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方方正正的白色车身,顶着一圈激光雷达和摄像头,慢悠悠地穿过山东菏泽巨野县城的街道,停在干洗店、纺织厂或者村口的快递驿站门前。这不是科技园区里的实验样车,而是2026年正在中国县城真实运行的常态。

据艾瑞咨询预测,2026年全国无人配送车年销量将达到8.9万辆,到2030年总保有量将超过350万辆。仅2026年一季度,全国保有量已经从2024年底的一万余台跃升至4.7万台,2025年全年同比增长517%。这是一条肉眼可见的陡峭曲线,也是一次静悄悄的产业替代。

在巨野,一家干洗连锁的三家门店之间过去要专人开车往返送衣物,现在早上装完车、设好循环路线,无人车就自己跑一天。当地纺织厂徐经理算过一笔账,无人车跑一天电费不到20块,满电续航220公里,短途转运基本够用。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海星回收的负责人说得更直接,过去两个工人加一辆4.2米厢货一天最多跑3趟,现在一台无人车从早上8点到晚上7点连轴转,日清运量能到10吨。极兔快递在巨野投放了5台无人车,直接覆盖了全县乡村驿站近一半的配送量,原本需要好几个专职司机轮班,现在只剩两个人负责装车。

单看这些数字,无人车确实是县域物流的一场革命。但如果只讲这一面,故事就讲得太干净了。

那些"被优化掉"的人,到底去了哪里

有一组数字值得放在一起看。2026年全国快递员数量约为320万人,如果把管理、支撑及灵活就业等广义从业人员算进来,超过400万人。而无人车年销量在两年内要从两万多辆冲到接近九万辆。京东创始人刘强东今年在APEC工商领导人中国论坛上直言,末端配送终将全面由机器人承接,同时抛出一份覆盖旗下70万一线物流员工的"涅槃计划"。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涅槃"这个词听起来很有企业家浪漫主义色彩,但落到具体一个45岁的快递员身上,含义就变得沉重。他大概率没有大专以上学历,靠着体力和熟悉片区拿到每月七八千元的收入,家里可能还有正在念书的孩子和需要看病的父母。当他被告知未来要"转型升级"去做无人车运维、远程调度或者社区服务专员的时候,真正能顺利过渡的比例有多高,目前没有任何一家平台给出过可信的追踪数据。

新石器代理商在巨野向记者展示的成本账单更加说明问题。快递场景满载运营时,无人车单件配送成本可低至0.08元,而传统人工配送成本是0.24元,降幅超过六成。这60%多的差额,一部分变成了商户的利润,一部分变成了平台的补贴弹药,还有一部分最终会以更低的快递价格返给消费者。但那16分钱的差距里,原本装的是一个具体的人的午饭钱、房租和社保。

别让"效率红利"变成新的垄断红利

比就业冲击更长远的问题是,这场技术替代的收益会流向谁。

目前国内低速无人物流赛道上跑得最快的几家,新石器、菜鸟、京东、美团、中通,几乎清一色都是互联网巨头或者背靠巨头资本的公司。头豹研究院预测,2025年末端物流自动驾驶市场规模将达到349.6亿元,未来五年年均复合增长率高达64.9%。这块蛋糕会由谁来切分,现在基本已经能看出答案。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县城商户看到的是省下的运费,但看不到的是一套隐形的绑定关系。无人车前期购置十几万,加上充电桩和配套设备门槛不低,中小商户目前更多选择租赁模式。租赁意味着长期的月付、数据接入、算法调度权和售后依赖,一旦深度使用,商户几乎不可能再切换到别的服务商。这和当年外卖平台从"补贴大战"过渡到"高抽成"的路径几乎一模一样。

技术本身没有原罪,无人车确实解决了乡村末端配送成本高、人力难招的真问题。深圳济南等地的试点也在探索建立统一标识、数据接入、动态路权分配的公共管理框架,这个方向是对的。但更关键的两件事目前基本还没做:一是被替代劳动者的再就业保障和技能培训应该由谁来兜底,是完全交给平台自愿承担,还是纳入更明确的社会政策安排;二是无人配送这类具有天然规模效应和数据壁垒的新型基础设施,如何避免最终形成少数几家科技巨头对县域末端物流的全面控盘。

一个更公平的图景应该是这样:机器替代重复劳动,节省下来的效率红利不能只沉淀在少数几家平台的估值里,也要有相当一部分回到被替代的普通人和地方经济中。否则,无人车驶入的每一个县城,短期看是降本增效的好故事,长期看可能是把利润和数据一起打包运走的另一条通道。

技术的下半场,考验的不是谁跑得快,而是谁愿意为跑得慢的人留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