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秋天,我第一次去相亲。

女方叫郑子墨,在百货公司上班,长得是真漂亮。

可她看我的眼神,就跟看街边要饭的似的,从上到下扫了一遍,连话都懒得说。

我端茶杯的手都在抖,心想这门亲事肯定黄了。

可谁能想到,她妈蔡玉琼从厨房出来,看了我两眼,突然拉住我的手说:“小伙子,她看不上你,是她没福气。你看看我,我觉得你挺好。

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只觉得这双手热得烫人。

后来我才知道,这世上有种好意,比恶意更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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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是个礼拜天,周淑芬一大早就来敲门。

“高邈,快起来收拾收拾,今儿个带你去看个姑娘。”周淑芬嗓门大,隔着门板都能听见。

我翻身起来,套了件还算干净的衬衫。弟弟郭高宁还赖在床上,嘀咕了一句:“哥,你相亲去?”

“嗯。”

哪家的?

“周婶介绍的,说是百货公司的。”

郭高宁翻了个身,没再说话。

周淑芬带我走了二十多分钟,到了城东一片住宅区。

她边走边给我介绍:“这姑娘叫郑子墨,长得好看,就是眼光高。不过她妈人挺好,你先去见见。”

我点点头,心里其实没抱什么希望。

父母走得早,留下我和弟弟两个人。我在机械厂干了三年,手艺是有,可钱没攒下几个。就凭这条件,哪个姑娘能看得上?

到了郑家门口,周淑芬敲了敲门。

开门的女人四十多岁,穿着碎花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这就是蔡玉琼。

“哎呀,周姐来了,快进来快进来。”蔡玉琼很热情,招呼我们进屋。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沙发上坐着一个姑娘,穿着碎花裙子,正在嗑瓜子。她就是郑子墨。

“子墨,这是郭高邈。”周淑芬笑着介绍。

郑子墨抬了抬眼皮,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继续嗑瓜子。

“嗯”了一声,算是打了招呼。

我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不知道该说什么。气氛有点尴尬。

周淑芬忙着打圆场:“高邈在机械厂上班,技术员,手艺好着呢。”

“哦。”郑子墨还是没抬头。

蔡玉琼从厨房端了茶出来,瞪了女儿一眼:“你这孩子,怎么也不招呼客人?”

“招呼什么呀,又不是我要见的。”郑子墨翻了个白眼。

我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周淑芬也尴尬了,赶紧岔开话题:“高邈这孩子老实,在厂里口碑好,工资也稳定。”

郑子墨这才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就跟看什么不值钱的物件似的。

“机械厂啊?”她撇撇嘴,“一个月能挣多少?”

“三百多。”我说。

“三百多?”郑子墨笑了,“我一个月光卖衣服的提成就五百,加上工资快八百了。”

我心里一沉。确实,人家挣得比我多。

蔡玉琼在旁边打圆场:“工作嘛,慢慢来,年轻人有奔头就行。”

可郑子墨根本不买账,站起来说:“妈,我约了朋友逛街,先走了。”

说完也不管我,拎着包就走了。

客厅里只剩下我们三个人,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周淑芬脸上的笑都僵了。

我也坐不住了,站起来说:“周婶,那我也先走了。”

“再坐会儿,再坐会儿。”蔡玉琼拉着我,“茶还没喝呢。”

我不好驳她面子,又坐下了。

蔡玉琼坐到我旁边,笑眯眯地打量我。

“小伙子多大了?”

“二十五。”

属猴的,好。”蔡玉琼点点头,“家里还有谁?

“还有个弟弟,比我小三岁,在工地干活。”

“父母呢?”

都走了,前几年出的车祸。

蔡玉琼愣了一下,眼神里多了点什么。

“苦了你了。”她叹口气,“一个人撑着一个家,不容易。”

我摇摇头:“习惯了。”

她又问了我在厂里的情况,听说我在厂里拿了两次技术能手,眼睛一亮。

“有手艺的人,走到哪都饿不死。”她说,“比那些只会花言巧语的强。”

周淑芬在旁边搭腔:“可不是嘛,高邈这孩子实诚,不偷奸耍滑。”

蔡玉琼突然拉住我的手,说:“小伙子,我看人准。你踏实,能吃苦,早晚能出头。

我被她说得不好意思,抽回手,低着头说:“姨你过奖了。”

“我说的都是实话。”蔡玉琼认真地看着我,“她看不上你,是她没福气。你看看我,我觉得你挺好。”

我愣住了。

这是什么意思?

