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取通知书压着那张皱巴巴的借条,我坐在银行门口的石阶上。九月的太阳毒辣,水泥地烫得厉害,可我屁股像生了根。

旁边小卖部的电视里正播着新闻,“本市高考状元林明轩:想带妈妈过上好日子”。我听着想笑,我连学费都交不起,还带谁过好日子?

“明轩!”

姥姥拄着拐杖,从马路那头气喘吁吁地跑来。她头发全白了,额头上全是汗,身上的布衫都被浸透了。

她一把拉住我的胳膊:“孩子,走,跟姥姥回家。这事有误会!”

我笑笑,慢慢挣开她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阿姨,您认错人了。”

姥姥愣住了,嘴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话。

“我妈说了,她没我这儿子。”

我转身要走。身后传来姥姥的声音,又低又急:“明轩,王玉梅她不是你亲妈!”

我整个人定住了。

“你亲妈叫王玉燕,是我大女儿。她生你的时候,人就没了。”

太阳白晃晃的,照得我睁不开眼。地上的影子缩成一团,像被人踩扁了一样。

“你说什么?”

姥姥嘴唇哆嗦着,眼泪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

“孩子,这十八年,你妈心里比谁都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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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高考放榜那天,天还没亮我就醒了。

电话响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刷牙。班主任张老师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高兴得不行:“林明轩,你考了全市第一!总分714!”

牙膏沫子糊了我一嘴,我愣是半天没反应过来。

“喂?林明轩?你听到了吗?”

“听……听到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院子里发了好一会儿呆。太阳刚出来,照在东墙上,整个院子都是暖的。

我想笑,可眼眶先红了。

我妈王玉梅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哗啦啦响着。我走过去,靠在门框上说:“妈,成绩出来了,我考了全市第一。”

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大概两秒钟。然后又接着洗碗,头也没回。

“挺好。”

就两个字。没有笑,没有抱我,什么都没有。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

那个早晨,我坐在床边,把录取通知书看了三遍。北京的大学,全国排名前三。可我心里头,一点劲都提不起来。

中午吃饭的时候,王玉梅还是老样子,闷头吃饭,一句话不说。我夹了一口菜,鼓足勇气说:“妈,学费……学校说大概八千。”

她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

“你自己想办法。”

“妈,我哪有……”

“我说了,你自己想办法。”

她把饭碗端起来,进了厨房。

我看着桌上的菜,一盘炒土豆丝,一盘青菜。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时候电话响了。我接起来,是姥姥。

“明轩啊,考得咋样?”

“全市第一。”

“哎呦,姥姥的好外孙!你妈呢?她高兴坏了吧?”

我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门关着。

嗯……高兴。

晚上姥姥给你炖鸡,你过来吃!

挂了电话,我靠在墙上,胸口像压了块石头。

晚上我没去姥姥家。我坐在自己屋里,翻着那张录取通知书,一个字一个字的看。

小时候王玉梅对我就这样,不冷不热。她给我吃给我穿,生病了也带我看医生。但就是不说多余的话,不笑,不抱,不夸。

我以为她就是这性格。可后来我发现,她对别人不是这样的。

对门的李婶来串门,她能坐在院子里聊一下午,笑得跟朵花似的。菜市场的老王多送她两根葱,她也能念叨人家好几天。

唯独对我,像个陌生人。

我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

八岁那年,我发高烧,烧到四十度。她背我去医院,一路跑得鞋都掉了。我趴在她背上,迷迷糊糊喊了一声“妈”。

她浑身僵了一下。然后把我放下来,去路边捡鞋。

后来她坐在病床边,一宿没睡,给我换毛巾,量体温。我半睡半醒的时候,听见她在哭。

“姐……我对不起你……”

我那时不知道她嘴里喊的“姐”是谁。

第二天烧退了,她又变回那个冷冰冰的妈。好像昨天晚上那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女人,根本不是她。

现在我十八岁了,考了全市第一。我以为她会高兴,会为我骄傲。

可她还是那副样子。

我看着窗外,月亮挂在树梢上,又圆又亮。我想,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够好?

