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辞职信放在马洪涛桌上时,他叹了口气:“小吴,雅琴是我干女儿,我也是没办法。”
我笑了:“马总,公司那个烂摊子就交给她了。”
他愣住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我没等他开口,转身出了办公室。
玻璃门关上的瞬间,我看见他拿起电话,不知道在打给谁。我没兴趣知道。
电梯门快关上的时候,我听见他喊了一声什么,像是喊我名字,又像是别的。
电梯往下走,我把胸牌摘下来,攥在手心里。
十年的工牌,磨得边角都发亮了。
我走出大楼,回头看了一眼。
星河科技的招牌还挂在那里,金色的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我突然想起五年前,马洪涛拍着我的肩膀说:“小吴,好好干,公司忘不了你。”
那个画面在脑子里闪了一下,就像过电影似的。
我收回目光,走向公交站。
手机震了一下,是孙淑君发来的消息:“怎么样了?”
我没回,把手机塞进口袋里。
该从哪说起呢。从那个空降的总监说起吧,或者,从更早的时候说起。
01
三个月前的全体大会,我坐在第四排靠边的位置。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技术部的,市场部的,行政的,黑压压一片。空调开得很大,吹得头顶的灯管嗡嗡响。
马洪涛站在台上,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清了清嗓子,说今天有个重要任命要宣布。
我低着头翻手机,没当回事。公司这两年人事变动挺频繁,走了一拨又来一拨,我都习惯了。
“经公司董事会研究决定,任命宋雅琴同志担任技术总监。”
马洪涛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扩音器有点杂音,但每个字我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抬起头,愣住了。
技术总监?这个位置不是我的吗?
我干了十年,从技术员一步步爬到总监,系统代码写了十几万行,项目带了几十个。现在突然空降一个总监,我事先一点风声都没收到。
掌声响起来。陈鑫坐在我旁边,鼓得最起劲,手掌拍得啪啪响。
我转头看他,他冲我笑了笑,那个笑容里带着什么意味,我说不上来。
“宋雅琴同志年轻有为,有海外留学背景,我相信她能带领技术部走向新的高度。”马洪涛继续说,嘴角挂着笑。
台下又一阵掌声。
我看见一个年轻女人站起来,朝大家鞠了个躬。她穿着一身白色套装,短发,化了淡妆,看起来也就二十七八岁的样子。
“大家好,我是宋雅琴,以后请大家多多关照。”她说话声音不大,但很清脆。
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对了,还要宣布一件事。”马洪涛顿了顿,“吴顺同志从今天起担任技术顾问,协助宋总监开展工作。”
我的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像是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大家的目光都往我这边聚过来。
我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脸上。
陈鑫碰了碰我的胳膊,小声说:“吴工,恭喜啊,升顾问了。”
升顾问?这他妈是升吗?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点了下头:“谢谢马总。”
话音刚落,掌声又响起来。
这次鼓得最响的,还是陈鑫。
我坐回去,手机屏幕上收到一条消息,是傅菊英发来的:“你不知道?”
我回了个“不知道”。
她没再说什么。
那场会开了将近两个小时,但我基本上没听进去后面的话。马洪涛说了什么,宋雅琴说了什么,我都听不清,耳边嗡嗡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
散会的时候,我跟在人群后面往外走。走廊里有人跟我打招呼,我应了一声,也不知道是谁。
陈鑫追上来,跟我并排走:“吴工,你没事吧?”
“没事。”
“这个任命来得突然,我也没想到。”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看着前面。
“嗯。”
“不过你也别多想,技术顾问也是重要岗位嘛。”
我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他脸上挂着笑,客客气气的,挑不出毛病。
“行了,你去忙吧。”我说。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句话:这个人在技术部跟了我八年,我对他不薄。
晚上回到家,孙淑君已经把饭做好了。
我把公文包放在鞋柜上,换了拖鞋,坐到餐桌前。
“今天怎么样?”她一边盛汤一边问。
“还行。”
“我咋看你脸色不太好呢?”
我没说话,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咸了,但我说不出口。
“是不是又加班了?”她把筷子递给我。
“没有。”
她坐下来,看了看我,放下筷子:“出什么事了?”
