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沈砚秋。

三十年了。

我坐在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窗外是这座城市最繁华的街道,车水马龙,人来人往。秘书刚送来一杯现磨咖啡,香气氤氲。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公司这个季度的财务报表,数字漂亮得让任何投资人都会满意。

三十年,我从那个连学费都凑不齐的穷小子,变成了这家资产过亿的公司老总。

命运这个东西,有时候真的很奇怪。它会在你最不经意的时候,把一个人重新推到你的面前。

比如今天。

比如刚才。

我从监控屏幕上,看到了那张简历。

保洁岗位。

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名字。

三十年了。

我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人事部的号码。

“张经理,那个叫苏晚晴的保洁应聘者,这人我来面试。”

第一章 少年时光

我叫沈砚秋,1975 年生人,家在南方一个叫青石镇的小地方。

青石镇不大,只有一条主街,街两旁种着法国梧桐,夏天的时候树荫遮天蔽日,秋天的时候落叶铺满青石板路。镇子虽小,但该有的都有——供销社、邮局、卫生所、学校,还有几家卖早点的小铺子。

我爹叫沈大壮,在镇上的砖瓦厂干活,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一身灰一身汗。娘叫李秀兰,在家种着几分菜地,养了几只鸡,鸡蛋攒下来舍不得吃,都拿到集上去卖。

日子苦,真苦。

但那时候我不觉得苦。

因为我有书读。

青石镇中学不大,初中三个年级加一起也就两百来号学生。我在初二(3)班,坐在靠窗的位置,苏晚晴就坐在我旁边。

对,苏晚晴是我的同桌。

1988 年的青石镇,改革开放的春风还没怎么吹到这个南方小镇。镇上的日子就像镇边那条青石河的水,不紧不慢地流着。

苏晚晴是初二那年转到我们班的。

她爹是镇上供销社的会计,娘在镇卫生所当护士,家里条件在青石镇算中上等。她穿着干净的白衬衫,梳着两条麻花辫,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儿。

我那时候个子瘦小,常年穿着我爹的旧衣服改的褂子,袖子挽了好几道还是长。我成绩好,特别好,每次考试都是年级第一。但成绩好不顶用,该穷还是穷。

苏晚晴的出现,就像一道光照进了我灰扑扑的生活。

“沈砚秋,你作业借我看看。”

“沈砚秋,你中午就吃这个?”

“沈砚秋,你怎么又没带水?”

她的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像镇上点心铺卖的糯米糕。

我那时候不爱说话,或者说,不敢说话。因为一开口,就会暴露出我的窘迫——我没有好看的文具盒,没有新书包,课本都是上一届用过的旧书。

但苏晚晴好像察觉不到这些。

她总是很自然地把自己的作业本推到我面前:“你看看我写的对不对?”

她总是很自然地把自己的水壶递给我:“我喝不完,你帮我喝点。”

她总是很自然地把自己带的点心分我一半:“我娘做多了,你帮我吃点,不然浪费了。”

那时候我还不懂。

不懂一个女孩子,为什么要这样照顾一个穷小子的自尊心。

我只知道,每次看到她笑,我的心就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酥酥的,麻麻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初二下学期,学校要收学杂费了。

三十块钱。

在今天看来,三十块钱不算什么,但在 1988 年的青石镇,三十块钱够一个普通家庭吃半个月。

我爹在砖瓦厂一个月的工资是六十八块五毛。

那三十块钱的学杂费,像一座大山压在我心上。

我不敢跟我爹开口。

我爹已经够辛苦了。每天早上四点多就起床,走一个小时山路到砖瓦厂,晚上七八点才回来,手上的老茧厚得能磨刀。

娘的身体也不好,常年咳嗽,舍不得去看病,就那么硬撑着。

三十块钱,对我们家来说,太难了。

那段时间,我每天都心事重重。

上课的时候走神,下课的时候发呆,连苏晚晴跟我说话我都没心思回应。

“沈砚秋,你怎么了?”

她问了我好几次。

我摇头说没事。

但我藏不住事。

那天下午放学,我一个人坐在教室里,看着空荡荡的教室发呆。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课桌染成金黄色。我想着,要不就不读了吧,回来帮我爹干活,或者去镇上找个学徒工做做。

“沈砚秋!”

苏晚晴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我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她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布包。

“你怎么还没走?”

“你不是也没走吗?”她走进来,在我旁边坐下,“说吧,什么事?”

“没事。”

“骗人。”她盯着我,“你最近一直不对劲,是不是因为学杂费的事?”

我愣住了。

她怎么会知道?

“我猜的。”她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你家的情况,我大概知道一些。”

我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到了耳根。

穷,是我最不像让人知道的事,尤其是在苏晚晴面前。

“给你。”

她把那个布包推到我面前。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叠钱。

有五块的,有两块的,有一块的,还有五毛两毛的毛票,厚厚一叠。

“这里是三十块。”

“不行!”我像被烫了一样缩回手,“我不能要你的钱。”

“谁说给你了?是借给你的。”她说,“等你以后有钱了再还我。”

“那也不行,你哪来这么多钱?”

苏晚晴看着我,认真地说:“这是我攒的压岁钱,还有平时我娘给我的零花钱。我本来想买件新衣服的,但新衣服什么时候都能买,你要是不读书了,那就什么都没了。”

我还是不肯收。

她急了:“沈砚秋,你是不是傻?你现在不读书,以后怎么办?你家就指望你了。你成绩这么好,肯定能考上高中,考上大学,以后就能翻身了。三十块钱算什么?等你以后有出息了,别说三十,就是三千三万,你也能还得起。”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语气笃定得好像她已经看到了我出人头地的那一天。

那一刻,我鼻子酸了。

长这么大,除了我爹我娘,没人这么为我想过。

“快拿着。”

她把布包硬塞到我手里。

“苏晚晴 ......”

“别磨磨唧唧的,还是不是男人?”

我看着她,看着她清澈的眼睛,看着她真挚的表情,我用力点了点头。

“我以后一定还你。”

“好啊,那说好了,你以后要是发达了,可不能忘了我。”

“不忘。”我发誓一样地说,“我沈砚秋这辈子都不会忘。”

那天傍晚,我们一起走出校门。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两个影子并排走着,好像永远都分不开。

我转头看她。

她也正好转头看我。

我们相视一笑。

那个画面,深深地刻在了我的记忆里,一记就是三十年。

第二章 青涩的约定

初三那年,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年。

有了苏晚晴借给我的三十块钱,我顺利交了学杂费,能继续读书了。但这件事我不敢跟家里说,我怕我爹觉得欠了人情心里难受。

我更加拼命地学习。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晚上点煤油灯看书到深夜。我告诉自己,我一定要考上县一中,一定要出人头地,一定要还苏晚晴这份情。

苏晚晴的成绩中等偏上,但她很用功。

我们成了学习伙伴。

每天早自习,我们一起背课文。她英语不好,我就教她记单词,把单词编成顺口溜帮她记忆。我物理差一些,她就帮我把公式抄在小卡片上,让我随时看。

课间的时候,我们会一起讨论题目。

有时候为了一个数学题的解法,我们能争论半天,最后谁也不服谁,就跑去问老师。老师说是两人都对,只是方法不同,我们才满意。

青石镇中学后面有一座小山,山上种满了橘子树。每到秋天,橘子红了,满山都是甜香。

周末的时候,我们会带着课本去山上看书。

找一块干净的草地坐下,头顶是蓝天白云,身边是红艳艳的橘子,风一吹,橘子香就飘过来。

苏晚晴看书很认真,低着头,两条麻花辫搭在肩膀上,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

我有时候会偷偷看她。

她皮肤白白的,睫毛很长,鼻子小巧,嘴唇是淡淡的粉色。

“你看什么呢?”

她好像有感应一样,突然抬头。

我赶紧移开目光,假装看书,心跳得像敲鼓。

“沈砚秋,你是不是偷看我?”

“没,没有。”

“脸都红了。”她咯咯地笑。

我更窘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笑够了,收起笑容,认真地说:“沈砚秋,你说咱们能不能一起考上县一中?”

“肯定能!”我斩钉截铁。

“那要是考上了,咱们还当同桌?”

“好。”

“那大学呢?你想考哪里的大学?”

“省城。听说省城的大学可好了,有大图书馆,还有大操场。”

“那我也考省城的。”

“你家不是想让你去上海吗?”

“我不去上海,我要去省城。”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我心里一动,但不敢多想。

那时候的感情,就像山上的橘子,青涩的,酸酸甜甜的,藏在心里,不敢让任何人知道。

初三下学期,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是周五,放学后我和苏晚晴留下来做值日。扫完地,倒完垃圾,天已经快黑了。

我们走出校门,经过学校旁边的小巷子时,三个混混堵住了我们。

这三个人是镇上的小流氓,整天游手好闲,偷鸡摸狗。为首的那个叫刘二狗,剃着光头,嘴里叼着烟,流里流气的。

“哟,这不是苏会计的闺女吗?”刘二狗嬉皮笑脸地凑过来,“长得可真水灵。”

苏晚晴吓得躲到我身后。

我个子瘦小,但那时候不知道哪儿来的勇气,我挡在她前面:“你们想干什么?”

“小子,滚一边去,没你事。”

“她是我同学,你们不能欺负她。”

“嘿,还英雄救美呢。”刘二狗一把推开我。

我被他推得踉跄了好几步,撞在墙上,肩膀生疼。

但我又冲了上去。

“你们别碰她!”

刘二狗不耐烦了,抬手就要打我。

“住手!”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是学校的门卫李大爷,他听到动静出来了。

刘二狗骂骂咧咧地走了。

我靠在墙上,肩膀火辣辣地疼。

“沈砚秋,你没事吧?”苏晚晴跑过来扶住我,声音里带着哭腔。

“没事。”我咬牙说。

“你流血了。”

我这才发现,我的胳膊上蹭破了一大块皮,血顺着手臂往下淌。

苏晚晴掏出手帕,小心翼翼地帮我也扎。

她的手在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别哭,真没事。”

“你傻不傻啊,他们那么多人,你冲上去干嘛?”

“我不能让他们欺负你。”

她愣住了,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

“沈砚秋 ......”

“我以后要保护你。”我不知道哪儿来的勇气,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等我以后有本事了,谁都不能欺负你。”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那一刻,我们之间好像有了一个约定。

一个不需要说出口,但彼此都懂的约定。

中考那年夏天,是青石镇最热的一个夏天。

七月流火,蝉鸣声吵得人心烦。

我和苏晚晴骑着自行车去县城参加考试。考场在县一中,我们从青石镇到县城要骑一个小时。

考试那三天,我们每天天不亮就出发,天黑才回来。

苏晚晴的爹不放心,特意请了假开车送她。但她非要跟我一起骑自行车。

“爹,我和沈砚秋一起骑,路上还能互相打气。”

“那多累啊。”

“不累,就当考前放松了。”

苏会计拗不过她,只能同意。

但其实我知道,她是怕我紧张。

那三天,是我记忆中最美好的三天。

清晨的乡间小路,空气清新,路两旁是绿油油的稻田,稻穗已经开始泛黄,再过一个月就能收割了。

我们并排骑着车,她穿着白色连衣裙,戴着草帽,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沙沙的声音。

“沈砚秋。”

“嗯?”

“你会紧张吗?”

“有点。”

“我也紧张。”她笑了笑,“但不知道为什么,跟你一起骑这段路,我好像就没那么紧张了。”

“我也是。”

我们不再说话,专心骑车。

但心里,都装着对方。

考完最后一科那天下午,我们推着车走在县城的大街上。

“终于考完了。”

“是啊,终于考完了。”

“沈砚秋,你觉得怎么样?”

“还行。”

“那你肯定考得好。”她叹了口气,“我觉得我考得不太理想。”

“别乱想。”

其实我心里也没底。

中考成绩要等半个月才出。这半个月,是我人生中最煎熬的半个月。

每天在家帮我娘干活,表面上装作不在意,心里却七上八下。

终于,出成绩那天到了。

我和苏晚晴约好一起去学校看榜。

公告栏前围满了人,有学生,有家长,闹哄哄的。

我挤进人群,一眼就看到了榜单。

第一名:沈砚秋。

我愣了三秒。

然后心脏狂跳起来。

“沈砚秋!”苏晚晴的声音在人群外响起,“你考上了!你考了第一名!”

她比我还要激动,冲过来拉着我的手又叫又跳。

我找到她的名字,第三十八名。

县一中那年录取前八十名。

我们都考上了。

“苏晚晴,你也考上了!”

我们两个高兴得像个傻子,在人群里又叫又笑。周围的人都看着我们,但我们根本不在乎。

那天回家的路上,苏晚晴一直哼着歌。

“沈砚秋。”

“嗯?”

“咱们去县一中报到那天,你可要帮我搬行李。”

“好。”

“去了县一中,你可不能不理我。”

“怎么可能?”

“你以后会遇到更多更优秀的同学。”

“那又怎样?”

