快的车了。

五天跑下来,我在笔记本上记了满满二十几页。

向阳区是全市最老的工业区,三年前启动了棚户区改造工程,规划了两千多套安置房。我去看的时候,工地上的塔吊确实在转,但进度明显偏慢。有几个楼栋的主体结构封顶快一年了,外墙还没做,窗户也没装,就那么光秃秃地立在风里。

我问现场负责人,怎么回事?

那人搓着手,支支吾吾半天,最后说资金没到位。

资金没到位?我翻开季同军事先准备的材料,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棚改专项资金去年就拨下去了,市财政配套的资金也已经到位了百分之八十。那为什么还缺钱?

现场负责人看看我又看看季同军,脸色难看得像吃了黄连。我又问了几句,他才含含糊糊地说,有些钱被挪去补了别的窟窿,现在正在想办法周转回来。

我当场没发作,只是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在另一个县,我看了一个新能源产业园的项目。园区规划得很漂亮,沙盘上的模型闪闪发光,入驻企业也不少。但我随便挑了两家企业进去看,一家厂房里空荡荡的,机器都蒙着塑料布,另一家只开了一条生产线,工人比机器还闲。

我问园区管委会的负责人,不是说入驻率百分之八十吗?

那人赶紧解释,说有的企业是签了约但还没投产,有的正在调试设备。

我没再追问,但心里已经有数了。签约和投产是两码事,沙盘上的数字和真实的产出也是两码事。

每到一个地方,我都能看到类似的问题。产业扶贫的资金被挪用,民生工程的进度被延误,招商项目的实际落地情况远不如汇报材料里写的那么光鲜。这些问题一个两个不算什么,但串在一起,就是一副触目惊心的图景。

最关键的是,这些问题背后,几乎都能看到同一个影子。

市里的相关部门。有的是财政局,有的是发改委,有的是经信委,还有的是扶贫办。这些部门的一把手,大多在那份干部调整方案里,而且大多是被提拔或者重用的那批人。

我回到市里的那天下午,宋长河让季同军传话,让我去他办公室一趟。

宋书记,您找我?

宋长河正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梧桐树。听到我的声音,他转过身,指了指沙发。

坐。

我在沙发上坐下。宋长河没有马上说话,而是从桌上拿起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我面前。

打开看看。

我打开档案袋,里面是一叠材料。我翻了翻,瞳孔骤然收缩。

材料里详细记录了向阳区棚改资金被挪用的情况,涉及金额高达三千多万。挪用的资金流向了几个不同的账户,其中一个账户的户主,是向阳区常务副区长的小舅子。另一个账户,指向了一家注册地在省城的建筑公司,法人代表是一个叫任海涛的人。

任海涛?这个名字我在哪里见过。

我快速回忆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了。在那份干部调整方案里,市财政局预算处处长,就叫任海波。任海涛和任海波,只差一个字。

宋长河在我对面坐下,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这些材料,是财政局内部一个老干部匿名寄给我的。半个月前收到的。他说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一直没动它,就是在等你来。

等我?

对,等你。宋长河看着我,目光深沉,砚秋,你跑了这几天,看到了不少东西吧?

我说,看到了很多问题。

那你有没有想过,这些问题,为什么一直没人查?

我沉默了几秒。

因为查了会得罪人。

宋长河点了点头。

对。查一个,牵出一串,牵出一串,就动了一大片人的利益。他说着用手指敲了敲桌面,你动的石堰大棚蔬菜产业,是戚余良的点。你查的向阳区棚改资金,和财政局的人有关系。而财政局的人,和上面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我看着宋长河。

宋书记,您既然手里有这些材料,为什么之前不查?

宋长河靠在沙发上,目光看向窗外。

因为我一个人查不了。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分我从未听到过的疲惫,砚秋,你以为我这个市委书记当得很威风吗?会宁这盘棋,我一个人下不动。我手里的棋子,能动的不多。而能动的那几个,不是能力不够,就是胆量不够。

他说着收回目光,看着我。

但你不一样。你是方书记亲自点的人,在会宁没有根基,也没有包袱。你来查,比我查更有分量。至少,上面的人会认真看。

我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原来这些天我在下面跑,宋长河一直在看。他在看我敢不敢查,看我查到什么程度,看我是不是那个值得他把牌交出来的人。

宋书记,我明白了。我把档案袋收好,站起身来,这些材料我会认真研究,尽快拿出一个处理意见。

宋长河抬手示意我坐下。

不急。处理是后话,现在的关键是,怎么查。他压低了声音,市纪委那边,廖长安会配合你。但你不要一个人冲在前面。戚余良那条线,得先绕开。不是怕他,而是现在动他,火候还不够。你先把向阳区棚改资金的事查清楚,把财政局的那条线掐断。打蛇打七寸,不能乱打。

从宋长河办公室出来,我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档案袋,掌心全是汗。

原来这把火,早就有人准备好了柴。只是缺一个点火的人。

现在,那个点火的人,是我。

第九章 夜访廖长安

当天晚上,我给廖长安打了电话。

廖书记,方便吗?我想去您那儿坐坐。

廖长安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个地址。不是他的办公室,而是城东的一个老小区,他住的地方。

廖长安的家在五楼,没有电梯,我爬上去的时候微微有些喘。他穿着一件旧T恤站在门口,脚上趿拉着拖鞋,看着和白天那个严肃的纪委书记判若两人。

进来吧,家里有点乱,别见怪。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装修是十年前的风格。客厅的茶几上摊着几本书,还有一杯喝了一半的浓茶。电视开着但静了音,画面闪烁不定。

嫂子不在家?

廖长安倒了杯茶递给我,语气平淡。

她在省城陪孩子读书。我一个人在会宁待了三年了。

我在沙发上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个档案袋,放在茶几上。

廖长安看了一眼档案袋,没有马上打开,而是问我。

宋书记给你的?

你怎么知道?

廖长安笑了笑。

这东西到我手里也有一份。宋书记半个月前给我的,让我先别动。我当时就猜到,他在等人。

他在等你。

我端起茶杯,手微微发抖。茶水很烫,但那股热度反而让我镇定了一些。

廖书记,既然你也有这些材料,那你应该知道,这里面涉及的人,不光是向阳区的,还有市财政局的,再往上,可能还会牵到更高层。

廖长安没有回答,而是拿起档案袋,抽出里面的材料,一页一页地翻。他的动作很慢,眼神很专注,像是在看一份份判决书。

翻到最后,他把材料放回茶几上,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砚秋,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择当纪委书记吗?

我摇头。

廖长安靠在沙发上,目光看向天花板。

我以前在省纪委工作,办过一个案子。那个案子涉及一个副厅级干部,贪了两百多万。当时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他一个人,但我在办案过程中发现,他背后还有人。那是一个比他级别更高的人,贪的数目比他大得多。

我查了三个月,把证据链条全部理清楚了。然后我把报告交了上去。

结果呢?

廖长安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说不出的苦涩。

结果就是,那个副厅级干部被拿下了,但他背后那个人,至今还在位子上坐着,去年还升了。而我呢,被调到了会宁。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电视屏幕上的光影无声地闪烁着,照得廖长安的侧脸忽明忽暗。

所以你来会宁以后,变得谨慎了?

廖长安摇了摇头。

不是谨慎。是憋屈。他说着坐直了身体,目光灼灼地看着我,砚秋,宋书记选你来当这个点火的人,不是没道理的。你在省委待过,知道上面的规矩,也明白什么时候该冲、什么时候该守。更关键的是,你是方书记亲自点的人,动你,就等于动方书记。会宁这潭水再深,也不敢明着跟省委对着干。

我听着,心里却没那么乐观。方云山的名字确实是一道护身符,但如果我自己不小心,这道护身符也护不住我。费东明就是前车之鉴,他也是省里下来的人,不一样被挤走了吗?

廖长安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

你在想费东明?