我叹了口气,把公司的事说了。
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们公司这是……”
“空降了一个总监,把我降成顾问了。”
“为什么啊?”
“不知道。”
她看着我,眼里有担忧,也有不解:“你去找马总谈谈?”
“谈谈?他怎么跟我谈的?直接大会上宣布,我事先一点都不知道。”
她低下头,摆弄着桌上的筷子。
过了一会儿,她说:“那以后咋办?”
“房贷还有八年,儿子明年高考,补习班的费用还没交。”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我心上。
“我知道。”
“我不是逼你,我是说……这个年纪了,工作不好找。”
她没再说话了,站起身,去厨房盛饭。
我看着她的背影,胸口堵得慌。结婚二十年,她跟着我没享过什么福,日子一直紧巴巴的。现在又摊上这档子事。
我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02
宋雅琴上任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她把我叫到办公室,让我把手上所有项目的资料都交接给她。
我当时愣了一下,说:“这些项目我都跟了好几年,有些是核心系统,交接需要时间。”
她笑了笑,说:“吴工,我知道你经验丰富,但公司需要创新,需要新鲜血液。您也别太累,这些年轻人干得也不比您差。”
她说话的语气很客气,但话里的意思我很清楚。
我说:“那总要有个过渡期吧?”
“过渡期?”她歪着头想了想,“一周够吗?”
“一周?”
“时间紧任务重,您多担待。”她说完,拿起桌上的文件,意思是我可以走了。
我从她办公室出来,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心里凉了半截。
陈鑫不知道从哪冒出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吴工,宋总让我来跟您对接几个项目。”
“什么项目?”
“智慧物流系统,还有客户管理平台。”
这两个项目是我今年重点跟的,从规划到开发,全是我一个人盯。
“陈鑫,这两个项目我还没弄完,现在交接的话,数据对接会有问题。”
“没事,宋总说了,年轻人上手快,让我先接着。”他说这话的时候,还是嬉皮笑脸的。
我没再说什么,回到工位上,把相关文件整理出来,放在桌上。
陈鑫过来拿文件的时候,又说了一句:“吴工,你那个系统权限,宋总说要收回去。”
我正敲键盘的手停住了:“系统权限?”
“嗯,她说要统一管理。”
“那我还怎么干活?”
“不是有她嘛,有什么事你跟她汇报就行。”
我看着他,想说点什么,但还是咽回去了。
他一走,我坐在椅子上,盯着电脑屏幕发了好一会儿呆。
屏幕上是我写了三年的代码,一行一行,密密麻麻的。这些代码我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现在人家一句话,我连看的权限都没有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技术部的小年轻们凑在一起聊天,看见我来了,声音小了点。
我端着餐盘走过去,他们冲我打了个招呼,然后又聊起来了。
“宋总长得挺好看的。”
“听说她家里挺有背景的。”
“是啊,不然能空降吗?”
我没参与他们的谈话,低头吃饭。米饭有点硬,菜也凉了。
下午,我接到一个电话,是行政部打来的,说我的办公室要腾出来给宋总用,让我搬到技术部的公共办公区。
我的办公室在走廊最里面靠窗的位置,不大,但有窗户,能看到外面那条河。
我在那个办公室坐了五年,墙上的挂钟是我自己买的,桌上的绿萝是孙淑君送的。
“什么时候搬?”我问。
“今天下班前吧。”
我挂了电话,看着窗外的那条河,河面上有船开过,嘟嘟嘟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下班前,我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放进一个纸箱子里。挂钟我摘下来了,绿萝也搬上了。办公桌上还有几本技术书,我一起装进箱子。
搬出来的时候,路过宋雅琴的办公室,门开着,她正在打电话,笑得很大声。
陈鑫站在她办公桌前,不知道在看什么文件,见她笑,也跟着笑。
我抱着纸箱子走过走廊,有人看见我,侧过身子让了让。
箱子有点重,我搬得手都酸了,在走廊尽头放下,喘了口气。
公共办公区已经给我安排好了位置,在最角落里,一张很小的桌子,连个文件柜都没有。
我把纸箱子放在地上,坐进那把椅子。椅子太低,坐上去腿顶着桌子,不舒服。
我又站起来,调整了一下椅子高度,还是不舒服。
算了,凑合吧。
晚上到家,孙淑君看见我把办公室的东西搬回来了,问了一句:“咋了?”