她停了一下,看着我说:“沈砚秋,你不要忘了我。”

夕阳下,她的脸被染成金色,眼睛亮得像星星。

“我沈砚秋这辈子都不会忘了苏晚晴。”我郑重地说。

她笑了,笑得特别开心。

可我们谁也没想到,命运给我们准备了一场残酷的考验。

第三章 那三十块钱的真相

高中三年,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三年。

我和苏晚晴都进了县一中,但分到了不同的班级。她在三班,我在一班。

虽然不在一个班了,但我们还是经常见面。食堂里一起吃饭,图书馆里一起看书,晚自习后一起回宿舍。

高中生活比初中紧张多了。

县一中是全县最好的学校,汇集了全县的尖子生。我刚进校的时候,成绩只能排在中上游。但我不服输,拼命学,每次月考都在进步。

高一下学期,我已经稳居年级前三了。

苏晚晴的成绩在年级中游,她学得吃力,但很用功。

“沈砚秋,你脑子是怎么长的,为什么学什么都这么快?”她经常这样感慨。

我就笑:“我是笨鸟先飞。”

“你才不是笨鸟,你是天才。”

“哪有那么夸张。”

“真的。”她认真地说,“你以后肯定能干大事。”

她的信任,是我最大的动力。

高二那年,学校里组织了一次作文比赛。题目是《我的理想》。

我写了我想当一个能改变命运的人,不再受穷,不再被人看不起。

那篇作文拿了全校一等奖。

苏晚晴比我还要高兴,她把我作文抄下来,贴在她的床头。

“这是我的老同桌写的。”她骄傲地跟室友说。

其实那时候,学校里已经有些风言风语了。

说我和苏晚晴在谈恋爱。

那个年代,早恋是禁忌。老师找我们谈话,家长也开始警惕。

苏晚晴的娘来学校找过她,说了什么我不知道。但那天晚上,苏晚晴来找我,眼圈红红的。

“怎么了?”

“没事。”她摇头。

“你娘说什么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娘说,让我离你远点。”

我心里一沉,但装出无所谓的样子:“那你怎么说?”

“我说,沈砚秋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会离他远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但我隐约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果然,周末回家,我娘也找我谈了。

“娘,我跟苏晚晴就是同学,没什么。”

我娘叹气:“傻孩子,咱们家和苏家不一样,人家的爹是供销社会计,咱们家……”

“娘!”我打断她,“我会出人头地的。”

“娘信你。”我娘抹了抹眼睛,“但你要注意影响,不要耽误了苏家闺女。”

那一刻,我感到了现实的无情。

原来在大人眼里,人和人之间,是有差距的。

但我不服。

我更加努力地学习,用成绩堵住所有人的嘴。

高三那年,是整个高中最苦的一年。

每天只睡五六个小时,刷题刷到手抽筋,背书背到嗓子哑。

苏晚晴经常给我送夜宵,有时候是两个煮鸡蛋,有时候是一包饼干,有时候是一杯麦乳精。

“你别老给我送东西,你自己也吃点。”

“我吃过了。”她总是这么说。

但我知道,她是把自己的那份省下来给了我。

有个冬天的晚上,晚自习后下起了大雪。我没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口发愁。

苏晚晴突然出现了,撑着一把伞。

“我就知道你肯定没带伞。”

“你怎么来了?”

“我在教室看见下雪了,就过来了。”

我们撑着一把伞往宿舍走。雪很大,路很滑,她挽着我的胳膊。

“沈砚秋。”

“嗯?”

“快高考了。”

“嗯。”

“你肯定会考得很好。”

“你也是。”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可能考不上省城的大学。”

“别瞎说,还没考呢。”

“我的成绩我知道。”她笑了笑,“但没关系,你考上了就行。你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我就去省城找工作,咱们还是能在一起。”

她用了“在一起”三个字。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苏晚晴 ......”

“快走吧,雪越来越大了。”她打断我,加快了脚步。

那天晚上,雪下了一整夜。

我在宿舍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苏晚晴的身影。

高考前的最后一个周末,我们一起回了趟青石镇。

坐在回镇上的班车上,我们并排坐着,一言不发。

车窗外的景色熟悉又亲切。

“沈砚秋,你还记得初三那年吗?”

“记得。”

“那时候你说要保护我。”

“现在也算数。”

她笑了:“你说话算话。”

“当然。”

到了镇上,她突然说:“陪我去初中看看吧。”

青石镇中学还是老样子,操场上的黄土跑道,低矮的平房教室,墙上的黑板报已经褪色了。

我们找到原来的初三(3)班教室,门锁着,我们从窗户往里看。

桌椅还是那些旧桌椅,黑板上写着“距中考还有 xx 天”的粉笔字,墙上贴着值日表。

“好像什么都没变。”苏晚晴感慨。

“是我们变了。”

“是啊,我们长大了。”

我们并肩站在窗户前,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墙上。

“沈砚秋。”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那三年,让我觉得学习是一件很开心的事。”她看着我说,“如果没有你,我可能连县一中都考不上。”

“是你先帮我的。”我说,“三十块钱,我到现在还记得。”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还记着呢?”

“当然记着。我说过,我这辈子都不会忘。”

她的笑容顿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沈砚秋 ......”

“怎么了?”

她张了张嘴,最后摇了摇头:“没什么。”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她藏着一个秘密。

一个关于那三十块钱的秘密。

高考如期而至。

那三天,我发挥得很好,所有题目都在掌控之中。

考完最后一科,我从考场出来,苏晚晴在校门口等我。

“怎么样?”

“应该还行。”

她笑了:“那就好。”

那个暑假,我一边等成绩,一边在镇上打工。在一家小饭馆当服务员,一个月六十块钱。

苏晚晴有时候会来饭馆找我,点一碗最便宜的面条,一坐就是一下午。

“你不忙吗?”

“不忙,放假了嘛。”

但其实我知道,她是怕我太累了,来陪我。

八月,高考成绩出来了。

我是全县理科第一名。

分数出来的那一刻,整个青石镇都轰动了。县一中的校长亲自打电话来道贺,镇上唯一的报纸还派人来采访。

我爹高兴得哭了,我娘也哭了。

我拿着成绩单,第一个想到的是苏晚晴。

我跑去她家找她。

她家在镇上粮管所的家属院,我敲开门,是她娘开的门。

“婶子,我找晚晴。”

她娘看了我一眼,表情有些复杂:“进来吧。”

苏晚晴在自己的房间里,看到我,她笑了:“我就知道你会来找我。”

我把成绩单给她看。

她看着上面的分数,眼眶红了。

“沈砚秋,你真的太厉害了。”

“你的成绩呢?”

她低下头:“我没考上。”

我心里一沉:“什么?”

“差了十一分。”

“那怎么办?”

“没关系。”她抬起头,挤出笑容,“我打算去县城找个工作。”

“不行!”我急了,“你复读一年,明年肯定能考上。”

“不了。”她摇头,“我成绩本来就一般,复读也不一定考得上。”

“可是 ......”

“沈砚秋,你听我说。”她打断我,认真地看着我,“你去省城好好读书,以后出人头地。至于我,你别管了。”

“不行!”

“你听我一次。”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算我求你了。”

我看着她,看着那双红红的眼睛,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

“苏晚晴 ......”

“我会去找你的。”她突然说,“等你大学毕业了,我就去找你。”

“真的?”

“真的,咱们拉钩。”

她伸出手指。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我伸出手,勾住她的小指。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苏晚晴。

那个暑假结束后,我去了省城上大学。走的那天,她没有来送我。

我站在车站等了很久,直到车开了,也没见到她的身影。

我以为她会来。

她没来。

到了省城,我给她家打电话,她娘说她去外地打工了,具体去了哪里,她娘也不说。

我给她写信,一封接一封,都石沉大海。

后来我才知道,她根本就没去什么外地打工。

她其实就在省城。

从一开始,就在省城。

第四章 崛起的岁月

大学四年,是我人生中变化最大的四年。

省城比青石镇大太多了。高楼大厦,车水马龙,灯红酒绿。

我揣着我爹攒了好几年的一千二百块钱,坐了六个小时的长途汽车来到省城。

交完学费、住宿费、书本费,只剩下一百八十块。

一百八十块,要撑四个月。

我咬着牙,告诉自己必须撑下去。

大学里,贫困生可以申请勤工俭学。我报了名,被安排到学校图书馆整理图书,一个月六十块钱。

再加上周日去学校外面的工地搬砖,一个月能挣一百来块。

勉强够活了。

但我还要买书,还要吃饭,还要熬过冬天——省城的冬天比青石镇冷多了,我连件像样的棉衣都买不起。

那时候我每天只花三块钱。早饭一个馒头五毛钱,午饭二两米饭加一个素菜一块五,晚饭一碗面一块。

同学们聚餐,我不去。同学们出去玩,我不去。同学们谈恋爱,我更不去。

我只有一件事——学习。

从大一开始,我的成绩一直是系里第一名。

我在心里给自己定了一个目标:我一定要出人头地。我要在省城扎根,我要赚很多很多钱,我要让我爹我娘过上好日子。

还有,我要找到苏晚晴。

我不知道她在哪里,但我相信她一定还活着,一定在某个地方生活着。

我给她家打了很多次电话,她娘终于告诉我,苏晚晴在省城一家服装厂打工。

我按地址去找,但那家服装厂已经搬走了。

偌大的省城,想找一个人,就像大海捞针。

但我没放弃。

大学四年,我保持了全系第一的成绩,拿了三年奖学金,还利用课余时间自学了计算机。

那时候计算机还是新鲜玩意儿,学校机房里只有二十几台 386,想上机得排长队。我经常凌晨三四点去排队,一泡就是一整天。

大三的时候,我用自学的编程技术,接了一个小公司的财务软件开发项目,赚了三千块钱。

那是我人生中赚到的第一笔大钱。

我寄了一千块回家,剩下的两千块,我去买了一件羽绒服,一双棉鞋,还有一个新的书包。

我还去吃了一碗牛肉面。加肉的,六块钱。

吃着吃着,我哭了。

不是因为辣,是因为我想起了苏晚晴。

大四那年,学校保研名额下来了,系主任找我谈话,说系里决定保送我读研究生。

那是很多人都羡慕的机会。

但我拒绝了。

“主任,我得赚钱,我家需要钱。”

系主任很惋惜,但尊重了我的选择。

毕业那年,我拿着管理学学士的学位证书,站在学校大门口,看着这座生活了四年的城市。

从今以后,这里就是我的战场了。

我进了一家刚成立不久的投资公司。

公司很小,加上老板才八个人。办公地点在一栋老旧写字楼的六楼,电梯经常坏,得爬楼梯。

底薪一千二,提成看业绩。

我没有任何背景,没有任何人脉,只有一张大学文凭,还有这四年积累的知识。

但我不怕。我从小就吃苦,习惯了。

进了公司我才发现,投资这行,水太深了。

每天西装革履地出去跑业务,见各种老板。有的连见都不见,有的见了也只是敷衍,有的直接让保安赶人。

第一个月,我跑了六十多家公司,一单没成。

第二个月,还是一单没成。

老板开会的时候说,有些人如果再不出业绩,就不要干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出租房的床上,看着手里仅剩的八十六块钱,第一次感到了绝望。

房租还欠着两个月,饭都快吃不起了。

我想回家,回到青石镇,找个安稳的工作,种种地,过过小日子。

但我又想起了我爹那双长满老茧的手,我娘那张饱经风霜的脸。

我还想起了苏晚晴。

想起了她借给我三十块钱时的眼神。

想起了她说“等你以后有出息了”时的语气。

我不能回去。

我不能让她失望。

第二天,我又穿上那套洗得发白的西装,出门了。

转机出现在第三个月。

那天我去拜访一家做建材的家族企业,老板姓周,五十多岁,白手起家从一个小作坊做到现在的规模。

周老板开始也不想见我。我连续去了七天,每天在厂门口等他。

第八天,他终于让我进了办公室。

“小伙子,你很执着。”

“周总,给我十分钟。”

十分钟里,我把花了一周时间做的市场分析报告,简明扼要地说给他听。建材行业未来十年的趋势,投资方向,风险控制,全是我那些天熬通宵研究出来的。

周老板听得很认真。

我说完后,他沉默了。

“小伙子,你跟谁来的?”

“就我自己。”

“你老板没来?”

“我们公司小,我一个人跑。”

周老板看着我,笑了。

“好,就冲你这份认真,我给你一个机会。”

那笔单子,两百万。

提成百分之一,两万块。

拿到钱那天,我的手在抖。

两万块,我爹要在砖瓦厂干十年。

我第一次打电话回家,电话里我娘哭了。

后来,我的业务越做越顺。

周老板成了我的贵人,他给我介绍了不少客户。我用真心对待每一个人,每一笔投资都亲力亲为,从不做一锤子买卖。

第三年,我做到了公司的销售冠军。

第四年,我升了部门经理。

第五年,我攒够了人生中第一个五十万。

那年过年回家,我给爹娘在青石镇买了套新房子。

我爹站在新房子里,摸摸这,摸摸那,最后坐在沙发上,哭了。

“娃,你出息了 ......”

我抱着我爹,也哭了。

但我心里,还有一个人没找到。

苏晚晴,你到底在哪里?

这些年,我一直在找她。

托人打听,自己去找,甚至登过寻人启事。

但苏晚晴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杳无音信。

她娘也不肯说。每次我打电话,她娘都很客气,但一问到苏晚晴的地址,就含糊其辞。

后来我隐隐猜到了。

苏晚晴可能自己不想见我。

但为什么呢?