我点头。

费东明的问题不在于他动了谁,而在于他动的方式。廖长安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他太急了,恨不得一个月之内就把会宁翻个底朝天。结果呢?底朝天没翻成,自己先翻了。砚秋,你要吸取他的教训,稳和实,方书记送你的这两个字,不是白送的。

我把这两个字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

好。廖书记,那咱们说正事。向阳区棚改资金的事,你这边能帮我做什么?

廖长安从茶几底下抽出一个笔记本,翻开。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人名、账号、资金流向和时间节点。

我这三年也不是什么都没干。他指着笔记本上的一行字,你看这里,向阳区棚改资金的挪用,不是一次性的,是持续性的。最早的一笔可以追溯到前年,那时候棚改工程刚启动,第一笔专项资金到账不到两个月,就被转走了八百万。后来的几笔更频繁,每拨一笔钱,就会在短时间内被分流出去一部分。手法不算高明,但胆子很大。

我凑过去看,那些数字触目惊心。

具体涉及哪些人?

目前能确定的,向阳区这边,常务副区长梁国栋跑不掉。财政局那边,预算处处长任海波是核心经办人,分管副局长老方至少是知情不报。再往上嘛,廖长安顿了顿,市财政局的局长丁善明,不可能完全不知情。

丁善明。我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这个名字对应的信息。市财政局局长,五十三岁,会宁本地人,在财政系统干了大半辈子,是戚余良一手提拔起来的。

这还只是向阳区棚改这一个项目。廖长安翻着笔记本,类似的资金问题,我在其他几个项目里也摸到了一些线索。比如高铁新区的征地补偿款,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扩建工程款,还有石堰那个蔬菜大棚的扶贫补贴,都有问题。但线索归线索,要变成铁证,还需要大量的调查取证工作。

我靠在沙发上,脑子里飞速运转着。廖长安说的这些,和我这几天调研的发现完全吻合。会宁的问题不是孤立存在的,而是一个系统性的利益链条。而这个链条的核心,就是戚余良和他的那个圈子。

可戚余良不是傻子,他在会宁经营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不给自己留后路?要动这个利益链条,首先得找到突破点。

向阳区棚改资金,就是突破点。我指着档案袋说,这个案子相对独立,涉及的人员范围可控,证据链条也比较清晰。把它查深查透,就能撕开一道口子。

廖长安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这个案子最大的难点,不是查,而是谁来查。市纪委去查,肯定会打草惊蛇。我建议走省里的渠道。

省纪委?

对。廖长安说,你把材料整理好,我帮你在省纪委那边搭线。由省纪委派调查组下来,名正言顺,谁也说不出什么。

我考虑了几秒钟,然后点头。

好,就这么办。不过在省纪委调查组下来之前,我们还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

稳住戚余良。

廖长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砚秋,你知道这有多难吗?戚余良在会宁待了大半辈子,他的人脉比你我想象的都要广。任何风吹草动,他都有可能提前察觉到。

我知道难。但再难也得做。至少在调查组下来之前,不能让他有所警觉。

廖长安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他的眼神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锐利。

有一个人可以帮你。

谁?

葛洪斌。

我愣了一下。葛洪斌?戚余良的市政府秘书长?那个跟了戚余良八年、永远板着脸的老黄牛?

廖长安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等我反应过来。

砚秋,你想想。葛洪斌跟了戚余良八年,他什么不知道?但他为什么到现在还是一个小小的秘书长?正处级,连个副市长都没混上?戚余良提拔了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不提拔自己身边最近的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是说,葛洪斌和戚余良之间,有矛盾?

不是矛盾。廖长安摇了摇头,是不信任。戚余良这个人疑心很重。他用人,但从来不完全信任任何人。葛洪斌跟了他八年,知道的事情太多,反而成了最不被信任的那个。

廖长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而且,葛洪斌有一个弱点。

什么弱点?

他儿子。廖长安放下茶杯,声音低沉了几分,葛洪斌的儿子葛晓峰,三年前从省城大学毕业,本来可以留在省城工作,但被戚余良安排进了市财政局。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秒懂。

人质。

对。戚余良把葛晓峰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名义上是照顾,实际上是控制。葛洪斌但凡敢有异心,他儿子第一个倒霉。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的小区很安静,路灯照着空无一人的步道。远处的会宁城在夜色中沉沉入睡,但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里,一定还有很多人醒着,在盘算,在算计。

但葛洪斌终究是一个知情人。他不信任戚余良,戚余良也不信任他。这种不信任,就是我们的机会。

我转身看着廖长安。

廖书记,葛洪斌那边,我去接触。

廖长安看着我的眼睛,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想好了?

想好了。

行。廖长安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记住,别急。葛洪斌跟了戚余良八年,不是一天两天能拉过来的。你得找到他最在乎的东西。

他最在乎的东西,就是他儿子。

廖长安送我下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忽明忽暗,我们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响。走到楼下,他忽然说了一句。

砚秋,方书记把你派来会宁,是对的。

我回头看他,他站在单元门口,头顶那盏旧灯泡的光正好打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会宁这潭水,需要一个不怕死的人来搅一搅。

我笑了笑。

廖书记,我怕死。但我更怕窝囊死。

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多了。我洗了把脸,在书桌前坐下,把今晚和廖长安谈话的内容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

向阳区棚改资金挪用案。省纪委调查组。葛洪斌。

三件事,每一个都不容易。

我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下几行字。

短期目标:一周内完成棚改资金案的初步调查整理工作,通过廖长安联络省纪委,争取十天内调查组进驻。

中期目标:利用调查组进驻的震慑效应,分化戚余良阵营,争取葛洪斌倒戈,撕开更大口子。

长期目标:在稳定会宁大局的前提下,逐步清理干部队伍中的问题,推动产业转型和民生改善。

我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在最下面又加了一行。

不可逾越的底线:不违法、不违规、不搞人身攻击。所有事情按规矩办,堂堂正正。

写完之后,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口气。

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是蒋淑兰发来的一条语音消息。我点开,她的声音带着困意,却异常清晰。

老秦,今天爸打电话来了,问你在会宁怎么样。我说挺好的,让你别太累。闺女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全班第三。家里都挺好,你放心。

我反复听了三遍,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仰头闭上了眼睛。

家里挺好。

那就够了。

第十章 暴风雨前

接下来的日子,我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白天跑基层、开会、处理日常工作,晚上窝在宿舍里整理棚改资金案的证据材料。季同军被我支去做了好几次外围调查,每次回来脸色都白一分,但他什么都没问,只是默默地把收集到的信息递给我。

这孩子是个人才,心里装着秤砣,嘴上挂着锁。

廖长安那边的进展比预想的要快。他通过省纪委的老同事,悄悄把材料递了上去。对方的回复只有四个字:正在研究。但廖长安说,这四个字的分量他很清楚,意味着上面已经开始认真对待了。

戚余良那边似乎还没有察觉。这一周他忙着一个全省产业转型现场会的筹备工作,天天泡在几个重点项目上,没工夫关心别的事。我去过他办公室两次,一次是商量常委分工的事,一次是讨论下半年的经济工作安排。两次见面,他的态度都很正常,爽朗的笑容,洪亮的嗓门,拍着我的肩膀喊砚秋老弟。

但我知道,这种平静不会持续太久。

终于,在一个下着小雨的周四下午,省纪委的电话打到了廖长安的办公室里。

调查组下周一到。四个人,带队的是省纪委第二纪检监察室的副主任,姓方。廖长安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里压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激动,砚秋,暴风雨要来了。

下周一。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的雨。梧桐树叶被雨水打得噼啪作响,天色暗沉得像傍晚,其实才下午三点多。

真正的好戏,就要开场了。

周一早上八点半,省纪委调查组的车开进了市委大院。

四个人,三男一女,清一色的深色着装。带队的老方四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脸上没什么表情,说话惜字如金,像极了省纪委那栋楼里走出来的人的样子。

宋长河在常委会议室里接待了调查组。他的态度不卑不亢,既不过分热情也不刻意冷淡,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戚余良也在,他坐在宋长河旁边,脸上的笑容比平时淡了几分,但没有失态。