“换地方了。”
“换哪了?”
“公共办公区。”
她没再问了,转身去厨房热饭。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盆绿萝,叶子有点蔫了,可能是路上颠的。
儿子吴昊从房间里出来,看了我一眼:“爸,吃饭了。”
我站起来,走到餐桌前坐下。
饭桌上很安静,谁都没说话。电视开着,放的是新闻联播。
吴昊吃了几口饭,说:“爸,我想报个补习班,数学有点跟不上。”
“多少钱?”
“一学期三千。”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说:“报吧。”
孙淑君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吃完饭,我坐在阳台上抽烟。我不怎么抽烟,但今天想抽。
楼下有个老头在遛狗,狗在前面跑,老头在后面喊。
我看着那条狗跑来跑去的影子,脑子里乱糟糟的。
手机响了,是傅菊英打来的。
“吴哥,你那边还好吧?”
“我跟你说个事,你别跟别人说。”
“你说。”
“宋雅琴是马总的干女儿,她爸是宋氏集团的老总,咱们公司最大的客户。”
我夹着烟的手停在半空中:“真的?”
“真的,财务部的账我都经手,宋氏集团每年的订单有一千多万。马总得罪不起人家。”
我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来,烟雾在路灯照射下升上去,散了。
“怪不得。”
“你自个儿心里有数就行。”
“嗯,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把烟头碾灭,扔进烟灰缸里。
回到屋里,孙淑君已经躺下了。我上床的时候,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躺在那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条裂缝,从灯管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
这条裂缝去年就有了,我一直没找人修。
现在裂缝好像变大了。
03
第二周,宋雅琴开始了大刀阔斧的“改革”。
她开了一个会,说是要对现有系统进行全面升级。技术部所有人都到了,会议室坐不下,门口还站了几个人。
她站在投影仪前面,放了一堆PPT,上面是她画的新系统架构图。
我一看到那些架构图,眉头就皱起来了。
这些图是网上抄的模板,根本不适合公司的实际业务流程。如果真的按这个方案走,系统肯定出问题。
“大家觉得怎么样?”她讲完了,扫了一圈会议室。
没人说话。
“陈副总监,你说呢?”
陈鑫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宋总的方案很有新意,非常符合现在互联网企业的思路,我支持。”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注意到他手里拿着的笔一直在转,转得很快。
“吴工,您觉得呢?”宋雅琴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沉默了几秒,还是开口了:“这个架构图跟咱们现有的系统不太匹配,如果硬要升级的话,可能会有兼容问题。”
“兼容问题?”她笑了笑,“吴工,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用老思路?”
“我是从技术角度分析的。”
“我知道你技术好,但咱们公司要发展,不能一直守着老东西。”她语气还是那么客气,但话里的刺我听得见。
“那起码要做个风险评估。”
“放心吧,我已经找外面的专家评估过了。”她关掉PPT,拍了拍手,“大家就按这个方案推进,有问题随时跟我汇报。”
会议散了,我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
陈鑫在走廊上等我,看见我出来,凑过来小声说:“吴工,你也别太较真,新领导嘛,总要有新气象。”
“那系统出问题了怎么办?”
“出了再说呗,反正有她顶着。”他笑着说,然后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的滋味说不出来。
这人跟了我八年,我手把手教他怎么写代码,怎么带项目,怎么跟客户沟通。现在他说翻脸就翻脸,比翻书还快。
系统升级的事情推进得很快。宋雅琴从外面找了一家公司来负责实施,技术部的人配合。
吴顺被排除在项目之外,他说的话没人听,他提的建议没人采纳。
有时候他看着那些年轻人忙得团团转,想过去帮忙,但人家看他一眼,说“不用,吴工您歇着”。
他就坐在那个角落里,看着别人忙。
电脑开着,但没有权限,什么都干不了。
他打开一个空白文档,想写点什么,但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又关掉了。
第三周,出事了。
宋雅琴为了赶进度,擅自把系统核心参数改了,导致服务器负载急剧上升,部分数据访问出了问题。
那天早上,他刚到公司,就看见技术部一片混乱。几个年轻人在服务器前跑来跑去,满头大汗。
“怎么回事?”他问了一个技术员。
“系统崩了,数据库访问不了。”
“谁改的参数?”