周淑芬赶紧打圆场:“蔡姐你这话说的,孩子们的事,慢慢来。”

蔡玉琼笑笑,没再说什么。

我坐了半小时就走了。出了门,周淑芬问我感觉怎么样。

我说:“人家看不上我。”

“她妈倒是挺喜欢你的。”周淑芬若有所思。

我没接话,心想这事儿肯定黄了。人家姑娘条件好,眼光高,我高攀不上。

回去的路上,我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说难受吧,也不算。毕竟跟郑子墨也没说几句话,谈不上什么感情。说失落吧,倒是有点。谁不想找个好对象呢?

郭高宁见我回来,问了一句:“咋样?”

“没成。”

他也没多问,递了根烟给我:“明天去工地干活,钱够花就行。”

我接过烟,点上,没说话。

第二天回厂里上班,工友们问我相亲的事,我含糊了几句。有人起哄:“是不是人家嫌你穷?”

我没吭声,心里不是滋味。

可没想到,过了三天,周淑芬又来找我了。

02

“高邈,蔡姐家水龙头坏了,你帮忙去修修。”周淑芬站在厂门口等我下班。

“啊?”我以为自己听错了,“郑家?”

“对呀,就你去过的那个蔡姐家。”周淑芬说,“她说你手艺好,让你去修修。”

我有点犹豫:“这不太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就是帮个忙。”周淑芬拉着我就走,“都是街坊邻居的,你别扭什么?

我只好跟着去了。

到了郑家,蔡玉琼在门口等着,看见我就笑:“小郭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她穿着一条深蓝色的裙子,头发披着,跟那天相亲时的打扮不太一样。

姨,水管在哪儿?”我问。

“厨房,你跟我来。”

我跟着她进厨房,龙头确实松了,一开就漏水。我从工具包里拿出扳手,蹲下去修。

蔡玉琼在旁边看着,一边夸我:“还是你们年轻人手巧,我家老郑弄了半天都没弄好。”

“小毛病,拧紧就好了。”我一边拧一边说。

修完了,我去洗了手。

蔡玉琼已经摆好了饭菜:“来,吃完饭再走。”

“不用了姨,我回家吃。”我说。

“回什么家,都做好了,不吃浪费了。”她把我按到椅子上,递了双筷子过来。

我只好坐下。

饭桌上就我们两个人。我低头吃菜,她一边吃一边跟我聊天。

“你弟弟在工地干活,辛苦不辛苦?”

“挺辛苦的,起早贪黑。”

“你们兄弟俩感情好吗?”

“好。”我说,“他从小跟我长大,我当爹又当妈。”

蔡玉琼叹了口气:“你也挺不容易的,这个年纪本该享福的。

“习惯了。”我说。

吃完饭,我帮忙收拾碗筷。蔡玉琼拦住我:“别动别动,我来。”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五十的票子,塞到我手里:“这钱你拿着,修水管的钱。”

我赶紧推回去:“不用不用,就拧了一下螺丝,哪能要钱。”

“拿着,这是你该得的。”她执意要塞给我。

我缩回手:“姨,真不用。你要是这样,我下次就不来了。”

蔡玉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好好,不要就不要。那你下次还来?

我点了点头。

出了门,我松了一口气。刚才那五十块钱塞来塞去,我手心都冒汗了。

回厂的路上,我心里有点怪怪的,又说不上哪里怪。

周淑芬在巷口等我,问我怎么样。

“修好了。”我说。

“她没留你吃饭?”

