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彭水县山体崩塌现场，救援工作仍在紧张进行中；一公里外的物资集散点，志愿者忙碌的身影也未曾停下。
“这是第六天了。”7月22日，骑手刘辰隆算了算日子，“前两天大家都想出一份力，都抢着干，现在磨合出来了，更有秩序了。”在他身后，摩托车一辆接一辆，排成两列，整齐地停在路边，等待调度。
△7月22日，物资点现场摩托车队井然有序。受访者供图
7月17日9时10分许，重庆彭水县汉葭街道发生一起山体崩塌，险情发生后，当地立即展开转移群众和抢险救援工作。据通报，安全转移群众1100余名。
彭水地处乌江峡谷核心地带，居民房屋多依山而建，山高坡陡、道路狭窄。如果是大批车辆进入核心救援区域，极易造成交通拥堵。关键时刻，一支摩托车队出现在通往现场的路上。
△夜晚中的彭水摩托车大军。
事发当晚，在雨夜的山路上，摩托车灯连成一条流动的光带，从物资点通向救援核心区。一辆接一辆，来了又走，走了又来。这一幕，让人回想起2022年重庆北碚山火救援中的摩托车大军。
七八十度的陡坡，满载矿泉水和面包的摩托车，只能一拧油门、咬着牙往上冲。没有绑带，后座就再坐上一个人，牢牢抱住物资。被问及“害怕吗？”多名骑手摇头：“不害怕！”
女骑手：她们也是妈妈
任梦倩是花店老板，也是三个孩子的妈妈，平时进货送货、接送女儿上下学，都是靠摩托车出行。她对自己的骑车技术很自信。
下午1点多，她把大女儿送到舞蹈班后，骑着车直接就来了物资点。“当时人还不是很多，”她说，“我看到很多骑摩托车的就在这边等，我就过去问了一下，需不需要志愿者？”任梦倩说，她当时心想，自己在经济上没有能力去买物资，但在体力上能帮的就帮一点。
△志愿者任梦倩和朋友骑摩托爬陡坡运送物资。
当天事故现场道路封锁，她和另一位骑摩托车的朋友绕道外围山路，将物资送往救援一线。朋友骑车，她坐后座，死死抱住车后箱上的两箱矿泉水。“那坡感觉都快有90度了，”她回忆，“过减速带时，觉得自己快飞出去了。”
但她称自己不害怕，“习惯了，没事的。”对她而言，重庆的陡峭山路是日常，但后座驮的是救命物资，“只想尽快送到里面，能快点救出更多人。”想到消防人员夜以继日的身影，以及被掩埋的居民，任梦倩没能忍住落泪，转过头，沉默了很久。
从当天中午到次日凌晨，任梦倩一直奔波在现场。其间女儿打来电话，问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她只嘱咐了几句：“下了课自己回家，照顾好弟弟妹妹，晚上自己洗漱睡觉。”她希望通过自己的实际行动，教会孩子“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帮助需要帮助的人。”
△志愿者李玉深夜驰援一线。
像她这样的母亲，物资点现场不止一位。17日晚，记者见到了李玉。她也是骑摩托车来的。记者跟随她跑了一趟运输路线。她提起，孩子当天打了好几个电话，语气担心地劝她“那边太危险，快回来”。李玉哽咽地讲述：“我告诉孩子，妈妈在做一件非常有意义的事情。”
外卖骑手、跑腿员：后座满载的水从来不碰，渴了自己买水喝
另一边，京东骑手刘辰隆也停好了车，后座是刚卸完的空箱。
看到新闻后，他第一时间在骑手微信群发消息：“天气这么热，路口执勤的民警、交警还在坚守，我们去送点水吧。”消息刚发出，4个骑手响应。他们马上集合去采购，店里只有40件库存，他全部买走，花了400块。
400块，对刘辰隆来说不是小数目。他平时跑外卖，一天挣100多块。“但这时候不是钱的事，”他说，“你要考虑别人也是一个家庭，救援物资要留给更需要的人，不能占用别人的资源。”
△京东外卖骑手自发组成车队运送物资。
这40件水兵分多路：一部分送到县城各路口执勤点，另一部分直达救援第一现场。送完之后，他们又回到物资点继续当志愿者。这几日彭水最高温达37℃，衣服“湿了干，干了湿”，但即使流再多汗，捐赠来的矿泉水他们从不去碰，宁可自掏腰包买水喝。“对于受灾群众和救援人员来说，一瓶水可能就是生命之源。”刘辰隆说。