“宋总让改的,说是要优化性能。”
他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走到服务器前,调出系统日志看了一眼。
参数被改得乱七八糟,好几个核心配置都调到了极限。这样搞下去,系统迟早要出大问题。
他找到宋雅琴,她正在办公室里跟人打电话,笑得很大声。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她挂了电话,才敲门进去。
“宋总,系统参数的事情,我想跟您谈谈。”
“怎么了?”
“现在这个参数配置有问题,必须马上回调,不然服务器扛不住。”
她歪着头看了他一眼:“你说回调就回调?”
“不是我说,是技术规范要求的。咱们这个系统设计的时候,就有明确的负载上限,超过这个上限,风险太大。”
“可我现在需要提升性能。”
“提升性能不是这么提升的,要从架构层面优化。”
“架构优化太慢了,我等不了。”她摆了摆手,“你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但是……”
“行了,吴工,您别操心了。”她低头看手机,意思很明显。
他从她办公室出来,心里憋得慌。
他找到马洪涛,把情况跟他说了。
马洪涛坐在大班椅上,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
“小吴啊,雅琴毕竟年轻,你多包容包容。”
“马总,这不是包容的问题,是系统安全问题。如果继续这么搞,会出大事。”
马洪涛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是老同志,有经验。但是这个项目是雅琴牵头,我也不好驳她面子。”
“那出了问题怎么办?”
“出了问题再说嘛,实在不行,你再想办法补救。”
他愣住了。
补救?等到那时候,还来得及吗?
“马总,我建议……”
“行了,小吴,就这样吧。”马洪涛的语气变了,有些不耐烦。
他站在办公桌前,看着马洪涛,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
十年前,是他把吴顺从另一家公司挖过来的,说“小吴,咱们一起干,把公司做大”。
那会儿两个人坐在地下车库的办公室里,一人一台电脑,喝了不知道多少杯速溶咖啡。
现在呢?
他从董事长办公室出来,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窗外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吧嗒吧嗒的。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快下班了。
这一天,他什么都没干,就坐在工位上,看着窗外下雨。
04
那天下班后,傅菊英叫他去楼下咖啡馆坐坐。
两个人点了一杯咖啡,面对面坐着。
“你打算怎么办?”傅菊英问。
“就这么忍着?”
“不忍还能怎么办?”他看着窗外的街景,路灯亮了,街上行人匆匆。
“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生气。”傅菊英压低声音。
“宋雅琴她爸那边,最近在跟公司谈新合同,一年两千万。”
他手里的咖啡杯晃了一下。
“所以她不会走的?”他问。
“走?”傅菊英笑了,“她不仅不会走,还会越来越嚣张。”
他沉默了。
“你知道吗?她在外面养了个人,是帮她做技术的。那个外面的人才是真正的技术总监,她就是挂个名。”
“那马总知道吗?”
“知道又怎么样?两千万的单子摆在面前,换你你选哪个?”
他端着咖啡杯,半天没喝下去。
“我劝你一句,”傅菊英压低声音,“留个心眼,别到时候被当替罪羊。”
“什么意思?”
“这系统迟早要出问题,到时候谁背锅?”她看了看他,“你觉得责任会落到谁头上?”