老方,欢迎省纪委的同志来会宁指导工作。宋长河端着茶杯,语气平稳,我们会全力配合调查组的工作,需要什么材料、找什么人谈话,市里一律开绿灯。

老方点了点头,言简意赅。

感谢宋书记的支持。我们这次来,主要是核实一些群众反映的问题。具体的调查方向和范围,暂时不便透露。希望能得到市委市政府的理解和配合。

戚余良放下茶杯,笑得爽朗。

应该的应该的!省纪委的同志能来,说明对我们会宁工作的重视。我们一定全力配合,需要市政府这边做什么,老葛你全程对接。

葛洪斌坐在角落里,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我在旁边默默观察着。戚余良的表现滴水不漏,从笑容到语气,都和他平时的做派一模一样。但我注意到他放下茶杯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多停留了一秒。

只是一秒。

但已经足够了。

调查组进驻的消息,在市委大院里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开。午饭的时候,食堂里的气氛明显比平时沉闷了许多。平时爱说笑的几个人都低着头吃饭,偶尔交头接耳几句,声音也压得很低。

季同军端着一碗面坐到我旁边,低声说了一句。

秦书记,今天食堂里的人少了三分之一。

我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该来的总会来。该躲的已经在躲了。

下午,老方单独约我谈了半个小时。地点不在市委大院,而是在他们入住的市迎宾馆的会议室里。老方关上门,第一句话就是:廖长安给我们的材料,是你整理的吧?

我点头说是。

材料做得不错,逻辑清晰,证据链条完整。老方摘下眼镜擦了擦,你这个水平,放到纪委系统来也是把好手。不过,他话锋一转,材料里涉及到市财政局那几个人的部分,证据还不够扎实。尤其是丁善明,现有的材料只能说明他可能知情,但定不了他的责任。

我知道。丁善明很谨慎,所有转账都是下面的人经手的,他自己从不在文件上留痕迹。

老方重新戴上眼镜,看着我。

你觉得,突破口在哪里?

我想了想,说了一个名字。

葛洪斌。

老方挑了挑眉。

戚余良的秘书长?

对。我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葛洪斌跟了戚余良八年,市财政局的每一笔大额资金调动,他或多或少都经手过。如果能争取到他配合,很多问题就能迎刃而解。

老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点头。

是个方向。但你怎么保证他会配合?他跟了戚余良这么多年,万一忠心耿耿呢?

我摇了摇头。

不是忠心。是害怕。他儿子在戚余良手里。

老方的眼神亮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了平静。

你把葛洪斌的情况,详细跟我说说。

我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是我这几天收集的关于葛洪斌的全部信息。他的履历,他的家庭情况,他儿子葛晓峰在财政局的工作变动,以及戚余良如何把葛晓峰一步步控制在自己手里的全部经过。

老方看完,合上文件夹,长长地叹了口气。

砚秋同志,你这工作做得,比我们纪委的同志还细致。

方主任过奖了。这些都是基础工作,不算什么。

老方看着我,目光里多了一分郑重。

葛洪斌这条线,我会派人去接触。但在接触之前,你先帮我做一件事。

您说。

把戚余良稳住。至少稳三天。

第十一章 风雨欲来

从迎宾馆出来,天又下起了雨。会宁的夏天就是这样,雨说来就来,毫无征兆。司机小马把车停在门口等我,我上了车,靠在座椅上,脑子里反复盘算着老方最后那句话。

稳三天。

三天之内,调查组会完成外围取证和对葛洪斌的接触。这三天里,戚余良不能察觉到异样,不能有应对的时间。

怎么稳?

第二天上午,我主动去了戚余良的办公室。他正在批文件,看到我来了,放下笔,笑着招呼我坐下。

砚秋来了,正好正好,我有事找你商量。

戚市长您说。

戚余良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我。

高铁新区那个项目,最近进度不太理想。我打算周五开个协调会,把相关部门都叫过来,集中解决几个卡壳的问题。你分管经济这块,这个会你来主持怎么样?

我心里快速判断了一下。高铁新区项目,跟我正在查的棚改资金案没有直接关联。他让我主持这个协调会,应该是正常的工作安排,不像是试探。

好,我来主持。不过戚市长,有些具体问题我可能还不太熟悉,到时候还得请您把关。

戚余良哈哈大笑,摆了摆手。

砚秋你太谦虚了。你在省里待了这么多年,什么大场面没见过?这种协调会对你来说还不是小菜一碟?

他说着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

砚秋啊,你来会宁也有段时间了,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会宁的同志们都很热情,工作也上了轨道。

戚余良转过身,看着我的眼神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那就好。不过砚秋,有些话我当老大哥的,还是想跟你说说。他顿了顿,会宁这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有些人、有些事,看着简单,实际上弯弯绕绕多得很。你刚来,有些事情可能还看不清。看不清的时候,别急着下判断,多听听、多看看,总没错。

这话听着像是善意的提醒,但我知道,他是在敲打我。

谢谢戚市长提醒。我点了点头,态度恭敬,我记住了。

从戚余良办公室出来,我在走廊里碰到了葛洪斌。他还是老样子,白衬衫黑西裤,拎着公文包,背脊挺得笔直。看到我,他微微点头,叫了一声秦书记好,然后侧身让路。

我走出两步,忽然回头。

葛秘书长,方便的话,下班后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有个材料上的事想请教你。

葛洪斌的眼神闪了一下,然后点头。

好的秦书记,我下班后过去。

下午五点半,葛洪斌准时出现在我办公室门口。我让他进来,示意季同军关上门,不要让人打扰。

葛洪斌在沙发上坐下,背脊依然挺得很直。

秦书记,您找我有什么事?

我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给他倒了杯茶。他接过去,但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

葛秘书长,你在会宁市政府工作了多少年?

葛洪斌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问这个。

十五年了。我从零五年进市政府,一直干到现在。

十五年,正处级,市政府的秘书长。论资历、论能力,你都够了。我看着他,语气平静,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到现在还是秘书长?

葛洪斌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他没有回答,但我知道,这句话戳到了他的痛处。

秦书记,您到底想说什么?

我没绕弯子。

葛晓峰在市财政局,还好吗?

听到儿子的名字,葛洪斌的眼神终于变了。他放下茶杯,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秦书记,晓峰他只是个普通科员。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参与。

我知道。我说,正因为知道,我才来找你。

办公室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窗外的雨还在下,雨点打在梧桐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葛洪斌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

秦书记。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您想让我做什么?

配合调查组。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把你知道的,说出来。

葛洪斌猛地站起来,脸色发白。

不行!晓峰还在财政局,我要是——

省纪委会保护他的安全。我打断他,语气坚定,方主任亲口跟我保证过,只要你愿意配合,你儿子的事,他们会妥善处理。调离财政局,安排到安全的地方。这些都可以做到。

葛洪斌胸口剧烈起伏着,他在办公室里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着我。

秦书记,你知道戚余良是什么人吗?他在会宁经营了这么多年,到处都是他的人。我要是站出来,别说我了,就连我儿子,连我老婆,都可能——

他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说不下去了。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老葛,我理解你的担心。但你想过没有,你儿子在财政局待了三年,戚余良把他当人质,你能保证他永远不出事吗?你今天不站出来,明天后天,也许哪天你儿子就会被卷进一个更大的漩涡里。到时候你想护他,还能护得住吗?

葛洪斌的嘴唇颤抖着。他看着我的眼睛,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过了整整三十秒,他张了张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秦书记,我需要保证。

什么保证?

我老婆在省城,我儿子必须调出会宁,越快越好。还有,我岳母身体不好,一个人在省城住着,得有人照顾。

我点头。

这些都可以安排。

葛洪斌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当他重新睁开眼的时候,那个跟在戚余良身后八年、永远板着脸的市政府秘书长,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了疲惫到极点的表情。

秦书记,我信你一回。

他重新在沙发上坐下,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像是一个等待审讯的犯人。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打在玻璃上噼啪作响。

你想从哪里开始听?