我想不通。

带着这个问题,我在投资行业又打拼了五年。

三十岁的时候,我离开了原来的公司,自己创业。

注册资金两百万,全是我这些年攒的。

新公司叫“砚秋投资”。

只有我一个人,租了间三十平米的办公室,一张桌子一台电脑,就这样开始了。

创业第一年,差点赔光。

做了一笔失败的投资,亏了八十万。

那段时间,我整夜整夜睡不着,头发大把大把地掉。

最艰难的时候,我想起了苏晚晴。

想起她说:“我相信你肯定能干大事。”

不行,我不能倒下。

熬过了第一年的艰难期,第二年终于迎来了转机。

我投了一个别人都不看好的互联网项目,两年后这个项目被大公司收购,我净赚八百多万。

一炮打响。

有了口碑,有了现金流,公司开始极速扩张。

到我三十五岁的时候,砚秋投资已经有了八十多名员工,管理着超过十个亿的资产。

我在省城买了房子,车子,过上了当年想都不敢想的生活。

我爹我娘被我接到省城,住在我对面的小区,雇了保姆照顾。

我爹经常说:“像做梦一样。”

是啊,像做梦一样。

但苏晚晴,还是没找到。

有时候夜深人静,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这个城市的万家灯火,心里空落落的。

这些年不是没有女人。

但相处着相处着,就不了了之了。

我心里有个洞,谁填都填不满。

只有苏晚晴。

只有那个在青石镇中学门口,夕阳下把三十块钱塞给我的苏晚晴。

只有那个跟我说“你听我一次”的苏晚晴。

只有那个在拉钩时说“一百年不许变”的苏晚晴。

四十二岁那年,砚秋投资已经成了省城投资圈的一面旗帜。

公司搬到了市中心最繁华的写字楼,整整一层。

我的办公室很大,落地窗能俯瞰半个城市。

朋友都说,沈砚秋,你成功了。

是啊,我是成功了。

但那个我想要分享成功的人,在哪里呢?

四十五岁,我把公司业务拓展到了地产和文旅板块。

公司改名为“砚秋集团”,员工超过三百人。

这一年,我登上了省城商界杂志的封面,被评为“年度十大杰出企业家”。

封面上的我,西装笔挺,意气风发。

但没人知道,这个杰出企业家,心里一直住着一个人。

一个他找了三十年都没找到的人。

第五章 命运的重逢

今年的我,已经五十岁了。

三十年,弹指一挥间。

砚秋集团现在资产超过五十亿,业务遍及全省,正在向全国扩张。

作为集团董事长兼总裁,我每天的工作很忙,但也已经形成了固定的节奏。公司的高管团队很稳定,大部分事情不用我亲自操心。

但我还是习惯一大早就到公司。

坐在办公室里,喝一杯咖啡,看看报表,想想战略。

今天本来也是普通的一天。

直到我看到了那份简历。

集团的保洁岗位,每天都有很多人应聘,我从来不过问。这些都是人事部负责的,按流程面试录用就行。

但今天,人事部经理张伟说有个特别的应聘者想来集团当保洁,他觉得有些情况需要让我知道。

“沈总,这位应聘者叫苏晚晴,今年四十九岁,应聘的是基层保洁岗位,但她 ...”张伟顿了顿,“您还是自己看吧。”

说着,他递过来一份简历。

听到“苏晚晴”三个字的时候,我的手已经僵住了。

三十年了。

这个名字我太熟悉了。

我接过简历,看到右上角的照片。

那张脸。

虽然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皮肤粗糙了,眼角有了皱纹,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苏晚晴。

我的同桌。

那个借给我三十块钱的人。

那个我跟她拉钩说“一百年不许变”的人。

那个我找了三十年的人。

简历上的信息很简单:苏晚晴,女,49 岁,初中学历,工作经历一栏填得很潦草——“1991-1995 年服装厂工人,1995-2005 年超市理货员,2005-2017 年餐馆服务员,2017-2023 年家政保洁”。

四十九岁,初中学历。

她从服装厂到超市,从餐馆到保洁,三十年来做的都是最底层的工作。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喘不过气来。

“她在哪里?”我问张伟,声音沙哑。

“在八楼面试间外面等着,今天安排统一面试。”

我从办公椅上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繁华的城市,十年前还是一片旧楼,现在已经成了 CBD。远处能看到江,江上有货船缓缓驶过。

三十年了。

我找了她三十年。

她就在离我八层楼的地方。

“沈总,这位苏晚晴 ......”张伟试探着问。

我转过身,看着他:“这人我来面试。”

“什么?”张伟以为自己听错了,“您亲自面试一个保洁?”

“对。”

张伟看着我的表情,知道我不是在开玩笑。

“那,我去安排?”

“不用,我直接过去。”

“沈总 ......”张伟犹豫了一下,“这个人是不是和您 ......”

“以前的同学。”我打断他。

张伟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我拿起简历,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又停住了。

“张伟。”

“沈总您说。”

“其他应聘者打发走吧,就说今天不招了。”

“明白。”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我的心跳得特别快。

五十岁的人了,什么大场面没见过?但此刻,我的手心在出汗,就像三十年前,第一次跟苏晚晴说话时一样。

八楼到了。

面试间在走廊尽头。走廊很长,我的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走到面试间门口,我停住了。

门虚掩着,里面隐约能看到几个人影。

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房间里有六个人,都是今天来应聘保洁的。她们坐在靠墙的椅子上,有的手里拿着简历,有的紧张地搓着手。

我一眼就看到了苏晚晴。

她坐在最角落的位置,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下面是深色裤子,脚上一双黑色布鞋。头发整整齐齐地梳在脑后,有了一些白发。

她在低头看自己的简历,手指因为常年劳作而粗糙变形。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看了很久。

三十年。

三十年了。

她还活着。

我就这样看着她,脑海里翻涌着无数往事。

突然,苏晚晴好像感应到了什么,抬起了头。

她的目光和我对上。

那一瞬间,我看见她整个人僵住了。

她张着嘴,手里的简历掉在地上。

房间里其他人都看向我。有人认出了我,小声说:“沈总……”

苏晚晴猛地站了起来,转身就往外走。

“苏晚晴!”

我叫了她的名字,三十年来的第一次。

她停下了。

背对着我,肩膀在轻轻颤抖。

我走过去,对其他人说:“今天的面试取消了,各位请回吧。”

等所有人都离开后,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苏晚晴。”我又叫了她一声。

她慢慢转过身,看着我,眼睛里蓄满了泪水。

“沈砚秋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是我。”

“你都,这么大了 ......”

“你也一样。”

我看着她。

三十年不见,她老了。

皮肤暗沉粗糙,颧骨突出,眼窝深陷,眼角全是皱纹。那双曾经像月牙儿一样的眼睛,现在充满了疲意和沧桑。

她的手上全是厚厚的老茧,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污渍——这是常年干粗活的手。

我身上穿着定制的高定西装,手腕上戴着百达翡丽,脚上是意大利手工皮鞋。

我们之间的差距,就像天上和地下。

但此刻,我完全忽略了这些。

我只想问她一句话。

“苏晚晴,当年为什么不告而别?”

她低下头,不说话。眼泪一颗颗砸在地板上。

“我找了你三十年。”我的声音有些发抖,“你为什么躲着我?”

“我 ......”她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疼得揪在一起。

“你坐。”我拉过一把椅子。

她没动。

“坐吧,咱们聊聊。”

她这才坐下,低着头,像做错了事的孩子。

我在她对面坐下,仔细看着她的脸。

这张脸,我找了三十年。

第六章 那三十块钱的秘密

面试间里很安静。

墙上挂着砚秋集团的标志,简洁大气。窗外能看见远处的高楼,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

苏晚晴一直低着头。

我看着她的手,那双满是老茧的手,脑子里浮现出三十年前,在青石镇中学教室里,她递给我那个布包时的样子。

那时候她的手是白白的,细细的,指甲剪得很整齐。

“苏晚晴。”

她抬起头,看着我。

“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这句话问出口我就后悔了。看她的样子就知道不好。

她笑了,是那种很淡很淡的笑:“挺好的,有吃有穿。”

“为什么不联系我?”

沉默。

长久的沉默。

“我结婚很早。”她突然开口,“高中毕业后第二年就结了婚。”

这个消息像一记闷雷,在我脑子里炸开。

“嫁给了镇上的人?”我哑着嗓子问。

“是那时从外地来的一个工人,在镇上的水泥厂上班。”她的声音很平静,“我娘说,女人迟早要嫁人,早嫁晚嫁都是嫁。”

“你们 ......”我艰难地问,“过得好吗?”

“他爱喝酒。”她说这五个字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

我心里一紧。

“喝了酒会打人。”她说完,又补充了一句,“不过现在好了,离婚很多年了。”

离婚很多年了。

这几个字让我胸口发闷。

我想起她曾经说的:“等你大学毕业了,我就去找你。”

原来,她没有来找我,是因为她嫁人了。

“那孩子呢?”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

“有个女儿。”提到女儿,她的眼神亮了一下,“今年二十六了,在外地上班。”

“女儿跟谁?”

“跟我。”她说,“离婚的时候,女儿跟了我。”

“那这些年,你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

她点点头。

五十一岁的我,四十九岁的她。

三十年没见。

再见面时,她一个人带着女儿过了大半辈子。

“苏晚晴 ......”

“别说我惨。”她打断我,“我不可怜。我有女儿,女儿很争气,大专毕业,现在在一家公司做文员。我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靠自己的双手,不偷不抢,我不觉得惨。”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突然变得很硬。

我看着她,看着她倔强的表情,忽然特别难过。

“你女儿知道你来应聘保洁吗?”

“知道。”

“她没说什么?”

“她让我不要去,说太辛苦了。”苏晚晴说,“但我闲不住。在家里没事做,不如出来干点活儿。再说了,保洁工作怎么了?劳动最光荣。”

“为什么来这里应聘?”

她看着我:“因为这里是砚秋集团。”

因为这里是砚秋集团。

这句话让我鼻子一酸。

“你知道这公司是我的?”

“知道。”她说,“你上过很多次电视和报纸,我都看过。”

“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她又沉默了。

我等着。

时钟在墙上滴答滴答地响。

“我怕。”她终于说。

“怕什么?”

“怕你看到我这样。”

她低着头,声音越来越轻:“沈砚秋,你现在是大老板。我呢?一个离了婚的保洁阿姨,初中学历,什么都没有。我怎么有脸来找你?”

“苏晚晴!”我打断她,“你永远是我同桌!永远!”

她抬起头,眼泪又流出来了。

“当年你借给我三十块钱,我这辈子都记得。”

提到三十块钱,她忽然愣了一下,然后表情变得很奇怪。

“沈砚秋,关于那三十块钱 ......”

“怎么了?”

“那钱 ......”她的手轻轻颤抖,“那钱,不是我借给你的。”

“什么?”

“那三十块钱,是你爹给我的。”

我愣住了,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什么叫我爹给你的?”

苏晚晴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那年快要交学杂费的时候,你爹来学校找过我。”她的声音颤抖着,“他在校门口等我,从怀里掏出一小叠钱。”

“你爹说,闺女,砚秋要交学杂费,家里实在凑不出,能不能请你先借给他,就说这钱是你自己的,以后我们一定还。”

“你爹的眼睛红红的,我知道他哭过。”

“他说,砚秋这孩子自尊心强,如果知道是家里的钱,他肯定不读。所以让我说这钱是我的。”

“他还说,闺女,这件事请你千万不要告诉砚秋,要烂在肚子里。”

我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

原来那三十块钱,是我爹的。

原来我爹早就知道。

原来苏晚晴答应我爹,保守这个秘密,一守就是三十年。

“所以我当时才那么坚决要给你。”苏晚晴说,“因为那本来就是你爹的钱。”

我瘫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个秘密太沉重了。

我想起我爹,那个在砖瓦厂干了一辈子的男人。他的手全是老茧,背早早就驼了。他为了让我读书,去求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

“那三十块钱 ......”我艰难地问,“是我爹从哪儿来的?”

“你爹说,他把家里的猪卖了。”苏晚晴的声音很轻,“还有他攒了大半年的加班费。”

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我沈砚秋活了五十年,从一穷二白到亿万富翁,这三十年什么苦都吃过,什么风浪都经历过,我早就不哭了。

但此刻,我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爹。

我爹。

“所以后来我想帮你,都是真心的。”苏晚晴说,“我觉得如果不帮,对不起你爹那天的眼泪,也对不起那三十块钱。”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窗外是繁华的城市。三十年,从青石镇到省城,我走了很远。

但无论走多远,青石镇永远是我的根,我爹娘永远是我的牵挂。

我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

然后转过身,走到苏晚晴面前。

“谢谢你保存这个秘密,保存了三十年。”

“你爹让我不要说的。”她轻声说,“他说答应了就得做到。”

“我爹他 ......”我的喉咙发紧,“前年走了。”

苏晚晴愣了一下,然后低下了头:“我知道。”

“你知道?”

“我在报纸上看到的。”她说,“你爹去世的消息,报纸上有登。”

我不敢想象,苏晚晴只能通过报纸知道这些消息时,是什么样的心情。

“他老人家走得安详吗?”

“在县医院,我们尽了全力。”我说,“走之前他还提到过你,说当年那三十块钱,是他让我骗了你。”

“那不是骗。”苏晚晴摇头,“那是父爱。”

父爱。

这两个字砸在我心上。

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所以就是因为这件事,你才不来找我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

“也不全是。”她说,“沈砚秋,你看看我现在的样子。你呢?你是大老板,上电视上报纸。我呢?我连初中都没毕业。我们 ......”

“别说了。”我打断她。

“可事实就是这样。”

“不是。”我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苏晚晴,你还是我的同桌,永远都是。”

她的眼泪又落下来了。

“你别哭。”我想抬手帮她擦眼泪。

她躲开了。

“别,沈砚秋,不要这样。”她站了起来,“我今天,不该来的。”

“你来了,就是对的。”

“不,我错了。”她声音颤抖,“我本来想着,远远看看你就行了,看看你的公司什么样子,看看你现在过得好不好。”

“所以你应聘保洁,就是想进来看一眼?”