茅塞顿开。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被架空了不是坏事。如果系统真的出了问题,责任肯定是他这个前任总监的。
“谢谢老傅。”
“客气什么,咱俩认识这么多年了。”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你自个儿保重。”
那天回到家,他在书房的抽屉里翻了好一阵,找出了一个牛皮纸袋。
袋子里装着一沓文件,是五年前他写的系统整改报告,还有马洪涛签字同意的“暂缓处理”批示。
那时候系统刚上线,他发现问题,写了三页报告,详细分析了系统架构缺陷和潜在风险。马洪涛看完了,说先上线再说,后续会补。
结果一直没有补。
他把报告拿出来看了一遍,又放回去。
第二天上班后,他趁着没人注意,偷偷把系统里的关键数据备份了一份。
然后又找到行政部的老刘,要了一份五年来所有的会议记录。
老刘不太想给,说这些都是公司机密。他说工作需要,老刘才不情不愿地复印了一份。
他拿着那些文件,心里踏实了一些。
接下来的日子,他开始悄悄整理所有能证明自己清白的证据。签字的文件、会议纪要、邮件往来,全都归档备份。
有时候加班到很晚,办公室里只剩他一个人,他就把那些文件拿出来整理。复印、扫描、归档,有条不紊。
陈鑫有一次回来拿东西,看见他在工位上,问了一句:“吴工,还不走?”
“快了。”
“忙啥呢?”
“整理点资料。”
“哦。”陈鑫没多想,拿了东西就走了。
陈鑫走后,他松了口气,把文件夹好,放进抽屉里。
之后有天晚上回家,他在阳台上抽着烟。
孙淑君出来了,站在旁边。
“老吴,要不咱换个工作吧?”
他转过头看她:“换工作?”
“你这段时间天天不开心,我知道。”她声音不大,“咱们手里还有点积蓄,够撑一阵子。你要是想换,我支持你。”
“可房贷……”
“房贷我想办法。”她看着他,“你在那个公司受了多少气,我不比你少。但咱们是过日子,不是去争气。”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我先把这边的事情处理完。”
“什么事情?”
“一些事情。”他没细说,“等处理完了,我就走。”
她没再问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屋里去了。
他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碾灭。
手机震了一下,是猎头发来的消息:“吴先生,这边有个技术总监的岗位,薪资比您现在高40%,感兴趣吗?”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回了一条:“可以考虑。”
放下手机,他看了一眼屋里的灯光。
柔柔的,暖暖的。
05
系统第一次出问题那天,是个周一早上。
他刚倒了杯水,还没来得及坐下,就听见技术部那边乱了起来。
“数据库挂了!所有接口都访问不了!”
“怎么回事?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
“不知道,系统日志报了四十多个错误。”
他端着水杯走过去,看见几个年轻人在服务器前手忙脚乱。陈鑫也在,拿着手机不停地打电话。
“宋总呢?”有人问。
“在开会,联系不上。”
“那怎么办?”
“等着吧。”
他站在旁边,看着服务器屏幕上的错误日志,一行一行地跳,全是红色的。
他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上周宋雅琴又调了一次系统参数,他劝过,她没听。
现在系统宕机了,数据丢失了两天的记录。
他放下水杯,走到服务器前,想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让一下,我看看。”
一个年轻人侧了侧身子,给他让了个位置。
他打开系统日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心里有数了。
“这里,参数超限了,先回滚到上周四的版本。”
“我们没有权限回滚。”那个年轻人说。
“谁有权限?”
“宋总。”
他一愣:“宋总不在,就没人能操作?”
“技术权限只有她有。”
他站在那里,看着服务器上的红色报错,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这个系统是他一手搭建的,每一个模块,每一行代码,他都清清楚楚。现在系统出问题了,他却连操作权限都没有。
“那就打电话找她。”
“打了,没人接。”
“那就发消息。”
“发了,没回。”
他深吸一口气,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来。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傅菊英的消息:“系统出问题了?”
“怎么回事?”
“参数超限,数据丢了。”
“严重吗?”
“严重。”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你还好吧?”
他没回。
那天上午,整个技术部都停摆了。客户那边打了几十个投诉电话,市场部的主管跑过来骂人,行政部也在催。
陈鑫打了十几个电话,终于联系上宋雅琴了。
她赶到公司的时候,已经下午两点了。
她一进门,陈鑫就迎上去:“宋总,系统崩了,数据丢了两天。”
“丢了就丢了,还有什么大不了的。”她语气轻描淡写。
“但是客户的单子都积压了。”
“我找个外包公司来处理。”她拿出手机,打了几个电话。
很快,一个技术团队过来了,几个人围着服务器忙了一下午,到晚上七点多,系统恢复了。
数据找回了大部分,但还是丢了几十个客户的订单信息。
那些订单涉及金额加起来有十几万。
下班后,他收拾东西准备回家。走到电梯口,碰到傅菊英。
“今天的事,你知道了吧?”她问。
“她肯定会找你麻烦的。”
“找我?”他愣了一下,“又不是我弄的。”
“但你是前任总监,出了事,她肯定会把锅甩给你。”傅菊英叹了口气,“你想好怎么办了吗?”
