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坝“灵祖会”考辨
一块石碑背后的千年道脉
康 斌
洪雅罗坝（古名平乡、易俗乡，今槽渔滩镇），历年农历正月十五并不在意“元宵节”，当地民众看重的是祭祀灵祖的传统活动——灵祖会。如今，已少有人能记起昔日灵祖会的盛况，只有邑人杨德明提供的一张旧照，尚可见原灵祖楼的概貌。这座看似破败的小楼，实为重檐歇山式木质穿斗建筑，面阔三间，进深八米，通高十六点二米，原建于清道光二十四年（1844年）。歇山顶亦称九脊殿，古建筑中如天安门、太和门、保和殿等多为重檐歇山顶，等级上仅次于重檐庑殿顶。乡镇中此类过街楼极为罕见，罗坝灵祖楼因此成为古镇标志性建筑物，1986年被洪雅县人民政府公布为县级文物保护单位。
灵祖楼旧照（杨德明 供图）
一、灵祖何人？一道未解的谜题
灵祖楼上一直供奉着一尊灵祖菩萨。此灵祖究竟是何方神圣，如今谁也说不清楚。只知其为石雕座像，高约一点五米，重约八百斤。20世纪50年代拆毁灵祖楼旁戏台时，石像被撬下，将街面一块大石砸得粉碎，神像却完好无损，后因修筑防洪堤被埋入地下。
过去灵祖会年年举办，民国年间还有独立的地产，收租用以维护灵祖楼及灵祖会的各项开销。此地祖祖辈辈都信奉灵祖神，平日香火旺盛。祭拜灵祖，可消灾免难——生意人祈求生意兴隆，农民盼望五谷丰登、六畜兴旺，仿佛拜土地、求观音的一切事宜，灵祖菩萨都管。每到正月初十，镇上自有热心人张罗，有钱出钱、无钱出力，所需香、烛、钱纸、刀头、供果等物皆由大家捐献，乐善好施者出些银两，表示“功德无量”，用于会上。
据说正月十五这天，阴阳先生看准时辰，由道法高者施以法事，将供奉在灵祖楼上的灵祖神请下来，鸣锣开道，由四名壮汉抬轿巡游，围绕老街、码头及交通要道视察一圈。民众扶老携幼跟随出巡，据说这样可以祛秽气、保平安。参加灵祖会的民众还会表演蚌壳灯、牛儿灯、板凳戏等当地传统民俗活动，摆上全素席“九大碗”，祈迎一年风调雨顺、万事大吉。
灵祖楼因安全隐患于2003年被拆毁。2007年，本地民间组织发起重建，历时半年、耗资四万余元，新灵祖楼于2008年按原样以纯木结构建成。停办多年的灵祖会得以恢复，2012年灵祖会民俗被洪雅县人民政府批准为县级非物质文化遗产，2017年被列入洪雅县“乡村记忆”发展项目。
但令人不解的是，新塑的却是一尊王灵官像安放楼上，楼亦改称“灵官楼”，灵祖会上抬出巡游的也变成了王灵官。此事确有蹊跷。
王灵官，乃是道教五百灵官中的护法神，是否可简称为“王灵祖”呢？恐怕十分牵强。尽管永乐皇帝曾为王灵官在禁城之西建天将庙及祖师殿，但他终究只是守护神，其师萨守坚真人才是教法传承的核心。相比之下，萨真人或林灵素或可称其“灵祖”。一些地方确有王灵官出巡的风俗，各地灵官活动时间不一，多在农历六月廿三左右，即王灵官祖师诞日（或六月十五），意为道君化身降雨、开晴、驱邪、治病。今罗坝在正月十五抬王灵官出巡，确与古制不合。
二、何为灵祖？典籍与道观中的线索
汉代蜀中扬雄《元后诔》云：“皇皇灵祖，惟若孔臧，降兹珪璧，命服有常。”《文选》载张衡赋云：“灵祖皇考，来顾来飨。”薛综注曰：“灵、皇，神名，谓先帝也。言先帝之神顾愍子孙，享其食也。”可见“灵祖”一词，本是对祖先的敬称，后演化为儒释道各教派中各有不同的灵祖。
通常，道家山门内的第一座殿往往为灵官殿，镇守道观山门的灵官神一般都是王灵官。个别地方如成都青羊宫和新津老君山老子庙，却不称灵官殿而称灵祖殿。楼上供奉的“先天首将王天君”像，全称为“先天首将赤心护道三五火车王天君威灵显化天尊”，亦称“玉枢火府天将”，正是王灵官。王灵官本名王善，是宋徽宗时候的人，传说较多，最终都是师从蜀人萨守坚受符法，为林灵素再传弟子，卒后由玉皇封为“先天主将”，主管天上、人间纠察之职，成为道教的护法主将。然而，成都青羊宫灵祖殿始建于唐初，那时王灵官的传说尚未出现。那么，最初灵祖殿所供奉的究竟是谁？肯定不是王灵官。
三、五斗米道：被遮蔽的源流
洪雅罗坝是我国道教的发源地之一，古蜀此地盛行氐羌民族的巫教。《说文》云：“巫，祝也。女能事无形，以舞降神者也。”先民崇拜女娲为仙祖，以巫为女娲化身，后来又将男巫师称“觋”，合称“巫觋”。西方著名宗教史家米尔恰·伊利亚德对巫觋的描述是：“能够升天入地、沟通人神的巫师……升天入地时常常跳舞奏乐，吃药饮酒，进入昏迷状态，在这种昏迷状态里与神鬼接触。”这说明巫觋正是为祀神而兴起的专业人士。《小戴礼记·表记》说：“殷人尊神，率民以事神，先鬼而后礼。”从事卜筮吉凶和祈福禳灾的巫觋，承担着“人王、神仆”的职能，被认为能沟通天神。