向阳区棚改资金。我说,从头说。

葛洪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讲述一个别人的故事。

三年前,向阳区棚改工程刚立项。戚市长把我叫到他办公室,说这个项目是民生工程,让财政局优先保障资金。我当时觉得这很正常,没有多想。第一批专项资金到账后不到一个月,有一天晚上,财政局副局长方德成约我吃饭。饭桌上他跟我说,资金有点紧张,想临时调度一部分去救个急。我问救什么急,他不肯说,只说三天之内一定还回来。

我答应了。葛洪斌的声音在颤抖,那是我这辈子犯的最大的一个错误。三天后钱还回来了,账面上看不出任何问题。但从那以后,这种事就变成了常态。每次专项资金拨下去,总有一部分会被临时调度走,过几天再还回来。时间长了,我开始觉得不对劲。我私下里查了一下,发现那些被调走的钱,根本没有进入任何正规账户,而是流向了几个私人账户。

其中一个账户,户主叫梁小军,是向阳区常务副区长梁国栋的小舅子。

我打断他,这个我知道。还有一个叫任海涛的,是任海波的弟弟。

对。葛洪斌点头,任海涛那家建筑公司,是个空壳。棚改工程的很多材料采购,都经过这家公司走账,价格比市场价高出三成。光是这一项,至少多花了一千多万。

你有没有跟戚余良汇报过?

葛洪斌苦笑了一下。

汇报过。他说知道了,让我别管。从那天起我就明白了,这件事不是下面的人在做,而是从上到下都通了气。戚余良就是那个最大的保护伞。

办公室里的空气沉重得像灌了铅。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雨后的凉风吹进来。窗外的梧桐树被雨水洗得翠绿,叶尖上挂着的水珠一颗一颗往下坠。

老葛,除了棚改资金,还有别的吗?

高铁新区征地补偿款,市人民医院扩建工程,石堰蔬菜大棚的扶贫补贴。葛洪斌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要把憋了好几年的话一口气全倒出来,每个项目都有类似的问题。手法不一样,但本质是一样的,都是利用项目资金的调度权,在不同的账户之间腾挪周转,最后把一部分钱洗进自己的腰包。

涉及到戚余良的证据,你有吗?

葛洪斌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

这里面的东西,我攒了三年。他的声音沙哑,戚余良从来不让我碰核心的账目,但他忽略了一件事,市政府所有的资金调度单,都要经过我的手。这些调度单,每一张都有他的亲笔签字。

我拿起信封,没有打开,只是掂了掂它的分量。很沉。

老葛,你为什么把这些东西留到现在?

葛洪斌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也许是因为,我还有一点不甘心。他说着站起来,走到门口,背对着我,秦书记,我这一辈子,没干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能做的,都在这信封里了。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雨声中。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个牛皮纸信封,久久没有动。

窗外的雨还在下。会宁的这场雨,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停。

第二天一早,我把葛洪斌给我的信封,原封不动地送到了迎宾馆老方的房间里。老方当着我的面打开,一页一页地看。看完之后,他摘下眼镜,沉默了很久。

秦砚秋同志,这些证据非常关键。有了它们,很多之前对不上号的疑点,现在都能串起来了。

他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个来回,然后停在我面前,用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语气说道。

从现在开始,这个案子正式进入关键阶段。葛洪斌的人身安全、他家人的安全,必须全力保障。另外,向阳区梁国栋、财政局任海波和方德成那边,暂时先不要动,以免打草惊蛇。我们下一步的目标很明确。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到只有我一个人能听见。

戚余良。

第十二章 山雨欲来

接下来的七十二小时,是我到会宁以来最难熬的三天。

白天,我照常主持协调会、批阅文件、接待来访,脸上的表情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晚上回到宿舍,我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把所有的可能性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推演。

葛洪斌已经秘密搬出了原来的住处,住进了迎宾馆的调查组驻地。他的儿子葛晓峰在调查组进驻的当天晚上,就被省纪委的人以出差的名义带离了会宁。这一切都做得悄无声息,没有惊动任何人。

但我知道,这种平静持续不了多久。

周三下午,戚余良忽然来了我的办公室。他站在门口,没有像往常那样大笑着推门进来,而是静静地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

砚秋,忙呢?

戚市长,您怎么来了?我站起来,脸上挂着笑容,快请坐。

戚余良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翘起二郎腿,而是双腿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端正。我注意到他的眼睛下面有两团青黑,应该是好几天没睡好觉了。

砚秋,我今天来,是想问你一件事。他的语气很平淡,但你跟省纪委那个老方,最近走得很近?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常。

方主任找过我几次,都是了解一些面上的情况。省纪委办案,我们地方肯定要配合。我顿了顿,戚市长,怎么了?

戚余良看着我,沉默了足足十秒钟。那十秒钟里,我感觉自己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没什么。他忽然笑了笑,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砚秋,你还年轻,前途无量。有些事,别往深了蹚。会宁这潭水,淹死过的人,不止一两个。

他说完转身就走,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而坚定的响声。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缓缓坐回椅子上。刚才那番话,句句都是敲打,字字都是威胁。戚余良已经开始警觉了。

他猜到了什么?还是说,已经有人给他通风报信了?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老方的电话。

方主任,戚余良刚才来我办公室了。他好像在试探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意料之中。老方说,调查组进驻了快一周,他不可能完全没有感觉。不过没关系,关键的证据已经掌握了,收网的时间很快就到。

什么时候?

快的话,就在明天。

第二天是周四。一大早,市委常委扩大会议在六楼大会议室召开。会议的主要议题是讨论下半年全市经济工作的安排。戚余良坐在宋长河对面,气色看起来比昨天好了不少,说话的声调也恢复了往日的洪亮。

宋书记,下半年我们重点还是要抓工业投资。几个老企业的技改项目要加快推进,高铁新区的招商引资也要加大力度。戚余良一边翻着材料一边说,语气笃定,我有信心,全年GDP增速一定能保持在全省前六。

宋长河点了点头,正要说话,会议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崔永堂神色匆忙地走进来,在宋长河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宋长河的脸色微微一变,然后迅速恢复了平静。

请他们进来吧。

崔永堂快步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站着四个人,为首的正是省纪委的老方。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西装,戴着金丝眼镜,身后跟着三名纪委干部。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愣住了。原本嘈杂的讨论声戛然而止,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凝固。

戚余良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拿着那份经济工作安排的材料。他脸上的表情在短短几秒钟内变换了好几次,从震惊到阴沉,最后定格为一种冷冷的平静。

老方走进会议室,在戚余良面前站定。他的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会议室里,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众人的耳朵里。

戚余良同志,根据省纪委常委会的决定,现对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立案审查调查。请配合我们工作,跟我们走一趟。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嘀嗒声。

所有人都看着戚余良。

戚余良慢慢把材料放到桌上,整了整衣领,站起身来。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最后的时间。他环顾了一圈会议室,目光在每一个常委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宋长河身上。

宋书记,这是——

戚余良同志,走吧。

戚余良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再说出话来。两名纪委干部走上前,一左一右地站在他身旁。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有恨,有不甘,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然后他被带走了。

会议室的门重新关上,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偌大的会议室里,所有人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像一群被定格了的雕塑。

宋长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放下来,声音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会议继续。请发改委的同志接着汇报。

但所有人都知道,从这一刻起,会宁的天,已经变了。

第十三章 余震

戚余良被带走的消息,在会宁引发了十级地震。

当天下午,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全市十二个县区。市委大院门口围了好几拨记者,都被崔永堂带人拦在了外面。宋长河紧急召开了常委扩大会议,通报了省纪委对戚余良立案审查调查的决定。

会议室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几位常委的脸色都不好看,尤其是那几个和戚余良走得近的人。常务副市长方景同从头到尾低着头,一句话都没说。宋长河在通报的时候,方景同放在桌上的手在微微发抖。

宋长河说,省纪委调查组已经掌握了戚余良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的相关线索,目前案件正在进一步调查中。他要求全市各级党组织和党员干部以此为镜鉴,举一反三,引以为戒。

会议结束后,廖长安跟着我到了办公室。他关上门,脸上的表情既有如释重负,又有深深的忧虑。

戚余良是被带走了,但事情远没有结束。他在沙发上坐下,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戚余良在会宁经营了三十年,他的圈子、他的人脉、他的利益网络,不可能一下子清除干净。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会宁都要承受这场地震的余波。

我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梧桐树。树叶已经开始变黄了,秋天的脚步越来越近。

廖书记,你觉得戚余良的事,会牵出多少人?