02

第二天早上,我去她房间里找户口本。

学校说要办助学贷款,得提供一些材料。我翻抽屉的时候,手指碰到一个硬东西——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

我没想偷看。可信封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一沓纸的边角。

我瞥了一眼,看到“转账单”三个字。

心跳漏了一拍。我抽出来一看,是一沓银行转账的回执单。每张金额都不一样,最少的一千,最多的八千。

收款人:马鑫。

我一张张地翻。最早的一张是五年前的,最近的一张就在上周。前前后后加起来,少说七八万。

我坐在床边,手心全是汗。

王玉梅在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四千不到。她省吃俭用,一件衣服穿好几年,连肉都舍不得多买。我以为她在攒钱给我上学。

原来都给了别人。

马鑫是谁?我不认识这个人。从来没听她提起过。

我把转账单放回原处,关了抽屉。站在屋子中间,深吸了好几口气。

不能慌。说不定她把钱借给别人,说不定是亲戚有急用。说不定……

可她说学费让我自己想办法。

下午我跟了她一下午。

她下了班没直接回家,拐进了城中村。那一片全是老房子,巷子又窄又暗,地上污水横流,到处是外卖盒子和塑料袋。

她在一栋灰扑扑的楼前面停下来,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个染着黄头发的男人探出脑袋,看样子二十岁左右,嘴里叼着烟。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T恤,袖子挽到肩膀,露出胳膊上一道疤。

“钱带来了没?”他张嘴就问。

“带了。”王玉梅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房东催得紧,你先把这个交了。”

“知道了知道了。”黄毛接过信封,随便往兜里一塞。

“马鑫,你吃饭了吗?”

“吃了吃了,你赶紧走吧。”

“我给你带了点菜,放在门口了。你记得热一热。”

“烦死了,知道了。”

门“砰”一声关上了。

王玉梅站在门口,愣了两秒钟。她弯腰把门口的一个塑料袋放好,转过身,使劲眨了眨眼睛。

我以为她会走。可她没走。她在楼梯口蹲下来,抱着膝盖,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看不到她的脸,可我知道她在哭。

我站在巷口的拐角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多想像电视上演的那样,冲上去问她:妈,那个人是谁?你为什么给他钱?你给我个解释!

可我没有。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头乱成一团麻。我转身走了。

走着走着,眼泪就掉下来了。我使劲抹了一把,又一把,可怎么也抹不干净。

晚上回了家,她已经做好了饭。一碗面条,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

“吃吧。”

她把碗放到我面前,转身进了自己屋。

我看着碗里的荷包蛋,心里头五味杂陈。

这就是我妈。她可以给别人大把大把的钱,自己连个肉都舍不得吃。她可以给别人买这买那,跟我连话都不愿意多说。

我真的恨她。

可我又恨不起来。

吃饭的时候,我突然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

那年我大概六岁。

冬天特别冷,我冻得直哆嗦。

她翻箱倒柜翻出一件旧毛衣,拆了重新给我织。

织了一晚上,织好了套在我身上,袖子太长,她卷了两圈。

我穿上毛衣,暖烘烘的。我说:“妈,你真好。”

她别过脸去,没说话。

我追着她喊:“妈,我说你真好。”

她蹲下来,眼睛红了。她抱着我,抱得很紧很紧。

“你可别对妈这么好……妈不值得。”

我那时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可又觉得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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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晚上我一宿没睡。

天快亮的时候,我悄悄去了她房间。

她睡着了,被子蹬到一边,露出瘦瘦的胳膊。

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照片,是那个旧相框,里面两个年轻的姑娘,一模一样的面孔,笑得像两朵花。

我从没见过这张照片。

照片里的姑娘,左边那个,嘴角有一颗痣。右边那个没有。

我妈嘴角没有痣。

她是谁?

我拿着相框看了很久。手有点抖。

“你在这儿干啥?”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我一个激灵,相框差点掉在地上。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坐在床上看着我。屋里很暗,看不清她的表情。

这是谁?”我问她。

“你管这么多干啥?放下。”

“我是你儿子,我问一句怎么了?”

我叫你放下。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冷。

我把相框放回床头柜,退出了房间。

天已经蒙蒙亮了。我坐在院子里,看着远处天空慢慢变成鱼肚白。

就这样吧。不管她心里装着谁,她始终是我妈。她养了我十八年,给我饭吃,给我衣穿。就算她不给学费,我也不能怪她。

可我心里就是难受。

下午我去银行办助学贷款。工作人员翻着我的材料,皱了皱眉。

“你妈一个月工资四千多,可她的银行流水上,每个月的支出都在五六千。这个情况……贷款有点难批。”

我愣住了。

“她的钱都花在哪儿了?”工作人员问了一句。

我说不上来。

从银行出来,我蹲在门口的台阶上,太阳晒得头皮发烫。旁边的大妈坐在阴凉处择菜,一边择一边跟人唠嗑。

“你听说了没有,老赵家那儿子考上大学了,他爸妈高兴得请了三天流水席。”

“考上了啥学校?”

