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wen把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望着窗外那片被教学楼切割的天空。三月的阳光有点晃眼,透过百叶窗在课桌上画出一道道光斑。后排的电风扇吱呀吱呀地转,把物理老师和前排同学的声音搅成一锅黏稠的粥。他其实没在听,脑子里转的都是中午食堂会不会有他爱吃的鸡腿。直到Wima用笔戳了戳他的后背,他才回过神。
"你看门口。"Wima的声音压得很低。
Owen抬眼,正好看见一双运动鞋踩在门槛上。白色,新的,鞋带系得很规整。视线往上移,是一条熨得笔直的灰色西裤,再往上,是扣到第二颗纽扣的白色制服衬衫。最后他看见那张脸——轮廓分明,眉毛很浓,眼睛是深褐色的,像隔着一层薄冰。那个男生站在讲台边上,目光扫过全班的时候,Owen觉得他看了自己一眼。就一眼,很短促,然后移开了。
班主任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这是从雅加达转来的新同学,Reyhan Pratama,大家可以叫他Rei。以后他就加入我们班了。Owen,你旁边那个空位,让Rei坐。"
全班三十多双眼睛齐刷刷转向最后一排。Owen下意识挺直了腰,把散在桌上的笔胡乱拢了拢,又觉得这样显得太刻意,干脆把手插进口袋里,往后一靠,做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他的心脏却在胸腔里咚咚地敲,像是有人在他耳边放了一面鼓。他不知道为什么紧张。新同学而已,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
Rei走过来的时候,Owen闻到了一股很淡的洗衣液味道。不是什么特别的香味,就是超市里最普通的那种,但混着这个人身上干净的体温,变成了一种让Owen说不清楚的气息。他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椅子,把两人之间的距离控制在同桌的正常范围。Rei的动作很稳,把书包放在桌肚里,拉链拉好,然后转过头,对他点了点头。
没有笑,也没有说"你好",只是一个礼节性的致意。
Owen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嗨,我叫Owen"或者"欢迎来我们班"之类的客套话,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后只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他自己都觉得蠢。
"老师刚才说分组,四个人一组。"Lui从前排转过身来,胳膊肘搭在Owen的桌沿上,笑眯眯地看着Rei,"你跟我们一组吧。这是Wima,这是Owen,我叫Lui。我们三个平时就坐一块儿,你加进来正好凑四个。"
"谢谢。"Rei的声音很低,像一块石头沉进水里,没有溅起什么水花,就稳稳地落在水底。
分好组之后,物理老师发下来一叠练习题,让各组讨论。Owen假装低头看题,余光却一直在留意旁边这个人。Rei的坐姿很端正,不像他们几个——Wima瘫在椅子上,Lui趴着,Owen自己则是歪着身子,一条腿伸到课桌外面。Rei的背挺得直直的,左手压在笔记本边角,右手握着笔,指节分明。他写字的速度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不像Owen,潦草得连自己都认不出来。
"这一题你会吗?"Owen鼓起勇气,把卷子往Rei那边推了推。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跟Rei说话,声音有点干。
Rei侧过头,目光落在Owen指的那道题上。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几行公式。他的思路很清晰,一步一步推导,不像Owen,做题全凭感觉,碰对了就对了,碰不对就空着。
"第一步先算加速度,然后代进牛顿第二定律的公式。"Rei把草稿纸推到两人中间,笔尖点着其中一个等号,"这里别忘换算单位。"
"哦,懂了。"Owen其实没太听懂,但他不想让Rei觉得自己笨。他接过笔,在卷子上依样画葫芦地写了一遍。写完之后,他偷偷看Rei,发现Rei正在看自己写的答案,嘴角好像动了一下。是不是笑了?Owen不确定。也许是自己的错觉,也许是头顶电风扇的影子晃了一下。
讨论的间隙,Wima凑过来,嘴里还嚼着刚才没吃完的口香糖。"兄弟,雅加达转来的?那边学校不是挺牛的吗,怎么跑我们这儿来了?"
