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深秋,筒子楼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整栋楼的人都涌出来看热闹。
母亲抓住我的手,一把将我推到舅舅面前:“志远,带小媛走吧,让她去过好日子。”
舅舅弯腰看我,缓缓摇头:“姐,我不要小媛。”
他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二楼窗台旁洗衣服的陈瑶身上。
“我要带走她。”
母亲手里的搪瓷盆咣当掉在地上,水流过整层楼梯。
那年我七岁,还不懂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但我知道,从这天起,我们家的日子不一样了。
01
那天傍晚,我在楼下和邻居小孩跳房子。一辆黑色轿车开进巷子,喇叭按了两声。
整条巷子的人都抬起头来看。
那时候县城里见不着几辆轿车,偶尔有辆吉普车开过,小孩都要追着跑好几条街。更别说这种锃亮锃亮的黑轿车,车头还挂着个我没见过的标志。
邻居刘婶第一个反应过来,扯着嗓子喊:“陈家来大人物了!”
她这一嗓子,筒子楼里的人都涌出来。
我从人缝里钻到最前面,看见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从车里出来。他身后跟着个戴眼镜的男人,手里提着公文包。
西装男人抬起头看筒子楼,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是舅舅。
虽然好多年没见,但我看过他的照片。母亲有个铁盒子,里面装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舅舅穿着军装,站在天安门前。
那时候舅舅很年轻,笑起来露出白牙。可眼前这个舅舅,头发梳得油光发亮,西装笔挺,皮鞋能照出人影,跟照片上那个年轻人完全不一样。
“小媛?”舅舅看到我,蹲下来,“都长这么大了。”
他伸手想摸我的头,我往后缩了一步。
楼上传来脚步声,母亲跑下来了。她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看到舅舅那一刻,愣在楼梯口。
“姐。”舅舅站起来,声音有点抖。
母亲没说话,眼睛红了。她走过去,伸手摸了摸舅舅的西装袖子,又摸了摸他的脸,确认他不是假的。
“进屋说。”母亲的声音沙哑。
她转身回楼上,舅舅跟在后面。我回头看那辆轿车,那个戴眼镜的男人站在车旁边,冲我笑了一下。
我追上了楼。
屋里,父亲已经坐在桌边了。他手里夹着根烟,没抽,烟灰积了老长。看到舅舅进来,他站起来,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回来就好。”
舅舅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递给父亲。父亲接过去看了看,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外国烟?”
“美国烟。”舅舅说。
父亲把烟夹在耳朵上,没舍得抽。
母亲去厨房烧水,我趴在门框边偷偷听。舅舅说他这些年在美国的经历,说他在餐馆洗碗,在工地搬砖,后来跟人合伙做生意。
“赚了些钱。”舅舅说,“回来看看家里人。”
母亲端水出来,坐在舅舅对面:“你这趟回来,打算待多久?”
“一个星期。”舅舅喝了口水,“我还有些事要处理。”
“什么事?”母亲的语气突然紧起来。
舅舅放下杯子,看了母亲一眼:“姐,我这次回来,是想带一个孩子走。”
屋里突然安静下来。
父亲把烟从耳朵上拿下来,捏在手里转来转去。母亲的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带孩子走?”母亲的声音发抖,“带谁?”
“我想带个孩子去美国。”舅舅说,“那边的条件好,孩子去了能接受好教育,将来有出息。”
母亲看我一眼。我站在门框边,心里咯噔一下。
“小媛今年七岁。”母亲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抓住我的手,“她脑子灵,学东西快,到了那边肯定能出息。”
她把我推到舅舅面前:“志远,带小媛走吧。”
我傻了。
我抱着母亲的腿不撒手:“我不走,我不去美国!”
母亲蹲下来,扳着我的肩膀:“傻孩子,那是美国,是天堂。你去了就能过好日子,再也不用住这种破筒子楼了。”
“我不去!”我哭起来,“我要跟妈妈在一起!”
舅舅看着我,又看了看母亲,摇了摇头。
“姐,我不要小媛。”
母亲的表情僵住了:“你什么意思?”
“我要带走的,是陈瑶。”舅舅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
父亲猛地站起来,椅子哐当倒在地上。
“不行!”他吼了一声。
母亲的脸变了。她抓着我的手松开了,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靠在门框上。
“瑶瑶不行。”母亲的声音低得快要听不见,“她不行。”
“为什么?”舅舅问。
母亲没回答。
她转过身,看着阳台上晾着的那排衣服,陈瑶的碎花褂子挂在最边上,在风里一摆一摆的。
“反正不行。”母亲重复了一句。
舅舅站起来,走到母亲身后:“姐,这件事我不能听你的。我必须带走她。”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我看着舅舅,又看着母亲。我不知道为什么舅舅要带走姐姐,也不知道母亲为什么不同意。
但我有种感觉,这个家要变了。
02
那晚,父亲摔门出去了。
母亲坐在堂屋里,一动不动。桌上的水凉了,她没有去倒。
舅舅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还是去招待所住了。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楼上,二楼窗户里亮着灯,那是陈瑶的房间。
我跑上楼,想去看看姐姐。
陈瑶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门关着。我推了一下,锁住了。
“姐?”我敲门。
里面没有声音。
我又敲了两下。
“别敲了。”陈瑶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闷闷的。
“姐,你开门。”
“我要睡了。”
“我有话跟你说。”
“明天再说。”
我知道她不会开门了。我蹲在门口,听到里面传来翻东西的声音,像是在找什么。
楼下传来脚步声,母亲上来了。她看到我蹲在陈瑶门口,愣了一下,没说话,转身进了自己房间。
我把耳朵贴在陈瑶门上,听到她打开了铁盒子。那个铁盒子我见过,是父亲以前装工具的,后来被陈瑶拿去用了。里面装了什么,我从来看过。
“姐,你在翻什么?”