“留了,我吃了才走的。”

周淑芬笑了:“我就说嘛,她挺喜欢你的。”

我没接话。

接下来的一个月,蔡玉琼隔三差五就让周淑芬来叫我。

不是修水管就是换灯泡,要么就是修收音机。

每次去了,都要留我吃饭。

郑子墨一次都没在,要么回她姥姥家,要么跟朋友出去了。

郑建国倒是在,可他就是个闷葫芦,吃饭的时候一言不发,吃完饭就回屋看电视。

有一回周五晚上,蔡玉琼说电视坏了,让我去看看。

我去了,发现就是信号不好,调了调天线就好了。

“高邈,你手艺真不错。”蔡玉琼端了杯茶过来,“坐会儿,看会儿电视。”

我坐下,看了看表,八点多。

她坐在旁边,跟我聊天。

聊着聊着,她突然叹了口气。

“怎么了姨?”我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辈子过得不如意。”她看着电视,眼神有点恍惚。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听着。

“年轻的时候,家里穷,父母给我定了门亲,就这样嫁了。”她说,“你郑叔人老实,可老实有什么用?一辈子窝窝囊囊的。”

我低头喝茶,不敢接话。

她又问:“你找对象,不嫌对方条件差吧?”

“不嫌,只要人好就行。”

“你这个人,心善。”她看着我,“年轻就是好,你未来还长着呢。”

我总觉得她这话有点怪,可又说不上来哪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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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过完中秋节,天气转凉了。

厂里接了一批新活儿,我加班加点地干,累得够呛。周淑芬又来找我,说蔡玉琼买了台缝纫机,不会用,让我去看看。

我说忙,没空。

周淑芬不高兴了:“人家蔡姐对你多好,你连这点忙都不帮?”

我心里叹了口气,只好说:“行吧,周六去。

周六下午,我去了郑家。蔡玉琼正坐在缝纫机前,研究说明书。

“高邈来了,快来帮我看看。”她招手。

我过去看了看,就是线没装对。我重新穿了一遍线,踩了两脚,机器正常运转了。

“姨,好了。”我说。

“真快。”她笑着看我,“你真是干啥都行。”

我低头收拾工具包,没接话。

“高邈,你坐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我坐下。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递给我。

照片上是个年轻男人,穿着军装,站在一片麦田里,笑得憨厚。仔细一看,跟我有几分像。

“这是谁?”我问。

我年轻时候认识的人。”她看着照片,眼神温柔,“他当过兵,退伍后在乡下种地。

我等着她往下说。

“我家里嫌他穷,没让我跟他处。”她苦笑了一下,“我后来嫁给你郑叔,这辈子就这样了。”

她看着照片,又看看我:“你跟他还挺像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姨,你想多了。”我说。

“我没想多。”她看着我,“我活了半辈子,什么人看不出来?”

她把手放在我胳膊上:“高邈,你是好孩子,我知道。”

我站起来,有点慌乱:“姨,时间不早了,我先走了。”

“再坐会儿。”她拉住我。

“真不行,我弟弟还在家等我。”我找了个借口。

她没再拦我,只是看着我出门的时候,说了句:“高邈,你是个好孩子。”

走出楼道,秋风刮在脸上,凉飕飕的。

我站了一会儿,才往回走。

上个月在街边小摊吃面条,听到隔壁桌两个大妈闲聊。

一个说:“蔡玉琼年轻时谈了个对象,她妈嫌穷给拆了。后来嫁了郑建国,这些年心里一直憋屈。”

另一个说:“可不是嘛,那姑娘性子强,哪受得了这个气。”

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后背有点发凉。

回到家,郭高宁正在吃饭。他看我脸色不对,问:“哥,又去郑家了?

“你怎么老往那儿跑?”他皱眉,“厂里人都说闲话了。”

“说什么了?”

“说你要当郑家的上门女婿。”郭高宁放下筷子,“哥,你是不是傻?那郑子墨连正眼都不看你,你还去干嘛?”

我没说话。

“你是不是看上她妈了?”郭高宁突然问。

“你胡说什么!”我急了,“那是我长辈!”

