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国维是清华国学院最沉默的导师,不善言辞,却以一双火眼金睛名震学界.
凭借着超高文学造诣,古代流传下来的金石碑版、甲骨钟鼎,其真伪优劣,往往一眼可断。
1924年,他从京师古玩商手中收得几件器物,其中一尊玉壶色泽温润,另有几幅画作款识清晰,商人信誓旦旦,称其为庚子之变时从皇宫中流出的旧物。
王国维连日摩挲考辨,比对款识与笔墨,越看越觉非俗工所能为,心中暗自笃定必是真品,便择日携物前往紫禁城,请已退位多年的溥仪一同鉴赏。
溥仪在养心殿东暖阁接见了他。
王国维将器物一一陈列于案上,溥仪负手走近,目光扫过玉壶与画轴,不过片刻,便摆了摆手。
他既未俯身细察纹饰,也未追问流传经过,但却对王国维表示这几件东西不太靠谱。
王国维怔在原地,尚要陈述自己的考据心得,溥仪却已转身落座,随口补了一句:
我也说不出什么考据来,就是觉得跟以前我家里的不太一样。
语气寻常,仿佛说的不过是自家院中花木的枯荣。
王国维的治学路径,在晚清学林中堪称异数,他早年倾十年之力浸淫康德、叔本华、尼采的西方哲学,转而回归中国古史后,便以跨学科的敏锐眼光开辟了一条全新的学术道路。
在金石古器物鉴定领域,王国维更是将“二重证据法”发挥到了极致,以地下出土之甲骨、金文,参证纸上之传世文献,互相释证、彼此发明。
用梁启超的话说,他的学问“从弘大处立脚,而从精微处著力”,旁人鉴定靠的是眼力与经验,王国维靠的是一整套精密如齿轮咬合的学术体系。
1924年,王国维所收得的那几件器物后,也曾用这一整套学术体系进行考究,只是让他想不到的是溥仪端详片刻便给出了不靠谱的结论。
而更让王国维难以置信的是,溥仪根本说不出理由,这让一向严谨的他怀着八分狐疑。
王国维他终究放不下这份困惑,便携物走访了京城好几位以鉴定闻名的老辈藏家,请众人逐一过眼。
几日之后,几家结论陆续传回,玉壶的沁色与款识均有破绽,画作的笔墨也与真迹相去甚远,无一例外,全系伪作。
王国维至此才对溥仪的判断彻底信服。
说来,这倒不能说溥仪在文物鉴赏方面能比王国维高,而溥仪能断定出那几件文物的真伪,原因倒也不复杂,是因为他在皇宫中看得多了。
溥仪三岁入宫,六岁登基,虽然后来退了位,却在紫禁城中又住了整整十二年。
他目光所及、伸手所触的物件,从脚下的金砖到案头的笔砚,从博古架上的宋瓷到墙上的名画,件件皆系内府珍藏。
寻常人家视若拱璧的国宝,于他不过是日常器皿,专家要逐项推敲才能辨出的真伪,他凭的是十几年浸染出的身体记忆。
真的见得多了,假的自然扎眼,这是一种本能,术语可以作假,考据可以推敲,唯独自幼养成的直觉骗不了人。
溥仪那句“跟我家里的不太一样”,听起来平淡无奇,却是末代皇帝用整个童年堆出来的一副毒眼。
当然,这句话的背后还隐藏着一个末代皇帝无处安放的尴尬身世。
对于常人而言,紫禁城是历史的符号、文化的圣殿;对于溥仪而言,那是他从小长大的“家”。
他三岁被抱进这座宫城,从此与生母隔绝,在太监与遗老的环绕中度过整个童,他认得御花园每一株古柏的姿态,记得养心殿每一件陈设摆放的位置,却从未被允许跨出神武门一步。
这座世界上最庞大的宫殿群,既是他的庇护所,也是困住他的牢笼。
三岁登基、六岁退位、十八岁被逐出宫、三十四岁沦为战犯,五十岁才在抚顺战犯管理所学会系鞋带。
他一生经历了帝制崩塌、军阀混战、日寇入侵、新中国成立,命运被时代巨轮反复碾压,却几乎没有一次出自他自己的选择。
他晚年写《我的前半生》时,面对书稿反复修改、多次痛哭,不是因为荣华不再,而是因为他终于意识到:
那十二年在紫禁城中的“家”,本质上是一座华丽的监狱,而他不过是历史舞台上被摆布最彻底的一个提线木偶。
1927年6月,王国维在颐和园昆明湖鱼藻轩投水自尽,而溥仪那时已被逐出紫禁城三年,寄居天津,正被各方势力拉拢利用,却浑然不觉自己未来的路比王国维投湖前的那潭湖水更加冰冷。
溥仪用来鉴定国宝的那份“直觉”,恰恰是他一生悲剧的写照,他的眼界被封闭在紫禁城的红墙之内,他的人生亦被绑定在帝制的棺椁之上。
他知道什么是真的,却从未被允许过属于自己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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