廖长安沉默了一会儿。

初步估算,直接涉案的处级以上干部,不少于二十个。如果算上间接牵涉的,可能翻倍。他说着站起来,走到我身边,其中最麻烦的,是常务副市长方景同。

方景同?我转过身看着他。

对。廖长安推了推眼镜,老方在市政府干了八年,是戚余良一手提起来的。戚余良经手的那些项目,方景同几乎都参与了。现在戚余良倒了,方景同就是最大的不确定因素。

我心里一沉。方景同如果也涉案,那市政府这边的工作就面临半瘫痪的风险。更重要的是,方景同分管的是工业和经济,正是会宁当前最需要稳定的领域。

老方那边,先观察。宋书记应该会有安排。

廖长安点了点头,换了个话题。

省纪委那边传话来了,说戚余良进去以后,态度很强硬,什么都不肯说。但他不说不代表查不出来,老方他们正在逐笔核查资金流向,已经锁定了几个关键账户。接下来几天,会有更多人被带走。

我转过身看着他。

葛洪斌怎么样?

他没事。廖长安说,老葛现在住在迎宾馆,每天配合调查组做笔录。他提供的那些调度单和账户信息,是这起案件最关键的突破口。方主任说,等案子结了,会帮老葛争取从宽处理。

那就好。我叹了口气,至少他做了一件对的事。

接下来的两天,会宁官场经历了一场前所未有的震荡。

第一天,市财政局副局长方德成、预算处处长任海波被省纪委带走。当天晚上,向阳区常务副区长梁国栋在家中被带走。梁国栋被带走时,他的小舅子梁小军在高速路口准备外逃,被提前布控的公安拦了下来。

第二天,又有五个人被带走。其中包括市扶贫办的一位副主任、高铁新区管委会的两位负责人,以及市第一人民医院的一位副院长。这些人无一例外,都和戚余良经手的项目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季同军每天都会把最新的情况整理成简报放在我桌上。我看完一份又一份,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这上面的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一个曾经被寄予厚望的干部,代表着一个在会宁这片土地上跌倒的人。

但最让我担心的事情,在戚余良被带走后的第三天发生了。

那天下午,崔永堂忽然跑到我办公室,脸色煞白。

秦书记,方市长联系不上了。

方景同。

我猛地站起来。

手机关机了?

关机了。家里电话没人接,司机也联系不上他。

我立刻拿起手机拨通了宋长河的电话。电话里,宋长河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两个字。

找。掘地三尺也要找到。

当天晚上八点多,方景同在市郊一栋废弃厂房的办公室里被找到了。发现他的时候,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面前放着半瓶白酒和一个空了的安眠药瓶子。

及时送医洗了胃,命保住了。廖长安赶到医院的时候,方景同躺在病床上,脸色灰白,手腕上还扎着输液管。

老方,你这是做什么。廖长安站在床边,声音沙哑。

方景同闭着眼睛,眼角有泪水慢慢渗出来。

廖书记,我对不起组织。他在被子上蹭了蹭眼泪,声音很轻很轻,戚市长的事,我早就知道不对,但我从来没阻止过。不但没阻止,我还帮着做了很多错事。现在一切都完了。

廖长安沉默了很久。

老方,你现在说这些,也晚了。但晚了总比不说的好。他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你配合组织把问题说清楚,该交代的交代,该坦白的坦白。路还没走绝。

方景同慢慢睁开眼睛,转过头看着廖长安。他的眼神空洞而茫然,像是一口枯井。

路还没走绝?

对。只要你还愿意走。

方景同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泪水又涌了出来。

我说。我都说。

那一夜,廖长安在医院里待了整整六个小时,一直到凌晨三点才离开。方景同交代的问题,涉及到高铁新区、工业园区和棚改工程等四个重大项目,涉案金额加在一起,超过两个亿。

消息传回省纪委,老方连夜赶到了会宁。

第十四章 大洗牌

戚余良被带走的第十天,方景同的供词,成为了压倒骆驼的又一根稻草。

省纪委调查组加大了力度,一周之内,又有十六名处级以上干部被带走接受调查。其中不乏市直部门的一把手,还有两个县的县委书记。

会宁的干部队伍,被这场反腐风暴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宋长河在常委会上提出要尽快补齐关键岗位的空缺,确保各项工作不停摆。常委们连夜开会研究,第二天就拿出了第一批补缺方案。

最关键的几个岗位中,廖长安主动请缨,兼起了市政府常务副市长的工作,暂时补了方景同留下的空缺。宋长河说老廖你辛苦了,廖长安只说了一句,非常时期,没什么辛苦不辛苦的。

而市委办这边,崔永堂把季同军推到了前面,开始让他参与更多核心工作。季同军找我谈过一次话,说心里忐忑,怕自己能力不够。我对他说了耿处长当年送给我的那四个字:真功夫在材料背后。他沉默半晌,然后重重点了点头。

风波渐渐平息,但所有人都清楚,会宁这潭水,已经被彻底搅动了。旧的利益格局被打破,新的秩序正在一点点建立起来。而在这个过程中,每一个留下来的人,都面临着前所未有的考验。

戚余良被带走的第二十天,省委方云山书记来会宁调研。

调研车队直接开进了市委大院。方云山下车的时候,会宁的秋天正浓,梧桐叶金黄一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宋长河带着市委班子在大楼前列队迎接。方云山和每个人握了手,握到我这里的时候,他手上的力道明显重了几分,但脸上的表情依然平静如水。

砚秋同志,辛苦了。

方书记言重了。这是我应该做的。

方云山没有多说,转身在宋长河的陪同下走进了办公楼。调研组听取了宋长河代表市委做的专题汇报,又召开了部分干部座谈会,然后实地考察了高铁新区和新能源产业园。

当天下午的总结会上,方云山用三个稳字概括了对会宁的要求:稳定局面、稳步转型、稳固信心。他肯定了会宁市委近期的工作,对戚余良案件涉及的教训做了深刻剖析,然后说了一段让我记了很多年的话。

会宁的问题,不是一个人的问题,也不是一批人的问题。它是一个地方政治生态长期积累的结果。清除害群之马,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真正难的,是怎么把被破坏的生态修复好,怎么把跑偏的方向纠正过来,怎么让老百姓重新相信我们这些人。这个任务,比查办几个案子要艰巨得多。

散会后,方云山单独留下了我和宋长河。

砚秋,在会宁还习惯吗?

