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台电视是去年年底搬进来的。七十寸,杂牌里算不上多体面,但图个便宜,赶上活动一共没花太多钱。我爸耳朵越来越背,平时说话得靠近点,电视更是,音量不抬起来他就只看见人在张嘴,听不见内容。那阵子我跟他挤在一起住,房子是租的,老小区,墙薄得很,隔壁咳一声都像在屋里。楼上更不用说,晚上稍微有点动静,脚步声都能传下来,像直接踩在头顶。
我知道这房子不经折腾,所以每天晚上到点我都会过去把电视音量往下拧一格。我爸总能察觉,手一伸就把遥控器拿回去,悄悄又往上加两格。我们也不争,他不说,我也不说,来回几次,最后往往是我站在一边看着屏幕,他坐在沙发上,一脸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其实我明白,他不是故意跟我较劲,他就是怕听不清,怕自己连个电视都看不完整。人上了年纪,很多事都慢慢退了,耳朵一坏,心里也跟着发虚。
出事那晚是九点多,楼上突然咚地一声,像有人把什么重东西扔到了地上。我抬头看了眼天花板,吊灯晃了两下,杯子里的水也跟着起了圈。我爸那时候正盯着电视剧,听见没听见我不知道,反正他没回头。过了不到一分钟,又来了一下,这次更重,震得电视柜上的钥匙都弹了一下。我心里一下就明白了,楼上那家又嫌我们电视声音大了。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扔垃圾,在楼梯口碰见楼上的女人。她手里拎着菜,脸上也没什么火气,就是站在那里,像已经把话想好了。她先看了我一眼,然后说:“晚上电视能不能稍微小一点,我家孩子要睡觉。”语气不冲,但意思很明白。我点头说行,不好意思,晚上我注意。她也没多说,拎着菜就上楼了,像这件事到这儿差不多也该结束了。
可事情没结束。第三天晚上,我把音量调到十来格,我爸听了两分钟,又自己拧上去。他见我看着他,就叹了口气,说:“算了,不看了。”我知道他是真不痛快,可他还是舍不得,手里攥着遥控器,半天没松开。我就跟他说,我给你找个耳机,电视连耳机,外头听不见。他没回话,只是点了点头。那个点头很轻,轻得像是认了,也像是不想让我看出来他有多失落。
第四天晚上,楼上又砸了两次。这回比前几天都狠,像故意提醒我们别装糊涂。我站在客厅里,没去看电视,也没去敲楼上的门。我爸在卧室里坐着,门关着,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那一刻我突然有点烦,不是烦楼上,是烦这种谁都不肯把话说透的来回折腾。明明一件事,非得弄得谁都不舒坦。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去商场买了副无线耳机。不是那种花里胡哨的,专给老人用的,按键少,耳罩也大,戴久了不夹耳朵。我回来把电充上,配好,放到茶几上,旁边压了张纸条,写着“爸,试试这个”。他晚饭后坐过去,把耳机拿起来摸了摸,没说好不好,只是戴上了。电视里唱戏的声音一出来,他愣了一下,过了会儿又把音量往下调了调,脸上那股别扭劲儿慢慢松开了。
那天晚上,楼上安安静静,一点动静都没有。电视开着,屋里却不吵,我坐在旁边翻手机,头一回觉得屋里这么亮,这么顺。第二天也是,第三天也是。后来我甚至有点怀疑,前面那些砸地板的声响,是不是就等着我们把办法想出来。
可过了几天,晚上十点多,门外突然有人敲门。我过去从猫眼里看,楼上那对夫妻都站在外头,男的手里还拿着手机,女的皱着眉,像是遇到什么弄不清的事。我开门之后,她先问了一句:“你家电视是不是后来换过了?”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就说:“没换,昨天才刚用耳机。”她怔了一下,回头看了她老公一眼。那男的这才开口,说楼下好像不是我家电视的事,他们昨天听见的声音像是隔壁屋传过去的,误会了半天。
话说到这儿,大家都沉默了一会儿。走廊里灯光黄黄的,照在门框边上,谁脸上的神情都不太清楚。最后还是那女的先开口,说:“那不好意思,可能真搞错了。”我说没事,都是小事,搞明白就行。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她在外头小声跟她老公说了一句什么,语气里已经没了前几天那股紧绷。
后来我跟我爸提过这事。他戴着耳机,听了半天,等我说完才摘下来,问我:“所以人家不是嫌咱们吵?”我说不是,可能早就搞错了。我爸听完没立刻接话,过了几秒才说:“那你前几天折腾啥。”我笑了一下,说:“我不折腾,你也听不清。”他听完也笑了,低头又把耳机戴上了,继续看他的戏。
又过了两天,我把那台电视卖了。不是坏了,是我找人上门拉走的,旧家电回收,价钱压得不高,但也够用了。我跟我爸说的时候,他正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手里端着茶杯,眼睛还看着楼下。他听完,先愣了一下,然后问:“卖了能值多少?”我说不多,也就几千块。他没再问,点点头,说:“卖了就卖了吧,反正我有耳机。”
电视搬走之后,客厅一下空了。原来摆电视的位置只剩一面白墙,墙上还有被底座压出来的痕,方方正正的,挺明显。我站那儿看了一会儿,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屋里没了电视声,反而显得更静,连冰箱压缩机响一下都听得清清楚楚。我把茶几上的杂物收了收,去厨房接了杯水,水流声哗哗的,像把前些天那些零碎的声音都冲散了。
第二天早上,我爸还是照常起得早。他坐在阳台那把旧椅子上,捧着茶杯,看楼下路边的树。老小区的早晨总是这样,楼里没人吵,偶尔有骑车的人过去,铃铛叮一下,很快又没了。我下楼扔垃圾的时候,看见楼上那男的正站在楼梯口打电话,像是在问什么回收的事,手里还夹着张单子。看见我,他把电话捂了一下,冲我点了点头,没再提前几天的事。
我拎着垃圾回来,楼道里的感应灯亮了一下,又灭了。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很多麻烦其实都差不多,闹的时候像过不去,真把话说开了,也就那样。门口那块地砖还是老样子,边角有点翘,踩上去会轻轻响一下。我掏出钥匙开门,屋里安安静静的,我爸在阳台上咳了一声,接着又低头去喝他的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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