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那天傍晚,二叔许翰藻喝得满脸通红,一脚踹开我家院门。
我妈正在厨房剁肉馅,听见动静赶紧擦擦手迎出来。
二叔上来就问:“我哥呢?”我妈说还没回来,让他进屋坐。
二叔没动,曹秀云跟在后面进了院子,嘴一撇:“嫂子,你这围裙多少年没换了?我哥挣那么多钱,你就穿这个?”
我妈没接话,转身去倒茶。
二叔突然吼了一声:“你别倒!我就问你,我哥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我妈端着茶壶愣在那儿:“我真不知道。”
二叔一巴掌就扇了过去。
那声响在院子里炸开,我在屋里写寒假作业,吓得笔都掉了。
我妈踉跄两步,撞到门框上,茶壶掉在地上摔碎了。
她捂着脸没吭声,嘴角的血滴在碎瓷片上。
二叔又走上去,又是一巴掌。我妈没躲。
第三巴掌打完,我妈才慢慢直起腰。她擦了下嘴角,看着二叔:“翰藻,你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吗?”
二叔红着眼睛瞪着她:“你算什么东西?我哥供你吃供你喝,你倒会摆谱!”
我冲出去想拦,我妈一把拽住我,声音很轻:“进去。”
我挣不开她的手。我妈的手,力气大得吓人。
01
那天傍晚,我妈挨了三巴掌。
我躲在屋里给我爸打电话,手指头抖得按不准键。电话接通时,我爸那边很安静,我说:“爸你快回来,二叔打我妈了。”
我爸沉默了几秒,问:“你妈呢?”
我说还在院子里,二叔不让走。
我爸说:“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
我躲在窗户后面看外面的情况。
院子里站了不少人,都是听见动静赶来的邻居。
大哥许卫军蹲在门口抽烟,脸涨得通红。
他比我爸大几岁,人老实,一辈子在地里刨食。
他看见二叔打人,想去拉,被二叔推了一把,磕在门槛上,额头上起了个包。
曹秀云站在二叔旁边,嘴里没闲着:“嫂子,你别怪翰藻。他最近心里头烦,你多担待着点。”
我妈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低着头不说话。
围裙上沾着血。
林素芳也来了。
我奶奶拄着拐杖,走得慢,一进院子就问:“怎么了怎么了?”曹秀云赶紧迎上去,添油加醋说了几句。
林素芳走到我妈面前,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
她说:“秀英,你别跟他一般见识。翰藻最近生意上出了点事,心里不痛快。”
我妈抬起头,看了奶奶一眼,没说话。
林素芳又说:“你也是个当嫂子的,让着点弟弟怎么了?他还能真跟你过不去?”
我妈嘴唇动了动,还是没出声。
我在屋里气得发抖。
奶奶从来都这样,二叔犯了天大的错,到她嘴里都是“心情不好”、“你当嫂子的让着点”。
我妈嫁进这个家二十多年,没跟任何人红过脸,奶奶还觉得她做得不够好。
大哥许卫军蹲在地上,闷头抽烟。他额头上那块青紫色越来越明显,但他不敢吭声。他在这个家说话没分量,奶奶看不上他,二叔更不拿他当回事。
我听见外面有人小声议论。
“老三媳妇也怪可怜的。”
“可不是嘛,一年到头伺候老的照顾小的,到头来还挨打。”
“老三回来不知道会咋说。”
“能咋说?那是他亲弟弟。”
我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我妈站起来,拍拍围裙上的灰,走进厨房。路过我房间时,她往我这边看了一眼,眼神里带着点什么东西——像是让我别出声的意思。
我听见她重新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传过来。
她又开始剁肉馅了。
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好像那三巴掌打的是别人。
我蹲在窗户底下,眼泪掉了下来。
02
我爸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院子里的人还没散,都在等着看这一出戏。我爸的车停在门口,他下车关车门的声音很轻,一步一步走进院子。
二叔看见他,从石凳上站起来,脸上的醉意还没全退:“哥,你回来了。”
我爸没理他,先去看大哥许卫军额上的伤:“大哥,你这怎么了?”
许卫军摆摆手,不敢说。
我爸这才转头看我妈。我妈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还没解,手里的菜刀还攥着。她看见我爸,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我爸走过去,示意她把菜刀放下。
我妈松开手,刀掉在案板上。
我爸看见了。
看见了她脸上的红印子,看见了嘴角结了痂的血痕,看见了围裙上斑斑点点的血迹。
他没说话,沉默了几秒。
二叔等不及了:“哥,我今天来找你是有正事。”
我爸转过身,看着他:“你有什么正事?”
二叔咽了口唾沫:“我那个工程,上家跑路了。工人天天堵门要钱,我实在撑不住了。哥,你这次得帮帮我。”
我爸说:“你想要多少?”
二叔眼睛亮了:“不多不多,五十万就行。你先借我应应急,等我缓过来就还你。”
我爸看着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五十万不是小数目。”
二叔赶紧说:“哥你刚发了年终奖,我听嫂子说你今年拿了不少。你帮帮我,你不帮我我就真的完了。”
我爸没接他的话,反而问我妈:“秀英,你吃饭了吗?”
我妈愣住了,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二叔急了:“哥!我跟你说正事呢!”
我爸转过头,看着二叔:“你吃饭了吗?没吃就坐下,一起吃个饭。一边吃一边说。”
二叔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曹秀云在后面拉了拉他袖子,他只好重新坐下。
我爸走进厨房,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我看得很清楚,那信封鼓鼓的,封着口。
他又从抽屉里找了另一个信封出来,薄一些——像是装文件的。
03
晚饭是我妈做的。
她剁了肉馅,包了饺子,又炒了两个菜。一家人围坐在堂屋里,谁都没先动筷子。
奶奶坐在上首,脸拉得老长。
二叔坐在她旁边,眼睛一直往我爸手里那个信封上瞟。
大哥许卫军坐得远远的,低着头不敢看谁。
曹秀云装模作样给奶奶夹菜,嘴里净说好听的:“妈您吃这个,这个软和。”
我妈端着碗,一动不动。
我也没胃口,看着碗里的饺子,一个都咽不下去。
奶奶先开口了:“老三啊,翰藻的事你到底管不管?”
我爸夹了个饺子,慢慢嚼完:“妈,翰藻的事我当然要管。但我要先说另一件事。”
奶奶皱眉:“什么事?”
我爸放下筷子,从兜里掏出那个鼓鼓的信封,放在桌上。
“这是我今年的年终奖。”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那个信封。
二叔的眼睛恨不得贴上去。
我爸没有把信封递给二叔,而是转了个方向,推到我妈面前:“秀英,这个你收着。”
我妈愣了一下,看看信封,又看看我爸:“这……”
“收着,”我爸说,“以后家里的钱,你管。”
曹秀云第一个跳起来:“三哥你什么意思?你不是说要帮翰藻吗?”
我爸说:“我说了要帮,没说不帮。但这钱不能给他。”
二叔的脸一下子沉了:“哥,你到底帮不帮我?”
我爸没理他,又掏出另一个信封,从里面抽出一份文件,摊在桌上。
“还有这个,你也看看。”
我妈颤着手接过去,看了一眼,瞳孔一下子放大了。
那上面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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