她沉默,然后点了点头。

我的心疼得说不出话来。

“苏晚晴 ......”

“我该走了。”她站起来,抹了抹脸上的眼泪,“谢谢你肯见我。”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

“等等。”

她停住了,但没有回头。

“你还记得,在你家,我们拉过钩吗?”

她的肩膀在颤抖。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我一字一顿地说,“这个约定,还算数。”

她站在那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我。

“沈砚秋,算了吧。你是大老板,我就是个干保洁的。我们之间隔着的是三十年的差距,是一条填不平的沟。”

“那又怎么样?”

“怎么样?”她摇摇头,“人跟人之间,还是要讲现实的。”

说完,她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

那个背影,单薄而疲惫,碎花衬衫在走廊尽头一闪就消失了。

我没有去追。

因为我知道,这件事不能急。

她已经躲了我三十年,不可能因为这一面之缘,就回到我的生活中。

我回到办公室,坐在沙发上,闭上眼。

三十年前的画面,一幕一幕在眼前浮现。

青石镇中学的教室。

苏晚晴递给我那个布包时的笑容。

我们一起骑车去县城的清晨。

夕阳下,她在校门口的身影。

还有那个雪夜,她撑着伞出现在我面前。

所有这一切,就像发生在昨天。

我睁开眼,拿起电话,拨了人事部的号码。

“张伟,那个叫苏晚晴的应聘者。”

“沈总,她刚才走了,我们叫都叫不住。”

“我知道。”

“那招聘的事情 ......”

“保洁岗位继续招聘。”我说,“但这个人,我要亲自安排。”

挂掉电话之后,我靠在沙发上。

窗外的阳光很好。

三十年,终于找到她了。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她走。

第七章 女儿的秘密

第二天,我让助理去查了苏晚晴现在的住址。

下午,助理送来一份材料。

苏晚晴现在租住在老城区一套四十平米的旧房子里,月租金六百。房子建于八十年代,没有电梯,楼道里贴满了小广告。

我把那个地址看了一遍又一遍。

这些年,她就住在离我不到十公里的地方,我却不知道。

我拿起车钥匙,准备出门。

“沈总,下午三点的会 ......”

“改到明天。”

我开着车来到老城区。

这里的街道很窄,两旁的法国梧桐已经有几十年的树龄了,枝叶茂密,遮天蔽日。

按照助理给的地址,我找到了那栋楼。

老式的六层楼,外墙斑驳,楼道里阴暗潮湿。

苏晚晴住在六楼。

没有电梯,我一步一个台阶往上爬。台阶又窄又陡,扶手上全是锈迹。

爬到六楼的时候,我有些喘。

楼道里光线昏暗,墙上的石灰剥落了一大片。

我找到了那扇门。

门是那种老式木门,上面的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木头本色。

我敲了敲门。

没人应。

又敲了敲。

“谁啊?”里面传来声音,但不是苏晚晴的声音。

门开了,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是个女孩,二十多岁,扎着马尾辫,穿着一件宽大的 T 恤,脚上趿拉着拖鞋。

“你找谁?”

“苏晚晴在吗?”

女孩打量着我:“我妈不在家,你是?”

“我是她老同学。”我说,“你妈去哪了?”

“上班。”女孩说,“你是来找我妈的?”

“嗯。”

“那你进来坐吧。”女孩让开了门。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放着一张旧沙发,一个老式的电视机柜,一台小电视机。墙上挂着一面镜子,墙角放着一个鞋架,上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几双布鞋。

“坐。”

女孩给我倒了杯水。

“谢谢。你是苏晚晴的女儿?”

“嗯,我叫周晓雯。”

“你好。”

“你怎么称呼?”周晓雯问我。

“我叫沈砚秋。”

她愣住了,表情很震惊。

“你就是 ...... 沈砚秋?”

“你知道我?”

“我妈提起过你。”周晓雯的表情有些复杂,“很多次。”

“她都说什么?”

周晓雯沉默了一下:“说你当年成绩特别好,考了全县第一名。”

“还有呢?”

“说你创业很成功,现在是董事长了。”

“还有吗?”

“没有了。”

我看着周晓雯,她有些局促。

“你妈还说过其他的吗?”

“没有,真的没有了。”她回答得很快,但我总觉得她在隐瞒什么。

“你妈现在在哪里上班?”

“在家政公司。”周晓雯说,“你知道的,就是给人打扫卫生的那种。”

“能告诉我地址吗?”

“你 ......”周晓雯犹豫地看着我,“你想干什么?”

“我想帮帮她。”

周晓雯低下头,咬着嘴唇,好像在思考什么。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突然红了。

“沈总,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周晓雯对我说出了让我意想不到的话。

原来,苏晚晴这些年一直在收集我的信息。

“我妈有个箱子。”周晓雯说,“里面装满了关于你的东西。”

“什么东西?”

“报纸,杂志,你在上面所有出现过的报道,她都剪下来了。还有你公司的宣传册,你在网上能找到的所有照片,她都打印出来了。”

我的心一紧。

“那个箱子,她从不让别人碰。”周晓雯站起来,走到一个旧衣柜前,“但我偷偷看过。”

她从衣柜最底层拿出一个铁皮箱子,箱子上面的漆都磨掉了,但没有生锈,显然是经常被人擦拭。

“你要看吗?”周晓雯问我。

“她同意吗?”

“这件事不能让她知道。”周晓雯打开箱子,“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我往箱子里看去。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各种剪报。

最早的一张,是一九九五年省报的教育版——那是报道我拿到大学国家奖学金的新闻。

后面还有公司成立的新闻,我拿到第一笔融资的报道,砚秋集团上市的新闻,我登上商业杂志封面的专访,我被评为杰出企业家的消息 ......

时间从一九九五年一直跨越到现在,整整三十年。

每一张剪报都保存得很少,放在塑料文件夹里,标注了日期和出处。

有些报纸已经发黄变脆了,但被压得很平整,显然被反复翻阅过。

我看着这些剪报,手在发抖。

原来,这三十年,她不是躲着我。

她一直在关注我。

我走的每一步,她都看见了。

只是,她选择远远地看着,从不打扰。

周晓雯看着我:“沈总,你现在明白了吗?”

“明白了。”

“我妈这辈子,过得太苦了。”周晓雯的声音哽咽了,“但她从来不抱怨,她说过最多的话就是说你有出息,说你成功了,她很高兴。”

“她为什么不来找我?”

“她觉得配不上你。”周晓雯说,“以前我问过她,为什么不去找沈砚秋。她说,沈砚秋现在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穷小子了,我不能去打扰人家。”

我感觉鼻子一酸。

“她还说,当年你爹让她帮忙那件事,她一直觉得亏欠你。”

“什么亏欠?”

“她说,你爹为了让你读书卖了猪攒了钱,她收下那钱的时候心里难受得要命。她觉得自己就是帮你转了个手,根本不值得你记一辈子。”

我沉默了很久。

“你妈说错了。”我看着周晓雯,“那三十块钱只是一件事。但除了那三十块钱,还有很多。”

很多?

那个雪夜里,她撑着伞出现在教学楼门口。

中考那年,她陪我骑车去县城考试。

在我最穷最自卑的时候,她给我煮的鸡蛋、买的饼干、送的麦乳精。

那个夕阳下,她说“等你以后有出息了”时的眼神。

这些,都不仅仅是三十块钱能衡量的。

周晓雯看着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沈总,求你一件事。”

“你说。”

“帮帮我妈。”她的声音颤抖着,“她太累了,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我不是让她不工作,我只是希望她不要太累了。”

“你放心。”我说,“我会的。”

我让周晓雯把家政公司的地址给我,然后站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住了。

“晓雯。”

“嗯?”

“你妈那个箱子,你能 ......”

“你想要?”

“可以吗?”

周晓雯看着那个箱子,犹豫了一下。

“这个我妈藏了好多年,她从不让别人碰 ......”

“那算了,我不该要。”

“不。”周晓雯把箱子抱起来,递给我,“你拿着吧。这是我妈用心攒了三十年的东西,你应该知道。”

我接过箱子,很轻,但在我手里却像有千钧重。

“谢谢你。”

说完这句话,我转身离开了。

第八章 家政公司

苏晚晴所在的家政公司,在老城区的一条小街上。

门面不大,玻璃门上贴着各种服务项目和价目表。室内清洁每小时三十五元,擦玻璃每小时四十元,深度保洁五十五元,新居开荒七十二元。

我站在门口,透过玻璃往里看。

店面不大,里面摆了张桌子,几 把椅子,墙角堆着一些清洁工具。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妇女,看起来像是店长。

她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会有西装革履的人走进这条巷子的家政公司。

“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找个人。”我说,“苏晚晴。”

“苏姐?她现在在外面干活。”店长打量着我,“你是谁啊?”

“我是她老同学。”

“老同学?”店长表情有些惊讶,“我怎么没听苏姐说过有这样体面的老同学?”

“她现在在哪家干活?”

“在滨江花园。”店长说,“郑先生家,每周二周五去打扫。”

“能给我具体地址吗?”

店长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你是不是砚秋集团的沈总?”

“你认识我?”

“我在电视上见过你。”店长很惊讶,“原来你是苏姐的同学?她怎么从来没说过啊。”

“她可能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天哪。”店长站了起来,“苏姐真是 ...... 她怎么不跟你说一声?你要是能帮她安排个工作,哪还用得着干这个?”

“请给我地址。”我又说了一遍。

拿到地址后,我开车去了滨江花园。

那是一个高档小区,门禁很严。但保安认出了我的车,直接放行了。

按照地址,我找到了郑先生住的楼栋。

坐电梯上了十二楼,深吸一口气,按了门铃。

门很快开了。

开门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化着妆,穿着一件名牌家居服。

“你找谁?”

“请问这是郑先生家吗?”

“是,你是 ......”

“我是郑先生的一个朋友,路过顺路来看看他。”

“我先生不在家。”女人打量着我,“你是哪个朋友?”

“生意上的朋友。我叫沈砚秋。”

“沈砚秋?”女人眼睛一亮,“砚秋集团的沈总?”

“是我。”

“哎呀,沈总,快请进快请进。”女人的态度立刻变得热情起来,“我老公常提起你,说你在投资界是大人物。你怎么会来我们家?”

“碰巧路过。”我进了门,“郑先生不在?”

“出差去了,下周才回来。你坐,我给你倒茶。”

这是一套大平层,装修豪华,目测面积超过两百平方米。客厅里摆着高档的真皮沙发,墙上挂着几幅当代画作,处处彰显着主人的经济实力。

“先不用忙。”我说,“你家是不是请了保洁?”

“是啊,今天正好是打扫的日子。”女人说,“怎么了?”

“保洁在哪儿?”

“在厨房擦柜子呢,怎么了?”

我往厨房走去。

厨房很大,全套进口厨电,大理石台面擦得能映出人影。一个女人正蹲在地上,专注地擦着橱柜的角落。

她穿着家政公司的蓝色工作服,头发用发网包得严严实实,只留出几缕白发在额前。手上戴着胶皮手套,正用抹布仔细地擦拭着柜门的缝隙。

她擦得很认真,连门合页里积的细小灰尘都不放过。

这个女人,就是苏晚晴。

三十年后的她,在别人的厨房里,跪在地上擦柜子。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个画面,心里堵得慌。

苏晚晴感觉到有人在看她,抬起头。

看到我的瞬间,她整个人僵住了。

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溅起一点水花。

“您,您怎么在这儿 ......”她的声音有些慌乱,下意识地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我是来找你的。”

“这位您认识?”女主人疑惑地看着我们。

“我们是老同学。”我对女主人说,“能让我和她单独说几句话吗?”

“当然可以。”女主人显然很意外,但还是识趣地走开了。

厨房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沈砚秋,你不该来这里。”苏晚晴低着头,不看我。

“为什么?”

“你看到了,这就是我现在的生活。”她苦涩地笑了一下,“给别人打扫卫生,擦柜子擦地板,这就是我。”

“那又怎么样?”

“怎么样?”她抬起头,看着我,“你看我这一身,再看看你的一身。我们是一个世界的人吗?”

“苏晚晴。”我认真地看着她,“什么都是一个世界的人?我当初差点连学都上不起,那三十块钱还是我爹卖了猪才凑出来的。我们从来就是一个世界的人。”

“那是从前,不是现在。”

“从前,现在,都一样。”我走过去,拉起她的手,把她手上的胶皮手套摘掉。

她挣扎了一下,但没挣脱。

“你看你的手。”我把她的手摊开。

那是一双布满老茧的手,粗糙得像砂纸。掌心有几道深深的裂口,指关节也因为长期的劳损而变形。

“这是你劳动的手。”我一字一顿地说,“不丢人。”

“你放手。”她用力抽回自己的手,别过脸,“被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跟我走。”

“去哪?”

“你不用在这里干了,我给你安排工作。”

“不。”她摇头,很坚定,“我不要你的施舍。”

“这不是施舍。”

“那是什么?同情?”

“苏晚晴!”我有些急了,“我找了你三十年,为什么你就不能接受我帮你?”

她转头看着我,眼眶红了。

“沈砚秋,你不明白吗?我不是嫌你帮我。我是 ...... 我是怕给你丢人。”

丢人?

这两个字让我愣了一下。

“你现在是大老板,是上电视上报纸的人。”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如果让别人知道,你有这么一个老同学,一个给人当保姆、做保洁的老同学,别人会怎么看你?”

“苏晚晴!”我打断她,“你觉得我是那种在乎别人眼光的人吗?”