他没说话。
傅菊英拍了拍他的肩膀,进电梯走了。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夜色,心里很乱。
雨又开始下了。
他回到家的时候,孙淑君正在看电视。见他脸色不对,问他怎么了。
他把系统出问题的事说了。
“那跟你有什么关系?又不是你弄的。”
“道理是这样,但领导不一定会讲道理。”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要不咱就辞职吧。”
“辞职?”
“嗯,你不是说猎头那边有岗位嘛。咱不受这个气了。”
他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
墙上挂钟滴答滴答地响。
“再等等。”他说。
“等什么?”
“等一个结果。”
他也不知道自己说的“结果”是什么,但心里有一个声音告诉他,快了。
06
全员大会那天,他坐的还是第四排靠边的位置。
会议室里还是那么多人,空调还是开得很大,头顶的灯管还是嗡嗡响。
宋雅琴站在台上,拿着无线话筒,表情严肃。
“今天这个会,主要是就之前系统出问题的事情,做一个通报。”
台下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她。
“经过调查,这次事故的原因已经查清楚了。”她顿了顿,目光扫了一圈会议室,最后落在他身上,“是因为前任技术总监吴顺在系统维护过程中存在严重疏漏,导致系统参数配置不当,引发宕机和数据丢失。”
她在说什么?
“吴顺同志在担任技术总监期间,没有做好系统维护工作,没有及时发现并处理系统隐患,对这次事故负有主要责任。”
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他耳朵里。
他站了起来:“宋总,你说清楚,系统参数是谁改的?”
“参数是你之前设定的,我在使用过程中没有进行任何违规操作。”她面不改色。
“你改了多少次参数?我有没有提醒过你?”
“提醒?”她歪着头,做出一副疑惑的表情,“你什么时候提醒过我?我没有收到任何书面报告。”
他气得浑身发抖。
“我有会议记录,有邮件往来,我可以证明……”
“吴工,”陈鑫站起来打断了他,“你冷静一点,公司都已经调查清楚了,你就别狡辩了。”
他转头看着陈鑫:“你说什么?”
“我说,你就别狡辩了。”陈鑫重复了一遍,语气斩钉截铁。
会议室里几十双眼睛看着他,像看一个跳梁小丑。
他站在那里,忽然觉得天旋地转。
十年前他搭建这个系统的时候,没有人说谢谢。现在系统出问题了,所有人都把责任推到他头上。
他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马洪涛坐在台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脸上的表情不咸不淡。
他也看着吴顺,但那个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什么事故调查,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局。
宋雅琴要把责任推给他,马洪涛默许了,陈鑫配合了。所有人都知道,只有他一个人蒙在鼓里。
“我……”他张了张嘴,“我有证据。”
“什么证据?”宋雅琴问。
“会议记录,邮件,整改报告,我都有备份。”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宋雅琴的表情变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那你可以提交给公司,公司会核实。”
“我现在就去拿。”他说完,转身走出会议室。
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到自己的工位。
拉开抽屉,牛皮纸袋还在。
他拿出纸袋,打开,里面是他整理的会议记录、邮件截图、整改报告和免责协议签字文件。
他拿着那些文件,准备回会议室。
走到走廊拐角,他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那里,看着手里的文件,忽然问自己:然后呢?
他把这些证据甩在他们面前,证明自己的清白,然后呢?宋雅琴会道歉吗?马洪涛会承认错误吗?陈鑫会跪下求饶吗?
不会的。
他们只会换一个方式,继续整他,直到他滚蛋。
他站在那里,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头顶日光灯管发出的嗡嗡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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