“我就随口一说。”郭高宁又拿起筷子,“反正你少去,那家人不简单。”

我没再反驳,心里却乱得很。

04

十月了,天气一天比一天冷。

郑子墨的婚事定了,对象是县里一个包工头的儿子,姓什么我没记住。周淑芬来厂里告诉我这消息时,脸上带着笑。

“高邈啊,那郑子墨配不上你,你肯定能找到更好的。”

我笑了笑,没说话。

过了两天,蔡玉琼又让周淑芬叫我过去,说家里要搬几件家具。我本来不想去,可周淑芬给我使眼色:“去一趟吧,别让人家觉得你架子大。”

我去了。

郑建国出差了,郑子墨也不在,就蔡玉琼一个人。

屋里堆着几件旧家具,她让我帮着搬到楼下,明天有收破烂的来拉。

搬完最后一趟,她端了盆水给我洗手。

“辛苦你了。”她说。

“没事,举手之劳。”

她坐在沙发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来,坐会儿。”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

“高邈,你对得起她。”她缓缓说道,“子墨那姑娘不懂事,错过了你。”

“姨,这话别说了。”

“不,我得说。”她看着我,“我活了大半辈子,知道什么人好,什么人不好。”

她伸手想拉我的手,我缩了回去。

“姨,你是我长辈。”我说。

她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我懂,我知道你在意什么。”

她从包里掏出一叠钱,塞到我手里:“这钱你拿着,这些日子帮我干了这么多活,不能让你白干。”

我一看,有三百多。这是我两个月的工资。

“姨,太多了,我不能要。”

“你拿着。”她坚持,“你弟弟不是还缺学费吗?”

我愣住了。她怎么知道我弟弟缺学费?

“周姐跟我说的。”她笑了笑,“我娘家有个侄子以前也上过技校,我知道供个孩子读书不容易。”

这钱,的确是我缺的。郭高宁想在建筑队考个证,需要三百块的报名费。

我看着手里的钱,心里五味杂陈。

“你拿着吧,这是你该得的。”蔡玉琼说,“以后有什么困难,跟我说。”

那天下楼的时候,我脚步很重。钱在口袋里,沉甸甸的。

出了巷口,撞见了郑子墨和几个朋友逛街回来。

她看见我,脸色就变了。

“你来我家干嘛?”她问。

“你妈让我来搬东西。”我说。

“呵,”她冷笑一声,“又是我妈叫的?你倒是挺听话的。”

她的几个朋友在旁边捂着嘴笑。

我低头没说话,绕过她们就走。

“我告诉你,你别打什么歪主意。”她在后面说,“我妈那个人,你离远点。”

我加快了脚步,心里又气又羞。

回去后我把钱放在枕头底下,一晚上没睡好。

第二天,我把钱原路送回去了。蔡玉琼收下的时候,没有说话,表情有些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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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十月底的雨,下得人心烦。

那天是周四,我刚下班,蔡玉琼又来了电话,说家里的电视坏了,让我去看看。

外面下着雨,我本来不想去。但她口气很急:“你郑叔出差了,子墨也不在,家里就我一个人,你帮姨看看。”

我只好骑着自行车过去,到了地方,浑身湿了大半。

电视确实没图像,我打开后盖看了看,是显像管的问题,修不了。

蔡玉琼递了条毛巾给我:“擦擦,别着凉了。”

“姨,电视我修不了,要换零件。”我说。

“那没事。”她倒了杯热水给我,“喝口水,暖暖身子。”

我接过水杯,手里是热的,心里倒是凉的。

她坐在对面,看着我。

“高邈,你是不是嫌弃姨?”

“没有。”我赶紧摇头,“姨对我挺好的。”

“那你为什么躲着我?”

“我没躲着。”我低头喝水,“我工作忙。”

“你撒谎。”她说,“你这孩子不会撒谎,一说谎耳朵就红。”

我耳朵确实发热。

她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们都觉得我不正常。”

我抬头看她。

“年轻的时候,谈了个对象,家里嫌穷。”她声音低了下去,“后来死活不让我见他,硬是把我嫁给了你郑叔。”

她眼圈有点红:“这二十多年,我心里一直空落落的。”

“姨,都过去了,别想了。”我说。

“过不去。”她摇头,“你郑叔那个人,木头一个,跟他过日子,跟坐牢一样。”

她把旁边的酒瓶打开,倒了两个杯酒,递给我一杯。

“姨你今天喝酒了?”我问。

“心里苦,喝两口。”她端起来,“你陪我喝两杯。”

我只好端起来,抿了一口。

烈酒入喉,呛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高邈,你知道你像谁吗?”她看着我,眼神在灯光下有些恍惚。