Rei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用笔帽轻轻敲了两下桌面,好像在组织语言。Owen注意到他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家里的事。"Rei的回答很短。
Wima识趣地没有再问,拍了拍他的肩膀,"行吧,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这学校不大,但事儿不少。老陈——就咱们班主任——看着凶,其实人还行。食堂的炸鸡尽量别吃,上周Lui吃坏了肚子,跑医务室躺了一下午。"
Lui翻了个白眼,"那不叫吃坏肚子,那是食物中毒。"
"你俩能不能别每次说到食堂就开始翻旧账?"Owen终于找回了平时跟哥们儿插科打诨的状态,语气也松弛下来,"Rei你别听他们的,食堂没那么差。至少,呃,米饭还行。"
三个人都笑了。Owen转头看Rei,发现他终于也笑了一下——很浅,眼睛微微眯起来,嘴唇抿出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就是这一下,让Owen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是疼,是痒。他马上把头转回去,假装继续看题。
下课铃响的时候,Owen觉得这一节课过得比平时快。平时物理课总是度秒如年,今天却像被按了快进键。他把卷子折好夹进课本里,起身的时候,胳膊肘不小心碰到了Rei的肩膀。皮肤接触的那一瞬,Owen感觉到一种轻微的温热。Rei的手臂比想象中结实。
"不好意思。"Owen往后退了一步。
"没事。"Rei站起来,比Owen高了小半个头。他整理书包的样子很专注,好像在做一件需要注意力的事。Owen看着他拉上书包拉链,把那支黑色水笔插进侧袋,然后从桌肚里抽出一把折得整整齐齐的伞——虽然今天根本没有下雨。
"你带伞干嘛?"Owen忍不住问。
"早上出门的时候天阴着。"Rei把伞放回桌肚里,"习惯了。"
这句话让Owen想起班主任说的"从雅加达来"。雅加达是什么样的?他没去过,只在电视上见过,堵车,高楼,雨季的时候街道变成河。这个人,从那么远的地方来,坐在这间吱呀作响的教室里,跟自己共用一张实验桌,在同一个草稿纸上写字。这个念头让Owen觉得新奇。
"你以前在雅加达也是读理科班?"Owen决定再问一个问题。他其实不是真的想知道答案,只是想多听Rei说几句话。Rei的声音有一种让他安心的频率,不高不低,不快不慢,像深夜电台里那种放舒缓音乐的主播。
"嗯。物理化学。"
"厉害。我物理最烂,每次考试都是勉强及格。"Owen挠了挠后脑勺,"你要是以后有空,能不能——就是,偶尔教我一下?"
他说完就后悔了。这种请求听起来太像搭讪,太刻意,太暴露目的。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脸上却还强撑着镇定的表情。Rei看着他,那双褐色的眼睛好像在测量什么,然后点了点头。
"可以。"
就是从这一刻开始,Owen知道自己完蛋了。
他说不清楚那种感觉。它不是一见钟情那种天雷地火——Rei的长相不是那种让人一看就惊艳的类型。他的好看藏在细节里:低头写字时脖颈的弧度,听别人说话时微微偏头的姿势,还有偶尔抿嘴时嘴角那个不易察觉的凹陷。这些细节像碎玻璃,一点一点扎进Owen的注意力里,让他忍不住反复去看,去确认,去拼凑出一副完整的画面。
一整个上午,Owen的注意力都处于一种奇怪的分裂状态。一半在听课——听老师讲万有引力,讲行星轨道,讲两个物体之间因为质量而产生的吸引——另一半却像一只偷偷伸出触手的蜗牛,慢慢地、试探性地朝右边那个安静的身影探过去。他知道这很荒谬。Rei今天才转来,他们认识还不到四个小时。他甚至不知道Rei喜欢什么颜色,听什么歌,周末喜欢待在家里还是出去。他对这个人一无所知,却已经开始在自己的脑子里为他留出一个位置。
午休的时候,他们几个一起去食堂。Owen故意走在最后面,看着Rei的背影。Rei走路的速度不快,背挺得很直,肩膀微微后张,像一棵不动声色的树。Wima走在他旁边,嘴里不停地说话——从抱怨食堂涨价说到下周的篮球赛,又从篮球赛扯到隔壁班女生递情书被拒的八卦。Rei偶尔回应一句,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Owen在后面听着,觉得Wima的聒噪和Rei的沉默形成了一种奇怪的和声,像摇滚乐里突然插进来一段钢琴独奏。
"Owen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Lui放慢脚步,跟他并排走。
"困。"Owen打了个哈欠,假装没睡好。
"得了吧,你平时困的时候话更多。"Lui用胳膊肘杵了他一下,压低了声音,"是不是因为新同学?"
"什么啊。"Owen否认得太快,声音都有点变了,"我就是没睡好。昨晚打游戏打到两点。"
Lui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Owen松了一口气,同时又有一种隐秘的恐惧——Lui是他们三个里面最敏感的,总能从别人的语气和微表情里读出事关重大的信息。如果连Lui都察觉到了什么,那是不是说明自己的表现太明显了?他开始在脑子里回放今天上午的每一个举动,每一句话,试图找出哪里出了纰漏。
食堂今天真的有鸡腿。Owen端着餐盘排在队伍里,闻着那股油炸的香气,心情稍微好了一点。他排在Rei后面,视线落在Rei的后脑勺上。Rei的头发剪得很整齐,发尾刚好碰到衬衫领口,黑色,有一点光泽,应该是刚洗过不久。Owen突然有一种荒唐的冲动——他想伸手摸一下。当然他没有这么做。他把这冲动按死在脑子里,像按灭一根烟头,然后若无其事地往前走了一步。
"你吃什么?"轮到Rei的时候,打菜的阿姨扯着嗓子问。
"米饭,炒青菜,西红柿炒蛋。"Rei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鸡腿不要。"
Owen在后面愣了一下。他刚才还想,如果Rei也拿鸡腿,那他们至少有一个共同点——都爱吃食堂的炸鸡。但现在这个共同点落空了。他不吃鸡腿。Owen低头看了看自己盘子里的那只金黄油腻的鸡腿,突然觉得它看起来也没有那么好吃了。
几个人找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Wima一坐下就开始狼吞虎咽,像饿了三天的样子。Lui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上半天。Owen坐在Rei对面,咬了一口鸡腿,味同嚼蜡。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为什么要在乎他吃不吃鸡腿?