里面没有回应。
我打了个哈欠,决定先回屋睡觉。走到楼梯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陈瑶的门。
门缝下透出一道灯光,照在走廊的地板上,像一条黄色的线。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争吵声吵醒的。
舅舅来了,带了那个戴眼镜的男人。两个人坐在堂屋里,母亲和父亲坐在对面。
“手续我都办好了。”舅舅说,“移民局那边已经申请了,只要瑶瑶同意,随时可以走。”
“她不同意。”母亲说。
“你问过她了?”
母亲没说话。
“姐。”舅舅的语气软下来,“我答应过一个人,要照顾好瑶瑶。”
“谁?”母亲抬起头。
舅舅没回答。
“我问你是谁!”
“苏婉。”舅舅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很低。
母亲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不是走了吗?”母亲的声音发抖。
“她走了。”舅舅说,“走了十年。”
“那你还提她做什么!”
“因为她走之前,把瑶瑶托付给了我。”舅舅说,“她让我一定要照顾好瑶瑶,如果条件允许,就带瑶瑶去美国。”
母亲站起来,指着门口:“你走!”
“姐……”
“你走!”母亲的声音变成了吼。
舅舅没动。他看着母亲,深深叹了一口气:“姐,你以为我想回来吗?你以为我愿意翻这些旧账吗?我答应过她要照顾好瑶瑶。这是我的承诺。”
母亲跌坐在椅子上,眼泪掉下来。
我从门缝里看着这一切,心里翻江倒海。
苏婉是谁?为什么母亲听到这个名字会哭?为什么舅舅要我姐姐去美国?
这些问题像石头一样,压在我心里。
中午吃过饭,我偷偷跑去找陈瑶。
她在房间里写作业,看到我进来,把作业本合上了。
“姐,那个苏婉是谁?”
陈瑶的手抖了一下,笔掉在地上。
“你听到了?”她问。
“嗯。”
“别问。”陈瑶把头转过去。
“为什么?”
“不为什么。”
“你是不是认识她?”
陈瑶没说话。她站起来,从枕头底下抽出那个铁盒子。她打开铁盒子,里面放着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小婴儿。
女人长得很漂亮,梳着两条辫子,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怀里的小婴儿裹着碎花襁褓,眼睛闭着,睡得正香。
“这个是谁?”我问。
陈瑶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小字。
“瑶瑶满月纪念,妈妈。”
03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瑶瑶满月纪念,妈妈。
可照片上的女人不是母亲。
我认识母亲年轻时的样子。她有一张和父亲的结婚照,挂在堂屋里,照片上的母亲梳着齐耳短发,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可眼前这个女人,脸上没有小虎牙,眼角有一颗泪痣。
“姐,这个妈妈……”我抬起头看陈瑶,“是谁?”
陈瑶把照片抢回去,装进铁盒子里:“你出去。”
“我就是想知道……”
“出去!”
她的声音很凶,眼眶却红了。
我吓得退出来,门在我面前关上了。
我靠在走廊墙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陈瑶的妈妈不是妈妈?那她是谁?那个女人又是谁?舅舅为什么要带她去美国?
这些问题在我脑子里打转,怎么也理不清楚。
晚上吃饭的时候,家里气氛很僵。
母亲坐在桌边,一口菜都没吃。父亲闷头扒饭,夹菜的时候筷子都在抖。舅舅坐在上座,脸色也不好看。
陈瑶没下来吃饭。母亲给她留了一碗饭,放在灶台上,凉了也没人去热。
“我去叫姐。”我站起来。
“别叫。”母亲说,“她饿了会自己下来。”
我只好坐下。
吃完饭,舅舅要走。母亲叫住他:“志远,那个事,我们再商量商量。”
“没什么好商量的。”舅舅说,“瑶瑶跟我走,对她好。”
“她还小。”
“再不去就来不及了。”
“什么来不及?”
舅舅看了母亲一眼:“苏婉那边,时间不多了。”
母亲的脸又白了。
我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我记住了那个名字——苏婉。
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房间,陈瑶的灯还亮着,偶尔传来翻东西的声音。
我爬起来,想去阳台透透气。
推开阳台门,我看到陈瑶站在那里。
她穿着一件旧毛衣,站在栏杆旁边,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姐。”
她没回头。
我走过去,站在她身边。晚风吹过来,有点冷。
“姐,那个苏婉,是不是你的……”
“别问了。”她打断我。
“可我想知道。”
陈瑶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她是我妈。”陈瑶的声音很轻,像要被风吹走一样。
“那我们的妈妈呢?”
“也是我妈。”
“我不懂。”
陈瑶转过身看着我,月光照在她脸上,我这才发现她哭了。
“小媛,有些事,你以后会懂的。”
“我现在就想懂。”
“现在还不行。”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这是她第一次摸我的头。
她的手很凉。
第二天一早,我偷偷去了乡下外婆家。
外婆住在离县城二十里路的一个村子里,每次去都要走一个多小时。
我到外婆家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摘菜。看到我,她愣了一下:“小媛?你怎么来了?”
“外婆,我问你件事。”
“什么事?”
“那个叫苏婉的女人是谁?”
外婆手里的菜掉了。
04
外婆的手抖得厉害。
她弯腰把菜捡起来,没回答我的话。
“你从哪里听来的?”她问。
“舅舅提的。”我说,“他说要带我姐走,因为答应过苏婉。”
外婆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走进屋里,坐在灶台边,半天没动。我跟进去,蹲在她面前。
“外婆,那个苏婉到底是谁?”
外婆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
“小媛,你还小,有些事不该让你知道。”
外婆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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