“你不是,但我在乎。”

她咬着嘴唇,眼泪流下来了。

“沈砚秋,我不能让你因为我被人说闲话。你的形象,你的身份,不能因为我受影响。”

我看着她,看着她倔强的脸,忽然特别难过。

三十年不见。

她还是那个苏晚晴。

那个怕连累别人,怕给人家添麻烦,什么委屈都往自己肚子里咽的苏晚晴。

“我问你。”我放柔了声音,“如果我现在还是那个穷小子,你会不会嫌弃我?”

“当然不会!”

“那我呢?我现在有钱了,我就应该嫌弃你?”

她语塞了。

“什么身份地位,钱多钱少,在咱们之间,不算数。”我看着她的眼睛,“我还是那个沈砚秋,还是那个初二(3)班坐在你旁边的穷小子。你是那个借给我钱的苏晚晴,是你爹帮过我。”

“那钱 ......”

“不管钱是谁出的,是你交给我的。”我打断她,“三十年前的事我没忘,谁对我好过,我就对谁好一辈子。”

苏晚晴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用那双粗糙的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

“别哭了。”我把她揽过来,轻轻拍着她的背,“别哭了。”

她靠在我肩膀上,哭了很久。

就像是把这三十年的苦,全都哭出来了。

那天我带着苏晚晴离开了郑先生家。

女主人很惊讶,但在了解大致情况后,她不仅没说什么,反而感慨得很。

“苏姐,你怎么不早说你和沈总是老同学?我家本来也不好让你干这种活。”

苏晚晴红着脸解释了半天。

离开滨江花园后,我开车带着苏晚晴,在城里转了一圈。

“你要带我去哪儿?”

“到了就知道了。”

我开车来到一座新建成的小区,这里的绿化很好,楼间距也宽,是市区里比较高档的楼盘。

车停在其中一栋楼前。

“下车。”

苏晚晴下了车,有些茫然地看着眼前的楼房。

“这是哪里?”

我拿出两把钥匙,递到她手里。

“这是给你的。房子是装修好的,你随时可以搬来住。”

她愣住了,看着手里的钥匙,然后猛地还给我。

“不行!这太贵重了!”

“贵重什么?一套房子而已。”

“一套房子而已?沈砚秋,你知道一套房子多少钱吗?”

“知道,是我开发的楼盘。”我把钥匙又塞回她手里,“我说算就算。”

“可 ......”

“苏晚晴。”我认真地看着她,“这套房子,不是我给你的。是我爹的。”

我爹?

她愣住了。

“那三十块钱是我爹卖了猪凑的,你帮他保管了三十年。这套房子,就当是他的心意。”

苏晚晴的眼泪又落下来了。

“你让我想想。”她把钥匙握在手心里,“我好好想想。”

“好,不着急。”

看着她瘦削的背影,我心里涌起一个念头。

苏晚晴,以前是你护着我,现在轮到我来护着你了。

第九章 家里来客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

我一个人住在市中心的大平层里,站在阳台上能看到江景。房子很大,装修很好,但总觉得冷清。

我把那个铁皮箱子放在茶几上,打开。

剪报,一张一张地翻看。

一九九五年,省城日报教育版,国家奖学金获奖名单。

报道很短,只有寥寥几句:“省城大学管理系沈砚秋同学获得本年度国家奖学金,这是该校第三位获得此殊荣的学生 ......”

苏晚晴在这篇报道上用红笔圈出了我的名字,旁边用铅笔写了四个字:真了不起。

一九九七年,省城商报,关于那年毕业生的报道。

里面有我的名字。苏晚晴在报纸边角上写着:他毕业了。

二零零一年,财经杂志,一篇关于小微企业融资难的报道中提到了砚秋投资。

苏晚晴在文章上用荧光笔划出了公司的名字,旁边写:他开了自己的公司。

二零零五年,砚秋投资成功融资的消息上了省报财经版。

苏晚晴在那页剪报上画了一个笑脸,写得歪歪扭扭:他做到了。

二零零八年,金融危机那年,很多投资公司倒闭,砚秋投资不仅活了下来,还逆势扩张。

苏晚晴用蓝笔写了两个字:加油。

二零一零年,砚秋集团成立。

苏晚晴在报纸上画了很多个圆圈,圈住集团的标识,写了:这么大的公司了。

二零一二年,我被评为省优秀企业家。

苏晚晴把这页报纸放在文件夹最显眼的位置,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竖起大拇指的图案。

二零一五年,我上了商业周刊的封面。

苏晚晴买了一整本杂志,把封面和里面的专访都保存下来。

二零一八年,砚秋集团上市。

苏晚晴在报纸上写:上市了,不容易。

二零二零年,我爹去世的讣告。

苏晚晴什么也没写,只在那页报纸上留下了一点水渍。我知道那是眼泪。

我一张一张地看着,从三十年前看到现在。

每一张剪报,都是一份牵挂。每一个标注,都是一句说不出口的问候。

她从来没主动找我,却用这种方式,看了我三十年。

她曾经跟我说:“等你以后有出息了,可不能忘了我。”

我忘了。

忘了要找到她。

我把生意做得越来越大,买越来越大的房子,开越来越好的车,却忘了那个在青石镇学校里给我三十块钱的女孩。

我合上箱子,靠在沙发上,闭上眼。

电话响了。

是周晓雯。

“沈总,我妈是不是跟你在一起了?”

“没,她回家了。”

“她回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周晓雯说,“我从来没见她哭成那个样子过。”

“对不起。”

“不是,沈总,我不是怪你。”周晓雯说,“我是想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我妈回来以后,在房间里坐了好久。后来她出来跟我说,她说晓雯,沈砚秋还认我这个同桌。”周晓雯的声音在电话里有些哽咽,“她跟我说这话的时候,笑得很开心。”

我沉默了很久。

“晓雯。”

“嗯?”

“帮我好好照顾你妈。”

“我会的。”

挂掉电话后,我又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

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什么事,站了起来,走到书房的柜子前。

最下面的抽屉里,放着一个旧铁盒。

打开,里面是一些老物件:初中的校徽,高中的学生证,大学的通知书。

最下面,压着一张发黄的纸条。

纸条是当年苏晚晴包的三十块钱里面夹着的,我一直留着。

上面是她写的字,那时候她的字还很工整清秀:

“借给你的,别谢我。

等你以后发达了,请我吃顿好的就行。

——苏晚晴”

我拿着这张纸条,看了很久。

三十年了,纸条已经脆得不行,但我一直保存得很少。

因为它代表着一段回忆。

一段永远回不去,但永远忘不掉的回忆。

第二天一早,我被一阵电话铃声吵醒。

是我娘打来的。

“小秋啊,今天炖了鸡汤,中午回来吃饭。”

“好咧娘。”

我娘今年七十六了,身体还算硬朗,住在我对面的小区里,有保姆照顾着。

中午我到我娘那儿,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浓郁的鸡汤味。

“娘,怎么突然想起炖鸡汤了?”

“想你了呗。”我娘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慈祥地看着我,“你最近瘦了,多吃点。”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娘,我有件事想跟您说。”

“什么事?”

“我找到苏晚晴了。”

娘愣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笑容:“晚晴?在哪儿找到的?”

“就在省城。她来我们公司应聘工作,被我撞见了。”

“真的?”我娘挺直了背,“她怎么样?还好吗?”

“不好。”我摇头,“一个人带着女儿过了很多年,吃了很多苦。”

我娘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那孩子也是命苦。当年她娘嫌咱们家穷,不许她跟你来往。后来她嫁了个不务正业的男人,听说经常打她。”

“您怎么知道的?”

“镇上的人,谁不知道?”我娘说,“晚晴的娘也是作孽,为了一点彩礼,把女儿推进火坑。”

“娘。”我顿了顿,“当年那三十块钱的事,我知道了。”

我娘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苏晚晴跟我说了。”我拉住我娘的手,“是我爹让她那么做的。”

“是啊。”我娘叹了口气,“你爹这辈子最骄傲的就是把你供出来了。那年家里实在拿不出钱,你爹把猪卖了,凑了三十块。可他知道你的脾气,要是知道那钱是家里出的,你肯定会说不读书了回家帮忙。”

“我爹他 ......”

“他这辈子就求你读书。”我娘的眼泪流下来了,“他走的时候,最不放心的就是你。说你这孩子太重情义,怕你过不去心里的坎。”

我握住娘的手,心里难受得说不出话来。

小秋,晚晴这孩子帮过咱们家。”我娘看着我说,“现在她日子不好过,咱们不能不管。”

“我知道,娘。”

“你打算怎么办?”

我跟娘说了我的想法。

先帮苏晚晴换一份工作,让她不再那么辛苦。然后慢慢来,看看能不能修复这三十年的隔阂。

我娘听着,点了点头。

“小秋,你就按自己的心意去做吧。别忘了,你能走到今天,有她的一份功劳。”

“我没忘。”

吃完饭从娘那里离开,我开着车往公司方向去。等红灯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

是苏晚晴。

她很少主动打电话给我,我立刻接了。

“沈砚秋。”她的声音有些着急,“你能来一趟吗?出事了。”

“什么事?”

“晓雯在单位跟人起了冲突,现在在派出所。”

“哪个派出所?”

她说了一个地址。

我立刻调转车头,踩下油门。

第十章 挺身而出

路北派出所。

我在接待大厅里看到了苏晚晴。

她坐在靠墙的塑料椅子上,头发有些乱,眼睛又红又肿。

看到我,她站了起来,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沈砚秋 ......”

“晓雯呢?”

“在里面做笔录。”

“到底怎么回事?”

苏晚晴断断续续地告诉了我事情的经过。

周晓雯在一家小型科技公司做文员。今天下午,公司的主管对她动手动脚,她反抗,两人发生肢体冲突。主管平时就和一些人不太规矩,今天更是明目张胆。

“晓雯推了他一下,他撞在桌角上,额头擦破了皮。”苏晚晴声音发颤,“然后他就报警,说晓雯故意伤害。”

听到这里,我心里一股邪火腾地冒起来了。

“沈砚秋,晓雯不是故意的。”苏晚晴说着又哭了,“那个人先动的手,晓雯只是 ......”

“我知道。”我按住她的肩膀,“别担心,有我在。”

我走到值班民警面前,亮明身份。

砚秋集团董事长兼总裁。资产几十个亿的企业,在省城商界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民警很客气,说明了情况:周晓雯确实和主管发生了冲突,主管头部有轻微擦伤,但不严重。问题是主管坚持要按故意伤害处理。

“那人现在在哪儿?”

“在医院验伤。”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了。

“喂,王律师,有个事需要你跑一趟。”

王律师是砚秋集团的法律顾问,在省城的律师界很有分量。

我简短说了情况,他表示马上动身过来。

二十分钟后,王律师带着一个助手到了派出所。

我让他先了解案情,然后走到苏晚晴身边。

“别怕,我找律师了。”

“沈砚秋,这 ...... 这会连累到你吗?”

“连累什么?”我看着她的眼睛,“晓雯是正当防卫,不会有事的。那个主管想用报警来吓唬人,但他不知道晓雯有我这个伯伯。”

这是我第一次用“伯伯”这个词自称。

苏晚晴愣了一下,然后低下了头。

“谢谢你。”

“跟我还客气什么。”

周晓雯从审讯室出来时,脸色很白。

看到我和她妈都在,她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出现。

“晓雯。”苏晚晴赶紧上前。

“妈,我没事。”

“没受伤吧?”

“没有,就是他拽我衣服的时候扯破了袖口。”

周晓雯的左臂袖口确实被扯破了,露出一截皮肤。

“他先拽你的?”我问。

周晓雯点点头:“他让我下班后去他办公室,我不去,他就在走廊上拽住我。我让他松手他不松,我就推了他。”

“办公室里没有其他人吗?”

“下班时间,大部分人都走了。楼道的监控可能拍到了一些。”

“可能有目击者吗?”

她想了想:“当时有个同事正好回来拿东西,可能看到了。”

我转头对王律师说:“这件事需要查清楚。”

“明白。”

“另外通知那家公司的负责人,我要知道他们对这件事的态度。”

“好的沈总。”

处理完这些,我在派出所办完手续把周晓雯带出来。

苏晚晴紧紧拉着女儿的手,好像一松手女儿就会消失一样。

“妈,我没事了。”

“那个坏蛋 ......”

“沈总找了律师,应该没事的。”周晓雯看了我一眼,眼神很感激。

“沈砚秋。”苏晚晴转向我,眼眶又红了,“这件事真是太麻烦你了 ......”

“苏晚晴。”我打断她,“你再跟我客气,我真生气了。”

她住了嘴。

“晓雯的事交给我。我保证,不会让她受一点委屈。”

开车送她们回家的路上,周晓雯坐在后座,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沈总。”

“叫我沈伯伯吧。”

“沈伯伯 ......”她犹豫了一下,“你为什么会这么帮我们?”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你知道我跟你妈认识多少年了吗?”

“知道,三十多年了。”

“对,三十多年。”我说,“那时候我穷得连学费都交不起,别人都不把我当回事。只有你妈,每天把自己的饭菜分我一半。后来你妈借给我三十块钱让我交了学杂费,我才能读书。”

“就因为那三十块钱?”

“不止。”我摇头,“因为班上同学里,只有她看得起我。”

周晓雯在后座沉默了一会儿。

“我妈也一直念叨你。”她说,“从小到大,她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我有个同学叫沈砚秋,他可厉害了,以后肯定会出人头地。”

“好了晓雯,别说了。”苏晚晴阻止她。

“妈,让沈伯伯知道也没关系吧?”周晓雯看着母亲,“反正他早晚会知道的。”

我从后视镜里看到苏晚晴低下了头,脸上有种说不清的表情。

到了老房子楼下。

苏晚晴下了车,又转过身看着车里。

“怎么了?”