这问题让他害怕。
"你平时午饭都吃这么清淡?"Owen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
"习惯了。"Rei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在米饭上,"家里面吃的比较淡。"
"你们家是谁做饭?"问完这句话,Owen又后悔了。这个问题太私人了。他们才认识半天,不应该问对方家里的事。但话说出口就收不回来,他只好继续看着Rei,等着回答。
"我妈。"Rei说,然后停顿了一下,"我跟我妈两个人住。"
Owen心里咯噔了一下。他没有追问爸爸的事。他从Rei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种很轻的、但是确实存在的回避。他点点头,说了句"哦",然后把注意力转移到自己盘子里的青菜上。青菜炒得有点老,咬起来有纤维感。他嚼着嚼着,觉得心里堵得慌。不是为自己,是为Rei。他不知道Rei经历了什么,但是那句"我跟我妈两个人住"像一块小小的石头,丢进了他心里的池塘,溅起一圈一圈的波纹。
"那挺好的。"Owen笨拙地补了一句,"我妈做饭特别难吃,每次炒菜都放太多盐。我爸说她是卖盐的卧底。"
Rei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是嘲笑,而是那种——Owen想了很久才找到合适的词——是被逗到了,但不想表现得太过明显。那个细微的表情变化让Owen的心跳漏了一拍。
Wima在旁边听到,差点把嘴里的饭喷出来。"你妈要是卖盐的,那你爸就是卖水的,不然怎么每次去你家吃饭,汤都淡得跟白开水一样。"
"那叫清淡饮食,你懂什么。"Owen拿筷子敲了一下Wima的手背,"你看Rei吃的也淡,人家身体好着呢。"
三句话不离Rei。Owen一说完就意识到了这一点,耳根微微发热。他赶紧低头扒饭,不敢看任何人的表情。但是耳朵里传来的Lui的轻笑声,让他知道自己已经暴露了——至少暴露了一点点。
下午的课是化学和数学。化学老师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讲起课来慢条斯理,像在念经。Owen趴在桌子上,面前摊着课本,眼神却一直往右边飘。Rei听课很认真,一直在记笔记,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那声音像白噪音,让Owen昏昏欲睡。他闭上眼睛,闻到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它在化学实验室刺鼻的试剂气味里显得格外温柔,像一片浮在水面上的花瓣。
"Owen,你来回答一下。氯化钠在水中的电离方程式怎么写?"化学老师的声音突然在耳边炸开。
Owen猛地坐直,大脑一片空白。他张了张嘴,试图从记忆的废墟里扒拉出一点有用的东西。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看见右边的草稿纸上,Rei用笔头轻轻画了一个箭头,旁边写了两个离子符号:Na⁺ 和 Cl⁻。那个动作很隐蔽,只有Owen能看到。
"NaCl → Na⁺ + Cl⁻。"Owen念了出来。
"嗯,坐下吧。下次认真听课,别发呆了。"化学老师推了推眼镜,继续在黑板前踱步。
Owen坐下之后,心跳得比刚才被点名时还快。他侧过头,想对Rei说声谢谢,却发现Rei已经恢复了刚才的姿势,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写他的笔记。这个人帮了自己,却连一个邀功的眼神都没有。Owen把手放在桌沿上,手指蜷起来,指甲在木头上轻轻刮了一下。他很想拍拍Rei的肩膀,或者握一下他的手腕,用肢体语言表达感谢。但在这样一个安静的课堂上,任何一种身体接触都会被放大成某种信号。
所以他只是轻轻碰了碰Rei的胳膊肘,用很轻的声音说:"谢了。"
Rei的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他没看Owen,但Owen觉得他应该是听到了。
放学的时候,天果然阴了。Owen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想起Rei早上说过的话。"早上出门的时候天阴着,习惯了。"他当时觉得这人有点神叨,大晴天带什么伞。现在他有点服了。这人对天气的预判比天气预报还准。
"Owen,走不走?"Wima已经骑上了他的摩托车,头盔扣在脑袋上,声音闷闷的。
"你先走吧,我还有点事。"Owen撒了个谎。他其实没事,只是不想走。他在等一个人。
Wima耸了耸肩,发动了摩托车,突突突地消失在马路尽头。Lui跟着学校的班车也走了。教学楼门口的人越来越少,雨开始淅淅沥沥地落下来。Owen靠着门框站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书包带。
然后他看见Rei从楼梯上走下来,手里拿着那把折得整整齐齐的伞。
"你没走?"Rei走到门口,看到Owen,脚步顿了一下。
"没带伞。"Owen摊了摊手,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这句话半真半假——他确实没带伞,但如果他想走,大可以冲进雨里跑回家,反正雨也不算大。他留下,是因为想跟Re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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