习惯谈不上,但越来越顺手了。

方云山微微点头,目光转向宋长河。

长河同志,砚秋同志在会宁的表现,省里都看到了。他是从省委出去的干部,也是你现在的得力助手。我把他交给你,你也帮我好好用他。

宋长河站得笔直。

方书记放心,砚秋同志在会宁,已经是我们班子里不可或缺的一员了。

方云山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又看向我,目光里多了一分只有我能读懂的温度。

好好干。你爸你妈那边,有空多回去看看。

我眼眶一热,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是。谢谢方书记。

方云山的调研车队离开会宁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夕阳把整个城市染成了金黄色,老梧桐树的叶子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像是为这座城市唱着一首无声的歌。

我站在市委大院的门口,目送着车队远去。季同军站在我身后,轻声说了一句。

秦书记,这一个月,会宁像是换了人间。

我没接话,只是从兜里摸出一支烟点上,深吸一口,然后慢慢地吐出来。烟雾在夕阳里散开,融进了金色的光晕里。

人间换不换,不是看换了多少人。是看留下来的人,怎么做。

季同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第十五章 尘埃落定

戚余良被带走的第四十天,省纪委通报了案件的最新进展。初步查明,戚余良在担任会宁市副市长、常务副市长、市长期间,利用职务便利为他人在项目审批、资金拨付、干部选拔任用等方面谋取利益,收受他人财物折合人民币共计两千三百余万元。同时,还存在滥用职权造成国有资产重大损失、违反组织纪律违规提拔干部等问题。

通报出来那天,会宁市委召开了全市领导干部警示教育大会。宋长河在会上做了将近一个小时的讲话,语气沉重但坚定。他说,戚余良案件给会宁带来的伤害是巨大的,但伤口必须揭开,脓血必须挤出来,这个城市才能真正痊愈。他要求全市干部以此为镜,深刻反思,警钟长鸣。

我坐在主席台上,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他们中有很多人曾经是戚余良的下属,有很多人在戚余良的提拔下走上了现在的岗位。现在戚余良倒了,他们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有人坦然,有人惶恐,有人沉默,还有人的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廖长安坐在我旁边,低声说了一句。

这里面,还有人没被查出来。

我微微点头,没有说话。戚余良经营了三十年,他的关系网不可能在四十天之内被全部肃清。有些人的问题,可能还需要更长的时间才能浮出水面。

但至少,脓疮已经被捅破了。

接下来的日子,会宁进入了一个相对平稳的调整期。宋长河大刀阔斧地推进了几项改革,调整了市政府的分工,把几个关键的职能部门重新整合了一遍。我分管的经济领域,也在逐步推进产业转型的工作。

高铁新区项目重新启动了。之前被挪用的资金追回了一部分,市财政又配套了一笔专项款,停滞了大半年的工地重新响起了机器轰鸣声。我在协调会上对各部门的负责人说了一句话:这个项目,不能再出任何问题。谁出问题,我找谁。

新能源产业园那边也传来了好消息。省里新批了一笔产业基金,会宁的新能源企业可以通过申报拿到低息贷款。我去产业园调研的时候,看到之前那家只开了一条生产线的企业,现在已经满负荷运转了,工人们穿着整齐的工装在流水线上忙碌着。企业负责人握着我的手说,秦书记,谢谢你们,我们终于有盼头了。

最有成就感的,还是石堰乡。潘大海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激动得像中了彩票。秦书记!市里新拨的扶贫补贴到了!我按您说的,把所有大棚的分配情况重新核定了一遍,不符合条件的全部清退,新增的大棚优先分给了那些真正困难的群众。七里冲的曹大宝也被处理了,他多占的大棚全部退了出来。

曹大宝怎么处理的?

党内警告,免去村支书职务。乡纪委查了他半年,他多占的三个大棚,多领的补贴全部退了。潘大海顿了顿,秦书记,说实话,村里有人觉得处理得太轻了。

你怎么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觉得,该给的处分给了,该退的钱退了,就够了。曹大宝这个人,坏不是坏,是贪。贪小便宜,贪到了头上一把刀。把他撸干净了,让他重新做个普通村民,比一棍子打死强。

我笑了笑。潘大海这个人,粗中有细,心里有杆秤。

老潘,石堰交给你,我放心。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窗外的梧桐树已经开始落叶了,一片片金黄的叶子打着旋儿飘下来,铺满了后院的小路。会宁的秋天,有一种朴实而深沉的美。

手机响了。是蒋淑兰。

老秦,你什么时候回来一趟?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爸的身体不太好。

我猛地坐直了身体。

第十六章 归途

我爸是在立冬那天走的。

我赶到省人民医院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蒋淑兰穿着白色的护士服站在病房门口,眼眶红红的,看到我来了,轻轻摇了摇头。我站在病房门口,透过玻璃窗看到护士正在慢慢拉上白布,那白布下面,是我爸那张被肝病折磨得枯瘦蜡黄的脸。

妈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头发白了大半。她看到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眼泪先滚了下来。

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骨节粗大,掌心有硬硬的茧子。这双手在供销社的柜台后面站了大半辈子,把我和妹妹拉扯大,现在连握紧我的力气都没有了。

妈,我回来了。

她点了点头,把头靠在我肩膀上,像很多年前我小时候那样。我感觉到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我手背上,滚烫。

守灵的晚上,我一个人坐在灵堂里。父亲的遗像挂在正中,是他五十岁那年照的,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表情严肃,眼神倔强。那是一个老钳工的眼神,一辈子跟钢铁打交道的人,到死也不肯弯一弯腰。

妈从屋里走出来,披着一件旧棉袄,在我身边坐下。

你爸走之前,一直在念叨你。

我鼻子一酸。

他念叨什么?

念叨你在会宁,念叨你干的那些事。妈说着擦了擦眼角,他还说,咱家砚秋,比他强。

我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剧烈地颤抖,但我没让自己哭出声来。我爸这辈子最大的骄傲,就是他的儿子考上了大学、进了省委、当了干部。但他从来不说,从来不在我面前夸我一句。我们父子之间,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现在那层东西没了,他也走了。

丧事办得很简单,这是父亲生前交代的,不收礼,不摆席,不惊动任何人。但宋长河还是知道了,派了崔永堂和季同军专程从会宁赶过来送了花圈。蒋淑兰的同事和邻居来了不少,挤满了小小的楼道。我跪在灵前,给每一个来吊唁的人磕头。

下葬那天,天空飘着蒙蒙细雨。坟地在城郊的山坡上,墓碑是一块普通的青石,上面刻着父亲的名字。我蹲在墓前,把一捧土慢慢撒上去。

爸,我回来了。以后,会常回来的。

没有人回答我,只有山风吹过松林的呜咽声。

处理完父亲的后事,我在家里多待了几天。蒋淑兰请了年假,每天变着法地给我做些家常菜,都是我爱吃的。她的厨艺比当年进步了太多,红烧排骨做得有模有样,不再是刚结婚时连煮个面条都能煮成面糊糊的样子了。

秦砚秋,你得照顾好自己。她一边洗碗一边说,没有回头看我,会宁的事是大事,但命是你自己的。你要是也垮了,我和雨宁怎么办?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她停下手里的动作,就那么站着,水龙头哗哗地响。

淑兰。

嗯。

等雨宁上了高中,我就调回来。

蒋淑兰转过身,眼眶红红的。

你少哄我。你这种人,让你放下工作回来,比登天还难。

秦雨宁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厨房门口,看到我们这样,故意夸张地捂住了眼睛。

咦,爸,妈,你们能不能注意点影响?

蒋淑兰破涕为笑,拿洗碗布往她身上甩了一下。

小丫头片子,回屋写作业去!

那天晚上,我躺在家里的床上,蒋淑兰靠在我怀里,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我听着她熟悉的呼吸声,听着隔壁房间雨宁偶尔翻身的动静,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踏实感。

这就是家。

不管在外面经历了多少风雨,回到这里,一切喧嚣都会安静下来。我爸走了,但他留给我的东西,都在。那股不服输的倔劲儿,那个永远挺直的脊梁,还有临行前他从病床上艰难抬起手来挥了挥的样子——那是他最后一次送我出门。

第十七章 重新上路

回到会宁的时候,这座城市已经入了冬。

今年会宁的冬天来得格外早,十一月中旬就飘了第一场雪。雪不大,薄薄的一层覆在梧桐树的枯枝上,像撒了一层细盐。

季同军来高速口接我,远远看到我的车就从路边的车上下来,小跑着过来帮我开车门。他还是那么细致周到,只是眉宇间多了一些以前没有的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大概是历练吧。这段时间我不在会宁,市委办的很多事都是他在顶着,崔永堂跟宋长河提了好几次,说小季成长很快。

秦书记,您瘦了。季同军打量着我,声音有些哑。

瘦点好,以前太胖了。

季同军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把我的行李拎上车。车子驶出高速口,拐上那条两旁全是梧桐树的迎宾大道。落叶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车轮碾过去发出沙沙的声响。我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忽然觉得这地方有了一种归属感。

季主任,这段时间,市里怎么样?