她嗫嚅了半天,才说出来:“那天的房子 ......”

“现在还不想搬没关系,钥匙你留着,什么时候想搬再搬。”

“不是。”她摇头,“我是想问,那边有小平米的吗?那个房子太大了,我和晓雯两个人住着浪费。”

我心里动了一下。

她没有拒绝。

她问的是有没有小平米的。

“有。明天我带你去看看。”

她点点头,又说了声谢谢,带着周晓雯上了楼。

我看着她们进了楼道,直到六楼的灯亮了,才发动车子离开。

接下来的两天里,我这边在处理周晓雯的事情。

那家科技公司的负责人知道了事情的经过,态度很明确:主管行为不当,即日起解除职务,并向周晓雯道歉。

王律师跟进得很专业,把事情处理得干净利落。

那个主管也不再坚持之前的说法。

整件事就这样结束了。

但这件事让我知道了一个事实:苏晚晴这些年把她女儿训练得很坚强。一个单身母亲带着女儿,在底层挣扎求生,不容易。

周晓雯被扯破的袖口下面,是一道小时候留下的旧伤痕。

苏晚晴不知道我注意到了。

那道疤有点像烫伤。

我没有问,但我记在了心里。

那个男人,不管是谁,不管他现在在哪里,我一定会找到他。

这是苏晚晴的伤痕,也是她三十年隐忍的一部分。

第十一章 公司的新人

处理完周晓雯的事之后,我开始安排苏晚晴的工作。

砚秋集团没有适合她的岗位。

她只有初中学历,之前做的是家政保洁,贸然安插到管理岗位会显得很奇怪。我也不想让人觉得她是靠关系进来的。

想了两天,我有了主意。

砚秋集团旗下有一家员工服务中心,专门负责集团的餐饮、保洁、后勤等事务。这块业务平时我不直接管,由行政部统一管理。

但我了解到,员工服务中心正好缺一个副主管。

这个岗位不需要太高的学历,主要负责现场的调度和管理。苏晚晴做了那么多年家政,对这一块业务应该很熟悉。

我让张伟安排她去面试。

面试那天,苏晚晴很早就到了。

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下面是深色裤子,头发梳得很整齐,看起来很精神。

我在办公室通过监控看着面试间的情况。

面试官是员工服务中心的主任老刘,还有人事部的一名专员。

“请自我介绍一下。”

“我叫苏晚晴,今年四十九岁,以前在家政公司做过,对保洁这一行比较熟悉 ......”

苏晚晴回答得很认真,问什么答什么,一点也不怯场。

老刘问了很多专业问题,她都对答如流。

面试结束后,老刘来向我汇报。

“沈总,这个苏晚晴经验很丰富,对保洁这块的业务非常熟悉,而且说话做事很稳重。我觉得胜任副主管没问题。”

“那就这么定了吧。”

“只是 ......”老刘犹豫了一下,“我在她简历上看到学历是初中毕业。服务中心副主管的岗位要求是大专以上。”

“学历代表的是过去,能力代表的是现在。”我对老刘说,“给她一个月的试用期,如果做不好,按制度处理。”

“明白了,沈总。”

就这样,苏晚晴正式入职了砚秋集团。

她的工位在员工服务中心的办公室里,和其他几名管理人员共用一个办公区域。

入职那天我去看了一下。

苏晚晴正在和几个保洁员开会,她站在白板前面,给她们讲清洁流程和注意事项。

“擦电梯门的时候,一定要先用湿布再用干布,这样才能不留水渍。”

“会议室的地毯每周至少要吸尘两次,如果开会的人多,第二天必须清洁一次。”

“卫生间的镜子不能用普通抹布擦,要用专门的玻璃布,不然会留水痕。”

她说得很专业,保洁员们听得很认真。

我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没有进去。

她需要时间去适应新环境。

更重要的是,她需要自己去赢得同事们的尊重。

下班后,苏晚晴来找我。

她站在我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她走进来,有些局促地看着我。

“沈总 ......”

“在公司叫沈总,私下还是叫沈砚秋。”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谢谢你给我安排这份工作。”

“是你自己面试通过的,跟我没关系。”

“我知道是你让张经理安排的。”她认真地看着我,“沈砚秋,我知道分寸。我会好好干的,不会给任何人留下话柄。”

“你一直都是这样。”

“什么?”

“怕给别人添麻烦,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我倒了杯茶递给她,“苏晚晴,有些事情要学会让别人帮你分担。”

“我知道。”她接过茶杯,喝了一小口,“但改不了,几十年的老习惯了。”

我们在办公室里聊了一会儿,聊工作,聊以前的事,聊周晓雯。

临走的时候,她在门口站住了,好像在犹豫什么。

“怎么了?”

她转过头看着我。

“沈砚秋,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问。”

“你找了我这么多年,找到以后 ......”她顿了一下,“有什么打算?”

这个问题让我沉默了好一会儿。

“没什么特别的想法。”我说,“就是想对你好。”

她低下头,轻轻地笑了一下。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傻。”

说完这句话,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她这句话。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傻。”

是啊,三十年过去了,我还是那个在青石镇中学教室里坐着的傻小子。

第十二章 积蓄的往事

苏晚晴入职后的第三周,出了一件小事。

那天下午,一个保洁员不小心把咖啡洒在一位经理的文件上。经理很生气,找到员工服务中心投诉。

苏晚晴作为副主管,去处理这件事。

我后来听说,她替那个保洁员向经理道了歉,然后自己掏钱买了新的文件袋,还亲自把文件复印整理好送回去。

晚上在食堂,我看到了她。

她一个人坐在角落吃饭,面前是一份最便宜的盒饭。

我端着餐盘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怎么吃这个?”

“这个就够了。”她说。

“员工食堂有补贴,不用省。”

“不是省。”她扒了一口饭,“习惯了,吃太好的不习惯。”

我知道她说的是实话。

这三十年,她吃了太多苦,简朴已经成了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今天那个文件的事情,我听说了。”我说。

“小事情,已经解决了。”

“你不用替别人道歉。那个经理的文件本来就不该放在容易打翻的地方,他自己也有责任。”

苏晚晴抬头看着我:“你知道了?”

“公司里有什么事能瞒得过我?”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很淡。

“沈砚秋,我今天特别高兴。”

“为什么?”

“因为你终于把我当成了同事,而不只是那个需要被照顾的苏晚晴。”

我愣了一下。

“我知道你一直在暗中帮我。”她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我,“工作是这样,晓雯的事也是这样。但我今天高兴,是因为我用自己的方式解决了一个问题。”

“苏晚晴 ......”

“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她打断我,“我学历低,能力也一般,但你给了我这份工作,我只想把它做好,就这样。”

我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好,我相信你能做好。”

吃完饭,我们一起走出食堂。

天已经黑了,公司的路灯亮着,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晓雯最近怎么样?”我问。

“挺好的。换了新工作,同事对她很照顾。”

“那个主管的事情 ......”

“已经结束了。他主动辞职了,公司还给了晓雯一笔补偿。”苏晚晴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这件事谢谢你。”

“你又跟我客气。”

“不是客气,是真的谢谢你。”她转过头看着我,“沈砚秋,如果不是你,晓雯可能会被冤枉。她从小就没有爸爸撑腰,遇到什么事都要自己硬扛,这次,是你帮她撑了腰。”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泪光。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苏晚晴,能跟我说说那个人吗?”

“那个男人?”

我点头。

她沉默了很久。

我们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来。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地上,风一吹,影子一动不动。

“他姓周,叫周德彪。”苏晚晴的声音很平静,“是我娘托人介绍的,那时候我刚从服装厂回来,我娘说我年纪不小了,该嫁人了。周德彪在镇上水泥厂上班,介绍人说人老实本分。”

“他根本不平实。”

“刚结婚的时候还算正常,后来他学会了喝酒,喝醉了就打人。刚开始打我的时候还道歉,后来连道歉都省了。”

“你没想过离婚吗?”

“想过。但我娘不让。”她的声音更轻了,“我娘说,女人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受点委屈算什么。后来有了晓雯,就更不敢离了。”

“为什么不敢?”

“我离婚了怎么养活孩子?我没有学历,没有技能,连稳定的工作都没有。周德彪虽然不好,但至少每个月有工资拿。”

“后来呢?”

后来晓雯三岁那年,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周德彪又喝醉了,回来就发酒疯。苏晚晴抱着晓雯躲在房间里,他把房门踹开了。

“我护着晓雯,他拽我的头发。”苏晚晴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晓雯吓得直哭,他想把晓雯抢过去。争夺的时候,他撞翻了桌上的开水瓶。”

我忽然想起了周晓雯胳膊上的那道疤。

“开水浇在晓雯的胳膊上,孩子疼得当时就没声了。”苏晚晴的眼睛红了,“送到医院,右前臂二度烫伤,到现在还留着疤。”

我咬牙,拳头不自觉地攥紧。

“那以后我就带着晓雯离开了。”苏晚晴说,“没跟他离婚,就是直接走了。去了省城最远的那个区,找了份餐馆服务员的活,租了间最便宜的房子。”

“这些年他没找过你?”

“找过两次,都被我躲掉了。后来听说他又娶了一个,就没再来找我了。”

故事讲完了。

苏晚晴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沈砚秋,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同情我。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苏晚晴虽然活得辛苦,但我活得硬气。”

“我知道。”我说。

“晓雯是我这辈子唯一的希望。”她看着我,“我什么都做不到最好的,但至少我把我女儿培养成了一个好人。”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苏晚晴。”

“嗯?”

“周德彪,他在哪儿?”

她愣了一下:“你要做什么?”

“给他应该付出的代价。”

“算了吧。”她摇头,“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

我看着她倔强的表情,没有再说什么。

但我心里已经决定了。

那个男人,不管是三十年还是四十年,我都要让他知道,苏晚晴这三十年的苦,不是没人记得。

第十三章 算账

回到家里,我给助理打了个电话。

“帮我查一个人,叫周德彪。以前在青石镇水泥厂上过班,现在应该六十岁左右。”

“沈总,查这个人需要什么理由吗?”

沉默片刻。

“私事。不要让太多人知道。”

“明白。”

两天后,助理把调查结果发到了我的邮箱。

周德彪,六十三岁,青石镇人。原为青石镇水泥厂工人,200g 年下岗。后来在镇上开过一家小卖部,经营不善倒闭。现在住在青石镇老街上的一栋旧楼里,没有固定工作,靠低保生活。

他后来的那个老婆,在结婚第五年就跟他离了,理由还是老一套——家暴。

资料里还有几张近期偷拍的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头发花白稀疏,满脸横肉已经松垮,眼神浑浊。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灰色夹克,坐在街边跟人打牌。

看着这张脸,我想起了苏晚晴手臂上那些年积累的旧伤。

想起了周晓雯胳膊上那道烫伤的疤。

想起了苏晚晴在郑先生家厨房里跪在地上擦柜子的背影。

所有这一切,都跟照片上这个男人有关。

我把资料收进抽屉,决定要亲自回一趟青石镇。

周五下午,提前从公司出发,上了高速。

开车经过那些熟悉的道路,两旁的风景已经有很大变化了。高速公路代替了当年的土路,两岸的农田变成了工业园区。

青石镇也变了。

镇口竖起了巨大的牌坊,上面写着“青石古镇”四个大字。镇子被开发成了旅游景点,主街两旁的店铺卖着各种纪念品。

但镇子深处,老街区还是老样子。

那些低矮的老房子,斑驳的墙壁,晾晒在阳台上的衣服,墙角堆放的煤球。

我开车穿行在这片老街区,寻找资料里的那个地址。

石板路尽头,那栋三层的旧楼。

这就是周德彪现在住的地方。

我把车停在路边,没有立刻下车,只是坐在车窗边看着。

这时,楼里走出一个老人。

他佝偻着腰,走路慢吞吞的,手里拎着一个蛇皮袋。头发花白凌乱,胡子拉碴,穿着皱巴巴的蓝布衫。

虽然老了很多,但我还是一眼认出来了。

周德彪。

他佝偻着背,慢慢走过石板路,走到街角的废品收购站。

从随身的蛇皮袋里掏出几个塑料瓶子和纸壳,递给废品站的老板。

老板随手给了他几张皱巴巴的零钱。

周德彪攥着钱,走回老街,在一家小卖部门口停了一会儿,最后什么都没买,佝偻着腰走回了那栋旧楼。

这些年,就是这样过的。

捡废品为生,靠一点低保金维持。

我坐在车里,看了他很久。

这个画面跟我预想的不太一样。

我本以为,找到周德彪的时候,一定会愤怒、会想报复他和他的家人。

但现在真正看到这个当年嚣张的男人,像堆烂肉一样活着,我心里除了厌恶,还有种说不清的感觉。

我打开车门,下了车。

他住在一楼最靠里的那间房。门没关严,我推开门。

一股霉味和酒味混杂的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十平米左右。一张单人床,一张旧桌子,一把断了腿用铁丝绑着的椅子。地上散落着空酒瓶和快餐盒,墙角堆着几蛇皮袋废品。

周德彪坐在床沿上,正拿着一个剩了半瓶的白酒往嘴里灌。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谁?”

“周德彪?”

“是我,你谁?”

“我是苏晚晴的朋友。”

他愣了一下,表情没有太大变化。

“苏晚晴啊 ......”他咂咂嘴,“多少年没听到这个名字了。”

“她过得很好。”我说。

“哦。”周德彪又灌了一口酒,嘴角流下一点酒渍,他用袖子抹了一下,“你是她现在的男人?”