“像他,像那个人。”她的手很稳,声音却发抖,“你跟他一样厚道,一样踏实。”

“姨,你醉了。”我站起来。

“我没醉。”她拉住我,“坐下,我还没说完。”

她被椅子绊了一下,差点摔倒。我赶紧扶住她。

她顺势靠在我肩膀上。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高邈,你别走。”她说,“求你了,别走。”

我推开她,退了两步。

“姨,你喝多了。”我说,声音都在抖,“我先走了。”

我抓起工具包,头也不回地冲下楼。

雨还在下,浇在脸上凉得很。

我骑着车往回赶,脑子嗡嗡响。大路两边的路灯黄惨惨的,像鬼火。

经过街边小摊,我停下来歇口气。卖馄饨的老张看见我,招呼了一声:“小郭,下雨天还跑活?”

“嗯,帮人修电视。”我说。

他旁边坐着两个大妈,正在闲聊。我听见一个人说:“你说蔡玉琼啊,她年轻时谈的那个对象,后来打仗死了。她妈怕她闹出事,赶紧把她嫁了。”

“真的假的?”

“真的。她那是心死了,嫁谁都一样。”

声音越来越远,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骑回的宿舍。

停好车,扶着墙进了屋。郭高宁还没睡,看我脸色不好,问道:“咋了哥?”

“没事。”

我换了衣服,躺下,盯着房顶发呆。

原来那个人死了。

怪不得她说“过不去”。

06

第二天我没去郑家,蔡玉琼也没再叫我。

我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可过了一周,周淑芬又来了,满脸焦急:“高邈,你快去看看吧,蔡姐她住院了。”

“怎么了?”

“说是心脏不好,住院了。她点名要你去看她。”

我没动身。

周淑芬推了我一把:“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人家对你好,你连个面子都不给?”

我只好去了。

蔡玉琼住在县医院四楼。我进去的时候,她躺在床上,脸色蜡黄,看起来真病了。

看见我,她眼睛亮了一下:“高邈来了。”

“姨,你怎么样?”

“没事,老毛病了。”她笑笑,“你坐,别站着。”

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她拉着我的手:“高邈,那天是我糊涂了,你别往心里去。”

没,我没往心里去。

“那就好。”她拍拍我的手,“我就怕你多想。”

我在医院待了一个多小时,帮她倒了杯水,削了个苹果。隔壁床的病人是个老太太,笑着说:“你儿子真孝顺。”

蔡玉琼笑了:“不是儿子,是我侄子。”

我站起来:“姨,我回去上班了。”

“好,你忙你的。”她冲我摆摆手。

刚走到门口,郑子墨迎面进来,手里拎着饭盒。看见我,她把饭盒往旁边挪了挪。

“你来干什么?”她问。

“你妈病了,我来看她。”

“谁让你来的?”她冷笑,“我妈叫的?”

郑子墨把饭盒放下,挡着我的路:“郭高邈,我跟你说清楚,你离我妈远点。”

“子墨!”蔡玉琼的声音从病房里传来,“你说话客气点!”

“我怎么不客气了?”郑子墨回头冲病房喊,“你自己干的好事,还怕我说?”

“你闭嘴!”

走廊里有人探头看。我低着头往外走,听见身后郑子墨的声音在楼道里回荡:“郭高邈!你别再来了!再来的话别怪我不客气!”

我从医院出来,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两天后,蔡玉琼出院了。周淑芬说她住了五天院,郑建国去看过一次,郑子墨去过两次,其他时间都是一个人。

出院那天,她在厂门口等我下班。

“姨,你怎么在这?”我有点惊讶。

“我来看看你。”她笑着,“顺便给你带了点吃的。”

她递给我一个布包,里面装着几个饭盒。

“不用了姨,我自己做。”

“拿着,别跟我客气。”她把布包塞到我手里,转身就走了。

我拎着布包站在厂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远去,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旁边工友看到了,有人起哄:“高邈,那是你丈母娘?”

别胡说。

“那你怎么收人家东西?”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厂里开始传闲话了。有人说得难听,说我跟蔡玉琼不清不楚。

我听到了一些,心里憋屈,可又不能一个个去解释。

郭高宁也知道这事了,他这回没跟我商量,直接去了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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