季同军握着方向盘,沉吟了一下。

整体平稳。戚余良的案子基本收尾了,涉案人员该抓的抓了,该判的也判了。方景同因为主动交代、积极退赃,得到了从宽处理,降为副处级非领导职务,调到市档案局去了。他说着看了一眼后视镜,语气里带了一丝感慨,秦书记,说实话,这几个月,会宁的干部队伍瘦了一大圈,但留下来的,精气神确实不一样了。

怎么个不一样法?

季同军想了想。

以前大家做事情,总要看风向。戚余良那边吹什么风,大家就往哪边倒。现在风向没了,反而踏实了,该干什么就干什么,不用整天琢磨那些弯弯绕绕的事了。

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没有说话。季同军说得轻松,但我知道,这种变化不是自然而然发生的。它是宋长河顶着巨大压力稳住了局面,是廖长安没日没夜地办案追责,是基层那些像潘大海一样的干部守住了底线。是一群人在废墟上,一块砖一块砖地重新垒起来的。

宋书记在办公室等我。他的桌上堆满了文件,但精神看起来比我走之前还要好。看到我进来,他从文件堆里抬起头,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

回来了?

回来了。

家里的事都处理好了?

处理好了。

宋长河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客套的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棵老梧桐树。树上的叶子已经掉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砚秋,你爸的事,我没能亲自去,你别见怪。

宋书记您言重了。

不是言重。宋长河转过身看着我,眼神里有种少见的温和,我也是当儿子的人。老人家走的那个时候,儿子不在身边,那种滋味,我懂。

我心里一酸,但没让情绪表露出来。宋长河很快换回了工作状态,走回办公桌前拿起一份文件递给我。

你看看这个。省里刚批下来的,会宁老工业区整体搬迁改造的实施方案。

我接过文件翻了翻,越看越心惊。这份方案比我之前看到的任何一版都要详尽,从土地收储到产业布局,从职工安置到资金筹措,每一个环节都有明确的时间表和路线图。而最让我意外的是,方案的牵头单位是市政府,但联合上报的单位里,赫然列着市委、市人大、市政协——这是一份凝聚了会宁几套班子共识的方案。

宋书记,这个方案什么时候启动?

明年开春。宋长河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砚秋,戚余良的案子虽然结束了,但会宁的转型才刚刚开始。这份方案,是我和老廖他们熬了多少个晚上磨出来的。能不能落地、能不能见效,就看接下来的这几年。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沉甸甸的期待。

我把方案合上,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宋书记,您放心。这件事,我豁出命去也要把它干成。

宋长河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来,用力握了握我的手。他的手很干燥,力道很足,像他的人一样。

从宋长河办公室出来,我去了廖长安那里。他正在办公室里批阅文件,看到我进来,放下笔,站起来迎了两步。

砚秋,你可算回来了。他上下打量着我,语气里带着关切,家里的事都办妥了?

办妥了。

廖长安拍拍我的肩膀,没再多问。我知道他懂,有些事不需要说太多。

老方那边传来了一个最新消息。他一边给我倒茶一边说,戚余良的案子,省纪委已经基本结案了,移送司法机关处理。一审判决估计在年前能下来。和他同案的那些人,大部分也都已经移交审查起诉。其中情节较轻、主动退赃的几个,做了党纪政务处分,没有追究刑事责任。

葛洪斌呢?

老葛是立功人员。廖长安坐下来,推了推眼镜,省纪委替他出具了从宽处理的建议书,司法那边大概率会判缓刑。他儿子已经从财政局调出来了,现在在省城一家国企上班,算是安顿好了。他老婆也从会宁搬去了省城,一家人总算团聚了。

我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那就好。

砚秋,有件事我要跟你说。廖长安的表情变得严肃了一些,戚余良虽然倒了,但会宁的转型还面临着很多困难。老工业区的搬迁,涉及到几千工人的安置问题。高铁新区的后续资金缺口还很大。还有那些被挪用的棚改资金,虽然追回了一部分,但还有将近两千万没追回来。这些事,桩桩件件都不好办。

廖书记,这些我都知道。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但再难办,也比半年前好办。半年前,戚余良还在,利益网还在,我们想做点事,到处都是掣肘。现在至少,掣肘少了,路通了。

廖长安看着我,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欣慰,也有几分感慨。

砚秋,你来会宁的时候,说实话,我没抱太大希望。省里下派的干部我见得多了,要么是来镀金,要么是来混资历,真刀真枪干事的没几个。他说着端起茶杯,朝我举了举,但你不一样。方书记没看错人。

我端起茶杯和他碰了一下。

廖书记,路还长着呢。

是啊,路还长着呢。

廖长安端着茶杯,目光投向窗外。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雪粒打在玻璃上,发出簌簌的轻响。会宁的冬天还很长,但我们都清楚,冬天再长,春天总会来的。

第十八章 市井深处

春节前的那段时间,我几乎天天泡在老工业区。

搬迁改造的方案虽然批了,但真正落地,还有无数的具体问题要解决。最大的难题是职工安置,老工业区涉及大小十七家国有企业,在册职工将近两万人,加上退休职工和家属,涉及到将近十万人。这十万人背后,是十万个家庭。任何一个环节处理不好,都会引发大的矛盾。廖长安说,老工业区搬迁是会宁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一次城市更新工程,要么不干,要干就得干得稳稳当当。

我把协调会的会场直接搬到了老工业区的一间废弃车间里。车间很大,能装下几百号人,虽然四面透风,但胜在敞亮。第一次开会,各厂的职工代表来了两百多人,黑压压地坐了一大片,眼神里有期待、有疑虑,也有不加掩饰的不信任。

市里纺织厂的职工代表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姓田,头发花白,嗓门很大。他站起来,没拿稿子,直接冲我喊话。

秦书记,我就问您一句话,厂子拆了,我们这些人去哪里吃饭?

会议室里的嘈杂声一下子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我,等着我的回答。

田师傅,您先坐。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您这个问题,问到了根子上。厂子拆了,职工去哪里?我今天在这里向大家保证,在坐的每一位职工,只要愿意继续工作的,我们会通过多种渠道妥善安置。一部分人转岗到新建的产业园,一部分人由政府购买公益性岗位兜底,还有一部分人,愿意自主创业的,市里提供贴息贷款和技术培训。

我说着拿出一份文件,举起来让大家看。

这不是我秦砚秋空口白牙说的话。这是市委常委会通过的安置方案,白纸黑字,写在上面的每一条每一项都有具体的时间表和责任人。大家可以不相信我,但请大家相信这份文件,监督这份文件的落实。

田师傅盯着那份文件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秦书记,您这话我记下了。要是到时候兑现不了,我可是要来找您的。

您尽管来找我。我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我秦砚秋在会宁一天,就不会让一个踏实干活的工人没饭吃。

那天散了会,我正要上车,田师傅忽然从人群里挤出来,小跑着追上我。

秦书记!他喘着气,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脸上带着一种不好意思的表情,这是我老伴蒸的包子,白菜猪肉馅的,您带回去尝尝。

我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接过了那个塑料袋。袋子还是温热的,透着一股面食特有的香气。

谢谢田师傅。

田师傅搓着手,笑得很憨厚。

秦书记,您刚才说的话,我都听进去了。说实话,一开始我不信您。这些年说漂亮话的领导太多了,说完了就完了,啥也不剩。但您刚才把文件举起来的时候,我就觉得,您跟他们不一样。

他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说了一句让我记了很多年的话。

您的眼神,不像是在骗人。

坐进车里,我打开塑料袋,拿出一个包子咬了一口。白菜猪肉馅的,味道很家常,咸淡正好。我慢慢嚼着,眼眶忽然有些发涩。季同军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轻声说了一句。

秦书记,您这段时间,头发白了不少。

我摸了摸鬓角,笑了笑。

白就白吧。该白的,早晚会白。

第十九章 春来

来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

刚过完正月,梧桐树就开始冒新芽了。嫩绿的芽苞从光秃秃的枝丫上钻出来,迎着料峭的春风微微颤抖。市委大院后院的那几棵老梧桐,一夜之间就绿了一层,看着让人心里也跟着活泛起来。