我没有回答。

“她命好,找到肯养她的人。”周德彪的语气带着嘲讽,“不像我,黄土埋到脖子了。”

“她不是你害的。”我冷冷地说,“她能活下来,是她自己撑过来的。”

周德彪拿着酒瓶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然后咧开了嘴,露出几颗黄牙。

“你是来替她找我算账的?”

“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我看着他的眼睛,“被你逼得到处躲的那个女人,你曾经狠狠打过的女人,她现在活得比你好一千倍一万倍。”

他用浑浊的眼睛看着我。

“而你这辈子,都只能在垃圾堆里等死。没有人会记得你的名字,没有人会关心你是不是活着。这就是你该得的。”

周德彪没有说话。

我转身往门口走。

“等等。”

我停住了。

周德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 ...... 苏晚晴,后来那个烫伤的孩子,还好吗?”

我转过身看着他。

他的表情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不太清楚,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种奇怪的东西。

“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他灌了一大口酒,用袖子胡乱地擦了一把脸,“就是问问。那年的事,是我不对。”

我没说话。

“你告诉她。”周德彪把酒瓶扔在地上,瓶子没碎,滚到墙角停住了,“就说我周德彪这辈子对不起她。欠的债,下辈子还吧。”

我看了一眼这个烂醉如泥的老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那间散发臭味的屋子。

外面天已经黑了,老街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石板路上。

我坐进车里,在那条街上停了很久。

我闭上眼睛,老男人最后那个表情在脑子里挥之不去。

有些人活着,对他的惩罚比法律更残忍。

那就是让他眼睁睁看着那个被他毁掉的人,比他有尊严一千倍一万倍地活着。

而他自己,在阴暗角落里腐烂发臭,无人问津。

这就是周德彪的下场。

第十四章 岁月的印记

从青石镇回来后,我没有跟苏晚晴提这件事。

有些债,不用讨,老天会替她讨。

日子一天天过去,苏晚晴在砚秋集团的工作越来越得心应手。

员工服务中心的保洁队伍被管理得井井有条。苏晚晴制定的清洁标准和排班制度,比以前更加精细。她还提议给保洁员统一购买了护膝和护腰,因为长期跪着擦地和弯腰清洁容易影响身体。

这个提议让整支后勤队伍的向心力提高了不少。

老刘私下跟我说:“沈总,苏姐真是我们捡到宝了。她现在在后勤这边威望很高,大家都服她。”

我听了,心里很高兴。

不是因为苏晚晴成了我的下属,而是因为她找到了一份属于自己的工作,并且做得很好。

周晓雯也慢慢和我熟络了。

她换了新工作,在一家文化传媒公司做行政助理,工资比以前高了,同事也很友善。

周末的时候,我有时候会请她们母女俩吃饭。

一开始苏晚晴总是推辞,后来慢慢接受了。我们常去一家不大不小的餐厅,点几个家常菜,边吃边聊。

周晓雯性格很开朗,说话也甜,每次见到我都“沈伯伯沈伯伯”叫个不停。看着她,我就想起苏晚晴年轻的时候——眼睛亮亮的,笑容弯弯的。

苏晚晴在旁边笑,但笑着笑着有时候眼眶会红。

吃完饭,我开车送她们回去。

“沈砚秋。”苏晚晴坐在副驾驶上,声音很轻,“谢谢你。”

“又客气。”

“不是客气。”她看着窗外,“我今天跟晓雯说,我说妈妈活了半辈子,最幸运的事情,就是有你这样一个老同学。”

后座的周晓雯探过头来:“妈,你这话说得好像沈伯伯要走了似的。”

“乱说。”苏晚晴瞪她一眼。

我从后视镜里看着她们母女打闹,心里有种说不清的踏实。

这种踏实,是我这么多年在商场上从未体会过的。

有一天,我去员工服务中心找苏晚晴,她正在仓库里整理清洁用品。

“沈总,你怎么来了?”

“路过。”

“仓库这么乱,灰又大,你别进来。”她一边说一边把我往外推。

“我就来看看你。”

她停住了,转过身看着我。

“看什么,又不会飞。”

“今天晚上有时间吗?”我问。

“有什么事吗?”

“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她犹豫了一下:“晚上要陪晓雯去看房子,她最近想租个离公司近点的房子。”

“那就明天。”

她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好。”

第二天傍晚,我开车带她出了城。

“去哪里?”

“到了就知道了。”

车子沿着省道开了一个多小时,开进了一片安静的区域。

这是城郊的一处陵园。

“你爹在这里?”苏晚晴反应过来。

“嗯。”

我们在停车场下了车,我拎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鲜花和一些简单的祭品。

沿着石板路走了一会儿,来到一片草坪边的墓地。

其中一座墓碑上刻着我爹的名字。

苏晚晴站在墓碑前,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蹲下来,用手指仔细地抚摸石碑上的字。

“老伯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我来看您了。”

我的眼眶也红了。

“老伯,那三十块钱,我帮您存了三十年。”苏晚晴轻声说,“您让我保守秘密,我守住了。现在告诉您,砚秋他没有辜负您,他出息了,他赚大钱了,他成了别人眼里的成功人士。”

“您可以放心了。”

听着她一字一句地对我爹说话,我别过头去,擦了擦眼角。

苏晚晴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百元钞票。

“老伯,三十年前您给我三十块,现在我还您一百。”她把钞票压在花束下面,“您别嫌少,就当是晚辈的一点心意。”

“苏晚晴 ......”我拉住她的手。

“让我把这个心结解开。”她转过头看着我,眼中有泪光,“这是我欠你爹的,三十年前就该还了。”

我们在墓碑前站了很久。

太阳渐渐西沉,把整个陵园染成了金色。

苏晚晴看着远方的夕阳,忽然说了一句话。

“沈砚秋,你爹是个好人。”

“是啊。”

“他卖猪凑钱给你读书,宁愿在闺女面前低头,也不让你知道。”她说着这话时声音发颤,“你有一个好爹,比我爹强一千倍一万倍。”

这些年来,让我最难受的就是这句话。

我知道她爹为了彩礼把她推入火坑,而她自己的父亲,却因为操心她的未来而想出了那样一个善意的谎言。

这样的对比,太残酷了。

“晚晴。”我转过她的肩膀,让她看着我,“我爹说了,他很感激你。他走之前还说,如果能再见到苏家那个闺女,一定要替他说声谢谢。”

苏晚晴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

“他真的这么说?”

“真的。”

她把脸埋在手心里,肩膀剧烈地颤抖。

我轻轻揽住她,让她靠在我肩膀上。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就像三十年前,在青石镇中学校门口一样。

回家的路上,苏晚晴一直看着窗外。

“沈砚秋。”

“嗯?”

“你说,如果当年我没有辍学,咱们会不会 ......”

她没有把话说完。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也许会,也许不会。”我说,“但重要的是,我们又见面了。”

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把车停在她家楼下,她下了车。

“明天见。”

“明天见。”

她走了几步,又跑回来,从车窗里探头看着我。

“还有事?”

她忽然凑过来,在我脸侧轻轻亲了一下。

快得几乎来不及反应。

然后她转过身,快步跑进了楼道。

我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老旧的楼道里。

脸上被她亲过的地方,发着烫。

第十五章 敞开心扉

那之后,我跟苏晚晴之间的关系有了微妙的变化。

她看见我的时候会脸红,但不再像以前那样拘谨了。

公司里有人开始议论我和她的关系。

“沈总和苏姐是不是很早就认识?”

“听说好像是老同学。”

“只是老同学的话,沈总为什么对她那么照顾?”

“也不知道她们之间以前发生过什么 ......”

这些议论我听到了,但没有放在心上。砚秋集团是我一手创建的,我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我的私事。

苏晚晴却不一样。

有一天她在茶水间无意间听到两个女员工在说闲话,回到工位上脸色很不好。

下班后她来找我。

“沈总,我有件事想跟你说。”她的表情很认真。

“怎么了?”

“公司里有人说闲话。”

“说你什么?”

“说我和你的关系不清不楚。”她咬着嘴唇,“说我是靠跟你有什么不正当关系才进来的。”

我皱起了眉。

“谁说的?”

“谁说的不重要。”她摆手,“重要的是,我不能让人这么议论你,你是集团总裁,你的形象会受影响的。”

“苏晚晴。”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谁说闲话就让谁说去。我沈砚秋做生意三十年,什么风言风语没见过?你觉得我是在乎这点小事的人吗?”

“可是 ......”

“没有可是。”我说,“你的工作能力大家有目共睹。老刘跟我表扬过你好几次,保洁组的离职率自从你来了以后明显下降。这跟任何关系都没有,是你自己的能力。”

她低着头不说话。

“如果真有人拿这个说事,那就拿出证据来。”我顿了顿,“什么叫‘不正当关系’?光明正大就是光明正大。”

她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

“沈砚秋 ......”

“苏晚晴,我们之间清不清白,不需要别人来定义。”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那你说,我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让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我说出了一番话。

“三十年前,你是那个借给我三十块钱让我继续读书的人。三十年里,你是我一直在找的人。现在,你是我很重要的人。”

她的眼泪流下来了。

“这个回答,够清楚了吗?”

她点头,用力地点头。

“让别人说去吧。”我说。

她擦了擦脸上的眼泪。

“沈砚秋,你知道吗?我今天特别高兴。”

“为什么?”

“因为你终于不把我当外人了。”

这句话,让我心头一酸。

原来在她看来,对我客气和疏远,是因为怕拖我后腿。现在她敢当着我面哭,不怕让我看到她狼狈的样子,说明她真的不把自己当外人了。

周末,苏晚晴主动打电话约我吃饭。

“今天我下厨,你来我家。”她的声音很轻,“晓雯说她想吃红烧肉,我顺便给你也做一份。”

我带了花和水果过去。

开门的是周晓雯,看到我手里的花,她做了个夸张的表情:“哇,沈伯伯还带花来,是送给我妈的吗?”

“晓雯!”苏晚晴从厨房里探出头,脸红得像番茄,“别乱说。”

我把花递给周晓雯:“也有你的份。”

“谢谢沈伯伯!”周晓雯接过花,对我使了个眼色,小声说,“你加油哦。”

这孩子。

苏晚晴做了丰盛的一桌菜:红烧肉、糖醋排骨、鱼香茄子、清蒸鲈鱼,还有一盆番茄蛋花汤。

“这么多菜,吃得完吗?”

“吃不完你打包带回去。”她系着围裙给我盛饭,动作很自然。

“妈很少做这么多菜。”周晓雯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沈伯伯你来她才肯下厨。”

“就你话多。”苏晚晴瞪她一眼,但眼里是藏不住的笑意。

我们三个人围在小小的饭桌前吃饭。

老房子的厨房很小,饭桌也很旧,但这一顿饭,比我在任何高档餐厅吃的都要香。

因为有人情味。

吃完饭,周晓雯主动去洗碗。苏晚晴泡了两杯茶,我们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聊天。

“晓雯告诉我,说你有一个小箱子,里面都是关于我的剪报。”我说。

她愣住了,然后转过头看着厨房的方向:“这个死孩子,什么都往外说。”

“我能看看吗?”

“你不是已经拿走了吗?”

我愣了一下。

“晓雯说那天你来了,她拿给你看了。”苏晚晴说,“后来箱子就不见了。”

从她的话里我才明白,原来她早就知道那天我拿了那个箱子。

“你知道了?”

“自己的东西丢了能不知道吗?”她笑了笑,“不过给你也没关系,本来就是给你攒的。”

“给我攒的?”

苏晚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说起来。

“刚开始的时候,是想知道你是不是还活着。”她说,“那时候在服装厂上班,每天累得跟狗一样,唯一的念想就是看到报纸上你的名字。你拿了奖学金,我就觉得值了——至少那三十块钱没白花。”

“后来你开了公司,我也替你高兴。但那时候我不能去找你了,因为你飞得太高了,我够不着了。”

“沈砚秋,我攒这些剪报,不是因为别的,就是想记住你。我告诉自己,这个世界我谁都不认识,只有一个你,我可以远远地看着。”

她一字一句地跟我说这些话,声音很平静。

我却听得鼻子发酸。

“这些年,你就没有想过要找我吗?”

“想过,怎么没想过?”她把茶杯放下,看着自己的手,“每次看到你上新闻,我就想,要不要打个电话给你?但是拿起电话又放下了。”

“为什么?”

“因为怕。”她苦笑了一下,“怕你看到我这样,怕你嫌弃我,怕你忘了我。”

“我从来就没有忘记过你。”我说,“我找了你整整三十年。”

“我知道。”她说,“晓雯跟我说了。她说你一直在找我。”

我们沉默了好一会儿。

“沈砚秋,有件事我想问你。”

“问。”

“你找了我这么多年,找到以后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种我看不太懂的东西,“心里满意吗?”

“不满意。”

她愣住了。

“因为找到你的时候,你过得不好。”我说,“这不是我想要的。”

“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让你过得好。”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苏晚晴沉默了。

她低下头,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沈砚秋 ......”她的声音很轻,“不要再对我这么好了。”

“为什么?”

“因为我怕。”

“怕什么?”