现场还有更多叫不出名字的、不愿被关注的骑手。刘辰隆的同事陶昌伟话不多，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从现场调度。他给记者看了几段同事们奔赴一线的视频：车队插着红旗，后座满载矿泉水，在狭窄的山路上鱼贯而行，朝着同一个方向。
外卖员周家胜反复说着一句话：“赚钱不重要，我们对路况最熟悉。”遇到堵车，他急得探出身子朝前喊：“把物资道路留出来！”跑腿小哥庹先生把矿泉水、西瓜、饮品一箱箱装上车，一趟一趟往里送。他告诉记者，现场的骑手，每一个人都那么平凡，那么不起眼，但都在做着同一件有意义的事。
“彭水雄起”：重庆摩托车精神的血性与担当
7月18日上午，记者再次在物资集中点看见了任梦倩、刘辰隆、陶昌伟等人。
任梦倩说，前一天夜里两点半才到家，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打开朋友圈，满屏都是彭水人转发的“彭水加油”，一条接一条，看得心里翻涌。凌晨六点多醒来，窗外雨还在下，她第一个念头是：雨这么大，一线救援更难了。于是没再多想，又出了门。
△任梦倩的摩托车上贴满贴纸。
记者注意到，任梦倩的摩托车上贴满了米老鼠的贴纸。她说自己喜欢一切可爱的东西。她说起，不久前，她刚和朋友骑着摩托去摩围山转了一圈。山路蜿蜒，风从耳边过，只是那样放松的心情暂时回不来了，“现在只希望受灾的居民们快点好起来。”
现场还有一些新赶来的志愿者。彭练和罗玲是在附近市场摆摊的摊主，听到现场指挥需要人手载救援人员进到一线，两人一拧油门，像箭一样冲了出去。彭练的摩托车后箱盖上贴着一张“318国道”的贴纸。那是她梦寐以求的骑行路线，这些年忙着做生意、照顾小孩，一直没有时间实现，但此刻她放下一切，出现在救援一线。
△志愿者接力搬运物资。
摩托车之于重庆人，究竟意味着什么？物资点现场，此起彼伏的“彭水雄起”似乎给出了答案。“雄起”二字在川渝方言中发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喊出来便带着一股“不肯倒下”的狠劲。志愿者组成一条十多米的人力传送带，一箱箱物资手递手往前送，喊声也从这头传到那头。像是鼓点，为被困者祈愿，也为救援者鼓劲。一位母亲带着9岁的孩子站在路边，看到这一幕，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说，“我相信重庆还是很厉害的，很有希望的。”
任梦倩站在自己的摩托车旁，想了想，说：“你看看我们骑摩托车的，平时看起来不是很有钱的样子，但危难时刻大家都能挺身而出。”她笑了一下说，这就是重庆人的“摩托车精神”，充满血性和担当。
而在这场民间自发的接力之外，官方的力量同样昼夜不停。灾害发生后，多支救援力量在崩塌区域两侧协同作业。救援人员配合大型机械，在对稳固废墟开展挖掘和破拆作业后，利用搜救犬、生命探测仪不间断搜寻生命迹象。7月19日，消防派出水域救援编队，从下游6公里处沿江向上搜寻失联人员。中国安能出动动力舟桥，不断开拓救援作业面，在临河位置加紧搜救。国家安全生产应急救援勘测队在现场布设多台边坡雷达，启用无人机航测，对崩塌体和周边危岩进行24小时不间断监测，确保现场救援安全。
任梦倩记得，事发当日，救援点转盘处有一位交警，顶着37℃的高温指挥交通，嗓子喊得嘶哑。她买了一瓶冰水递给他。一天结束后，她远远看见那位交警还站在那里。“真的很谢谢他们！”任梦倩再次落泪。
潇湘晨报·晨视频实习记者吴昀 记者吴雨晴 周子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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