老工业区搬迁改造的工程在三月初正式启动了。第一锹土挖下去的时候,现场围了上千人,有工人,有家属,有附近的居民。宋长河在启动仪式上做了简短的讲话,没有慷慨激昂,也没有豪言壮语,就是实打实地把安置方案的几个关键数字念了一遍,然后说了三个字:开工吧。

推土机轰鸣着驶进厂区的那一刻,我注意到人群里有老工人偷偷抹眼泪。那是纺织厂的田师傅,他看到我在看他,不好意思地别过脸去,用袖子使劲擦了擦眼睛。

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田师傅,新园区的厂房比这个好。有中央空调,有食堂,还有职工活动室。等建好了,我请您去参观。

田师傅红着眼眶点了点头。

秦书记,我不是舍不得这破厂房。我是在想,在这里干了三十年,从二十岁干到五十岁,说拆就拆了。他吸了吸鼻子,但您说得对,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厂子没了,但人还在,手艺还在。

手艺还在。这四个字让我心里一动。

没过多久,我和市人社局的老崔商量了一下,在老工业区的职工里搞了一次技术等级摸底。结果让人惊喜,这两万职工里,高级技工以上的有将近四千人,不少人手里攥着绝活儿。我把摸底结果拿到了新引进的一家精密制造企业的负责人面前,那负责人翻了几页,眼镜差点掉下来:秦书记,这些老师傅可是宝贝,我们请都请不来。

后来那家企业一口气招了三百多名老技工,田师傅是头一批被录用的。他上班第一天,特意穿了一身新工装,拍了张自拍发给我。照片里的他站在崭新的数控机床前,笑得像个孩子。

老工业区搬迁的进度比计划提前了将近两个月,原来预计年底完成的一期工程,到国庆节前就能封顶。宋长河在常委会上点我的名,说砚秋同志这半年几乎长在工地上,大家要向他学习。

我说不敢当,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明年棚改安置房的第一期工程该交付了,那些在棚户区里住了几十年的老百姓,要住进带电梯的新楼房了。高铁新区的核心商务区也该封顶了,那几个拖了三年多的项目,终于看到了实质性的进展。

但最让我惦记的,还是石堰乡。潘大海隔三差五给我打电话,汇报大棚蔬菜的收成,汇报新修的水泥路通到了哪个自然村,汇报又有几个外出打工的年轻人回来承包了大棚。他的声音永远是洪亮的,带着基层干部特有的那种烟火气。

他最后一次给我打电话是上个月。

秦书记,鲁乡长退休了。

我心里一紧。鲁乡长,清河石堰的那个鲁乡长,退休了。

他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什么话?

潘大海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您当年带回来那麻袋土豆,他到现在还记得。他让我告诉您,石堰的大棚又扩建了,今年黄瓜的价格比去年涨了两毛,老百姓的日子越来越好了。他还说,欢迎您有空回来看看。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窗外那棵梧桐树发了好久的呆。

当年那个从清河石堰带回来的麻袋土豆,我和蒋淑兰吃了一个冬天。那年冬天,我们住在省城那间四十平米的宿舍里,每天晚饭就是白菜炖土豆,连吃了三个月,吃到蒋淑兰说再看到土豆就想吐。

但就是那些土豆,支撑我走过了最初的迷茫和动摇。我在心里对自己说,这片土地上的老百姓,只要你真心对他们好,他们就会把最好的东西留给你。一麻袋土豆,一颗真心,这就够了。

季同军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秦书记,省委组织部刚发来的通知。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份关于干部交流的征求意见函。省里准备启动新一轮的干部交流,拟调我回省委政研室担任副主任。

我拿着那份文件,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秦书记?季同军试探着问了一句。

我放下文件,笑了笑。

不急。先把手头的事做完。

第二十章 归去来

那年秋天,我终于还是调回了省城。

调令下来那天,会宁的梧桐叶正黄得透亮。我在会宁待了两年零三个月,走的时候和来的时候一样,没人送行。我特意选了周末离开,只告诉了季同军一个人。

但车子开出市委大院的时候,我还是在后视镜里看到了几道身影。季同军站在大门口,站的姿势比两年前直了很多。潘大海从石堰赶了三个多小时的路,身上还带着大棚里泥土的味道。还有田师傅,穿着一身新工装,手里拎着一塑料袋包子,高高举过头顶冲我挥手。

会宁在身后越来越远,后视镜里的那几道身影慢慢变成了小小的黑点,最后融进了金色的秋光里。

车里放着一摞材料,是老工业区搬迁的最新进展报告。一期工程全部完工,首批入驻的企业已经投产,产值数据比预期高出了百分之二十。职工安置工作也基本完成,来信来访量降到了历史最低。

我把材料合上,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回到省城那天,蒋淑兰和秦雨宁在家门口等我。秦雨宁已经上高一了,个子蹿到快一米七,扎着马尾辫,穿着校服,站在单元门口远远看到我的车就跑了过来。蒋淑兰站在后面,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嘴角挂着笑。

我下了车,秦雨宁扑过来抱住我。

爸!你瘦了!

是瘦了。比去会宁的时候瘦了十多斤。

蒋淑兰走过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番,伸手整了整我的衣领。

白头发又多了。

我握住她的手。

以后慢慢养回来。

她白了我一眼,把手抽回去,转身往楼里走,耳根有一点红。

进了门,桌上摆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凉拌黄瓜、酸辣土豆丝,都是我爱吃的。

从那天起,我们一家三口又能一起吃饭了。

新的工作岗位在省委政研室,工作内容比以前更宏观,不用天天下基层,也不用熬夜协调各种矛盾。但我还是保留了一个习惯,每周都会跟季同军通一次电话,问问会宁的情况。

后来会宁的老工业区搬迁改造工程全部完工了,那片曾经破败的厂房变成了现代化的产业新城。高铁新区通了高铁,从会宁到省城的时间从五个小时缩短到了两个半小时。石堰乡的蔬菜大棚产业成了全省的典型,潘大海调到了市农业局当了副局长。季同军提了市委办的正主任,成了宋长河最得力的助手。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又一个春天,我回到会宁参加老工业区搬迁改造的总结表彰大会。会议结束后,我一个人在老工业区的新园区里走了很久。

当年推土机第一锹挖下去的地方,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座现代化的产业新城。当年田师傅他们淌过眼泪的老厂房,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整齐的标准厂房。园区的主干道上种满了新栽的梧桐树,树干还不粗,但枝叶已经繁茂,在春风里沙沙作响。

我在一棵梧桐树下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手机响了。是蒋淑兰发来的消息。

什么时候回来?闺女说晚上想吃火锅,就等你呢。

我笑了笑,把手机塞回口袋,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不远处,新栽的梧桐树正在春风里舒展着嫩绿的枝叶。明年,后年,十年后,它们也会像市委大院那棵老梧桐树一样,枝繁叶茂,遮天蔽日。

我转身往停车场走。阳光正好,春意正浓。

(完)

人这一辈子,有些路必须一个人走,有些事必须自己扛。但扛过去之后你会发现,那些最难的日子,最后都变成了脚下的台阶。

我是「小叶说事」,各位老哥老姐,秦砚秋的故事到这里就讲完了。他从一个省委机关的处长,到会宁的市委副书记,再回到省城,这中间经历的起起落落,酸甜苦辣,不知道有没有让您想起自己年轻时候的那些经历?您觉得,秦砚秋在会宁最艰难的那段日子里,支撑他走下去的到底是什么?是他媳妇蒋淑兰的不离不弃,还是方书记的知遇之恩,还是他心里那点不甘平庸的倔劲儿?欢迎在评论区跟我聊聊,我泡好了茶,等着您。

创作声明: 本文为原创虚构文学,所有内容均为杜撰,无现实原型,不影射现实。文中观点、处事方式及纠纷处理情节仅为剧情娱乐,不具法律参考价值,请勿效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