“怕我配不上你的好。”

她说完这句话,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粗糙,布满老茧,但很温暖。

“苏晚晴,你记住,不是你配不上我。”我一字一顿地说,“是我欠你的。三十年前那三十块钱是一笔债,三十年里你帮我攒剪报又是一笔债。这两笔债加起来,我沈砚秋一辈子都还不清。”

她抬起头,眼泪模糊了眼睛。

“你不欠我的。”

“我欠你的。”我认真地看着她,“所以让我对你好,行吗?”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第十六章 迟到的春天

那年秋天,苏晚晴搬进了我安排的新房子。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精装修,在城西一个新开发的楼盘里。离砚秋集团不远,开车二十分钟就到。

搬家的那天,周晓雯在一旁起哄:“妈,你看这个阳台好大!可以养花了!你不是一直想养花吗?”

苏晚晴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城市景色,感慨万千。

“沈砚秋,这房子 ......”

“不是白给你的。”我打断她,“按月从工资里扣房租。”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跟三十年前在青石镇教室里一样,弯弯的眼睛,露出一点牙齿。

“好。”

搬家之后,苏晚晴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她开始学着打扮自己。把长久以来紧扎的头发放下来,剪了一个利落的齐肩短发。天蓝色的衬衫穿在她身上很抬肤色,虽然还是素面朝天,但整个人精神了很多。

公司里的同事都注意到她的变化。

“苏姐最近气色很好啊。”

“换发型了?这个发型很适合你。”

苏晚晴有些不好意思,但看得出来很开心。

周晓雯偷偷给我发微信:“沈伯伯,我妈最近天天照镜子,是不是谈恋爱了?”

我回她:“别乱说。”

她回了一个坏笑的表情。

工作方面,苏晚晴也越来越得心应手。员工服务中心的老刘被调去负责新的业务板块,苏晚晴接替他成为服务中心的主任。

这个升职是她凭能力得来的,我没有插手。

老刘推荐的时候说:“沈总,苏晚晴完全能胜任这个岗位。她对后勤业务很熟悉,管理能力也不错,下面的人都服她。”

就这样,苏晚晴成了砚秋集团的中层管理者。

她的名片上印着“后勤服务中心主任”的头衔。

拿到名片那天,她特地拍了张照片发给周晓雯。

周晓雯把截图发给我,附了一句话:“沈伯伯,我妈在跟你炫耀她的名片!”

我看着那张照片,笑了。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十一月的某一天,苏晚晴下班后在公司门口等我。

“沈砚秋,今天能请你吃个饭吗?”

“怎么突然请我吃饭?”

“发工资了。”她笑着说,“我发了主任级的工资,比之前多了一倍不止。这顿饭必须我请。”

我们去了她选的一家餐厅,不算高档,但很干净。她点了四个菜一个汤,还特意要了一瓶红酒。

“这么隆重?”

“当然。”她一边倒酒一边说,“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用这么多钱请你吃饭。”

“哦?以前请过我?”

“请过啊,在学校的时候,五毛钱一碗的面条。”她笑着说,“那时候你每次都说不用,但每次都吃得很干净。”

“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三十年都不忘。”

我们碰了杯,红酒在杯子里晃荡出漂亮的弧线。

“沈砚秋,我敬你。”

“敬什么?”

“敬你没忘了我。”

我看着她,喝下了这杯酒。

酒过三巡,她的话多了起来。

“你知道吗?我以前经常做一个梦。”她的脸颊有些红,“梦见咱们都在青石镇中学的教室里,你坐在我旁边做作业,我在旁边看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黑板上的粉笔字还没擦。”

“然后呢?”

“然后梦就醒了。”她看着酒杯,“醒来发现躺在出租屋的硬板床上,外面是马路上的汽车声,旁边是晓雯的哭声。我就告诉自己,那个梦是假的,青石镇的生活永远回不去了。”

我心里一酸。

“但现在不用做梦了。”她抬头看着我,“现在下班回家,在阳台上喝杯茶,看看外面的灯火,我觉得踏实。”

“因为什么?”

“因为你在。”

说完这三个字,她低下了头。

我看着她,这个女人,我等了三十年。

“苏晚晴。”

“嗯?”

“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她抬起头,看着我。

“三十年前,在青石镇中学后面的橘子山上,你问过我一个问题。你问我,大学想考哪里。我说省城。你说,你也要考省城。”

“我记得。”她的眼眶红了。

“那时候我心里就在想,如果咱们都考上大学,我就跟你表白。”

她整个人定住了。

“后来说那些话都没能实现。”我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但现在,我不想再沉默了。苏晚晴,我等了三十年,终于等到你了。”

她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掉在红酒杯里,溅起细小的涟漪。

“沈砚秋 ......”

“你什么都不用说。”我握住她的手,“让我说完。我不是一时兴起,也不是同情施舍。这三十年里,我见过的女人不少,但心里装着的,只有那个在青石镇教室里,把布包塞给我的女孩。”

她用手捂住嘴,泣不成声。

餐厅里的客人纷纷看向我们,但我不在乎。

“苏晚晴,余生还很长,让我照顾你。”

她看着我,泪眼模糊地看着我。

然后用力点头。

那天晚上,我们一起走出餐厅。

已经入冬了,夜风有些凉。我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她挽着我的胳膊,靠在我的肩膀上。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高一矮,并排走着。

就像三十年前,在青石镇学校门口一样。

但这一次,我们不再是懵懂少年,而是两个半百的人。

我们走过了漫长的三十年,终于走到了一起。

后来的事情顺理成章。

我带苏晚晴去看了我爹。

墓碑前,我拉着她的手,对我爹说:“爹,我带晚晴来给您看。那三十块钱的人情,我准备用余生来还。”

苏晚晴在旁边掉眼泪,在我爹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老伯,您可以放心了。”

那天的天空特别蓝,阳光特别好。

我想,我爹在上面看到了,一定很高兴。

周晓雯知道我向她妈妈表白以后,高兴得跟什么似的,非要请我们吃饭庆祝。

“沈伯伯,我从小就知道你。”吃饭的时候,周晓雯说,“我妈提起你的时候,眼睛里总有光。那时候我就想,这个沈伯伯到底是什么人,能让我妈这么惦记。”

“现在我终于知道了。”

“知道什么?”

“你是一个值得我妈等了三十年的人。”

苏晚晴在旁边低着头,耳根通红。

我在桌子下面握住她的手。

她回握了我一下,很紧很紧。

第十七章 三十年的答案

我和苏晚晴在一起的消息,渐渐在公司里传开了。

这次没有人说闲话。

大家都说,原来沈总等的那个人,就是苏姐。

原来那个让沈总找了三十年的人,一直就在身边。

年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把砚秋集团的股份,转一部分给苏晚晴。

她不肯要。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这不是给你的。”我说,“是给你和晓雯的保障。万一哪天我不在了,你也有底气。”

“你乱说什么!”她急了,“什么在不在了!”

“我说万一。”我笑着安抚她,“人都有生老病死,我只是想让你安心。”

她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沈砚秋,我不要你的钱。”

“那要什么?”

“要你。”

我愣住了。

“三十年前,我要的就是你。”她抬起头看着我,“现在也一样。”

我的心被她这句话狠狠撞了一下。

“钱我可以自己挣。”她说,“但你的心意,我收下了。”

我把她揽进怀里。

“好,依你。”

那段时间,砚秋集团的发展也进入了新阶段。

公司开始布局新赛道,投资领域从传统产业向高科技领域延伸。我带着团队忙了好几个大型项目,有时候开会到深夜。

苏晚晴从不抱怨。

她知道我的工作节奏,我加班的时候,她会让食堂给我准备加餐;我出差的时候,她会帮我照顾公司里的日常事务。

有她在,我整个人都变得有了温度。

以前那种冷冰冰的商场拼杀,好像也有了意义。

不是为了赚多少钱,而是为了有能力去守护想守护的人。

有一次去外地出差异常顺利,提前一天回来了。

到公司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办公楼的灯基本都熄了,只有走廊里还亮着应急灯。

走过员工服务中心门口的时候,却发现里面还亮着灯。

我推开门,看见苏晚晴正在电脑前整理什么文件。

“怎么还没下班?”

她抬起头,看到是我,有些惊讶:“你怎么提前回来了?”

“那边的事处理得比预想的顺利。”我走过去,看到她面前摊着一堆报表,“你在干什么?”

“在对这个月的后勤成本进行审核。”她揉了揉眼睛,“有几个供应商报的价不太对,我得核实一下。”

“这些事情可以明天再做。”

“明天还有明天的活。”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你先回去休息吧,出差辛苦了。”

我没有走。

我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我等你。”

她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继续低头看报表。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她敲键盘的声音,和我翻文件的声音。

过了大约半个小时,她终于合上了电脑。

“走吧。”

我们关了灯,锁上门,一起走出办公楼。

停车场里,两辆车并排停着。

“饿了吗?”我问。

“有一点。”

“去吃宵夜?”

“好。”

我们开一辆车去了一家通宵营业的面馆。

面馆在老城区的一条小街上,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家,正坐在门口抽烟。

看到有客人来,他站起来:“想吃什么?”

“两碗牛肉面,一碗加鸡蛋。”

“好嘞。”

面馆很小,只有几张桌子,墙上挂着老式的挂历。头顶的吊扇慢悠悠地转着,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苏晚晴坐在我对面,灯光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沈砚秋。”

“嗯?”

“我今天看到一份文件,是咱们公司五年前的年报。”

“怎么说起这个?”

“五年前,公司的净资产只有现在的一半,员工只有一百多人,办公地点也不是现在这个楼。”她说,“这五年,你把公司发展得真好。”

“公司好不好,不是一个人的功劳。”

“但我还是觉得你很厉害。”她认真地看着我,“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说这句话。”

面上来了,热气腾腾的,牛肉切得很大块,汤底浓郁飘香。

苏晚晴低头吃面。

她吃得很慢,像是在细细品尝。

“这家面真好吃。”

“这是省城最老的面馆之一,开了有四十多年了。”我说,“我大学毕业那年就是在这里,花两块钱吃了一碗牛肉面。那时候我说,等我有钱了,要天天来这里吃面。”

“后来呢?”

“后来有钱了,却忘了。”我笑了笑,“人有时候就是这样,穷的时候想着富了要干嘛干嘛,可真富了,那些小愿望反而忘了。”

“但你还记得这家店。”

“嗯,因为这家店的面,让我想起了青石镇。”

她抬起头看着我。

“青石镇有家面馆,你知道吗?就在学校对面那条街上。”

“周记面馆。”

“对,周记面馆。”我有些惊讶,“你也记得?”

“当然。”她放下筷子,“你初三那年请我吃过一碗面,就是在周记面馆。榨菜肉丝面,一块钱一碗。”

我愣住了。

这件事我记得。

那年我帮人搬砖攒了一点钱,趁她生日那天请她吃了碗面。

我以为就我记得。

“沈砚秋,你知道吗?那碗面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面。”

“那不是一碗普通的面。”

“因为是你请的。”

面馆的灯光暖暖地照在我们脸上。

老板已经回屋了,店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苏晚晴。”我握住她的手,“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让你等了这么久。”

她摇摇头:“不是等,是守着。那年我跟你拉钩说一百年不许变,我就告诉自己,不管过多少年,这个约定不能变。”

我一向自认为是个冷静的人。

但现在,我的眼眶也湿了。

“你哭什么?”她伸手来擦我的脸,“你一个大老板,哭什么?”

“苏晚晴。”

“嗯?”

“我们结婚吧。”

她的手僵在我的脸上。

“你 ......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结婚吧。”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沈砚秋,你再说一遍。”

“苏晚晴,嫁给我。”

面馆的灯光下,她的脸上满是泪痕,嘴唇轻轻颤抖着。

然后她笑了,用力点头。

“好。”

那个夜晚,在省城最老的面馆里。

三十年前的约定,终于画上了句号。

尾声

婚礼很简单。

没有请太多人,只是砚秋集团的一些老员工,还有周晓雯,以及从青石镇赶来的几个老邻居。

苏晚晴穿着一身淡红色的旗袍,头发盘起来,别了一朵白色的栀子花。她站在我身边,有点紧张地攥着我的手。

“别紧张。”

“我不紧张。”她说完自己笑了,“好吧我紧张。”

婚礼的司仪是张伟。

他看着我们,感慨地说:“我当人事经理这么多年,第一次见证老板亲自面试一个保洁,结果面成老板娘了。”

全场都笑了。

苏晚晴笑得最开心,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好看极了。

交换戒指的时候,我的手有些抖。

她握住我的手,轻声说:“不抖。”

我把戒指戴在她的手指上。

戒指很简单,素圈,内侧刻着两个字母——S&L。

苏晚晴和她的老伴。

她看着那两个字母,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

“不许哭。”

“我没哭。”她说着,眼泪掉下来了。

我用拇指帮她擦去眼泪。

“苏晚晴,从今天开始,你不再是别人嘴里的苏姐、苏阿姨、苏晚晴。你是沈太太。”

她笑着流泪,点头。

周晓雯在台下哭得稀里哗啦,旁边的同事递纸巾都来不及。

“妈,你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苏晚晴走过去抱住女儿,母女俩哭成一团。

婚礼之后,我们去青石镇走了一趟。

青石镇变化很大,但青石镇中学还在老地方。

我们站在校门口,透过铁栅栏往里看。操场翻新了,跑道铺上了塑胶,教学楼也粉刷过了。

但那个位置,那间初二(3)班的教室,还站在那里。

“好像变小了。”苏晚晴说。

“是我们变大了。”

我们并肩站在校门口,夕阳把影子投在围墙上。

就像三十年前一样。

只是这一次,我们不再年轻,但我们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沈砚秋。”

“嗯?”

“谢谢你没忘。”

“我答应过的。”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三十年前的清澈。

“一百年不许变。”

我握紧她的手。

“一百年,一千年,都不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