正是在这片巫教盛行的土地上，诞生了中国道教史上极为重要的一件实物——我国道教创建时期最早留存记录的第一通碑《米巫祭酒张普题字碑》，很早就在罗坝一带被发现。碑云：“熹平二年（173年）三月一日，天卒鬼兵，胡九□□，仙历道成，玄施延命，道正一元，布于伯气。定召祭酒张普、萌生赵广、王盛、黄长、杨奉等，诣受微经十二卷，祭酒约施天师道，法无极耳。”这七行六十七字的碑文，清楚地记载了道教创始人张陵的后人张普在此布道的时间、参与人员及道的名称、内容等。其中“天卒鬼兵”等字样，均说明五斗米道是以本地巫教为基础组织起来的。其早期民间活动形式为平日各操各行各业，有事相聚，互相帮助，共同解决。这种遗风历经千百年仍保留至今。
五斗米道初入道者称为“鬼卒”，骨干称为“祭酒”，并以“治”为传道单位。传说汉安二年（143年）已发展为二十四治，绝大多数分布于今四川境内，奉老子为教祖。
然而，我们需要看到的是，东汉以后道教主体已发生质变，此后许多史料对道教初期的历史几乎全是编造，没有反映真实情况。东汉末年战乱不断，加上天灾与瘟疫，民不聊生，出现多次农民起义。利用道教组织动员群众，是东汉末年农民起义的突出特点。最具影响力的黄巾起义，主要由太平道组成，失败后残余信徒大都融入张修创建的五斗米道。建安二十年（215年），张陵之孙张鲁降于曹操，首开五斗米道服务于统治阶层的先河。西晋后，五斗米道开始分化，一部分在士大夫中传播，一部分仍秘密活动于农民中。东晋时五斗米道领袖孙恩、卢循领导了长达十余年的农民起义，引起统治阶层对民间五斗米道的警觉。南北朝时，嵩山道士寇谦之在魏太武帝支持下“革新”五斗米道，自称奉太上老君之命清整道教，“除去三张伪法”，此后五斗米道改称天师道。唐宋以后，各派道教逐渐合流，以江西龙虎山天师府为中心归并为正一盟威道。至金代，王重阳创立全真道，其弟子丘处机手中全真教得以确立。尽管经历了历代朝廷反复“灭佛兴道”或“灭道兴佛”，中国道教最终统一以老子为始祖，成为名副其实的中国国教。
四、石碑的发现：灵祖碑的秘密
就在对灵祖身份百思不得其解之时，2009年，一块清光绪二十年的《灵祖会碑》被发现了。
碑文记载：“罗坝之有灵祖楼、灵祖会，由来旧矣。神本无几。每年正月十五日，出巡时形不足，倘不整顿将就淹没。何以妥神明而昭祀典？况当此中西杂处，非神莫救。而□斗口灵祖之威灵，赫耀于一□者异口同声，爰约同人举善。捐念善金，积本生息，轮流报替，为久远计。求得人之兴愈见神之旺，神之旺愈见人之兴，有不爽者矣？众会姓名开列于后，并计力数，以彰公众，是以为序。大清光绪二十五年新正月吉日。”
清光绪《灵祖会碑》（杨德明 供图）
此碑的发现，使灵祖的真实身份有了重要的实物证据。
首先，“神本无几”说明那时并没有那么多神灵需要拜祭。根据中国最早祭祀天地水三官大帝的传统，以及本地古老的历史特征，影响最深的是道祖老子和天师张陵。其次，此碑明确肯定灵祖出巡在每年正月十五日——上元天官的圣诞正是农历正月十五。但经反复考证，一个更重要的线索浮现出来：张陵的圣诞也正是农历正月十五。史料记载张陵生于34年（东汉光武帝十年）2月22日，而公元34年2月22日正是农历正月十五日。
进一步反复观察碑文，发现碑中缺失的部分有些蹊跷，似乎是故意所为。缺字旁边正对一个“五”字，而“□”中最不可少的是粮食“米”——其意不正暗表“五斗米”吗？结合碑中所记“同人举善，捐念善金，积本生息，轮流报替，为久远计”，正是五斗米道之遗风。碑中已隐示“五斗米灵祖”。可见历史久远的罗坝灵祖会，其灵祖极有可能是开创“五斗米道”的张陵张天师，而非上元天官大帝，更不是王灵官。
更重要的是，此碑还揭示了一段被遮蔽的历史：从汉至清，统治阶层一直将“五斗米道”视为“米巫”“米贼”“米道”，在漫长的历史阶段中，民间活动中不许、亦不敢提“五斗米”三字。宋人洪适将《米巫祭酒张普题字》碑全文记于《隶续》中，其注即引《后汉书》之说，称其为“妖党相传之约”。洪适记中定为五斗米道的《米巫祭酒张普题字》碑，南宋王象之《舆地纪胜》则将其改称为《张道陵碑》，且一直沿袭至今。罗坝灵祖碑竟能在这样的背景下保存至今，以隐讳的方式传递真相，充分显示了人民的聪明才智和对统治者的不屈抗争。因此，罗坝传统民俗活动“灵祖会”的灵祖，绝非王灵官，而是开创五斗米道的张陵张天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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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四川省地方志工作办公室
作者：康 斌（乐山广播电视大学副教授退休，九三学社成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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