“二本!也了不得了,咱们这小地方,能考上就不错了。”

我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洗得发白的球鞋。

班主任张老师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我的事,打电话问我:“林明轩,贷款办下来了吗?”

“还……没。”

“你妈呢?她不帮你?”

她……她也没钱。

张老师沉默了一会儿:“你等着,我帮你联系县里的助学基金。我记得有个项目,专门资助贫困优秀学生的。”

“谢谢老师。”

挂了电话,我坐在台阶上,突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全市状元又怎样?连学都上不起。

晚上我回到家,王玉梅还没回来。我一个人坐在屋里,打开电视,胡乱按着遥控器。

画面上跳出一条新闻,说本市出了个高考状元,记者采访了那个学生和他的父母。

镜头里,那个状元笑得腼腆,他妈妈哭着说:“我儿子不容易,我们做爸妈的再苦也值了。”

我把电视关了。

屋里一片漆黑。我坐在黑暗中,心里有个声音在问:妈,你为什么不能这样对我?

哪怕你假装的,我都认了。

04

姥姥来了。

那天下午她坐了两个小时的班车,提着一篮子鸡蛋,还拎着一只活鸡,用绳子绑着脚。

她一进门就喊:“我的外孙呢?快让姥姥看看!”

我从屋里出来,她一把把我搂进怀里,使劲拍我的背:“好孩子,争气!全市第一!姥姥脸上有光!”

我被她抱得喘不过气,可心里热乎乎的。

然后她看到王玉梅从厨房里出来,脸上的笑一下子就没了。

她把手里的篮子往地上一摔,鸡蛋摔得稀碎。

“王玉梅!”

“妈,你这是干啥?”王玉梅愣在原地。

“我干啥?我还想问你干啥!你儿子考了全市第一,你连个笑脸都没有?你学费都不给他出?”

王玉梅低着头,不说话。

“你说,你一个月挣的钱呢?都去哪儿了?”

“你不说是吧?好,我自己去找!”

姥姥说着就往屋里冲。王玉梅一把拉住她:“妈,你别闹了。

“我闹?我看是你糊涂了!明轩是你儿子!你把他放哪儿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们娘俩拉扯,心里头说不上什么滋味。

王玉梅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最后她只是说了一句:“妈,你不懂。”

“我不懂?那你倒是说啊!你说了我不就懂了?”

王玉梅没有说话。她转过身,进了厨房,把门关上了。

姥姥气得直哆嗦。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泪花在闪:“孩子,你妈……有苦衷。你别怪她。

我摇头:“姥姥,你别替她说话了。这些年,我早就习惯了。”

姥姥拉着我的手,使劲攥着:“孩子,你一定要怪她,就怪姥姥。是姥姥对不起你。”

“姥姥,你说什么呢?”

她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可这时候门响了,姥爷林文超走了进来。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鸡蛋,又看了一眼紧闭的厨房门,叹了口气。

“玉燕,别说了。”

“可……”

“孩子大了,有些事,让他自己看。”

姥爷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他的手很粗糙,手指关节粗大。

明轩,你妈……她心里苦。你别恨她。

“我不恨她。我就想知道为什么。”

姥爷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

你会有机会知道的。

他没有多说。可他那天的眼神,我记了很久。

那是一双藏着很多话的眼睛。

晚上姥姥和姥爷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夜风吹过来,凉嗖嗖的。

厨房的灯还亮着。透过窗玻璃,我看见王玉梅坐在灶台前,一动不动。

她面前摊着那个旧相框。

两个一模一样的姑娘,隔着二十年的时光,冲着我笑。

我心里头突然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

那个嘴角有痣的姑娘,她到底是谁?

为什么这些年,我从来没听说过她?

还有,我长得一点都不像王玉梅。

小时候邻居们开玩笑:“这孩子,长得跟他妈一点都不像。”

王玉梅笑笑,从不接话。

我想起小时候有一次翻她的柜子,翻出一张旧照片。照片上有个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笑得很开心。

王玉梅看到了,一把抢过去:“谁让你翻的!

那是我第一次见她那么生气。

那张照片上的女人,嘴角也有一颗痣。

我站在院子里,心跳得厉害。

那女人是谁?

她抱着的是谁?

我又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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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姥姥又来了。

这次她是一个人来的。姥爷没来。

她一进门,没去找王玉梅,直接把我拉进了里屋,反手把门锁上。

“孩子,姥姥今天有件事,必须跟你说。”

她坐在床边,手一直在抖。她从怀里掏出一个旧相册,封皮都磨破了。

翻到第一页,就是那张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